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宋文 【贾谊论】(苏轼)

类别:集部 作者:吴乘权、吴大职选编 书名:古文观止

    原文: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1)。将之荆(2),先之以冉有,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夫子何为不豫(4)?”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5)?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灌婴连兵数十万(6),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

    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7)!

    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趯然有远举之志(8)。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9)。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10)。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11),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12),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

    注释:

    (1)庶几:也许可以。

    (2)将之荆:参见本书卷三《有子之言似夫子》。

    (3)孟子去齐:孟轲因齐宣王不用他的主张,离去,在齐国边境昼住了三晚,希望宣王召回他。

    (4)豫:愉快。

    (5)舍我其谁:孟子去齐时曾说: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今天除我以外还有谁呢?

    (6)绛候:周勃,封绛候。吕后死,他诛除诸吕,夺回兵权,迎立汉文帝。灌婴:与周勃共同诛除诸吕。

    (7)痛哭:贾谊上治安策,认为当时局势有可痛哭者一,可流涕者二,可长叹息者六。

    (8)趯:音惕。跳跃。

    (9)其后:贾谊后为梁王太傅。梁王坠马死,贾谊悲伤而死,年仅三十三岁。

    (10)遗俗之累:指世俗难以理解的情况。

    (11)苻坚:十六国前秦君主,起用平民王猛,数年中统一北方。

    (12)狷介:孤高,洁身自好。

    译文:

    不是才能难得,而是自己把才能施展出来实在困难。可惜啊,贾谊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却未能施展自己的才能。

    君子要想达到长远的目标,则一定要等待时机;要想成就伟大的功业,则一定要能够忍耐。古代的贤能之士,都有建功立业的才能,但有些人最终未能施展其才能于万一,未必都是当时君王的过错,也许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我看贾谊的议论,照他所说的规划目标,即使夏、商、周三代的成就又怎能远远地超过它?遇到象汉文帝这样的明君,尚且因未能尽才而郁郁死去,照这样说起来,如果天下没有尧、舜那样的圣君,就终身不能有所作为了吗?孔子是圣人,曾周游天下,只要不是极端无道的国家,他都想勉力扶助,希望终有一天能实践他的政治主张。将到楚国时,先派冉有去接洽,再派子夏去联络。君子要想得到国君的重用,就是这样的殷切。孟子离开齐国时,在昼地住了三夜才出走,还说: “齐宣王大概会召见我的。”君子不忍心别离他的国君,感情是这样的深厚。公孙丑向孟子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孟子回答:“当今世界上(治国平天下的人才),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君子爱惜自己是这样的无微不至。如果做到了这样,还是得不到施展,那么就应当明白世上果真已没有一个可以共图大业的君主了,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象贾谊这样的人,不是汉文帝不重用他,而是贾谊不能利用汉文帝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啊。

    周勃曾亲手持着皇帝的印玺献给汉文帝,灌婴曾联合数十万兵力,决定过吕、刘两家胜败的命运,他们又都是汉高祖的旧部,他们这种君臣遇合的深厚情分,哪里只是父子骨肉之间的感情所能比拟的呢?贾谊不过是洛阳的一个青年,要想使汉文帝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全部弃旧图新,也真太难了。作为贾谊这样的人,应该上面取得皇帝的信任,下面取得大臣的支持,对于周勃、灌婴之类的大臣,要从容地、逐渐地、感情深厚地结交他们,使得天子不疑虑,大臣不猜忌,这样以后,整个国家就会按我的主张去治理了。不出十年,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怎么能在顷刻之间就突然对人痛哭起来呢?看他路过湘江时作赋凭吊屈原,心绪紊乱,十分忧郁愤闷,大有远走高飞、悄然退隐之意。此后,终因经常感伤哭泣,以至于短命早死,这也真是个不善于身处逆境的人。谋略一旦不被采用,怎么知道就永远不再被采用呢?不知道默默地等待形势的变化,而自我摧残到如此地步。唉,贾谊真是志向远大而气量狭小,才力有余而见识不足。

    古人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必然会不合时宜而招致困境,这就是所以若非英明智慧、不受蒙蔽的君主,就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古人和今人都称道苻坚能从草野平民之中起用了王猛,在很短时间内全部斥去了原来的大臣而与王猛商讨军国大事。苻坚那样一个平常之辈,竟能占据了半个中国,这道理就在于此吧。我很惋惜贾谊的抱负未能施展,所以对此加以详尽的评论。同时也要使君主明白:如果得到了象贾谊这样的臣子,就应当了解这类人有孤高不群的性格,一旦不被重用,就会忧伤颓废,不能重新振作起来。而象贾谊这种人,也应该有节制地发泄自己的情感啊!

    赏析:

    贾谊:(前201—前168),西汉政治家、文学家。仅活33年。在古代汉语中,30岁之前死为“夭折”。

    《汉书·贾谊论》:“贾谊,洛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后由廷尉吴公向汉文帝推荐,文帝召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后又被召回长安,任文帝之子梁怀王太傅)梁王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汉书·贾谊传》赞:“……使时见用,功化必胜。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这是引刘向语)

    《屈原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贾谊被贬为长沙太傅时所作)

    《鵩鸟赋》: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命不可说,孰知其极……真人恬漠,独与道息。德人无累,知命不忧。(贾谊对自己的前途迷茫、彷徨)

    两种不同的人生价值观。

    苏东坡:北宋人,文学史上著名的唐宋八大家之一,论贾谊的人生境界,主要论点是人应该善用其才。

    论贾谊的人生境遇,主要论点是人应该善用其才。对于贾谊,作者抓住了他的以卓越的才能,遭逢了为历代称颂的贤明君主汉文帝,然而其结果则是以失意夭折而告终一事来做文章。经过分析,认为贾谊不善于运用自己的才能。

    作者认为:贾谊始终不得意的原因,就在于他的政见不利于当时的权臣,他应该首先做好团结大臣的工作,然后推行其政治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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