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类别:集部 作者:姚雪垠 书名:李自成

    第二十六章

    崇祯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晚上,月亮刚升上皇极殿的琉璃觚棱①。

    ①觚棱——宫殿转角处的瓦脊。

    崇祯皇帝心烦意乱,六神无主,勉强耐下心看了一阵文书,忽然长嘘一口闷气,

    走出乾清宫,在丹墀上徘徊。春夜的寒意侵入肌肤,使他的发胀的太阳穴有一点清

    爽之感,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又徐徐地将胸中的闷气呼出。他暗数了从玄武

    门上传过来的云板①响声,又听见从东一长街传来的打更声,更觉焦急,心中问道:

    “陈新甲还未进宫?已经二更了!”恰在这时,一个太监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躬

    身说道:

    ①云板——乐器的一种。明代在紫禁城的玄武门上,以鼓声报时,云板声报刻。

    “启奏皇爷,陈新甲在文华殿恭候召见。”

    “啊……辇来!”

    上午,陈新甲已被崇祯帝在乾清宫召见一次,向他询问应付中原和关外的作战

    方略。陈新甲虽然精明强干,无奈明朝十多年来一直陷于对内对外两面作战的困境,

    兵力不足,粮饷枯竭,将不用命,士无斗志,纪律败坏,要挽救这种危局实无良策,

    所以上午召见时密议很久,毫无结果。崇祯本来就性情急躁,越是苦无救急良策就

    越是焦急得坐立不安,容易在宫中爆发脾气,吓得乾清宫中的太监们和宫女们一个

    个提心吊胆,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晚膳刚过,他得到在山海关监军的高起潜来的密

    奏,说洪承畴在松山被围半年,已经绝粮,危在旦夕,并说风传清兵一旦攻破松山,

    即将再一次大举人关,围困京城。虽然松山的失陷已在崇祯的意料之内,但是他没

    有料到已经危在旦夕,更没有料到清兵会很快再次南来,所以高起潜的密奏给他的

    震动很大,几乎对国事有绝望之感。高起潜在密奏中提到这样一句:“闻东虏仍有

    议和诚意。倘此事能成,或可救目前一时之急。国事如此,惟乞皇爷圣衷独断。”

    崇祯虽然不喜欢对满洲用“议和”一词,只许说“议抚”或“款议”①,但是他的

    心中不能不承认实是议和,所以在今晚一筹莫展的时候并没有因为高起潜的用词不

    当生气。关于同满洲秘密议和的事,他本来也认为是目前救急一策,正在密谕陈新

    甲暗中火速进行,愈快愈好,现在接到高起潜的密奏,不觉在心中说道:“起潜毕

    竟是朕的家奴,与许多外延臣工不同。他明白朕的苦衷,肯替朕目前的困难着想!”

    他为辽东事十分焦急,不能等待明天,于是命太监传谕陈新甲赶快入宫,在文华殿

    等候召对。

    ①款议——关于外番前来归服的谈判。

    崇祯乘辇到了文华殿院中。陈新甲跪在甬路旁边降收盘接驾。崇祯将陈新甲看

    了一眼,不禁想起了杨嗣昌,心中凄然,暗想道:“只有他同新甲是心中清楚的人!”

    龙辇直到文华前殿的阶前停下。皇帝下辇,走进东暖阁,在御座上颓然坐下,仿佛

    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和身体都十分沉重,没有精力支持。陈新甲跟了进来,在他的面

    前跪下,行了常朝礼,等候问话。崇祯使个眼色,太监们立即回避。又沉默片刻,

    他忧郁地小声说:

    “朕今晚将卿叫进宫来,是想专商议关外的事。闯、曹二贼猛攻开封半个多月,

    因左良玉兵到花县,他害怕腹背受敌,已经在正月十五日撤离开封城下,据地方疆

    吏奏称是往西南逃去。左良玉在后追剿,汪乔年也出潼关往河南会剿。中原局势眼

    下还无大碍,使朕最为放心不下的是关外战局。”

    陈新甲说:“关外局势确实极为险恶。洪承畴等被围至今,内无粮草,外无救

    兵,怕不会支持多久。祖大寿早有投降东虏之意,只是对皇上畏威怀德,不肯遽然

    背叛,尚在锦州死守。倘若松山失陷,祖大寿必降无疑。松、锦一失,关外诸城堡

    难免随之瓦解。虏兵锐气方盛,或蚕食鲸吞,或长驱南下,或二策同时并行,操之

    在彼。我军新经溃败,实无应付良策。微臣身为本兵,不能代陛下分忧,实在罪不

    容诛。”

    崇祯问道:“据卿看来,松山还能够固守多久?”

    “此实难说。洪承畴世受国恩,又蒙陛下知遇,必将竭智尽力,苦撑时日,以

    待救援。且他久历戎行,老谋深算,而曹变故、王廷臣两总兵又是他的旧部,肯出

    死力。以微臣看来,倘无内应,松山还可以再守一两个月。”

    崇祯问:“一两个月内是否有办法救援?”

    陈新甲低头无语。

    崇祯轻轻叹了口气,说:“如今无兵驰往关外救援,只好对东虏加紧议抚,使

    局势暂得缓和,也可以救洪承畴不致陷没。”

    陈新甲说:“上次因虏酋对我方使臣身份及所携文书挑剔,不能前去沈阳而回。

    如今马绍愉等已经准备就绪,即将动身,前往沈阳议抚。全部人员共九十九人,大

    部分已经暗中分批启程,将于永平会齐,然后出关。”

    “马绍愉原是主事,朕念他此行劳苦,责任又重,已擢升他为职方郎中①,特

    赐他二品冠服,望他不负此行才好。”

    ①职方郎中——兵部衙门分设四司,其一为职方清吏司,简称职方司,主管官

    称郎中,正五品。

    陈新甲赶快说:“马绍愉此去必要面见虏酋,议定而归,暂纤皇上东顾之忧,

    使朝廷得以专力剿灭流贼。”

    崇祯点头,说:“卿言甚是。安内攘外,势难兼顾。朕只得对东虏暂施羁縻之

    策,先安内而后攘外。朕之苦衷,惟卿与嗣昌知之!”

    陈新甲叩头说:“皇上乃我朝中兴英主,宏谋远虑,自非一班臣工所能洞悉。

    然事成之后,边境暂安,百姓得休养生息,关宁铁骑可以南调剿贼。到那时,陛下

    之宏谋远虑即可为臣民明白,必定众心成服,四方称颂。”

    崇祯心中明白陈新甲只是赞助他赶快议和,渡过目前危局,至于这件事是否真

    能使“众心成服,四方称颂”,他不敢奢望,所以他听了陈的话以后,脸上连一点

    宽慰的表情也没有,接着问道:

    “天宁寺①的和尚也去?”

    ①天宁寺——在北京广宁门外,相传创建于隋朝,原名弘业寺;唐开元年间改

    名天王寺;明正统年间始改名天宁寺,为京师名刹之一。

    陈新甲回奏:“天宁寺和尚性容,往年曾来往于辽东各地,知道虏中情形。且

    东虏拜天礼佛,颇具虔诚,对和尚与喇嘛亦很尊重,所以命性容秘密随往。”

    崇祯又问:“马绍偷何时离京?”

    陈新甲说:“只等皇上手诏一下,便即启程,不敢耽误。”

    “这手诏……”

    “倘无陛下手诏,去也无用。此次重去,必须有皇上改写一道敕书携往,方能

    使虏酋凭信。”

    崇祯犹豫片刻,只好说:“好吧,朕明日黎明,即命内臣将手诏送到卿家。此

    事要万万缜密,不可泄露一字。缜密,缜密!”

    陈新甲说:“谨遵钦谕,绝不敢泄露一字。”

    “先生请起。”

    陈新甲叩头起立,等候皇上问话。过了一阵,崇祯忽然叹道:“谢升身为大臣,

    竟然将议抚事泄于朝房,引起言官攻訏,殊为可恨。朕念他平日尚无大过,将他削

    籍了事。当时卿将对东虏暗中议抚事同他谈过,也是太不应该的。不过,朕对卿恩

    遇如故,仍寄厚望。既往不咎,以后务必慎之再慎。”

    一听皇帝提到谢升的事,陈新甲赶快重新跪下,伏身在地。他对于崇祯的多疑、

    善变、暴躁和狠毒的秉性非常清楚,尽管他得到皇帝倚信,却无时不担心祸生不测。

    他明白皇上为什么这时候对他提到谢升,感到脊背发凉,连连叩头,说:

    “谢升之事,臣实有罪。蒙皇上天恩高厚,未降严谴,仍使臣待罪中枢,俾效

    犬马之劳。微臣感恩之余,无时不懔凛畏惧,遇事倍加谨慎。派马绍愉出关议抚之

    事,何等重要,臣岂不知?臣绝不敢泄露一字,伏乞陛下放心。”

    崇祯说:“凡属议抚之事,朕每次给你下的手谕,可都遵旨立即烧毁了么?”

    “臣每次跪读陛下手诏,凡是关于议抚的,都当即亲手暗中烧毁,连只字片语

    也不敢存留人间。”

    崇祯点头,说:“口不言温室树①,方是古大臣风。卿其慎之!据卿看来,马

    绍愉到了沈阳,是否能够顺利?”

    ①口不言温室树——西汉时长乐宫中有温室殿。孔光是汉成帝的大臣,为人十

    分周密谨慎,每次回家休息,兄弟妻子在一起闲话,一句不谈及朝中政事。或有谁

    问他:“温室殿院中种的是什么树?”他默然不应,或答以他语。

    “以微臣看来,虏方兵力方盛,必有过多要求。”

    “只要东虏甘愿效顺,诚心就抚,能使兵民暂安,救得承畴回来,朕本着怀柔

    ①远臣之意,不惜酌量以土地与金银赏赐。此意可密谕马绍愉知道。”

    ①怀柔——招来远方异域,使之归附,古人把这种政策叫做怀柔。

    “是,是。谨遵钦谕。”

    崇祯又嘱咐一句:“要救得洪承畴回来才好!”

    召对完毕,陈新甲走出文华门,心中七上八下。他深知道皇上对东虏事十分焦

    急,但是他不能够预料这议和事会中途有何变化。忽然想起来昨日洪承畴的家人到

    他的公馆求见,向他打听朝廷是否有兵去解救松山之围,于是他的耳边又仿佛听见

    了皇上的那一句忧心忡忡的话:

    “要救得洪承畴……”

    同一天晚上,将近三更时候。

    洪承畴带着一名中军副将、几名亲兵和家奴刘升,登上了松山北城。松山没有

    北门,北门所在地有一座真武庙,后墙和庙脊早已被清兵的大炮打破,有不少破瓦

    片落在真武帝的泥像头上。真武帝脚踏龟、蛇,那昂起的蛇头也被飞落的瓦片打烂。

    守北城的是总兵曹变故的部队。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来到,都赶快从炮身边和残缺

    的城垛下边站立起来。洪承畴挥手使大家随便,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轻声说:

    “赶快坐下去,继续休息。夜里霜重风冷,没有火烤,你们可以几个人膀靠膀,挤

    在一起坐。”看见将士们坐了下去,他才抬起头来,迎着尖利的霜风,向城外的敌

    阵瞭望。

    几乎每夜,洪承畴都要到城上巡视。往年带兵打仗,他都是处于顺境,和目前

    完全两样,这使他不能不放下总督大臣的威重气派,尽力做到平易近人,待士兵如

    对子弟。长久被围困于孤城之内,经历了关东的严冬季节,改变了他在几十年中讲

    究饮食的习惯。他熟知古代名将的所谓“与士卒同甘苦”是非常可贵的美德,能获

    得下级将官和广大士卒的衷心爱戴,但是他从来不能做到,也从来没有身体力行的

    打算。被围困在这座弹丸孤城以后,特别是自经严冬以来,城中百姓们所有的猪、

    羊、牛、驴和家禽全都吃光,军中战马和骡子也快杀完,粮食将尽,柴草已完,他

    大致上过着“与士卒同甘苦”的生活。如今在他的身上还保持着大臣的特殊地方,

    主要是多年养成的雍容、儒雅和尊贵气派,以及将领们在他的面前还没有失去敬意。

    另外,他平生爱好清洁,如今虽受围困,粮尽援绝,短期内会有破城的危险,别的

    文武大官都无心注意服饰,但是他的罩袍仍然被仆人洗得干干净净。别的官员们看

    见他这一点都心怀敬意,背后谈论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单从服饰干净这一点也可以

    看出来他身处危城,镇静如常,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晚城上将士们看见总督大人神

    情仍然像过去一样安闲,对目前的危急局势就感到一点安心。曹变故的部队过去在

    明军中比较精锐,又因为完全是从关内来的,全是汉人,所以处此危境,都抱着一

    个血战至死的决心。这种最简单的思想感情压倒平日官兵之间的深刻矛盾,连他们

    同洪承畴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亲近起来。

    一连几天,敌营都很平静,没有向街上打炮。这平静的局面使洪承畴觉得奇怪,

    很不放心。他猜想,清兵可能正在作重大准备,说不定在两三天内会对松山城进行

    猛攻。如今敌人对松山城四面层层包围,城中连一个细作也派不出去,更没有力量

    派遣人马进袭敌营,捉获清兵,探明情况。城中不仅即将断粮,连火药也快完了,

    箭也快完了。倘若敌人猛力攻城,要应付也很吃力。他没有流露自己心中的忧虑,

    继续瞭望敌营。在苍茫的月光下,他望不见敌营的帐篷和营地前边的堡垒、壕沟,

    但是他看见二三里外,到处都有火光。有很长一阵,他默默地向北凝望。大约有四

    里远近,横着一道小山,山头上火光较多。小山北边,连着一座高山,火光很少,

    山影昏暗,望不清楚。这浅山和高山实际是一座山,就是松山;松山堡就因为这座

    山而得名。登上那座高山,锦州城全在眼底。今夜因洪承畴预感到情况十分危急,

    所以望着这一带山头更容易逗起来去年兵败的往事,仍然痛心,不禁在心中感慨地

    说:

    “唉,我可以见危授命①,死不足惜,奈国家大局何!”

    ①见危授命——遇到危险时献出自己的生命。语出《论语·宪问》。

    他正要向别处巡视,曹变故上城来了。曹变蛟驻在不远地方,听说总督上了北

    城,匆忙赶来。洪承畴见了他,说道:

    “你的病没好,何必上城来?”

    曹变蛟回答说:“听说大人来到北城,卑镇特来侍候。患了几天感冒,今日已

    见好了。”

    洪承畴向曹变故打量一眼,看清楚他的脸上仍有病容,说道:“你赶快下城,

    不要给风吹着。明天上午你去见我,有话面谈。城上风紧,快下城吧。”

    “是,是,我就下城。明天上午到大人行辕,听大人吩咐。大人,你看,那个

    火光大的地方就是虏酋四王子去年扎营的地方,现在是敌军攻城主帅豪格在那里驻

    扎。就是那座小山头①!去年八月,四王子驻西南那座山下,立营未稳,卑镇已经

    杀进虏酋老营,不幸身负重伤,只好返回。过几天,四王子就移驻这座小山上,我

    军就无力去摸他的老营了。要是那一次多有一千精兵前去,截断敌人救兵,活捉老

    憨这个鞑子,死也瞑目。如今,嗨!”曹变故向洪承畴叉手行礼,车转身,走下城

    头。

    ①小山头——皇太极在松山的小山头上驻扎的地方有几块大石头,如今当地人

    称那个地方为“憨王殿”。当时必有较大的黄毡帐篷,称为“殿”,实际上应该称

    为“帐殿”,就是古书上说的“黄幄”。

    洪承畴走到真武庙前,向沉默的全城看看,又看看东。南两面山头和山下的敌

    营火光。城内全是低矮的、略带弧形屋顶的灰白色平房,还有空地方的旧军帐,在

    月色下分不清楚,一片苍茫。他随即转往西城巡视。西门外地势比较开阔、平坦。

    北往锦州和南往杏山、塔城、宁远,都得从西门出去。由总兵王廷臣陪着,他站在

    西城头上看了一阵,望着原野上火光不多。但目前已经无力突围了。

    走下寨墙,他回到坐落在西街向左不远的一家民宅中。这里从围城时起就成了

    他的行辕。他的枣骝马拴在前院的马棚里。马棚坐西向东,月光照在石槽上和一部

    分马身上。在被围之前,洪承畴很爱惜他的骏马,曾在一次宴后闲话时对左右幕宾

    们说过一句话:“骏马、美姬,不可一日或离。”掌牧官为这匹马挑选最好的马夫,

    喂养得毛色光泽,膘满体壮。行辕中有两位会作诗的清客和一位举人出身的幕僚曾

    专为这一匹骏马赋诗咏赞;还有一位姓曹的清客原是江南画师,自称是曹霸①之后,

    为此马工笔写真,栩栩如生,堪称传神,上题《神骏图》。但现在,这马清瘦得骨

    架高耸,腰窝塌陷,根根筋骨外露。

    ①曹霸——唐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画家,尤长于画马。因为他做过左武卫将

    军,故又被称为“曹大将军”。

    洪承畴顺便走进马棚,看看他的往日心爱之物。那马无精打采地垂头立在空槽

    边,用淡漠的眼光望望他,好像望一个陌生的人,随即又将头垂了下去。洪承畴心

    中叹息,走出马棚后回头对掌牧官说:

    “不如趁早杀了吧,让行辕的官兵们都吃点马肉。”

    掌牧官回答说:“为老爷留下这匹马以备万一。只要我和马夫饿不死,总得想

    办法让它活着。”

    洪承畴刚回到后院上房,巡抚邱民仰前来见他。邱是陕西渭南县人,前年由宁

    前兵备道升任辽东巡抚,驻节宁远城中。洪承畴奉命援锦州,他担负转运粮饷重任。

    去年七八月间大军溃败时他同洪承畴在一起,所以同时奔入松山城中。洪承畴知道

    今夜邱巡抚来见他必有要事商量,挥手使左右亲随人一齐退出。他隔桌子探着身子,

    小声问道:

    “长白兄,可有新的军情?”

    邱民仰说:“今日黄昏,城中更加人心浮动,到处有窃窃私语,并有流言说虏

    兵将在一二日破城。谣言自何而起,尚未查清。这军心不稳情况,大人可知道?”

    洪承畴轻轻点头,说:“目前粮草即将断绝,想保军心民心稳固,实无善策。

    但学生所忧者不在虏兵来攻,而在变生肘腋。”

    “大人也担心城中有变?”

    “颇为此事担忧。不过,两三日内,或不要紧。”

    邱民仰更将头向前探去,悄声问:“大人是担心辽东将士?”

    洪承畴点点头。

    邱问:“有何善策?”

    洪承畴捻须摇头,无可奈何地说:“目前最可虑的是夏承德一支人马。他是广

    宁①人,土地坟墓都在广宁。他的本家、亲戚、同乡投降建虏②的很多;手下将士

    也多是辽东一带人,广宁的更居多数。敌人诱降,必然从他身上下手。自从被围以

    来,我对他推心置腹,尽力笼络,可是势到目前,很难指望他忠贞不变,为国捐躯。

    另外,像祖大乐这个人,虽然手下的人马早已溃散,身边只有少数家丁和亲兵相随;

    可是他还是总兵身份,又是祖大寿的兄弟,在辽东将领中颇有声望。他们姓祖的将

    领很不少,家产坟墓在宁远,处此关外瓦解之时,难免不怀有二心。夏承德虽非他

    的部将,可是他二人过往较密,互为依托,使我不能不疑。足下试想,外无救兵,

    内无粮草,将有二心,士无斗志,这孤城还能够支撑几日?”

    ①广宁——今辽宁省北镇。金和清为广宁府,明为广宁卫。

    ②建虏——明朝从吉林到辽宁一带建置建州卫、建州左卫、右卫,治理军事。

    清肇祖猛哥帖木耳在永乐时任建州左卫指挥官。明朝人称满洲人为建虏,表示蔑视。

    邱叹道:“大人所虑极是。目前这孤城确实难守,而夏某最为可虑。我们既无

    良法控驭,又不可打草惊蛇,只好听其自然。”

    洪说:“打草惊蛇,不惟无益,反而促其速降,献出城池。我打算明日再召祖

    大乐、夏承德等大将前来老营议事,激之以忠义,感之以恩惠,使此弹丸孤城能够

    为朝廷多守几日。倘若不幸城陷,我身为大臣,世受国恩,又蒙今上知遇,界以重

    任,惟有以一死上报皇恩!”

    邱民仰站起来说:“自从被围之后,民仰惟待一死。堂堂大明封疆大臣,断无

    偷生之理。民仰将与制台相见于地下,同以碧血上报皇恩,同作大明忠魂!”

    洪承畴说:“我辈自幼读圣贤书,壮年筮仕①,以身许国,杀身成仁,原是分

    内之事。”

    ①筮仕——开始做官。

    将邱民仰送走之后,洪在院中小立片刻,四面倾听,听不到城内外有什么特别

    动静。他回到屋里,和衣就寝,但是久久地不能人睡。虽然大臣为国死节的道理他

    很清楚,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的心情仍不免有所牵挂。原来心中感到

    丢不下的并不是老母年高,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经成人的子女(他明白,

    当他为国殉节以后,皇上会对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赐荫封)。倒是对留在北京公

    馆中的年轻貌美的小妾陈氏,尚不能在心中断然丢下。他凝望着窗上月色,仿佛看

    见了她的玉貌云鬟,美目流盼,光彩照人。他的心头突然一动,幻影立刻消失,又

    想到尽节的事,不觉轻叹一声。

    就在这同日下午,将近黄昏时候,清朝皇帝皇太极从叶赫①回到了盛京。他是

    在十三天前去叶赫打猎的。虽然不是举行大的围猎,却也从八旗中抽了两千骑兵,

    另外有三百红甲和白甲巴牙喇②在皇帝前后护卫。去的时候,皇太极出盛京小北门,

    直奔他的爱妃博尔济吉特氏即关华宫高妃的坟墓看了看,进人享殿中以茶、酒祭奠,

    并且放声痛哭,声达殿外;过了一阵才出来重新上马,往叶赫进发。今日回来,又

    从高妃的坟墓经过,下马徘徊片刻,不胜怅们哀思。到了城外边,两千随驾打猎骑

    兵各回本旗驻地,留下诸王。贝勒。贝子、公和困山额真等亲贵以及巴牙喇,护驾

    进城。进了地载门,清帝命朝鲜世子回馆所③休息。于是随驾出猎的朝鲜世子李洼、

    次子凤林大君李澄,几位朝鲜大臣质子,以及朝鲜世子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马谢恩,

    等清帝过去稍远,重新上马,和奴仆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门内

    的馆所。皇太极一行到了大清门④外下马,被跪在御道两侧的亲贵和文武大臣们迎

    进宫院。他的眉毛上和皮靴上带着征尘,先到崇政殿接受亲贵和群臣朝见。人们望

    见他的眼皮松弛,眼睛里流露着疲倦神情。因为袁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郁

    闷,只好借打猎消愁。这次去叶赫地方打猎,本来预定二十天,携带了足够的粮食

    和需要物品。但是他一离开盛京往北,就挂心着锦州等地的战事消息,尤其挂心的

    是围攻松山的军情。四天前他在围场中接到了指挥松锦一带清兵的多罗肃郡王豪格

    等的飞骑密奏,说明朝守松山的副将夏承德在夜间将一个姓商的卖豆腐的人缝下城

    墙,传出愿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头,数日内可见分晓。接到密奏之后,

    他匆匆停了打猎,驰回盛京。等朝见礼毕,他用满洲语向王、公、大臣们问道:

    ①叶赫——在今辽宁省开原旧城东北,吉林省四平市之南。

    ②巴牙喇——巴牙喇是满洲语,为皇帝的亲军,比较精锐。各团山额真之下也

    有巴牙喇。清朝人关之后,巴牙喇成为护军之前身。

    ③馆所——简称馆,俗称高丽馆。

    ④大清门——盛京的皇宫大门。

    “松山有消息么?”

    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跪下去用满洲话回答:“松山方面尚无奏报。”

    皇太极不再问话,暗中担心夏承德献城投降的事会遇到波折。他吩咐诸亲王、

    郡王、贝勒、贝子和公们都留下,等一会儿到清宁宫去,随即走下御座,往后宫去

    了。

    后宫的规模很小,和并不壮观的崇政殿合在一起,是一个简单而完整的建筑群,

    还不如江南大官僚地主的府第富丽堂皇。原来,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这一家族只是

    中国境内女真民族中的一个部落,尽管从永乐年间以来就不断接受明朝封号,但是

    力量衰微,从努尔哈赤的兴起到现在也只不过三十多年的历史。从辽阳迁都沈阳,

    改称盛京,也只有十七年,宫殿建筑的简陋正是反映着一个文化落后的民族当国家

    草创时期的特色。在较早时候,满洲人不懂得应该把这一较大的建筑群称做王宫或

    皇宫。他们一代代和汉族接触,认为管理国家事务和统治百姓的地方叫做衙门,而

    这一建筑群要比一般州、县衙门占地要大,权力要大,所以就叫他为“大衙门”。

    然而在汉族文臣的影响下,所有主要建筑都是仿照汉族的宫殿取了名称。这座建筑

    群的第一道大门名叫大清门,是仿照北京的大明门,内宫的大门名叫凤凰楼,是来

    自唐朝的丹凤楼。凤凰楼进去是一座简单的天井院落,既无雕梁画栋,也无曲槛回

    廊。坐北向南的主要建筑是皇帝和皇后居住和祭神的地方,名叫清宁宫,好像北京

    的坤宁官。东边两座厢房叫做关华宫、永福官,西边两座厢房叫做麟趾宫、衍庆宫。

    这四座宫住着皇太极的四个有较高地位的妃子,其余的那些所谓“侧妃”和“庶妃”

    都挤在别处居住。

    这清宁宫俗称中宫,东首一间占全宫四分之一的面积,是皇帝和皇后住的地方,

    又分前后两间,各有大炕。其余四分之三的面积是祭神的地方。宫门开在东南角。

    南北各有两口很大的铁锅,一年到头煮着猪肉。接着大锅是大炕。按照满洲风俗:

    神位在西边,坐人处南边为上,北边为下。南炕上的鹿角圈椅是准备皇上坐的,北

    炕上的鹿角圈椅是准备皇后坐的。靠西山墙的大炕是供神的地方,摆着祭神用的各

    种法物。山墙上有一块不大的木板,垂着黄绸帷幔,名叫神板。神板前边的炕上设

    有连靠背的黑漆座,上边坐着两个穿衣服的木偶,据说是蒙古神抵。神板两边墙上

    悬挂着彩色画轴:释迦牟尼像、文殊菩萨像、观世音像、七仙女像(即吞朱果的仙

    女佛库伦①在中间,两个姐姐和别的仙女夹在左右),另外还有枣红脸、眯缝双眼

    的关法玛②像。各神像画轴,不祭祖的时候都卷起来,装进黄漆或红漆木简。墙上

    还挂着一支神箭,箭头朝下,尾部挂着一缕练麻;另一边挂着盛神索③的黄色高丽

    布袋。清宁宫门外东南方不远处有一个石座,遇到祭天的日子,前一日在上边竖着

    一根一丈三尺长的木杆,称做神杆,上有木斗。今日不祭天,所以石座空立,并无

    神杆。

    ①佛库伦——满洲人传说长白山下有池名布尔湖里。一日天女姊妹三人,大的

    叫思古伦,二的叫正古伦,小的叫佛库伦,到池中洗澡。洗毕,有神鸟衔朱果放在

    佛库伦衣上。佛库伦将朱果含在口中,不觉入腹,生一男孩就是满洲人的始祖。

    ②关法玛——即关老爷。法玛是满洲语老爷的意思。

    ③索——用黄、绿色棉线捻成绳索二条,夹系各色绸片,代表幸福。经过求福

    祭祀,萨玛将一条神索给皇帝悬挂,一条给皇后悬挂。过了三天,夕祭之后,皇帝。

    皇后将神索解下,交萨玛放口袋中。

    当皇太极穿过凤凰楼,走进后宫时候,各宫的妃子都在两边向他屈膝恭迎,而

    永福官庄妃的身边有一个五岁的男孩,也就是他的最小和最钟爱的儿子,汉语名叫

    福临①。皇太极因为心中有事,只向他看一眼就走过去,被皇后迎进清宁宫了。

    ①福临——即后来的顺治皇帝。

    太阳完全落去。清宁宫点了许多蜡烛。有的牛油烛有棒槌那么粗,外边涂成红

    色。香烟,烛烟,灶下的木柴烟,从大肉锅中冒出的水蒸气,混合一起,使清宁宫

    中的气氛显得矇眬、神秘、庄严。皇太极已经听皇后说今日挑选的两头纯黑猪特别

    肥大,捆好前后腿,抬进清宁宫扶着它们朝着神案,用后腿像人一样立着。等萨玛

    跳神以后,将热酒灌进它的耳朵,它挣扎动弹,摇头摆耳,可见神很高兴领受。皇

    太极正在期待松山的好消息,听了皇后这么一说,心中也觉高兴。他洗过手,同皇

    后从东间走出来,开始夕祭①。夕祭的时间本来应该在日落之前,因为等候皇帝打

    猎回来,今日举行迟了。

    ①夕祭——清宁宫每日祭神二次,分朝祭、夕祭。北京的坤宁宫是按照满洲祭

    神需要而改造和布置的。

    他面向西,对着神像跪下行礼。然后皇后行礼。他们行礼以后,在大炕上的鹿

    角圈椅中坐下。五岁的福临也被叫来行礼。随后,萨玛头戴插有羽毛的神帽,腰部

    周围系着腰铃,摇头摆腰,手击皮鼓,铃声鼓声一时俱起,边跳边唱诵祝词①:

    ①祝词——满洲人早期用的祭神祝词和诗词,许多话到乾隆年间已经没人懂得。

    上天之子。年锡之神。安春。阿雅喇。穆哩。穆哩哈。纳丹。岱晖。纳尔珲。

    轩初。思都哩。僧固。拜满。章京。纳丹。威瑚哩。思都。蒙鄂乐。喀屯。诺延。……

    萨玛诵祝至紧处,若癫若狂。诵得越快,跳得越甚,铃声和鼓声越急。过了一

    阵,诵视将毕,萨玛若昏若醉,好像神已经凭到她的身上,向后踉跄倒退,又好像

    站立不住,要向后倒。两个宫中婢女从左右将她扶住,坐在椅子上。她忽然安静,

    装做瞑目闭气的样儿。婢女们悄悄地替她去了皮鼓、神帽、腰铃,不许发出一点响

    声。又过片刻,萨玛睁开眼睛,装做很吃惊的神情,分明她认为对着神座和在皇上、

    皇后面前坐都是大大无礼。她赶快向神叩头,又向皇上、皇后叩头,然后恭敬退出。

    皇太极和皇后博尔济吉特氏又向诸神行礼,然后命人传谕在外等候的亲王、郡

    王、贝勒、贝子和公等进来。

    今晚被叫送来的都是贵族中较有地位的人。他们鱼贯而人,先向神行礼,再向

    皇帝和皇后行礼。御前侍卫给每人一块毡,让他们铺在地上。他们在毡上坐下以后,

    侍卫在每人面前放一盘白肉、一杯酒、一碗白米饭。一碗肉汤。当时关外不产大米,

    大米是向朝鲜国李氏朝廷勒索来的。各人从自己的腰间取出刀子,割吃盘中猪肉。

    虽然贵族们将皇帝赐吃肉看成莫大荣幸,但是又肥又腻的白猪肉毕竟难吃。幸而御

    前侍卫们悄悄地在每位大人面前放一小纸包的盐末,让他们撒在肉上,自然他们事

    后得花费不少赏银。

    吃肉完毕,贵族们怀着幸福的心情谢恩退出。皇太极同皇后回到住宿的东间屋

    中。他本来出外打猎十几天,感到疲倦,应该早点睡觉;但是正要上炕,忽然从松

    山送来了豪格的紧急密奏,说夏承德投降献城的事已经谈妥,定于十八日五更破城。

    皇太极突然跳起,连声叫道:“赛因!扎奇赛因!”(“好!好哇!”)他立刻发

    出训示:破城之后,如洪承畴被捉到,无论如何要留下他的性命,送来盛京。对其

    他明朝大批文武官员的处置他来不及思考,要豪格等待他以后的上谕。飞使出发以

    后,他仍然很不放心。因为飞使需要两天的时间才到达松山军营,万一洪承畴被杀,

    那就太可惜了。

    将近三更时候,防守松山南城的明军副将夏承德亲自照料,将他的弟弟夏景海

    和他的十七岁的儿子夏舒缒下城去。几天前由那个卖豆腐的老蔺向清营暗通了声气

    之后,就由夏景海三次夜间出城,与清营首脑直接谈判投降条件和献城办法。清方

    害怕万一中计,要夏承德送出亲生儿子作为人质。现在距约定向清兵献城的时间快

    要到了。

    夏景海护送侄儿夏舒下城之后,过了城壕不远,向一个石碑走去。清营的一个

    牛录额真带领四个兵在石碑旁边等候,随即护送他们到三里外的多铎①营中。多罗

    肃郡王豪格、多罗郡王阿达礼②、还有罗洛宏等③,都在多择营中等候。夏舒叔侄

    向满洲郡王和贝勒等跪下叩头,十分恭敬,深怕受到疑惑,使投降事遭到波折。多

    锋询问了夏舒的年龄、兄弟行次,并无差误;又将一个去年八月被俘投降的明兵叫

    来。他原在夏承德的部下,见过夏舒,证明确系夏副将的次子。随即他们被带进另

    一座毡帐,派几名清兵保护,给他们东西吃。正是三更时候,清军开始行动。

    ①多铎——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后封豫亲王。清朝人关后担任从潼关进攻李自

    成和从扬州下江南的统帅。

    ②阿达札——代善(努尔哈赤第二子)的孙子。他的父亲名叫萨哈璘,是代善

    的第三子。皇太极死后,他与其叔硕托阴谋拥护多尔衮继承皇位,同被处死。

    ③罗洛宏——或译作罗洛浑,代善的孙子,岳托的长子。

    清兵原来在城壕外不远处准备了云梯和登城的将士,现在趁着天上起云,月色

    不明,左翼云梯一架和右翼云梯一架走在前边,八旗云梯八架紧紧跟随。十架云梯

    静悄悄地靠上南城。夏承德和他手下的守城将士探头向下望望,没有做声。清军总

    怕中计,事前挑选了两名不怕死的勇士,靠好云梯以后,首先爬上城头。他们回身

    望下边一招手,众人才利用十架云梯鱼贯上城,迅速地上去了一千多人,占领了夏

    承德防守的南城和东城的一小段,而大部队还在继续上城。曹变蛟和王廷臣的守城

    部队开始察觉,但由于在城上的人数不多,又都长期饥饿,十分虚弱,在匆忙中奋

    起抵抗,经不住清兵冲杀。东城很快地被清兵占领,而宋门和南门也被打开,准备

    好的两支清兵蜂拥人城。曹变蛟和王廷臣听见城头喊杀声起,赶快上马,率领各自

    的部下进行巷战,同时通知洪承畴速从西门逃走。

    洪承畴听见杀声陡起。知道清兵人城,赶快骑上瘦骨磷嶙的坐骑,在一群亲兵、

    亲将、幕僚和家丁的簇拥中奔到街上,恰遇着曹变蛟和王廷臣派来的人催他从西门

    逃走。他早已考虑过临危殉节的问题,所以这时候确实将生死置之度外,还能够保

    持镇静。他问道:“邱抚台现在何处?”左右不能回答,但闻满城喊杀之声。他在

    行辕大门外的街心立马片刻,向东一望,看见曹变较正在拼死抵抗清兵。他知道自

    己未必能够逃走,要自刎的念头在他的心上一闪。忽然王廷臣来到他的面前,大声

    说:

    “制台大人快出西门!西门尚在我们手中,不可耽误。我与曹帅在此死战迎敌,

    请大人速走!”

    洪说:“我是国家大臣,今日惟有与诸君死战到底,共殉此城!”

    “大人为国家重臣,倘能逃出,尚可……”

    王廷臣的话未说完,看见曹变蛟已抵敌不住,清兵从几处像潮水般杀来,同时

    西城上也开始混乱。他大叫一声:“大人快走广随即率领随在身边的将士向来到近

    处的一股敌兵喊杀冲去。洪承畴立马的地方也开始混乱,他被身边的亲兵亲将簇拥

    着向西门奔去,幕僚多被冲散。有一股清兵突然从一条胡同里冲出来,要去夺占西

    门。洪承畴的一个亲将带领十几个弟兄冲了上去,同时王廷臣的一部分将士也赶快

    迎击敌人,在西门内不远处发生混战。仆人刘升见主人的马很不得力,就在马屁股

    上猛拍一刀。

    把守西门的将士看见总督来到,赶快打开西门,让洪承畴出城。他们不再去关

    闭西门,也向前来夺占西门的清兵杀去,投入附近街上的混战漩涡。

    出松山城西门几丈远,地势猛然一低,形成陡坡①。洪承畴从西门奔出后,不

    料瘦弱的枣骝马在奔下陡坡时前腿一软,向下栽倒,将他跌落地上。仆人刘升把他

    从地上搀起,刚刚跑了几步,那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呐喊而出,蜂拥奔来,砍死刘升,

    将他捉获,并杀散了保护他突围的少数将士。敌人当时就认出他来,用满洲语发出

    胜利的欢叫:

    ①陡坡——松山城西门外的陡坡地形一直保持到解放以后未改。公社化以后因

    为要通汽车,才将高处铲低,低处垫高,变成缓坡。

    “捉到了!捉到了!洪承畴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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