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类别:集部 作者:姚雪垠 书名:李自成

    第四章

    洛阳失守和福王被杀的消息是在二月中旬到了北京的。消息之所以迟,是因为

    洛阳已经没有地方官向朝廷飞奏,而是住在开封的封疆大吏得到确实消息之后,然

    后向北京发出十万火急的塘报和奏本。洛阳的事,几天来北京朝野已经有些传闻,

    但是谁也不肯相信,认为是不可能的。在李自成破洛阳之前,住在北京的人们心中

    只有个张献忠,知道李自成名字的人很少,原来知道他的人也几乎把他忘了。如果

    仅仅是破永宁这个县城也不会引起北京朝野的注意。十几年来,内地州、县城池失

    守,成为常事,在北京确实早已算不得重要新闻。李自成的人马在永宁杀掉一个万

    安王,才使这件事有新闻价值。但是万安王毕竟是一位不重要的郡王,又同当今皇

    上不是近族,所以这件事在北京不能成为轰动的新闻。关于李自成是从什么地方和

    什么时候到河南的,有多少人马,如何行事,几乎没有人关心。直到破洛阳和杀福

    王的消息正式报到北京,才真像是晴天霹雳,使大家猛一震惊。从此以后的十来天

    内,不论是在大小衙门,王。侯、贵戚邸宅,茶馆酒肆,街巷细民,洛阳事成了中

    心话题。

    崇祯得到飞奏是在快迸午膳时候。他登时脸色大变,头脑一蒙,几乎支持不住,

    连连跺脚,只说:“嗨!嗨!嗨!”随后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在乾清宫中这样哭

    过,使得乾清宫的大小太监和宫女都十分惊慌,有头面的都跪在地上劝解,没有头

    面的都在帘外和檐下屏息而立。一个站在檐下的老太监,曾经服侍过万历和天启,

    一向不大关心宫外的事,总以为虽然有战乱和天灾,大明江山的根基如铁打铜铸般

    地牢固。他日夜盼望能亲眼看见国运中兴,此刻忽然知道洛阳的消息,又见皇上如

    此痛哭,忍不住哽咽流泪,不忍再听,脚步蹒跚地走到僻静地方,轻轻地悲叹一声,

    不自觉地说道:

    “唉,天,可是要塌下来啦!”

    崇祯哭了一阵,一则由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也闻信跑来,跪在他的面前劝

    解,二则想着必须将洛阳事禀告祖宗神灵,还要处理洛阳的善后事儿,便止了哭,

    挥退众人,孤独地坐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御榻上沉思。

    午膳时候,撤去了照例的奏乐,将几十样菜减到十几样,叫做“撤乐减膳”,

    表示国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崇祯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阳的事,悲从中来,

    簌簌泪下,投著而起。原想午膳后休息一阵,方去禀告祖宗神灵,现在实在难以等

    待,他也不乘辇,步行去奉先殿,跪在万历的神主前嚎啕大哭。

    周后听到消息,传旨田、袁二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赶快来到坤宁宫,率领他

    们赶到奉先殿。因为不奉诏不得入内,便一齐跪在殿门外,劝皇上回宫进餐,不要

    过于悲伤,损伤“圣体”。崇祯哪里肯听,反而哭得更痛,皇后等劝着劝着,一齐

    大哭起来。因为皇帝、皇后、皇贵妃、贵妃①、太子和二位小王都哭,众多随侍的

    太监和宫女无不哭泣。从殿内到殿外,一片哭声,好像就要亡国似的。

    ①贵妃——袁妃已经晋封为贵妃。

    院中有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树身最粗,最高,相传在嘉靖年间曾经遭过雷击,

    烧死了一边树枝,但到万历初年大部分的枯枝重新发芽,比别的枝叶反而更旺。宫

    中的老太监们说,这一棵古柏有祖宗神灵呵护,从它的荣枯可以占验国运。近几年,

    不知什么缘故,从树心开始枯死,使得大半树枝都枯死了。就在那最高处的枯枝上,

    有一个乌鸦窝。如今那只乌鸦在窝中被哭声惊醒,跳上干枝,低头下望片刻,忽然

    长叫两三声,飞往别处。

    崇祯又哭一阵,由太监搀扶着哽咽站起,叫皇后和田。袁二妃进去,也跪在万

    历的神主前行礼。等她们行礼之后,他对她们哽咽说:

    “祖宗三百年江山,从来无此惨变。朕御极以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未有

    失德。没想到流贼如此猖獗难制,祸乱愈演愈烈,竟至洛阳失守,福王被戕。亲王

    死于流贼,三百年来是第一次。朕如何对得起神宗皇爷!”说毕又大哭起来。

    他为着向上天加重“省愆”,不仅“撤乐减膳”,连荤也不吃了。虽然他平日

    非荤不饱,对完全素食很不习惯,但是他毅然下了决心,传谕御膳房,百日之内不

    要再为他预备荤菜。三天以后,皇后怕损伤他的身体,率领田、袁二妃来乾清宫劝

    他停止素食。他摇头拒绝劝解,含着泪叹口气说:

    “朕年年剿贼,天天剿贼,竟得到这样结果!朕非暗弱之君,总在为国焦劳,

    励精图治,可惜上天不佑,降罚朕躬。朕不茹荤,不饮酒,只求感格①上苍,挽回

    天心耳。你们好不晓事,不明白朕的苦衷!”

    ①感格——感通。古人将格字如此用法,出于《尚书·说命》:“格于皇天”。

    为着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和福王妃都逃到豫北,还有其他逃出来的宗室急待救济,

    而国库十分空虚,崇祯只得在宫中筹款。他自己拿出体己银子一万两,皇后拿出四

    千两,田妃三千,袁妃二千,太子一万,慈庆宫懿安皇后一千,加上慈宁宫皇祖宣

    懿惠康昭妃和皇考温定懿妃各五百,共凑了三万一千两银子,命司礼监太监王裕民

    前往豫北慰问王妃、世子,赈济诸逃难宗室。又命老驸马冉兴让代表他往太庙祭奠

    二祖列宗的神灵。

    一则饮食失常,二则连夜失眠,崇祯的脸颊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眼窝深陷,

    双眼周围发暗。一天下朝之后,他无处可以解闷,便到慈宁宫去看宣懿惠康昭刘太

    妃。她已经八十五岁,身体尚健,神志清楚。如今在老妃中以她的年纪最大,辈数

    最尊。她自己不曾生过儿女,一生为人谨厚,爱抚诸王。天启和崇祯都是幼年失母,

    住在慈宁宫受她抚养,叫她奶奶。天启和崇祯两朝都无太后,就由她掌太后玉玺。

    今天崇祯的精神是那样不济,刚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眼睛就扛旋,连打两个哈欠,

    又勉强支持片刻,靠在榻上,朦胧睡去。刘太妃不许惊动他,命宫女在他的身上搭

    一条黄缎绣凤薄被。两个宫女在左右静立伺候,等着崇祯醒来。过了一阵,崇祯伸

    个懒腰,揉揉干涩的眼睛,坐了起来,自己用手整一整帽子,向刘太妃凄然说:

    “奶奶,神祖时候,海内少事,做皇上多么安心!到了孙子,多灾多难,苦苦

    支梧①,没有法儿。这两夜省阅文书,不曾合眼。心中烦闷,往往吃不下饭。自以

    为不过是三十岁的人,可是为国事消磨,体力未老先衰,竟然在太妃前昏然不能自

    持,一至于此!”

    ①支梧——支撑。

    刘太妃无话安慰,叹息一声,老泪在有皱纹的脸上纵横奔流。崇祯也伤心地哭

    了很久。侍立左右的宫女们都低下头去,有的落泪,有的虽然恨这深宫的幽居生活,

    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前也不得不装作要落泪的样儿。

    十天以后,李自成进攻开封的飞报到了北京。崇祯大骂河南巡抚李仙风该杀,

    下旨严加切责,命他火速回救开封,立功赎罪。又下旨将警备洛阳总兵王绍禹逮京

    斩首。他很担心开封失陷,中原大局从此不可收拾,在乾清宫俯案哭泣,还不住捶

    胸顿足,仰天悲呼:

    “苍天!苍天!你不该既降生一个献贼,又降生一个闯贼!”

    周后见崇祯长期素食,为国操劳,身体日损,眼看会支持不住。她自己几次去

    乾清宫劝解,又吩咐田妃和袁妃前去劝解,也命王德化等几个较有头面的大太监多

    次劝解,全然无效。周后无可奈何,才想到乾清宫的掌事宫女魏清慧伺候皇上最久,

    可能会想个主意使皇上停止吃素,便派一个小宫女将她叫来。她跪在皇后的榻前叩

    头以后,皇后叫她起来,望着她口气温和地说:

    “皇上长久吃素,眼看他的御体消瘦,精神大不如前。你是乾清宫的管家婆,

    服侍皇上多年,皇上的秉性脾气你很清楚。你想想,有什么好法儿劝皇上停止吃素?”

    魏清慧说:“奴婢也在皇爷面前劝过多次,无奈皇爷执意不再茹荤,实在难劝。

    奴婢为此事日夜发愁,没有法儿可想。唉!”

    皇后说:“我知道你是个细心机灵的姑娘,所以从你十五岁起就派你到乾清宫

    管家,平日对你另眼看待。乾清宫的都人很多,本宫只把你放在心上,这你自己也

    是知道的。如今你若能想办法使皇上重新茹荤,也算不辜负我的恩待,事后我也要

    重重赏你。”

    魏宫人含着眼泪说:“娘娘厚恩,奴婢永世难忘。各种办法奴婢都想过,苦无

    妙计。有一个办法怕未必能成,所以奴婢不敢说出。”

    “快快说出吧。倘若能成,就是你为皇家立了一功。”

    魏宫人低头不语。

    坤宁宫的管家婆吴婉容在一旁说:“魏姐,既然你想了一个办法,为什么不敢

    说出?快说吧,说错啦娘娘不会怪罪你。”

    魏清慧犹豫一下,向皇后说:“万一张扬出去,皇爷知道是奴婢出的主意,将

    会吃罪不起。”

    皇后说:“这屋中只有我们三个人,断无人张扬出去。”

    魏宫人悄悄说出来她的计策,使周后的心中豁然一亮,轻轻点头,随即命吴婉

    容去叫掌事太监刘安前来商量。

    第二天中午,周后命御膳房早早地做好两样崇祯往日最喜欢吃的荤菜,送进坤

    宁宫,换到坤宁宫专用的银器中,到午膳时重新蒸热,派吴婉容送到崇祯面前的御

    膳桌上,跪下说:

    “启奏皇爷,皇后娘娘为皇爷亲手做了两样小菜,命奴婢捧呈御前,恳皇爷看

    娘娘一番至诚,随便尝尝。”

    从银碗盖中冒出来荤菜的香味,刺激得崇祯往肚子里咽下去一股口水。但是他

    仍然不肯动荤,挥手命魏宫人端走,魏清慧在吴婉容的旁边跪下,恳求说:

    “请皇爷莫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来到崇祯身边,躬身呈上一封文书,说道:

    “启奏皇爷,这是瀛国太夫人上的本,要不要此刻就看?”

    崇祯一听说是他的外祖母上的奏本,不知何事,立刻就看。这奏本中说她昨夜

    梦见孝纯太后①归省,告她说皇帝十分消瘦,不禁悲泣,并且说:“替我告诉皇帝,

    赶快开荤,莫要过于自苦。”奏本中劝崇祯停止吃素以慰先太后的心。崇祯看毕,

    以为他的亡母真托梦给他的外祖母,心中十分感动,涌满两眶热泪,叹了口气。一

    个尚膳太监趁机会揭开银碗盖,果然是两样精致的荤菜。崇祯掂起两头镶金的象牙

    筷,迟疑一下,望一望那一碗用乳白的鱼翅、鲜红色的火腿精肉丝、五六只雪白的

    鸽蛋,加上若干片翠绿的莴苣(这是丰台农民在地窖中培育的特别时鲜)烧出的美

    味,上边撒一点点极嫩的韭黄。这碗美味,是周后的往年发明,并赐它一个佳名叫

    “海陆同春”。它的色、香、味都曾为崇祯赞赏。崇祯正要伸出筷子夹菜,忽然停

    顿一下,含着泪对左右的太监和宫女说:

    ①孝纯太后——崇祯的生母。

    “朕为着圣母①和皇后,勉为动荤!”

    ①圣母——指崇祯的母亲。

    跪在地上的魏清慧和吴婉容都叩头轻呼“万岁!”然后起立。其他在左右伺候

    的太监和宫女也都喜上眉梢,轻呼“万岁!”

    膳后,崇祯在养德斋稍作休息,又在乾清宫正殿徘徊一阵,然后决定明日召见

    若干朝臣,专处理洛阳的事。但他无心省阅文书,怀着又恨又气的心情,自言自语

    地小声说道:

    “奇怪呀奇怪!人们不是说李自成早就给消灭了么?”

    次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时刚过,几位内阁辅臣,礼部尚书和左右侍郎,

    兵部尚书,礼、兵两科的几位给事中,河南道御史和湖广道御史等,还有年高辈尊、

    白发垂胸、仪表堂堂的老驸马冉兴让,奉召进宫。他们先在皇极门内的金水桥外会

    齐,穿过宏政门、中左门,到了右后门。门内就是皇帝经常召对臣工的地方,俗称

    平台。昨夜传谕说今日在此召对,但这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监在此等候。他对

    众官员说,因御体偶感不适,改在乾清宫中召见。于是这一群朝臣继续往前走,绕

    过建极殿的背后,进入乾清门。门外有两个高大的鎏金狮子,左右各一,在太阳下

    金光闪烁。平日,如果朝臣们有机会奉召来乾清宫,如心情不太紧张,总是忍不住

    向这两个狮子偷瞟几眼,欣赏它们的神态优美,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将雄壮、威武、

    秀丽与活泼统一于一身。但今天他们都没有闲情欣赏狮子,在太监的带领下继续前

    进。因为国家遭到惨重事变,皇上的心情极坏,所以大臣们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

    怕受严责,而不负责任的科、道官们也半真半假地带出忧戚的神情,同时在心中准

    备着一有机会就要向他们所不喜欢的杨嗣昌攻击,博取“敢言”的好名声。

    进入乾清门就是御道,两边护以雕刻精致、线条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栏杆和栏板。

    群臣从御道的两侧向北走,直到崇阶,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间是一块巨大的石板,

    雕刻着双龙护日,祥云满布,下有潮水。结构严密、完整,形象生动。群臣低着头

    从两旁的石阶上去,到了乾清宫正殿前边的平台,即所谓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铜

    龙、铜龟、铜鹤,都有五尺多高,成双配对,夹着御道,东西对峙;另外还有宝鼎

    香炉,等等陈设。群臣一进乾清门就包围在一种十分肃穆与庄严的气氛中,愈向前

    走愈增加崇敬与畏惧心清,一到乾清宫正殿前边,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太监没有带他们走进正殿,却带他们从正殿檐外向东走去,到了东角门。有几

    个人胆子较大,抬头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黄纸帖子,上写:“贞侍夫人

    传圣谕:东角门内不准喧哗。”因为深宫事秘,与外延几乎隔绝,看了这张帖子的

    人们都不知道这被称做贞侍夫人的是谁。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烦

    乱,又要省阅文书,所以不许太监、宫女在这角门内大声说话。角门旁边有一座小

    建筑,垂着黄色锦帘,门额上悬一小匾,上写昭仁殿。太监连揭两道锦帘,大家躬

    身进去。向东,又连揭两道锦帘,群臣进到最里边的一间,才到了皇帝召见他们的

    地方。崇祯面容憔悴,坐在铺有黄缎褥子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张紫檀木小几,上边

    摆几封文书,还有一只带盖的茶碗放在莲叶形银茶盘上。左边悬一小匾,是崇祯御

    笔书写的“克己复礼”四字。等群臣叩头毕,崇祯叫他们起来,然后叹口气,神情

    忧伤地说:

    “朕御极十有四年,国家多事,又遇连年饥荒,人皆相食,深可悯恻。近日,

    唉,竟然祸乱愈烈,流贼李自成攻陷洛阳,福王被害。”他的眼圈儿红了,伤心地

    摇摇头,接着说:“孟子说:‘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连亲叔也不能保全,

    皆朕不德所致,真当愧死!”忽然他的鼻子一酸,抽咽起来,泪如奔泉。

    驸马冉兴让和首辅范复粹赶快跪下,劝他不要悲伤,说这是气数所致。崇祯止

    了哭,揩揩眼睛和脸上泪痕,接着硬咽说:

    “这……说不得都是气数。就是气数,亦须人事补救。这几年,何曾补救得几

    分啊!”

    另外几位大臣听皇上的口气中含有责备之意,赶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做声。

    崇祯今日无意将责任推到他们身上,挥手使他们起来。他从几上拣起兵科给事中张

    缙彦的疏和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张缙彦到他的面前跪下,问道:

    “尔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现在当面奏来。”

    张缙彦叩头说:“洛阳失陷,福世子下落传说不一。臣思当此时候,亲藩所在,

    关系甚重。臣见抚、按塘报,俱未言之详细确凿。臣是河南人①,闻福世子现在孟

    县。”

    ①河南人——张缙彦是河南孟县人。

    “你怎么知道的?”

    “孟县人郭必敬自臣家乡来,臣详细问他,是以知道。他在孟县亲见世子身穿

    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

    崇祯长叹一声,落下热泪。

    张缙彦又说:“福王为神宗皇帝所钟爱,享国四十余年。今遇国变,王身死社

    稷。凡葬祭慰问,俱宜从厚。”

    崇祯点头:“这说得是。”

    范复粹跪奏:“福王有两个内臣,忠义可嘉。”

    崇祯说:“还有地方道、府、县官及乡宦、士民,凡是城破尽节的,皆当查明,

    一体褒嘉。”

    范复粹暗觉惭愧,叩头而退,心中责备自己:“唉,我怎么只想到两个内臣!”

    次辅陈演在一旁躬身说:“福王身殉社稷,当立特庙。”

    崇祯没有做声。

    科臣①李焻出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胜仗才有军威。督师杨嗣昌出兵至

    今,一年有余,惟起初报了玛瑙山一次小捷,近来寂寂无闻,威势渐挫。须另选一

    位大将帮他,方好成功。”

    ①科臣——六科给事中的简称。李焻是兵科给事中。

    崇祯听出这话中实有归罪杨嗣昌以夺其兵权的意思,说道:“督师去河南数千

    里,如何照管得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你们说话,亦要设身处地,若只凭爱憎

    之见,便不是了。”

    李焻说:“正因其照管不来,故请再遣大将。”

    崇祯不想对李焻发怒,敷衍一句:“也遣了朱大典①,这便是大将。”李焻起

    身后,崇祯向群臣扫了一眼,问道:“李自成是从何处来到了河南?”

    ①朱大典——金华人。崇祯十四年六月受命总督江北、河南、湖广军务。在此

    次召对时,他的官职是总督漕运兼巡抚庐、凤、淮、扬四府,镇凤阳。

    又一位兵科给事中章正宸见机会已到,躬身奏道:“听说贼是从四川来的。”

    兵部尚书陈新甲立在一旁,赶快纠正说:“贼从陕西来,非从四川来,非从四

    川来。”

    崇祯不再理会,想着张献忠在开县境内战败官军的事已有塘报,此时可能已到

    川东一带,便望着陈新甲问道:

    “张献忠现在何地?”

    陈新甲跪下说:“自从官军猛如虎一军在开县黄陵城受挫之后,尚无新的塘报。”

    崇祯怒形于色,又问道:“献贼在达州、开县之间,万一逃出,岂不夔、巫震

    动?夔州可有重兵防守?”

    “万元吉可能现在夔州。”

    “可能!杨嗣昌远在重庆,万元吉奉督师命追剿献贼。开县败后,他到底到了

    何地?如何部署追堵?如何扼献贼东逃入楚之路?你都知道么?”

    陈新甲战栗说:“万元吉尚无续报到部,臣实不知。”

    崇祯严厉地望着陈新甲说:“卿部职司调遣,赏罚要严,须为朕执法,不得模

    棱。此后如姑息误事,皆卿部之罪!”

    陈新甲叩头说:“臣身为本兵,奉职无状,致使洛阳失陷,亲藩遇害,四川剿

    局,亦有小挫,实在罪该万死。今后自当恪遵圣谕,执法要严,赏罚要明,使行间

    将帅不敢视国法如儿戏。川楚剿局,尚未大坏;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伏乞陛下宽

    心等待,不要过劳宸忧。”

    崇祯命他起去,又翻了翻几上放的几封奏疏,很不满意地摇摇头,说:“闯贼

    从洛阳往汝州南去(他不明白攻汝州的是李自成派出的一支故意迷惑官军的偏师),

    李仙风却领兵往黄河北来,明是规避,害怕与贼作战。就拿高名衡说,先报福王尚

    在,后报遇害,两报矛盾,也太忙乱了!”随即向阁臣们问道:“福世子谕扎内言

    闯贼‘杀王戮官’,在河南府境内更有何王被害?”

    几位阁臣都说没有听说。崇祯不放心,又问一次。他们仍说不知。张缙彦走出

    班来,跪下奏道:

    “正月初三日①贼破永宁,内有万安王被杀。他是伊王②一支的郡王。”见皇

    上不再追问,他接着说:“洛阳失陷,凡王府宫眷,内外官绅士民,焚劫甚惨。此

    时贼虽出城,生者无所养,死者无所葬,伤者无所调治。皇上已发河南赈济银三万

    两,合无③先调用三五千两,专济洛阳,收拾余烬,以救燃眉?”

    ①正月初三日——李自成破永宁是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张缙彦所说的

    是传闻之误。大概正月初三是杀万安王的日子。

    ②伊王——朱元璋的第二十五子封为伊王。

    ③合无——可否。

    崇祯说:“河南到处饥荒,别处亦都是要紧。朕再措发,即着钦遣官带去。”

    召见已毕,诸臣重新叩头,鱼贯退出,到东角门立了片刻,见皇上不再叫回,

    才放下心,走出宫去。

    从这次召对以后,朝中就开始纷纷议论,攻击陈新甲和杨嗣昌。有些人说,李

    自成是张献忠手下的一股,既然张献忠逃入四川,足见李自成是从四川到河南的。

    又有人说,李自成曾经被官军围在川东某地。突围而出,奔入河南(关于这川东某

    地,展转附会,经过了几个月的添枝加叶,形成了一个被围困于“鱼复诸山”的完

    整故事。)人们说,陈新甲为着掩盖杨嗣昌的罪责,所以说李自成是从陕西到河南

    的,不是来自四川。陈新甲听到那些攻击他的话,一笑置之。他是本兵,军事情况

    知道的较多。他曾得到报告:去年秋天,陕西兴安一带的汉南各县曾有李自成的小

    股人马出没打粮,后来又有一股人马从武关附近奔入河南,从来没有李自成到川东

    的事。崇祯的心中也清楚李自成不曾到过川东,所以以后朝臣们纷纷攻击杨嗣昌时,

    没有一个人敢对他提出李自成自川入豫的话。

    在崇祯召见群臣的第二天,老驸马冉兴让就奉钦命率领一群官员和太监王裕民

    前往豫北去了。

    崇祯仍是寝食不安,焦急地等待着各地消息,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关于开封的

    守城胜败、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杨嗣昌的下一步“剿贼”部署,还有辽东的危

    急局势,山东等地的军事和灾荒……

    愈是中原大局糜烂,崇祯愈担心张献忠由川入楚的消息。大约十天以前,他得

    到杨嗣昌自四川云阳来的飞奏,知道张献忠同罗汝才在开县黄陵城打败堵截的官军,

    将从夔州境内出川。杨嗣昌在奏疏中说他自己正在从云阳乘船东下,监军万元吉从

    旱路轻骑驰赴夔州,以谋遏阻“献贼”出川之路。崇祯十分害怕湖广局势也会像河

    南一样,不断地在心中问道:

    “张献忠现在哪里?献贼可曾出川?”

    如今,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胜利出川,来到兴山县境,香溪旁边休息。

    兴山,这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熟悉的地方。如今春天来了,香溪两岸,景色分外

    美丽。虽然每日赶路很紧,将士们十分辛苦,骡马都跑瘦了,但是士气却十分高涨,

    精神焕发。不过半年以前,罗汝才和张献忠受到杨嗣昌的大军压迫,不得已从这里

    相继进入川东。当时,各家农民军众心不齐,各有各的打算。献忠只同汝才的关系

    较好,而同其他各家根本没法合作,所以一方面他处在明军的四面压迫之下,一方

    面又在起义的各家中感到孤立。杨嗣昌把他视为死敌,正在用全力对付他,并且在

    川东摆好口袋,逼迫他非去不可,单等他进去后就束紧袋口,将他消灭。自从他在

    巫山、大昌之间同曹操会师,到如今仅仅半年时间,局面大变,杨嗣昌的全部军事

    方略被摧毁了,督师辅臣的声威完蛋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军事开销付之东流,十几

    万人马征调作战,落了个鸡飞蛋打,而他却胜利出川,重入湖广,从此如龙跃大海,

    再也不怕被官军四面包围。

    人马停在昭君村和附近的村庄打尖,并不攻兴山县城,为的是不要耽误时间,

    也不要损伤一个将士。当将士们都在休息时候,张献忠拍一拍徐以显的肩膀,两人

    离开老营,也不要亲兵跟随,站在离老营不远的香溪岸上说话。水清见底,在他们

    的脚下奔流,冲着溪中大石,溅出银色浪花,又翻过大石倾泻而下,发出小瀑布那

    样澎湃之声。溪前溪后,高山重叠,林木茂盛,处处苍翠。不断有鸟声从竹树中间

    传来,只觉宛转悦耳,却看不见在何树枝上。他们的对面是一处小小的临水悬崖,

    布满层层苔藓,老的深暗,新的鲜绿,苔藓剥落处又露出赭色石面。悬崖上边被年

    久的藤萝盘绕,好似一堆乱发,而在藤萝丛中伸出一根什么灌木斜枝,上边有若干

    片尚未转成绿色的嫩红叶芽,生意盎然。另外,在悬崖左边有一丛金黄耀眼的迎春

    花倒垂下来,倒映在流动的清水里边。几条细长的鱼儿在花影动荡的苍崖根游来游

    去。徐以显猜到献忠要同他商量何事,但不由自己点破,先望望面前风景,笑着说:

    “这搭儿山青水秀,难怪出了王昭君这样的美人儿!”

    献忠骂道:“又是一个老臊胡!你莫学曹操,不打仗的时候,什么大事不想,

    只想着俊俏的娘儿们!”他随即哈哈一笑,风吹长须,照入流水。“伙计,咱们到

    底打败了杨嗣昌这龟儿子,回到湖广。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徐以显猜到献忠的打算,但不说出,侧着头问:“你说呢?”

    献忠在军师的脸上打量一眼,正要说话,看见两名弟兄走来,站在近处的溪边

    饮马。一匹白马,一匹红马,前蹄踏进溪中,俯首饮着清水。因很快就要继续赶路,

    马未卸鞍,只是松了肚带,铜马镫搭在鞍上。献忠挥挥手,使他们将战马牵向别处

    去饮,然后对军师低声说:

    “咱们既然要整杨嗣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狠整一下。去戳他王八蛋的老

    窝子行不行?”

    徐以显迅速回答:“对,一定要打破襄阳!”

    献忠点头,问:“你也想到去破襄阳?”

    以显想了一下说:“襄阳防守很严,只可智取,不可力攻。趁眼下襄阳人还不

    知道咱们已经出川,也许可以成功,不妨试试。”

    献忠兴奋地说:“对,对。趁着咱们出川的消息襄阳不知道,襄阳也还不知道

    杨嗣昌在黄陵城打了败仗的消息,咱们突然破了襄阳城,不愁他杨嗣昌不捏着鼻子

    哭!”

    徐以显冷笑说:“要是杨嗣昌失掉襄阳,倒不是光哭一通可以拉倒,崇祯会叫

    他的脑袋搬家哩。”

    献忠将大腿一拍,说:“老徐,你算是看准啦!对,咱俩就决定走这步棋,将

    杨嗣昌逼进鄷都城!伙计,怎么咱俩都想到一个点子上?”

    “我是你的军师,不是饭桶。”

    他们互相望着,快活地哈哈大笑。献忠随即问道:

    “老徐,咱们今天到兴山城外,听到老百姓谣传河南方面的一些消息,说自成

    在去年十一月间到了河南,到处号召饥民,如今已经有二十多万人马,又传说他在

    一个月前破了永宁,杀了万安王,近来又破了洛阳。你觉得这些消息可靠么?”

    徐以显叹口气,心有遗憾地回答说:“你同自成都不是平凡人物,只要得到机

    会,都能成大气候。谣言说自成在河南如何如何,我看是八九不离十。只是,谣传

    他如今有二十多万人马,我想不会。顶多十万上下。他先到南阳府地面,如今又到

    了洛阳西南,都在豫西,年荒劫大,饿死人的年景。你想想,专靠打破山寨,惩治

    富家大户,又要赈济饥民,又要养兵,如何能养活二十多万人马?”

    献忠点点头,说:“对啦,恐怕是连影子有二十多万人马!”

    以显接着说:“近几年,自成一直很倒霉,受的挫折不少,差一点儿完事啦。

    如今忽然交了庚字运,到了河南,如鱼得水,一下子有了十来万人马,看起来他要

    做一篇大文章啦。”

    献忠骂道:“这大半年,咱们将杨嗣昌引入四川,把几省的官军拖住不放,有

    的给咱们打败了,有的给拖垮了,余下的给拖得精疲力尽。自成这小子躲在郧阳深

    山里,等待时机,突然跳出来拣个便宜。这能够算他有本领么?”

    “大帅当断不断,放虎归山。倘若采纳以显的主张,何至有今日后悔!”

    “老子那时不忍心下毒手,以义气为重嘛。”

    “我的‘六字真言’中没有‘义气’二字。”

    “他已经羽毛丰满,咱们怎么办?”

    “我们如破襄阳,也可以与他势均力敌。以后大势,今日尚难预料,我们扩充

    人马要紧。”

    张献忠同徐以显回到老营,将破襄阳的打算悄悄同曹操和吉珪商量。曹操自然

    赞成。献忠谈到李自成破了洛阳的传闻,忍不住破口大骂,还说:

    “曹操,咱们拼命打了一年半的仗,便宜了李自成。我不信他有天大本领!”

    曹操说:“不过自成真要破了洛阳,对咱们也有好处。”

    张献忠用鼻孔哼了一声,说:“咱们在四川同杨嗣昌死打活拼,他却到河南拣

    便宜,这就是古话说的‘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对咱们有鸡巴好处!”

    曹操笑着摇头说:“不然,敬轩。咱们在湖广、四川打得杨嗣昌焦头烂额,他

    又在河南点把火,叫崇祯八下捂不住,败局从此定了。你想,自成在河南放的这一

    把大火,难道对咱们没有好处?”

    献忠说:“好啦,老哥,你想当和事佬,也好,眼下还是对付崇祯和杨嗣昌要

    紧。往后的事,骑毛驴儿念唱本,走着瞧。说不定,你日后会知道他的厉害哩。”

    汝才哈哈一笑,没再说话。他近几天已经觉察出来,献忠因为打了胜仗,说话

    时越发盛气凌人了。献忠见他不再谈李自成,便转向吉珪说道:

    “子玉,你是主意包,多谋善断,请你同曹帅再商量一下往襄阳这步棋吧。”

    吉珪赶快说:“大帅过奖,实不敢当。奔袭襄阳,抄杨嗣昌的老窝子,真是妙

    策,非敬帅没人能想得出来,亦无人敢如此想。”

    献忠心中得意,又问:“你看,李自成能成功么?”

    “请敬帅不要只看一时,误以为李自成破洛阳后声势大振,就是成功之象。其

    实不然。秦亡之后,项羽分到诸侯,凌驾群雄,叱咤风云,天下诸侯王莫敢不惟项

    羽之马首是瞻。刘邦偏处汉中,终灭项羽。王莽篡汉,赤眉、铜马共奉更始为帝,

    入据长安,俨然已有天下,终被光武剪除。故先得势者未必成功,徒为后来真命天

    子清道耳。李自成目前得势,远不能与项王、更始相比,有何惧哉!可喜敬帅得我

    们曹帅尽力辅佐,何患不得天下?请敬帅放心。”

    献忠斜着眼睛问:“你说的是真话?”

    “对敬帅岂敢有假。”

    献忠哈哈大笑,亲切地拍拍吉珪的肩膀,同徐以显走了。到没人处,他对徐以

    显说:

    “看来老吉果然不是草包。”

    “我不是说过么?此人不像曹帅,不可不防。曹帅有时颇有诡计,亦甚狡猾,

    但有时粗疏,容易露底。吉珪确实城府深沉,真心思点滴不肯外露。”

    他们匆匆地吃了东西,便率领人马继续赶路。

    从他们出发的昭君村到当阳,四百多里,山路崎岖,还要翻过一些大山,却只

    用两天时间就赶到了。杨嗣昌在张献忠离开沪州以后,就已经考虑到张献忠和罗汝

    才会出川奔入湖广,传檄下县,预为防备,当阳县也在十天前就接到了紧急檄文。

    守当阳城的是都司杨治和降将白贵。杨治倒不算什么,那个白贵原是曹操率领的房

    均九营的一营之主,深知献忠和汝才用兵情形,所以守城严密,使献忠和汝才无隙

    可乘。他们决定不攻当阳,在关陵休息一夜,然后分兵两支:罗汝才率领官营人马

    沿沮水小路往西北去,重经远安,向房县方面进兵,牵制最近驻兵房县以西的郧阳

    巡抚袁继咸,使之不能够驰援襄阳,而张献忠率领西营将士从当阳西北渡过漳河,

    绕过荆门州,交上从荆门往襄阳的大道,由于地势比较平坦,以一日夜三百里的速

    度前进。

    这时候,杨嗣昌正在长江的船上,从夔州瞿塘峡放船东下。江流湍急,船如箭

    发。如今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沙市,方能知道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决定继

    续追剿方略。他孤独地坐在大舱中,久久地望着窗外江水,不许人进来惊动。后来

    他轻轻地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皇上,臣力竭矣!”

    去年五月,他将各股农民军逼到川东一带,大军四面围堵,惠登相和王光恩等

    股纷纷投降,罗汝才也已经决定投降。他想,只剩下张献忠一股,已经被包围在夔、

    巫之间的丛山中,不难歼灭。无奈首先是四川巡抚邵捷春不遵照他的作战方略部署

    兵力,其次是陕西将领贺人龙和李国奇两镇将士在开县鼓噪,奔回陕西境内,使堵

    御西路的兵力空虚。张献忠对罗汝才又劝说又挟制,使罗汝才不再投降,合兵一处,

    突入四川内地。他亲自赶往重庆,打算将张、罗驱赶到川西北的偏远地方,包围歼

    灭。无奈将不用命,士无斗志,尚方剑不起作用,一切堵剿谋划全都落空。半年之

    间,张献忠和罗汝才从川东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顺沱江南下,到川西沪州,再从

    川西回师北上,绕过成都,东趋通江,迅速南下,行踪诡秘,消息杳然,过了端日,

    突然在开县黄陵城出现,消灭了总兵猛如虎率领的堵截部队,从夔州、大昌境内出

    川。他奉命督师至今,费了上百万银子的军饷,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毁于一旦!他

    望着江水,继续想了很久,苦于不知道张献忠将奔往何处,也苦于想不出什么善策,

    觉得心中有许多话要向朝廷申诉,可是常言道“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如今只好

    听别人的攻讦!他的心情颓丧,十分沉重,不自觉地小声叫道:

    “皇上!皇上!……”

    半年以来,许多往事,不断地浮上心头。去年九月,他从三峡入川的情景,历

    历如在眼前……

    去年九月上旬,杨嗣昌从夷陵乘船西上,于九月十一日到了巫山城外,船泊江

    边,没有上岸,只停了一晚就继续西上。

    在川东投降的各营农民军中,杨嗣昌最重视的是王光恩这一营,在大船上特予

    接见,给以银币,好言抚慰。王光恩叩头涕泣,发誓效忠朝廷,永无二心。他的手

    下原有六千人,近来死、伤和逃散的约有一半。杨嗣昌命他挑选一部分精兵随军追

    剿,其余的由他率往郧阳、均州驻扎,整顿训练,归郧阳巡抚调遣。他问道:

    “你可知道李自成现在何处?”

    王光恩恭敬地回答说:“自从舍弟光兴在竹山境内的大山中同李贼见面之后,

    只知李贼后来继续向西北逃去,却不知他逃往何处。他的人马很少,十分饥疲,八

    成潜伏在陕西和湖广交界地方。”

    杨嗣昌觉得放心不下,沉吟说:“倘能招他出降,就可以为朝廷除一隐患。”

    王光恩说:“末将深知李贼秉性脾气与曹贼大不相同,也与八贼不同。他不管

    如何挫败,如何艰难困苦,从不灰心丧气,更莫说打算投降。想招他出降,实不容

    易。”

    “既然他冥顽不化,死不肯降,那就稍缓时日,俟剿灭献贼之后,再分兵将他

    围歼不迟。你在郧、均一带驻扎,万勿大意;务要多派细作,侦伺他的下落,提防

    他突然窜出,攻破城池。”

    “谨遵大人钧谕,末将绝不敢疏忽大意。”

    接见了王光恩以后,杨嗣昌就在大船上批阅文书。他知道张献忠和罗汝才已经

    于初六日破了大昌之后,继续向西。他还不明白张、罗的作战意图,但是更证实了

    他原来对幕僚们说过的一句话:“倘献、曹二贼合股,则剿局必多周折。”当天夜

    里,他同幕僚们商议之后,连着发出了两道十万火急檄文:一道给驻扎在竹山境内

    的左良玉,命他今夜驰赴秭归,使张献忠不得从夔东重入湖广;一道给邵捷春,命

    他坚守梁山,使张献忠不能够奔袭重庆。他虽然不能不想到夔州十分吃紧,但因为

    万元吉驻在夔州城内,使他比较放心。另外,他在军事上仍有获胜信心,命一位幕

    僚拟了一个布告稿子,说明督师辅臣亲率大军入川,痛剿残“寇”;凡愿投降的一

    概免死,妥予安插,惟张献忠一人不赦。他还叫另一位幕僚拟就了一个捉拿张献忠

    的檄文稿子,要使老百姓容易吟诵、记忆和流传。这位幕僚依照当时习惯,用《西

    江月》词牌很快地拟好檄文稿子,呈到他的面前。他捻须轻声念道:

    不作安分降将,

    效尤奋臂螳螂。

    往来楚蜀肆猖狂,

    弄兵残民无状。

    云屯雨骤师集,

    蛇豕奔突奚藏?

    勉尔军民捉来降,

    爵赏酬功上上。

    布告和檄文的稿子都连夜交给后边一只大船上的刻字匠人,命他们连夜刻出来,

    大量印刷。

    第二天黎明,巫峡中黑森森的。只听得三声炮响,最前边的一只大船上鼓角齐

    鸣。稍过片刻,船队起锚,开始向夔州进发。巫山县文武官吏、士绅和王光恩等新

    降将领,跪在岸上送行。但杨嗣昌没有走出船舱,只是命一位中军参将站在船头上

    传谕地方官绅免送,严守城池要紧。每一只大船都有许多灯笼火把,照耀江中,照

    出大小旗帜飘扬,像一条一里多长的巨龙,在激流中艰难地蜿蜒西上,十分壮观。

    为着早到夔州,今天每只船都增加了纤夫。在悬崖峭壁的半腰间,稀疏的灯笼在暗

    影中飘摇前行,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杨嗣昌从船窗中探出头来,向下看,水流

    汹涌,点点灯火在波浪中闪动,几丈外便是一片昏黑;望上看,黑森森高峰插天,

    在最高的峰尖上虽然已经有轻淡的曙色和霞光,但是看来非常遥远,并不属于这深

    而窄的、随时都有沉舟危险的峡中世界。船一转头,连那染有曙色的峰尖也看不见

    了。他一路上已经经过不少暗礁险滩,从此到夔州还要经过瞿塘,绕过滟滪堆,一

    处失误,便将在艰险的征途上死于王事。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从高处悬崖上

    落下来几声猿猴的啼叫,声音清苦。他的心中一动,叹息一声,不觉吟道:

    巴东三峡巫峡长,

    猿鸣三声泪沾裳!

    由于心情沉重、悲凉,杨嗣昌无心再看江景,将头缩回舱中。他昨夜同幕僚商

    议军事,睡眠很少,想趁这时再倚枕假寐片刻。但刚刚闭上眼睛,种种军事难题一

    古脑儿涌上心头,同时从舱外传进来猿声、水声、橹声、船夫的号子声,使他的心

    神更乱。他迅速起床,唤仆人进来替他梳头,同时在心中叹道:

    “朝中诸公,有几个知道我的为国苦心!”

    仅仅经过半年,杨嗣昌由希望到失望,到失去信心。这时他还不知道洛阳失守,

    不知道河南的局势已经大变,他所关心的只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的行踪,所以急于赶

    到沙市,重新部署军事。他在当时满朝大臣中不愧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去年从夷

    陵入川以后,尽管鄂北郧、襄一带已无义军活动,但是他不能忘怀襄阳是军事上根

    本重地,而且是亲藩封地。他命襄阳知府王述曾负责守护襄阳城,但是他常常感到

    放心不下,几次亲自写信给王述曾,嘱咐他切不可疏忽大意。

    现在因张献忠已经出川,他又想到襄阳,更加放心不下,但没有对任何幕僚提

    及。在半夜就寝时候,从夔州上船的监军万元吉和另外几位亲信幕僚都已离开,只

    有儿子杨山松尚未退出。他趁左右无人,叹口气小声问道:

    “你看王述曾这个人如何?”

    山松恭敬地回答说:“大人最有知人之明,用王述曾做襄阳知府自然比前任为

    好。他年轻有为,敢于任事,又为大人亲手提拔,颇思感恩图报。只是听说自从大

    人离开襄阳后,他有时行为不检,不似原先勤谨。还听说他有时借亲自查狱为名,

    将献贼的两个美妾从狱中提出问话。倘若日子久了,难免不出纰漏。”

    杨嗣昌说:“目前战局变化无常,襄阳守臣须得老成持重方好;倘稍轻浮,纵

    然平日尚有干才,也易偾事。所以襄阳这个地方,我有点放心不下。”

    山松说:“大人何不火速给王知府下一手教,嘱其格外小心谨慎,加意城守①,

    严防奸细?”

    ①城守——义同守城。此词最初见于《汉书》,遂为后代士大夫所习用,显示

    吐词古雅。

    杨嗣昌摇摇头,轻声说:“此时给王知府的书信中不写明川中战局变化,他不

    会十分重视。对他说明,亦有不便。目前正是谣言纷起时候,万不可使襄阳知道真

    相,引起人心惊慌,给住在襄樊的降人与流民①以可乘之机。且朝廷上很多人出于

    门户之见,不顾国家安危利害,惟以攻讦为能事。倘若我们自己不慎,将新近川中

    战局的变化传了出去,被京师言官知道,哗然相攻,而皇上又素来急躁,容易震怒,……”

    杨嗣昌不再说下去,无限感慨地叹口长气。

    ①流民——当时河南灾荒比湖北惨重,所以很多灾民逃到襄樊一带。

    山松问:“如不趁此时速给王知府下手教,嘱其小心城守事宜,万一献贼窜出

    四川如何?”

    嗣昌沉默一阵,说:“目前献、曹二贼也是疲于奔命,人马更少,只剩下三四

    千人,纵然能逃出四川,未必敢奔袭襄阳;纵然奔袭襄阳,只要襄阳城门盘查得严,

    奸细混不进去,也会万无一失。王知府虽然有些轻浮,然张兵备①素称老练。看来

    我的担心未免是过虑了。”

    ①张兵备——襄阳兵备道张克俭。

    杨山松见父亲的心情稍安,也很困倦,便轻脚轻手地退了出去。

    有一些可怕的预感压着杨嗣昌的心头。过了很久,他苦于睡不着觉,索性起身

    出舱,站立船头。皓月当空。江风凄冷。两岸黑黝黝高山突兀。船边激浪拍岸,澎

    湃作响。他望望两岸山影,又望望滔滔江水,感到前途莫测,但又无计可想。他的

    老仆人杨忠和儿子山松站立在背后,想劝他回舱中休息,却不敢做声。过了很久,

    他们听见他轻轻地叹口气,吐出来四个字:

    “天乎!天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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