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类别:集部 作者:姚雪垠 书名:李自成

    第二十四章

    从谷城回来以后,得知高桂英母女同刘芳亮平安脱险,李自成的心中大为宽慰,

    但是这种宽慰很快就被摆在眼前的困难压倒了。不管扫粮也好,买粮也好,粮食来

    源愈来愈困难,而失散的人马却又陆续归来。附近县份里杆子众多,小盗如毛,不

    要说一般殷实户多被烧杀抢劫,连穷人们的鸡、羊和留着过年的一点杂粮也被抢光。

    老百姓不等荒春到来,已经有不少家开始吃草根树皮。李自成每天骑马出去,总看

    见一些路边和村边的榆树被饥民剥去了皮,露出来白光光的树身,还常常看见一些

    枯瘦如柴的男女饥民出外逃荒,心中着实难过,但也想不出多少救济办法,除非攻

    破几个富裕的山寨,开仓放赈,设法救此燃眉之急。可是一想到攻城破寨,就想到

    必然要死伤不少将士,这是在目前他极不情愿的。而且山寨的地势都很险要,防守

    严固,倘不施用奇计,损兵折将也未必一定能够攻破。

    一天上午,李自成心中烦闷,只带着一个亲兵出寨,也不骑马,信步在山脚下

    走走。他本来想在野外散散心,同时看看到底附近哪些地方可以开垦,不觉走出二

    三里外,他在一个高坡上站定,望望坡上的荒地,一回头看见路边的两棵榆树,不

    禁啧了一声。昨天他骑马从这里走过,看见这两棵树还不曾有人剥皮,今天一看,

    树身上差不多给剥光了。他正在感到问题严重,忽然听到几声鞭子响和一阵铃声从

    坡下上来,同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唱着延安府一带的民间小调,调子忧郁而无

    力。过了片刻,王长顺同十几个人押着一队毛驴儿走上坡来。相离十几丈远,李自

    成就注意到毛驴背上的布袋都是空的,而王长顺等也都是无精打采地坐在驴背上,

    有的在驴背上打盹。王长顺忽然看见了他,从驴背上跳下来,叫道:

    “闯王!”

    自成问:“怎么空着布袋回来了?”

    “唉,闯王,看起来我这个买卖是不行啦。”

    “难道一点粮食也买不到么?”

    王长顺走到闯王面前,正要禀明情况,恰好总管骑着马飞奔而来,在闯王的面

    前翻身下马,自成问:

    “有什么事?”

    总管已经看清楚所有二十几头驴子背上的布袋全是空的,也看见王长顺那一副

    沮丧神气,便回答说:

    “我没有多大要紧事,你先同老工说话吧。”

    李自成把眼光转向王长顺,催他快说。王长顺苦笑一下,说:

    “原来路上就不平稳,如今年关迫近,水更浑啦,沿路大杆子,小杆子,乱得

    如毛,咱又不能带多的人马打着过去:亮牌子吧,他们也不讲朋友,不看面子。上

    一次我们勉强走了百把里路,走不通,转回来啦。这次,他妈的,又走了百把里路,

    几乎把命丢啦,咱们一向吹口气儿刮大风,吐口唾沫河涨水,如今龙困沙滩,连小

    贼娃儿也敢欺负咱!有什么话说呢?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成问:“往西安的路不通,往汉中去的路怎么样?”

    “更不通。”停一停,王长顺又说:“还有,闯王,我听说西安和汉中都盘查

    得紧哩。有谣言说咱们的人马逃在商洛山中,所以只要是从商洛山出去的小商小贩,

    官军看见了都说是奸细,轻则把银钱东西没收,重则人财两失。”

    总管插言说:“听说近来西安因到处久旱,粮价飞涨,官府已经出告示严禁粮

    食外运。别说如今路上过不去,就是能过去,也不能把粮食运出。”

    这些情形,李自成近两三天也有所闻,所以他点点头,没有做声。总管接着说:

    “再说,咱们如今已经有一一千多人,纵然王长顺的毛驴队出去买粮食能够买

    到,也济不了多大事儿。路程太远,买到了也只能是小补助。看起来,如今非想别

    的法子不可。”

    自成挥手叫王长顺带着他的毛驴队回老营休息,然后向总管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咱们原说今天中午向附近十来个村庄放赈,我来问问,还放不放?”

    “为什么不放?”

    “我昨晚算了算,咱们现有的存粮吃不到年底。虽然这次只拿出几十石粮食放

    赈,可是这么一放赈,咱们的粮食就只能吃到小年下,各处打粮都有困难,过年以

    前能打来多少粮食,没准儿,万一打来的粮食很少,弟兄们怎么过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暂时不放赈,等再弄到一批粮食再说。”

    “今天放赈的事,已经对各村老百姓说了么?”

    “还没有。”

    李自成低下头去,沉吟不语。如今离年下还有半个月,他本来打算今天放一次

    赈,到腊月底再放一次赈,让老百姓能够过年。可是如今粮食的来源如此困难,怎

    么好呢?目前将士们也是只能吃半饱,饿得黄皮刮瘦,倘若过年时再不让大家吃几

    顿饱饭,定会有许多怨言。俗话说,兵没粮草自散。难道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散伙

    么?可是如果不放赈,难道能眼巴巴地看着附近的百姓饿死和逃光么?

    “暂时不放行不行?”总管等不到闯王回答,小心地问。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再说。”

    总管骑马走后,李自成又寻思片刻,决定去找刘宗敏商量一下,便吩咐亲兵跑

    回老营去牵马匹,独自留在高坡上等候。

    旷野寂静,一片荒年和残冬的萧条景象,自成走到一座破土庙前避避寒风,望

    着干燥的、万里无云的蓝天,长叹一口气。忽然他似乎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呼唤他的

    乳名,使他十分诧异。仔细一听,果然有人在坡下边呼唤,很像他小时母亲唤他的

    声音:

    “黄来儿①!黄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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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黄来儿——相传李自成诞生时,他母亲曾梦黄衣人走进屋中,故替他起。一

    个乳名叫黄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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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拖得很长,微微打颤,十分凄惨。喊了几声就停下来,哭了两声,然后再

    喊。李自成的心弦被这呼唤声深深打动,暗想道:“多么像娘在叫我!”他迅速离

    开土地庙,走到可以望见坡下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婆㧟着一只破荆条筐子,拄着一

    根棍子,正在艰难地往坡上爬,走两三步就站住回头呼唤,呼唤不应就坐下去哭。

    约摸半里外,小路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不回答,也不望她。自成的心中

    明白了,赶快走下高坡,要去搀扶这个老婆。当他下坡时候,忽然想起来他的父亲,

    心中一酸,眼眶里涌满热泪。父亲李守忠是一个庄稼人,为着养家糊口,每到农闲

    时候就自己做些瓦盆瓦罐放在土窑中烧熟,挑着走乡串村叫卖,他十三岁那年冬天,

    父亲已是五十多岁,一天下午,挑着没有卖完的瓦器回来,因为忍受饥饿,腿脚无

    力,在离家几里远的山坡上跌倒下去,死在那里。如今想起此事,好像脚下就是家

    乡的那个山坡,不远处就是父亲跌倒的地方,仿佛地上还散着摔碎的灰色瓦器。等

    他走到女人跟前,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见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老,只有四十多

    岁,饿得三分像入,七分像鬼,脖颈很细,暴着一条条青筋。这个女人看见自成走

    到,也不害怕,只顾哀哀哭泣。自成问道:

    “大婶子,你是爬不上这个坡子么?”

    女人止住哭,抬起头来打量他一眼,哽咽说:“可不是?人都饿得跟纸糊的一

    样,风一吹就会倒,连站也站不稳,还说爬坡!可是过了这个坡,离家还有六七里,

    用屁股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里还有三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

    要饿死啦!”说毕,又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自成又问她几句话,知道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位婆母,一个小侄儿。

    那个坐在路边不动的是她的小儿子,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刚才才吃了几口谷糠。

    她的大儿子在十天前随着他的兄弟和村人们出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里,知

    道那装在小口袋里的是二升谷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饼①,另外就是沿路剥的榆

    树皮和挖的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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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豆饼——榨过油的黄豆渣子,圆饼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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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婶子,你这些东西从哪儿讨来的?”

    “从我娘家借来的。我爹娘也够可怜,可是他们不能看着我一家全饿死,借给

    这一点东西。”

    “这一点东西也不够一家人吃几天啊!”

    “挨一天是一天瞬。在劫难逃,有什么法儿?只是可怜这孩子才十岁,是个嫩

    生生的人苗儿,也眼巴巴地看着饿死!”女人说毕,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自成向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偏偏今天身上没有带散碎银子,连零钱也没带。他

    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边的孩子,不由得想起来幼年时候随母亲逃荒的悲惨情形,

    于是他下定决心,不管有多大困难摆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赈。他用一只手提起荆

    条筐子,一只手拾起棍子递给女人,说:

    “大婶子,来,我帮你提着筐子,你拄着棍子,爬上这个高坡。你家是哪村的?”

    “张家湾的。”

    “啊,路还好走,翻过这个高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听说义军今天又要放赈

    啦。”

    一听说义军又要放赈,女人的眼睛亮了,赶快问:“副爷,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

    “唉,我的天!咱这一带的穷百姓永远也感不尽你们义军大恩!可是今天就放

    赈么?”

    “今天就放赈。”

    女人急着要回村子去,又提高战栗的悲声唤她的儿子。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

    倒在路边,不肯起来。闯王看这位大婶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泪,又是呼唤,

    便说道:

    “你不用叫他啦。马上就有几个弟兄来这里,我叫一个人把他带上来。这孩子

    是饿瘫了。”

    女人听了,重新把闯王浑身上下打量一眼,看相貌不是等闲之人,论打扮却看

    不出一点阔气,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随即说道:

    “副爷,你真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个小头儿吧?”

    闯王笑着说:“不是。我是个喂马的。”

    “你老别哄我,我看你不像是马夫,一定是一个小掌盘子的。”

    “我是个马夫头儿。”

    “也管十来个人吧?”

    自成微笑着点点头。

    “像你副爷这样好人,神会保佑你,迟早会升成掌盘子的。”女人说毕,又呼

    唤儿子,吩咐他等候片时,有人带他上坡,然后才拄着棍子,随在闯王背后,艰难

    地往上爬。

    “你的小儿子可叫做黄来儿?”自成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叫华来儿,不是黄来儿。”

    “啊,我听成黄来儿了。”

    女人解释说:“他是他老子朝华山时求来的,所以就叫他华来儿。”停一下,

    又叹口气说,“只怪他自己投错了胎,那么多富家大户他不去投,偏投到俺这穷家

    小户来,跟随着爹妈受罪!”

    闯王笑着说:“我也是从华山求来的孩子。”

    “你也是?”

    “不是这西岳华山。俺县城东边有座小山,也叫华山,也有座华岳庙。有一年

    我爸爸去华岳庙烧香求子,第二年就生了我。”

    “副爷,你贵县是?”

    “小地方米脂。”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说:“听说李闯王也是米脂人,你们可是同乡么?”

    “是同乡。”

    “你一定见过他吧?”

    “当然见过。”

    “有人说闯王在这里,有人说不在这里。你可知道闯王到底在哪儿?”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闯王快来了。”

    “你们闯王的人马真好。自己吃不饱,还几次拨出粮食来救济穷人!”

    坡子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喘气,脚步十分艰难,不再说话了。自成有时不得

    不站住等她,搀她一把,等爬上高坡时,李强率领一群亲兵也骑着马奔到,在自成

    的面前跳下马来。女人吓了一跳,不敢做声。自成对亲兵头目吩咐:

    “李强,你快去把躺在路边的那个小孩子带上来,然后回老营去,叫总管赶快

    放赈,不得迟误。你就说我说啦,不要怕军中缺粮,天塌有我长汉顶着,我有法子

    弄来粮食。去!”

    “是!”

    见李强上马奔下高坡,闯王笑着对女人说:“大婶子,等你回到村里,就该放

    赈啦。”说毕,他跳上乌龙驹,带着亲兵们飞奔而去。女人简直吓得糊涂了。她还

    没有清醒过来,李强已经回到她面前,一俯身从马鞍上把华来儿放到地上。女人顾

    不得说感谢话,赶紧问:

    “副爷,刚才替我提筐子的那一位是什么人?”

    李强笑着回答说:“他么?……他是俺们的头头儿。”

    “也是个掌盘子的?”

    “是个大掌盘子的。”

    李强没有时间同这个女人多谈话,勒转马头,加了一鞭,向老营飞奔而去。女

    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大声叫道:

    “我的天!难道刚才的那一位就是闯王么?”

    李自成同刘宗敏商议之后,下午又把儿位大将请到老营,一起计议。恰好这一

    天高一功也从蓝田交界的地方回来,赶上了这次会议。听了几位大将的发言,自成

    明白当前的情况比他原来所知道的更坏。在偏将和士兵中有不少人因粮草困难,对

    留在商洛山中练兵都有二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心发慌,操练个属!”

    又说,“闯王不许往别处去,硬叫驻扎商洛山中,这才叫坐吃山空。倒是人家郝摇

    旗的想法对头。”弟兄们对于在目前情况下整肃军纪,对于分出粮食来救济饥民,

    都有一些闲言碎语,总之是希望自己稍微吃得饱一点,害怕困死在荒山穷谷里。至

    于对准备屯垦的事,那怪话就更难听了。有的说:“闯王想得倒美,可是种子在哪

    里?农具在哪里?别说这事办不成,即使办得成,老天爷不帮忙,继续旱下去,那

    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与其浪费种子,还是吃了好。”另有人说:“咱们闯王是看

    《三国演义》看邪了,如今打了大败仗,连脚跟还立不稳,却想学诸葛亮渭南屯垦

    的故事,真是虎瘦雄心在。”几位大将原来只把这些话当做笑话听,不放在心上,

    因为十年来习惯于人们所说的“流寇”生活,难免不有军纪松懈的时候,军中什么

    样的闲话没有?可是大家同闯王在一道一琢磨,才认为情况和往日不同。如果不赶

    快解决粮草问题,不但闯王的许多打算都会落空,连现在回来的这千把人也会离心。

    特别使闯王感到意外的是,在几个亲信大将里边也有人不同意继续停留在商洛

    山中,他们不是别人,竟是他的侄儿李过和袁宗第。他们不明白说出他们希望早离

    开商洛山中,却只说下边将士们如何急于想去河南,想赶快树起大旗来大干一番。

    开始时候,仍像往常议事的情形一样,自成总是默默地听几位大将说话,自己只在

    紧要地方说一两句话,倒是在心中盘算的时候多,但后来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站

    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走了一阵,然后坐下去,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

    “兵要练,军纪要整饬,老百姓也要救济,至于屯垦,等过罢年,看情形再说。

    几个月内,决计留在此地练兵,哪儿也不去!”

    李过看见叔父的脸色严峻,口气坚决,吓得不敢做声。袁宗第嘻嘻笑着说:

    “李哥,下边将士们盼望早一天树起大旗,出山去大干一番,不也是好意么?”

    自成把口气放得和软一点,说:“老弟,虽然将士们也是好意,可是他们只看

    见一面,不明白我的宗旨。你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了?”停顿一下,他看见宗第只是

    笑着不做声,随即接着说:“十年来,咱们总在打仗,跑路,很少能在一个地方盘

    上几个月。如今得到这个机会,为什么不练兵?连敬轩在谷城还日夜练兵,咱们岂

    不更该练兵么?别看咱们目前的人马很少,只要能够操练好,军纪整饬好,这就是

    真正本钱,是个正经根子。”他转向大家说:“咱们这一支起义人马,十年来路子

    是怎么走的,大家总不会忘记吧。我们这一队是崇祯二年春天起义的,人数不多,

    归到高闯王旗下编为第八队。虽说咱八队的人马不多,可是走的是一条正路,所以

    受到高闯王的看重,也被其他各营另眼相看,咱们走的路正,正在哪里?就正在咱

    们一开始就立下一个起义到底的大宗旨,不推倒明朝的江山决不罢休。我那时自称

    闯将,咱们的八队也称闯营,要是离开一个大宗旨,岂不是瞎闯?能够闯出个啥牌

    名?咱们立志灭亡无道明朝,救民水火,就是按照这个宗旨做事。从前十三家七十

    二营的大小头领,抱有这种大宗旨的人不多啊。咱们老八队因为抱定这个大宗旨,

    所以不管遇着多大困难,一不投降,二不扰害百姓。一支起义人马,倘若没有这样

    大宗旨,就是方向不明,没有奔头,胡混一场。从前十三家七十二营,人马可真不

    少,可是大都是军纪不严,宗旨不明,所以这两年才都走下坡路,有的投降了,有

    的完事了,咱们不须多久就要重新树起大旗,尽管朝廷还骂咱们是流贼,咱们可一

    定得成为仁义之师,还得成为百战百胜之师。今日我下狠心停留在商洛山中,就为

    的是想替日后的百万大军打个好根基。所以必须整顿军纪,必须加紧练兵,这件事

    关系重大,势在必行,你们万不可随风摇摆,三心二意。”

    袁宗第的脸上有点儿发热,心中认为自成所说的话确实在理,用巴掌在人腿上

    用力一拍,大声说:

    “妥啦,李哥,你不用多说啦。哪怕一天喝一顿稀糊涂,没有糊涂喝挖草根充

    饥,我姓袁的也要跟着你下劲儿练兵,整饬军纪!”

    自成半开玩笑说:“目前确实困难得很,可是你不要害怕。活人不会给尿憋死,

    困难能把咱们压扁么?只要咱们自己不泄气,挺起腰杆来,压不扁的,放心!”

    “看你说的!两军阵上,枪对枪,刀对刀,眨眼人头落地,我袁宗第从来没害

    怕过,会能够在困难前直不起腰杆?李哥,以后你倘若听见我说出一句害怕困难的

    话,就叫我头朝下走路!”

    大家都笑了起来。李自成轻轻地叹口气,意味深长他说:

    “像咱们这号从枪刀林里混出来的人,在沙场可以视死如归,毫不含糊,就是

    有人害怕过困难日子。摇旗在沙场上什么时候装过孬?可是一看商洛山中的日子困

    难,熬不住苦,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在困难面前挺起腰杆不泄气,并不是容易的,

    这也是磨练啊!”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点头,高一功望望闯王和刘宗敏,说:

    “目前既要养兵,也要养民,既要为目前着想,也要为明年荒春着想,光按照

    现在筹措粮食的办法是不行的,你们两位可想出来什么好的法儿没有?”

    刘宗敏用拳头在桌上猛一捶,大声说:“有!赶快攻破几个富裕山寨,不愁没

    有粮食!”

    闯上接着说:“只要咱们能攻破两三个防守坚固的山寨,其余的山寨就不敢不

    借给粮食。如今离年底只有半个月了。咱们必须在年底以前至少攻破一个山寨,好

    让将士们和老百姓快快活活地过年,”

    一听说要进攻山寨,袁宗第和李过的情绪立刻振奋起来,齐声说好。李过说:

    “近来弟兄们在背后嘀嘀咕咕,大家盼望的就是这件事。如果下令叫他们明天

    去攻寨,包管今晚上就高兴得不肯睡觉。”

    袁宗第说:“闯王,你决定先攻哪个山寨,把这个活儿交给我行不行?”

    自成笑着说:“你另有重要活干,这件事暂时不要你去。”

    “要我干什么活儿?”

    “剿匪。”

    “什么?”

    “剿匪!”自成带着气愤说。“这些大杆子,小杆子,零星刀客,小贼毛子,

    不能打富济贫,只会苦害良民。老百姓有几升粮食也给他们抢去,牛、驴都快给他

    们抢光啦。这样下去,老百姓如何能活得成?咱们也叫人劝说过几个大杆子头儿,

    他们不听话,咱们既然在此地驻扎,就不许他们在这一带动百姓一草一木。有本事

    的去攻山寨,没本事的趁早滚远一点,咱们遇见官兵就剿兵安民,遇见土匪就剿匪

    安民。总之要叫老百姓活下去,活下去!”

    李过说:“按说这些土匪确实该剿,只是,二爹,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是大鱼吃

    小鱼?”

    “这不是大鱼吃小鱼,是一正压百邪。”

    刘宗敏对宗第说:“老袁,给你三百人马,限你在年底前把方圆几十里以内的

    贼娃儿收拾干净,开年后再收拾远处的。近一个多月,咱们越是宽容大量,他们越

    是肆无忌惮。火星爷不放光,不知神灵,你要多砍几颗脑袋!”

    袁宗第向自成问:“派谁去攻打山寨?”

    自成回答说:“请玉峰哥去,捷轩和补之事情多,离不开,只有玉峰眼下没有

    多的事。”

    关于先攻哪个山寨,闯王近些天总在考虑,已经考虑成熟了。离老营不到二十

    里路有一个宋家寨,十分富裕,但一则因为寨子在山头上,地势险峻,并且每次向

    寨中借粮,寨主宋文富都小心应付,如期送到,所以虽然这个寨位置在“卧榻之侧”,

    相离很近,但闯王决定暂不攻打。从这里往西去大约有七十多里路,有一个山寨名

    叫张家寨,住有三百多户人家,寨主姓张,家有几百顷田地,在商州和西安还有当

    铺,富而不仁,鱼肉一方。另外还有几十家姓张的虽不似这家豪富,也都很殷实。

    近来有很多邻近富户,为避土匪,搬到这个寨里居住,使寨中增加到四百多户,男

    女老少人口在两千五百以上,寨的位置是在一座小山坡上,并不险峻,只是乡勇众

    多,防守严密,不是熟人谁也不能进去,寨主张守业自恃手下乡勇众多,时常派乡

    勇出来剿匪,同附近的大小杆子结成死仇。农民军两次送信借粮,他都置之不理。

    李自成决定先攻打这座山寨,不仅为着它富甲一方,也为的先攻下它有敲山震虎的

    作用,使别的山寨不敢再抗不借粮。但是以今天义军的力量要攻取这样的山寨,显

    然是十分困难,简直是没有谱儿。除刘宗敏已经知道自成的妙计外,其余的人都感

    到奇怪,用疑问的眼色望他。田见秀一直没说话,这时因为担子放在他身上,忍不

    住问:

    “你给我多少人马?”

    “也是三百人。”闯王笑着说。

    “只给我三百人?”田见秀吃惊地睁大眼睛,含着微笑问。“你估计守寨的有

    多少乡勇?”

    “我同捷轩估计了一下:原有住户加上四乡逃去的,寨里大约有四百户以上,

    平时寨中有三百名乡勇,守寨时家家男人都上寨,会有一千多人,倘若妇女儿童也

    上寨,那就更多了。”

    “自成,你常读孙子兵法,有一句‘十则围之’①的话你大概忘啦。”田见秀

    拈着短胡子嘿嘿地笑了笑,又说:“你可有什么妙计?当然,对付这样的山寨,只

    可智取,不可强攻。”

    ──────────────

    ①十则围之——语出《孙子·谋攻篇》,意思是自己的兵力比敌人多十倍,才

    可以去包围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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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得很是。当然只可智取。”自成暂时不把计策当着众人说出来,随即转

    向袁宗第,说:“汉举,你现在就带人出发。虽说剿匪必得杀人,可是能少杀就少

    杀,赶他们滚开就行。那些贼娃子,不是饿急也不会于这号买卖。事情很急,我不

    得不催你快走。等你把这个活儿干完,好腾出手来去帮助玉峰。”

    一听说剿完土匪以后还派他去帮助田见秀进攻山寨,袁宗第十分高兴,站起来

    说:

    “好,我现在就去点齐人马。”

    “去吧,临出发前你再来一下。”

    袁宗第走后,李自成命令李过赶快回去准备一下,连夜出发,往商县境内找黑

    虎星,一方面把剿灭附近土匪的原因对黑虎星说知,一方面请他在破张家寨这事上

    帮一把忙,井凑近李过的耳朵把要使用的计策简单告诉了他。李过笑着说:

    “二爹这个计策黑虎星一定赞成,他同张家寨一向有血仇。”

    “你现在就去准备,黄昏后出发。替我带点礼物去,就说我问候他那里全体兄

    弟。”

    田见秀已经大体明白了闯王的计策,觉得心上稍微轻松了。等刘宗敏和李过走

    后,闯王又留住田见秀谈了一阵,把办法详细地研究一下,田见秀临走时,闯王一

    直把他送出村外,又同他并马走了一段路。最后,闯王望着他说:

    “玉峰,咱们能不能在商洛山中住下去,老百姓能不能渡过年关,就看咱们能

    不能在年关前攻破一两个富裕的山寨,如今千斤重担放在你的肩上。万一不成功,

    咱们只好离汗这儿,一切打算都付之东流!”

    听了这话,田见秀又感到自己的担子过于沉重,深怕辜负了闯王的托付,但又

    不好推辞,踌躇片刻,说道:

    “这事干系重大,只怕我力个胜任,请一功和我同去怎样?”

    “一功今天才回来,有许多事需要同他谈谈,我想让他在老营休息一天,赶快

    回到原处。倘若他在年关以前也能攻破一个寨子,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是在细心周到上我不如一功,在临机应变上我不如补之。”

    “你放心去吧,过几天我会悄悄地到你那里帮你一把,我曾考虑再三,认为只

    有你去合宜。你在咱们义军中是有名的忠厚长者,去同张家寨打交道他们会乐于跟

    你来往。再者,由你去主持攻寨,也可以少死一些无辜。”

    田见秀不好再说话,怀着略微沉重的心情,向闯王拱拱手,策马而去。

    第二天五更,田见秀率领着三百人马向张家寨方向出发,沿途剿匪,打跑了几

    个杆子,杀死了一些一贯奸掳烧杀的土匪,夺得了不少肉票①。他把这些肉票问了

    问,其中大半是没有什么钱的小户,都放他们回家,只把那些比较有家产的票子留

    下来,通知他们的亲属来赎,但名义上不叫做赎,叫做随便送点礼物为弟兄犒劳。

    对于夺得的几个花票,都严禁弟兄们侮辱,也通知亲属领回。五六天内,田见秀只

    在离张家寨十里到二十里远近转来转去剿匪,一面派人给张家寨的寨主张守业送信,

    说明他要替地方剿匪安民,决不动老百姓一草一木。只有一次,他派出几十个骑兵

    突然到了离张家寨五里以内,但那是因为他探听出有一小股刀客窝藏在一座树林中,

    他派人去把他们赶跑。

    ──────────────

    ①肉票——土匪拉人的目的在换取钞票,故江湖上将被绑架勒索的人叫做“票”。

    常常为说话时音节諧和起见,加上一个名词语尾,便成“票子”。有时为着同钞票

    区别起见,变成一个复合名词,便成“肉票”。在票的语根上加一个女性语头,便

    成“花票”。

    ──────────────

    农民军派出袁宗第和田见秀两路剿匪,在商洛山中成为一件重大的新闻被人哄

    传。因为刀客们往往连穷百姓仅有的几升粮食、几只山羊,甚至连鸡、鸭都要抢去,

    弄得路断人稀,鸡犬不宁,所以大多数穷家小户对剿匪都很高兴。那些剿匪的义军

    还没有去到的地方,都等着义军快去;来向义军告状的、送消息的、反映各种情况

    的,每天不断。张家寨的人们对于田见秀的大名早已熟悉,并且知道他一贯行事都

    与别人不同,在“流贼”头领中有忠厚长者之称。起初接到田见秀的书子,张寨主

    还有疑心,置之不理,加紧守寨。几天之后,他们看见农民军确实是在剿匪安民,

    心中既感奇怪,又感欣慰,恰好在田见秀夺得的票子里边有几个人是张家寨的亲戚,

    这些人家近来也搬到寨中逃乱。还有一个花票就是寨中的姑娘,在婆家被土匪拉去,

    到了这时,寨主张守业不得不派人带着礼物,抬着猪、羊和烧酒,拿着他的大红帖

    子去拜见田见秀,帖子上按照当时士大夫阶层平辈交际的习惯,谦称“侍生”。

    张家寨派来的代表是寨主的远房哥哥张守敬,一个破落的地主和赌博光棍,一

    向同杆子打交道都由他出面。这种人既为地主办事,做寨主的腿子,但也不愿意得

    罪杆子,遇机会还想交几个江湖朋友。人们把这种人叫做两张皮。虽然双方都对他

    不完全信任,但遇事还不得不找他在中间说话。他自己也利用这种身份混水摸鱼,

    弄点儿外快,至少有机会吃喝几顿。田见秀对这位代表十分客气,走出村外相迎,

    张守敬跟本地的杆子打交道多年,见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掌盘子的,熟悉他们的生活,

    甚至有些羡慕。在杆子中流行的两句话是“夜夜娶亲,天天过年”,他想,纵然传

    说李闯王的人马如何与杆子大不相同,但耳听是虚,眼见是实,他没有亲眼看见,

    总不肯十分相信,他想,说他们比杆子好是没有可疑的,但也不会像人们传说的那

    样好法,等他一看见田见秀,简直感到意外。这个在李闯王麾下十分有名的人物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尾巴棉布袄子,补着补丁,腰中束着一条布带子,棉裤的膝盖

    上也补着补丁,完全像普通的庄稼人打扮,只不过衣服还干净,也不是破烂得“鹑

    衣百结”。从他的相貌、神气和言谈、举止看,也很温文儒雅,不带一点儿草莽英

    雄模样。“嗨,李闯王手下的大头领竟是这样朴实!”张守敬不由得在肚里叫道。

    田见秀住在一家小地主的堂屋里,这家地主如今也逃到了张家寨住。同客人坐

    下以后,互相说了一些客套话,田见秀就说明义军在商洛山中不打算久住,到明天

    春天要往别处去,但既然住在这里,就不能看着老百姓受土匪残害不管,所以才剿

    匪安民。张守敬满口称颂,随即把礼单呈上,上边开列着纹银二百两、大红彩缎八

    匹、本色山绸二十匹、松江棉布二十匹、粗细粮食共十石、猪二口、羊四只、烧酒

    二百斤。田见秀接过礼单一看,笑着说:

    “敝军驻扎商洛一带,对地方多有骚扰,何敢受此重礼。可是完全不收也辜负

    贵寨主雅意,只好留下一两样,其余的还请老兄带回吧。”

    “哪里话!哪里话!”张守敬站起来说,“贵军剿匪安民,功在地方。区区薄

    意,何足挂齿。足下要是不肯全部收下,不是嫌礼太少,就是不给面子,小弟就不

    好回寨复命了。”

    “既然这样,只好全部收下。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抬送的礼物已经来到大门外,田见秀吩咐预备酒饭招待,随即向张守敬笑着说:

    “不瞒老兄说,敝军口粮欠缺,更无酒肉,今日只好用你们送来的东西款待你

    们,这也算借花献佛。”

    正谈笑间,有人来禀,说昨夜出去剿匪的一队人马已经回来,捉到了三个看票

    的,起出来五个票子和两个花票。田见秀立刻叫谷可成陪着客人,自己出去看看,

    张守敬向谷可成说道:

    “你们贵军的大小掌盘子的都很俭朴,我今天还没看见一个穿绸挂缎的。田将

    爷尤其俭朴,往年你们打胜仗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俭朴么?”

    “他永远是这样俭朴。在前两三年我们极盛时候,他手下有一万人,也是穿着

    破旧的粗布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

    “你们有时打开城池,得到许多绫罗绸缎,轻裘美服,金银珠宝,难道他全部

    送回家去么?”

    谷可成笑着说:“我们田爷没有家,每次打开城池,分给他的东西很多,可是

    他立刻都散给手下将士,自己不要。崇祯八年春天打开凤阳以后,全军十分富裕。

    在别的营里,许多做头领的人都把绸缎衣服穿在身上,可是我们闯营自来不兴这一

    套。连我们李闯王也只穿蓝布箭衣,下边都跟着学,成了风气。田爷比别人更喜欢

    俭朴,一年四季都是穿着粗布衣服,补着补丁。”

    “啊呀,真奇怪,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一支人马,这样做大头领

    的!田爷可喜欢喝酒么?”

    “不大喜欢饮酒。打开凤阳时候,连着几天军中摆筵作乐,他常常不去吃酒,

    不是到弟兄或老百姓堆中扯闲话,便是到庙里去同老和尚下棋。”

    “你刚才说他没有家,难道连一位压寨夫人也没有么?”

    可成笑着说:“我们不是山大王,用不着压寨夫人。”

    “啊啊,失言,失言!在下不知忌讳,言语冒犯,务乞恕罪。”

    “哪里话!这算什么冒犯?”谷可成觉得有趣,大笑起来。“我们是堂堂正正

    的一支义军,不是草寇,不是杆子,所以在我们这里说话很随便,什么都不忌讳,

    你问我们田爷为什么没有夫人么?”

    “是,是。”

    “他的老婆早亡故了。这些年别人常劝他娶个老婆,他总是说:‘天下未定,

    要什么家啊!’别人也就不好多劝啦。”

    当谷可成陪着客人谈话时候,田见秀已经到了相离不远的一座宅子里,他看见

    几个弟兄和一群本村男女在围着花票看,纷纷问花票们的家是哪个村庄,婆家姓什

    么,娘家姓什么。有的花票低着头,红着脸,不肯回答。见秀立刻叫众人全都出去,

    在门口设了岗哨,不许闲杂人随便进来。他把男票和花票分开,问过了他们的家乡

    居住和姓名,便退了出来,在大门外对一个负责看守的小校责备说:

    “我前两三天就说过,遇到夺回花票时,不许弟兄们和本地老百姓围在她们身

    边看,打听姓名和家乡居住。你怎么不听从我的话呢?”

    小校红了脸,嘻嘻笑着说:“我看这些老百姓是关心才来问一问,没有坏意思。”

    “自然没有坏意思。可是这些花票都是方圆左近二三十里以内人,给土匪拉来

    受了糟蹋,正觉没脸见人,这个一问,那个一问,日后张扬开了,有的羞辱不过,

    说不定会寻短见,我们只可赶快通知她们家中派人来领回去,怎么可以叫闲人随便

    张扬?”

    他又到另一个院子里看那些被抓来的土匪,这是三个年轻人,面黄肌瘦,看见

    他扑通跪下。他打量他们一眼,叫他们站起来,并叫人把他们手腕上的绳子解开,

    问道:

    “你们都是看票的?”

    “都是的。”他们回答说。

    “谁是票房头儿?”

    “回掌盘子的大爷,小的是票房头儿。请你杀我一个人,恩典恩典,把他们两

    个都放了吧!”

    “你姓什么?”

    “贱姓瓤子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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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瓤子——黑话忌“说饭”,因与“犯”同音,把饭叫做瓤子,己见前边第六

    章正文及注。引伸开来,“范”、“樊”也用瓤子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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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这里不忌讳。可是草字头的范?”

    “不,不,不是,是……瓤子梨花的瓤子。”

    见秀扑哧笑出来,说:“不要忌讳嘛,看你说得多别扭!噢,你是樊梨花的樊。

    名字呢?”

    “穷人家,没有大号。小名儿小五,人们就叫我瓤子小五。”

    “蹚①多久了?”

    ──────────────

    ①蹚——动词,混的意思。在地方上混人物叫做“螳光棍”,高级一点叫做

    “蹚绅士”,土匪又称做“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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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秋后才下水。也是饿得走投没路啦,只好跟着别人蹚,不蹚也是死!”

    “我看你们都是穷百姓,不是惯匪,我不杀你们,也不打你们。你们不要再膛

    啦,还是回家做老百姓吧。”田见秀转向小校吩咐:“中午叫他们饱饱地吃顿热饭,

    再取点零钱给他们,打发他们走。”

    田见秀回去同客人重新坐在一起谈话时,张守敬提起来赎票问题,想探探他的

    口气,共需要多少银子。不等客人把话完全说出,见秀赶快截住说:

    “恭甫兄,银子的话请你莫提。敝军的宗旨是剿匪安民,并不是为的银子。何

    况,我们对令昆仲都是久仰,本该备点薄礼,亲到宝寨趋渴,以表仰慕之心,只是

    无人介绍,深恐冒昧。今日劳兄台光降敝营,实在万分荣幸。倘蒙令昆仲不以草莽

    见弃,今后做个朋友,遇事互相关照,什么都有了,何在乎几两银子!”

    “玉峰老兄,话虽如此,但愚弟怎好把票子白白儿领回去呢?并非弟一定要提

    起银子,实在说来,也只是要略表敝寨父老兄弟的感激之情,何况贵军在此剿匪,

    功绩卓著,就不说那些票子,敝寨也应该拿出若干银子为弟兄们买双鞋袜。”

    争执半天,田见秀一味逊谢,不肯说出银子数目。最后没有办法,他只好说:

    “恭甫兄,银子数目弟决不说。你们自己斟酌,不管多少,表一表你们的意思

    就行。即使送来一钱银子,弟也决不嫌少。如果斤斤计较银子多寡,那就太不够朋

    友了。”

    “大概贵军目前很需要粮食吧?”

    “提到粮食,敝军确实困难。还有,老兄大概也知道,敝军在万分困难中还经

    常赈济饥民,倘若宝寨可以惠借精良若干担,不胜感激之至。”

    “不知需要多少?”

    “多寡都可。既蒙惠赐,但请从速,因弟不拟在此久留,恐一二日内就要往别

    处剿匪去了。”

    张守敬见田见秀如此厚道,毫不要挟,大为放心,并且认为张家寨很应该同田

    见秀拉个交情,以后鱼水相帮。在吃酒时候,又谈到剿匪问题,他趁着这个机会,

    满面堆笑地试探着问:

    “近来敝处一带的最大杆子是谁,老兄可知道么?”

    “知道,是黑虎星的杆子。”

    “对,对。敝寨有练勇数百,零星小股杆子都好办,就是对黑虎星不好办。”

    “我已经派人送去书子,劝他不要再来这一带骚扰。倘若他不肯给我面子,我

    也就对他不讲客气。”

    “可是,听说他同你们一只虎李爷烧过香。”

    田见秀笑着说:“我怕他们烧的是断头香。”

    “此话怎讲?”

    “一只虎当日因见他还讲义气,也颇有向善之心,所以才同他烧香。不想他近

    来还是土贼性情,好掳烧杀,残害百姓。补之已经规劝过他,他不惟当做耳旁风,

    不肯听从,反而背后说些二话。如今补之已经不理他了,再者,我们李闯王的老八

    队一向纪律很严,纵然是亲手足犯了军纪,也不容情,何况是烧香弟兄?虽说闯王

    本人不在商洛山中,可总哨刘爷对事情比闯王还要顶真,补之纵然是闯王的亲侄儿,

    也不敢以私害公。我说他们烧的是断头香,就是这个意

    田”

    “喝,这真是大公无私!”张守敬把杯子向见秀的面前举起来,说:“单凭这

    几句话,我就该敬你一杯。”喝过这杯酒,他又说:“玉峰兄,既然你说出这话,

    我就不妨直言了。”

    “当然,有话请说在当面,不要见外才好。”

    “这个黑虎星,一向同敝寨不睦,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封书子来,真正是岂有此

    理!”

    田见秀在心里说:“自成的计策出来啦,怪道你们今天送来这么一份儿厚礼!”

    他装做略带吃惊的神气问:

    “书子里讲的什么事呀?”

    “黑虎星在书子里责备敝寨不该勾引你田爷来此剿匪,杀害他的朋友,百般辱

    骂,定要兴兵报仇。书子里还限敝寨在三天以外,五天以里,送给他细粮一百石,

    纹银五千两,好马十匹,好骡十匹,猪羊各二十只,作为年礼。倘不送去,不日攻

    破寨子,杀得鸡犬不留,寸草除根,你看,这不是岂有此理么?”

    “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

    田见秀怒形于色,把杯子猛一放,当的一声,半杯酒完全溅到桌上,说:“好

    个不识抬举的黑虎星,竟然敢故意往我田某的脸上撒灰!你们打算怎样给他回话?”

    “敝寨防守很严,自从荒乱以来,见过些大股杆子,还没有失过一回。我们谅

    他黑虎星也不敢真来攻寨,纵然来攻也是白白地损兵折将……”

    “你们可不要大自满,吃了大意的亏啊!”田见秀提醒一句,脸上又露出笑容。

    “请老兄放心;并非愚弟酒后乱吹,敝寨确是像铁打铜铸的一般。”

    “万一他烧你们寨外的庄子怎么办?”

    “敝寨山担心他这一下,所以打算派人去同他讲和,拿出一些银钱、粮食,但

    求暂安一时,只是,”张守敬嘻嘻一笑,说:“既然他说是敝寨勾引你田爷来此,

    杀了他的绿林朋友,还得请老兄派人告诉他,你来此地原与敝寨无干。”

    田见秀的脸一寒,沉吟片刻,说:“恭甫老哥,既然黑虎星对我撕破了面皮,

    就由我来对付他吧。我想他一二日内一定会派人到贵寨催款,说不定还会烧你们一

    两处庄子。他们来的时候,请你火速派人前来告知,我要杀他几个人,赶他滚蛋。

    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倒找上门来了,既然如此,我要他冉不敢骚扰主寨!”

    “倘能如此,敝寨实在感激不尽,但能将黑虎星赶走,敝寨定当另有重谢。”

    “剿匪安民,理所应该,何必悦谢。”

    午饭以后,田见秀把张家寨的几个票子交给了张守敬,并派谷可成带二十名骑

    兵护送他们回寨,田见秀还叫弟兄们牵过来儿匹马,请张守敬和被土匪折磨得十分

    哀弱的票子骑上,他亲自把张守敬送了二三卫路,转过一个山脚,又站在岔股路口

    交谈一阵,才拱手相别。

    在转回村子的路上,田见秀暗暗思忖,看出来闯上的计策有了三分把握,但到

    底能个能成功,仍觉没有谱儿。想着全军的困难情形和自己前来破寨的艰巨责任,

    不禁又感到心头沉重。还没有走到村边,他忽然看见村边多添了一些马匹,而特别

    高大雄骏的乌龙驹赫然在目。他的心中猛一喜,正要问,一个小校跑到他的面前,

    小声禀报说:

    “将爷,闯王来啦。”

    闯王只带了十来个人,来到了田见秀驻扎的村内。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田见秀报

    告情况,听完以后,饭也吃毕了,笑着说:

    “玉峰,咱们这个计是打鬼就鬼,看来成功的成分很大。你派谷可成护送他们

    去,可要迸寨看看么?”

    “我嘱咐他这一次不要进寨,一则不得不提防万一吃亏,二则还不到进寨察看

    地形的时候。这次只让他在寨外把地形看清楚赶快回来。”

    “也好。这样也免得万一会引起寨里的人们疑心。”

    一个亲兵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顺便对田见秀说樊小五等三个人仍想见他一见。

    田见秀问道:

    “他们怎么还没走?见我有什么事?”

    “他们不愿回家,想恳求你把他们留下,哪怕是当马夫也情愿。”

    “该个……”

    自成问:“什么人?怎么回事儿?”

    田见秀笑一笑,把樊小五等的事情对自成说了一遍。自成略一思忖,说:

    “本来么,他们回到家中也没有法子过活,别人还认为他们膛过土匪,看过票

    子,抓住他们也是不得了。我看,他们既然不肯走,就收留下吧。”

    “可是没有牲口给他们骑。”

    “咱们总得再成立一支步兵。”

    “你不怕粮食困难?”

    “要是不从根本上解决粮食困难,全军都活不成;要是这根本困难一旦缓和,

    何在乎添少数步兵。”

    田见秀点点头:“好,把他们留下吧。”

    “唉,田哥,我是为着在粮食这个难题上心中焦急,今日才赶来这里看你。咱

    们目前在粮食上确实困难万分,可是咱们的弟兄还没有饿死,老百姓已经有不少饿

    死的啦!”

    自成屏退左右,告诉见秀说:近几天留在老营附近操练的弟兄们虚弱得更厉害

    了,竟有人在下操时昏倒在地上。他已经传下令去,将每天的两操改为一操,老百

    姓已经有人挖观音土吃,有些村庄已经有老年人和小孩饿死。将士中的怨言比前几

    天更多了。昨天有三个弟兄开小差被捉了回来。他一看这三个弟兄有两个骨瘦如柴,

    有一个浮肿得跟判官一样,不忍杀他们,但军律又不能放松,只好忍痛杀了一个,

    其余的两个各责二十军棍,贯耳游营①。他知道他们都受不了军棍打,不得不暗示

    行刑的人,打二十出头棍子②做个样儿。当闯王谈这件事情时尽管竭力使脸上挂着

    微笑,不使田见秀感到难过,但他的眼睛却是潮湿的,随后,他又说:

    ──────────────

    ①贯耳游营——古代对士兵的一种惩罚:用箭穿着耳朵,在军营中游行示众。

    ②出头棍子——棍子落下时,棍子头敲在地上,故虽声音很响,受责者挨打却

    轻。

    ──────────────

    “玉峰,目前我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看着老百姓实在可怜,再不立刻弄到粮

    食救济,过年以后会有大批饿死,咱们既然驻兵在此,可不能坐视不管!另外,目

    前在咱们的士兵中,有些人只看见眼前困难,不往远处看,也不信咱们能渡过难关,

    说出怪话:‘不怕官军未打,就怕不打自散,不散就同归于尽。’”

    “是什么人竟敢说这种丧气的话?这不是扰乱军心么?”

    “说这样话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我已经嘱咐将须们不

    许追究。只要他们不哗变,不开小差,决不追究。那些说怪话的,有许多人跟随咱

    们起义多年,挂过多次彩,他们如今在饿着肚子,怎能过于责备他们说怪话?况且,

    有些人不说怪话,说不定心中的怨言更多。咱们的将士从起义以来南杀北战,叱咤

    风云,只记得十三家七十二营荥阳大会,只记得横扫江北,大破凤阳,谁也不肯想

    一想咱们也曾经困在车厢峡,几乎完事,如今他们一见十三家不是被官军消灭,便

    是纷纷投降,而咱们遇到惨败之后又遇到这样的困苦艰难,难怪不有人灰心丧气。”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自成,既然军心不稳,可万万不能大意!”

    李自成沉吟片刻,说:“我们的邻队毕竟同官军不一样。官军一量缺少粮草,

    就会鼓噪哗变,咱们的将士多年来随我一道造反,同生死,共患难,如今虽然有怨

    言,也有人想开小差,可是鼓噪还不会。只要能赶快攻破张家寨,弄到大批粮食,

    军心就稳了。开春后再连破几个寨子,打几个小胜仗,军心就会重新振奋。目前就

    看你这一炮响不响。你看,什么时候可以破寨?”

    “这话很难说。目前还八字没一撇儿哩。”

    “玉峰,事不宜迟。今天二十,离小年下还有三天。我想,咱们就决定在小年

    下以前破寨吧,不能再耽搁了。”

    田见秀吃一惊:“怎么能这样快?难道用硬攻么?”

    “不,仍用计取,免得将士们伤亡太多。”

    “用什么计策会这样快?”

    “如果不是今天张守敬来一趟,把票子领回去,我也不敢说什么时候能够破张

    家寨。今天你做得很好,明天他一定还要来一趟。原来我想的几步棋,立刻就可以

    走啦。”自成站起来,用决断的口气说:“好,不要夜长梦多,决定在后天早晨太

    阳出来以前破寨!”

    他把想好的几步棋对田见秀一说,见秀点着头琢磨一下,觉得很行,但又不放

    心地问道:

    “他们明天会一定派张守敬再来么?”

    “按道理讲,明天张守敬一定会来。”自成想了一下,接着说:“好吧,我又

    想了一个主意,使张守敬不但断无不来之理,而且按照咱们选定的时候来。”

    “竟有这样把握?”

    “有,不过将来破寨之后少不得多少分给黑虎星几十石粮食。我原想只请黑虎

    星只给张家寨送一封要粮要款的书子就行,如今还得他带着几百人马来张家寨外边

    闹腾一下了。”

    自成把他所想出的主意告诉见秀。还没等他的话完全说毕,见秀把桌子一拍,

    跳起来说:

    “行!行!就照这计策办!这不叫别的,应该叫做‘李闯王智取张家寨’。”

    两个人哈哈地大笑起来,方才的一团愁雾从心头上扫开了。随即,闯王写了一

    封书子,唤来随他来的老兵王长顺,派他立刻将书子飞马送往黑虎星盘的地方。如

    今黑虎星已经把人马盘在离张家寨三十里远近的地方,以便随时在闯王需要时帮一

    把忙。王长顺因几次赶着驴群出外买粮,对这一带的道路比较熟悉。

    晚上,李自成临走时候,忽然皱起浓眉,叹口气,拉着田见秀的手说:

    “玉峰,有人说尚神仙在路上出了事,已经死了!”

    见秀大惊:“嘿!嘿!真的么?”

    “只是个荒信儿,不知到底真假。可是路上兵荒马乱,拦路打劫,得财伤主的

    事儿原是常有的。”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咱们的一个细作今天从西安回来,说他从西安药材行里得到消息:有一个从

    西安往北京的药材客官,走到平阳附近,主仆二人给人杀死在路上,把贵重药材和

    银子给抢走了。药材行中有人说这个客倌就是子明,因为衣服很像,也是个高个子,

    四十多岁。但是也有人说不是的。”

    “真是倒霉!”

    “如今且不去管,慢慢打听,等候确实消息吧。但愿子明能一路平安到了北京,

    死的是别的客倌。”

    他们都不再谈这件事。田见秀默默地把闯王送出村庄,望着他同十几个亲兵上

    马走了。过了一阵,见秀的心思又回到破张家寨的问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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