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篇章全析 楚策一\二

类别:史部 作者:刘向(编) 书名:战国策

    五国约以伐齐

    「提要」]

    威逼和利诱是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制服他人、达到目的的手段。威逼是由于恐惧之心人皆有之,利诱是因为人人都贪图利益。利与害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利有大小之分,害有远近之别。诱之以利,让对方惑小利、忘远害而为我所驱;胁之以害,使之避危亡之近祸而就我之图谋。威逼和利诱,就是战国策士们在悟透人性的基础上,利用人性中趋利避害的弱点施展的最基本手段。

    「原文」

    五国约以伐齐。昭阳谓楚王曰:“五国以破齐,秦必南图。”楚王曰:“然则奈何?”对曰:“韩氏辅国也,好利而恶难,好利,可营也;恶难,可惧也。我厚赂之以利,其心必营。我悉兵以临之,其心必惧我。彼惧我兵而营我利,五国之事必可败也。约绝之后,虽勿与地,可。”

    楚王曰:“善。”乃命大公事之韩见公仲,曰:“夫牛阑之事,马陵之难,亲王之所见也。王苟无以五国用兵,请效列城五,请悉楚国之众也,以图于齐。”

    齐之反赵、魏之后,而楚果弗与地,则五国之事困也。

    「译文」

    赵、魏、韩、燕、楚五国联盟进攻齐国。楚相昭阳对楚王说:“五国如果打败了齐国,秦国一定会乘机向南进攻楚国。”楚王说:“这可怎么办呢?”昭阳回答说:“韩国韩珉在韩国独断专行,贪图私利,害怕危难。贪图私利,可以对他施以利诱;害怕危难,可以对他进行威胁,我用重利去拉拢他,他内心一定会被利所诱;我发动大军去威胁他,他一定会感到害怕,他害怕我们的大军,又贪图我们的重利,这样五国联盟攻齐的事,一定会失败。他们的盟约被撕毁以后,即使不给韩国割地,也是可以的。”楚王说:“好”。

    于是他派大公事去韩国,会见韩相国公仲,说:“当初牛阑之役,马陵之役,都是您亲自见到的,大王如果不与五国联合攻齐,我们愿意献出5个城邑,不然,我们就出动全军来和齐国共同对敌。”

    韩国与赵、魏解约以后,楚国果然没有割地给韩国,而五国联盟攻齐之事就落空了。

    「评析」

    六国合纵最后以失败告终,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各国都心怀鬼胎、各有利益、不能同心合力。五国合纵攻击齐国,楚相昭阳却从中搞鬼,所以合纵一下就解体了。韩相国公仲轻易改变了行动,可见利益的诱惑、武力的威慑对人的行为影响多么巨大,所以要抵住他人对你的算计,就一定要作到“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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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宣王问群臣曰

    「提要」]

    狐假虎威的成语就来自本章。古人在游说时创造了许多典故和成语,充实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语言。今天的人们,已经几乎没有创造新成语的能力和可能了。由此也可以看到古人的说话水平的确比现在的我们高出很多倍。

    「原文」

    荆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于昭奚恤;故北方之畏昭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

    「译文」

    楚宣王问群臣,说:“听说北方诸侯都害怕楚令尹昭奚恤,果真是这样的吗?”群臣无人回答,江乙回答说:“老虎捕捉各种野兽来吃。捉到一只狐狸,狐狸对老虎说:‘您不敢吃我,上天派我做群兽的领袖,如果您吃掉我,就违背了上天的命令。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在前面走,您跟在我的后面,看看群兽见了我,有哪一个不敢逃跑的呢?’老虎信以为真,就和狐狸同行,群臣见了它们,都纷纷逃跑,老虎不明白群兽是害怕自己才逃跑的,却以为是害怕狐狸。现在大王的国土方圆5000里,大军百万,却由昭奚恤独揽大权。所以,北方诸侯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大王的军队,这就像群兽害怕老虎一样啊。”

    「评析」

    用寓言来做类比,最能直观的说明问题,虽然老虎、狐狸、楚宣王、昭奚恤四个事物本身没有什么可比性,但是狐狸借助虎威这件事的事理和性质,却与昭奚恤借助楚宣王造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两件事有着可比性,而且用类比的说话技巧易于让受众理解。我们在说话时要学学古人,不断地能用一些故事、寓言来类比说明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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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乙说于安陵君

    「提要」]

    江乙善谋,安陵君知时。这篇文采飞扬的文章也是千古流传的名篇。里面投射出古人悟透人生的卓越智慧和质朴的情感,令今人钦佩和感慨万千。

    「原文」

    江乙说于安陵君曰:“君无咫尺之地,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何以也?”曰:“王过举而已。不然,无以至此。”

    江乙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是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避轩。今君擅楚国之势,而无以深自结于王,窃为君危之。”安陵君曰:“然则奈何?”江乙曰:“愿君必请从死,以身为殉,如是必长得重于楚国。”曰:“谨受令。”

    三年而弗言。江乙复见曰:“臣所为君道,至今未效。君不用臣之计,臣请不敢复见矣。”安陵君曰:“不敢忘先生之言,未得间也。”

    于是,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霓,虎嗥之声若雷霆,有狂兕(牛羊)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乐矣,今日之游也!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纶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又何如得此乐而乐之。”王大说,乃封坛为安陵君。君子闻之曰:“江乙可谓善谋,安陵君可谓知时矣。”

    「译文」

    江乙劝导安陵君,说:“您对楚国没有丝毫的功劳,也没有骨肉之亲可以依靠,却身居高位,享受厚禄,人民见到您,没有不整饰衣服,理好帽子,毕恭毕敬向您行礼的,这是为什么呢?”安陵君回答说:“这不过是因为楚王错误地提拔我罢了;不然,我不可能得到这种地位。”江乙说:“用金钱与别人结交,当金钱用完了,交情也就断绝了;用美色与别人交往,当美色衰退了,爱情也就改变了。所以,爱妾床上的席子还没有睡破,就被遗弃了;宠臣的马车还没有用坏,就被罢黜了;您现在独揽楚国的权势,可自己并没有能与楚王结成深交的东西,我为您非常担忧。”安陵君说:“那可怎么办呢?”江乙说:“希望您一定向楚王请求随他而死,亲自为他殉葬,这样,您在楚国必能长期受到尊重。”安陵君说:“敬遵您的教导。”

    3年以后,安陵君仍然没有说什么。江乙又拜见,说:“我给您说的,到现在您也没有实行,您既然不采纳我的意见,我要求从此不再会见您了。”安陵君说:“我实在不敢忘记先生给我的教导,只因没有遇到好机会啊!”

    在这时,楚王要到云、楚地区去游猎,车马成群结队,络绎不绝,五色旌旗遮蔽天日,野火烧起来,好像彩虹,老虎咆哮之声,好像雷霆。忽然一头犀牛像发了狂似的朝车轮横冲直撞过来,楚王拉弓搭箭,一箭便射死了犀牛。楚王随手拔起一根旗杆,接住犀牛的头,仰天大笑,说:“今天的游览,实在太高兴了!我要是百年之后,又和谁能一道享受这种快乐呢?”安陵君泪流满面,上前对楚王说:“我在宫内和大王挨席而坐,出外和大王同车而乘,大王百年之后,我愿随从而死,在黄泉之下也做大王的席垫,以免蝼蚁来侵扰您,又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楚王听了大为高兴,就正式封他为安陵君。

    君子听到了,就说:“江乙真算是善于出谋划策,安陵君真算是善于利用时机啊。”

    「评析」

    江乙的善谋,关键在于他对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有着清醒的洞察和把握,一个人得势时,千万不能冲昏头脑,一定要为自己未来的危机和后事筹划着想,得势之时要想失势之时。江乙又为安陵君献上一计,此计由于可以取得国君的绝对信任,也可使民众信服,所以是应对未来危机的完全之策。安陵君其实也是一个很有城府的睿智之人,他知道语言的效用取决于它所运用的语言环境,环境不一样,效用自然也就不一样。“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选择有利的最佳时机,让人看不出任何做作、谋划的痕迹,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才算将话说到点子上。值得钦佩的是安陵君能够为寻找时机而等待了足足三年,等待需要勇气、需要毅力,时机找不到,他就不出手,这种严格把握、选择说话时机的方法值得我们钦佩万分和仿效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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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公叔有齐魏

    「提要」

    敢于自己作主,擅自割让国土给他国,作为大臣而言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然而干这事情的郑申巧于为自己辩解,既免去了灾祸,又得到了褒扬。

    「原文」

    韩公叔有齐、魏,而太子有楚、秦以争国。郑申为楚使于韩,矫以新城,阳人予太子。楚王怒,将罪之。对曰:“臣矫予之,以为国也。臣为太子得新城、阳人,以与公叔争国而得之。齐、魏必伐韩。韩氏急,必悬命于楚,又何新城、阳人之敢求?太子不胜,然而不死,今将倒冠而至,又安敢言地?”楚王曰:“善。”乃不罪也。

    「译文」

    韩国公叔有齐国和魏国支持,太子几瑟有楚国和秦国支持,两个各有所恃,便争夺太子的权位。郑申为楚国出使出韩国,他假托楚王之命把新城、阳人两地许给了几瑟,楚王很生气,要惩处郑申。郑申禀报说:“我假传王命,把新城、阳人许给几瑟,完全是为了楚国。我为几瑟取得了新城、阳人两地,这是为他与公叔争夺太子权位而谋取的,齐、魏两国得知必定会出兵进攻韩国,韩国紧急,必定会完全依靠楚国去救援,又有谁敢要求新城、阳人两地呢?如果几瑟不能战胜齐、魏,侥幸活着,肯定会仓皇逃奔到楚国来,又怎么敢提起新城、阳人的事呢?”楚王说:“好”。因此就不惩处郑申了。

    「评析」

    事物的相互关联性,让事情发生之后的反应变得复杂多变。聪明的人可以看到事件之后的连锁反应,愚钝的人只能看到单个事件本身,所以常常遭受蒙蔽和欺骗。聪明人由于看的远,就可以摆布他人、从事态变化中谋取自身的巨大利益,所以我们处事决策,一定要考虑事情的连锁反应和效应,谋划一定要长远而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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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为赵合从说楚

    「提要」

    苏秦为联合六国对抗秦国,而到各个国家作着复杂的游说工作。他所要说服的,是一国之主的国君;他所要促成的,是一个空前庞大的国际大联盟。因此他的游说,其难度也是空前绝后的。但他还是作成了此事,大致形成了合纵联盟。所以千古以来,他的才能和功业受到一代一代志士才俊的敬仰。

    「原文」

    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陉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大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南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楚,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此其势不两立。故为王至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若此,则鄢、郢动矣。臣闻治之其未乱,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早计之。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制,委社稷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听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矣。赵、代良马囊驼,必实于外厩。故从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横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而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横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有亿兆之数。两者大王何居焉?故弊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命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未见胜焉。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昧,心摇摇然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安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译文」

    苏秦为赵国组织合纵联盟,去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楚国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径、郇阳,全国土地方圆5000里,战士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可供十年,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凭楚国这样强大,大王这样贤能,真是天下无敌。可现在您却打算听命于秦国,那么诸侯必不会入朝楚国的章台了。秦国最引以为忧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盛则秦国削弱,楚国衰弱则秦国强大,楚、秦两国势不两立。所以为大王考虑,不如六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孤立秦国。大王如果不组织六国合纵联盟,秦国必然会从两路进军,一路出武关,一路下汉中。这样,楚都鄢、郢必然会引起震动。我听说:‘平定天下,在它还未混乱时就要着手;做一件事在未开始时就要做好准备。’祸患临头,然后才去发愁,那就来不及了。所以,我希望大王及早谋划。您若真能听取我的意见,我可以让山东各国四时都来进贡,奉行大王诏令,将国家、宗庙都委托给楚国,还训练士兵,任大王使用。大王真能听从我的愚计,那么,韩、魏、齐、燕、赵、卫各国的歌女、美人必定会充满您的后宫,越国、代郡的良马、骆驼一定会充满您的马厩。因此,合纵联盟成功,楚国就可以称王;连横联盟成功,秦国就会称帝。现在您放弃称王、称霸的大业,反而落个‘侍奉别人’的恶名,我私下实在不敢赞许大王的做法。

    “秦国贪狠暴戾如同虎狼,有吞并六国的野心,秦国是诸侯的仇敌,而主张连横的人却想以割让诸侯土地去讨好秦国,这实在是所谓‘奉养仇敌’的做法。做为人臣,以损失自己国家的领土为代价,交结强暴如虎狼的秦国,还去侵略诸侯,最终会招来严重的祸患。至于对外依靠强秦的威势,对内胁迫自己的国君,丧失国土,这又是人臣的大逆不道、为国不忠。所以,合纵联盟成功,诸侯就会割地听从楚国;连横阵线成功,楚国就得割地听从秦国。合纵与连横这两种谋略,相差十万八千里。对此大王到底如何取舍呢?因此,敝国国君赵王特派我献此愚计,想共同遵守盟约,不知您如何决定?”

    楚王说:“我的国家,西边与秦国相接,秦国有夺取巴蜀,吞并汉中的野心,秦国贪狠暴戾如同虎狼,不可能和它友好。而韩、魏两国迫于秦国的威胁,又不能和他们深入地谋划合作,如果和他们深谋,恐怕他们反会投入秦国的怀抱。这样,计谋还没有付诸实行,楚国就会大祸临头。我自己考虑,单凭楚国来对抗秦国,未必能够取得胜利;与群臣的谋划,也没法依靠,我寝食不安,心神不定,如旗子飘荡不止,终无所托。现在您想统一天下,安定诸侯拯救危国,我完全同意参加合纵联盟。”

    「评析」

    要想说服他人有所放弃、有所跟从,就必须指出错误所在,出路所在。苏秦指出了楚国连横事秦的众多不利结果,同时指出了合纵抗秦的众多好处、指明了只有合纵才是唯一的出路。苏秦先是奉承楚国的强大,说明如此强大的国家没必要侍奉秦国,相反地应该成为其他国家侍奉的对象,在极力渲染了合纵的美好前景后,苏秦集中攻击了连横战略的弊端,秦国是贪得无厌的国家,而那些主张合纵的说客和大臣们则是大逆不道、为国不忠的奸臣,苏秦极尽口伐之能事,使楚王深感连横战略之恶劣,合纵的确是唯一的选择。这一破一立,使苏秦终于达成了游说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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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

    「提要」

    苏秦与张仪为各自的政治主张跑遍了每个国家,二人对国君们的游说虽没有发生在同一时间,但二人的说辞针锋相对、互为矢的,宛如二人同时在各国君前辩论一样。二人都口锋犀利,究竟谁能最终说服各位国君,值得我们仔细观战。

    「原文」

    张仪为秦破从连横,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严以明,将知以武。虽无出兵甲,席卷常山之险。折天下之脊,天下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也。夫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大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窃以为大王之计过矣。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敌侔交争,其势不两立。而大王不与秦,秦下甲兵,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于秦。韩入臣,魏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魏攻其北,社稷岂得无危哉?

    “且夫约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也。夫以弱攻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骤举兵,此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者,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行,言其利而不言其害,卒有楚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熟计之也。秦西有巴蜀,方船积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粮,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不费马汗之劳,不至十日而距繡关;繡关惊,则从竟陵已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已。秦举甲出之武关,南面而攻,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恃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而忘强秦之祸,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之患也。且大王尝与吴人五战三胜而亡之,陈卒尽矣;有偏守新城而居民苦矣。臣闻之:攻大者易危,而民弊者怨于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甲于函谷关十五年以攻诸侯者,阴谋有吞天下之心也。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通侯、执纒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师袭秦,战于兰田,又却。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弊,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熟计之也。

    “秦下兵攻卫、阳晋,必扃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已。

    “凡天下所信约从亲坚者苏秦,封为武安君而相燕,即阴与燕王谋破齐共分其地。乃佯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两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反覆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也亦明矣。

    “今秦之与楚也,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家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击。臣以为计无便与此者,故敝邑秦王使使臣献书大王之从车下风,须以决事。”

    楚王曰:“楚国僻陋,托东海之上。寡人年幼,不习国家之长计。今上客幸教以明制,寡人闻之,敬以国从。”乃遣车百乘,献鸡骇之犀,夜光之壁于秦王。

    「译文」

    张仪为秦国瓦解合纵联盟,组织连横阵线去游说楚王说:“秦国土地广阔,占有天下之半;武力强大,可与诸侯对抗;四境有险山阻隔,东边又绕着黄河,西边还有险要的屏障,国防巩固如同铁壁铜墙,还有战士百多万人,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严名,士卒赴汤蹈火,拼死战斗毫不畏惧,国君严历而又英明,将帅足智多谋而又勇武,假如秦国一旦出兵,夺得恒山的险隘就象卷席那样轻而易举。这样,就控制了诸侯要害之地,天下要顽抗的必然遭到灭亡。再说,搞合纵联盟的人,无异于驱赶群羊去进攻猛虎,弱羊敌不过猛虎,这是很明显的。现在大王不与猛虎友好,却与群羊为伍,我认为大王的主意完全错了。

    如今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不相上下,互相争夺,势不两立。如果大王不与秦国联合,秦国出兵杀将进来,占据宜阳,韩国的上党要道被切断;他们进而出兵河东,占据成皋,韩国必然投降秦国。韩国投降秦国,魏国也必然跟着归顺秦国。这样,秦国进攻楚国的西边,韩、魏又进攻楚国的北边,楚国怎能没有危险呢?况且那合纵联盟,只不过是联合了一群弱国,去进攻最强的秦国。以弱国去进攻强国,不估量强敌便轻易作战,致使国家贫弱而又经常发动战争,这是危险的做法,我听说:兵力不够,切勿挑战;粮食不足,切勿持久。那些主张合纵联盟的人,夸夸其谈,巧言辩说,赞扬人主的节操和品行,只谈好处,不谈祸害,一旦楚国大祸临头,就措手不及了,所以希望大家要深思熟虑。

    秦国西有巴、蜀用船运粮,自汶山起锚,并船而行,顺长江而下,到楚都有3000多里,用船运兵,一船载50人,和运3月粮食的运粮船同行,浮水而下,一日行300多里,路程虽长,却不费车马之劳,不到10天,就到达?关,与楚军对峙;?关为之惊动,因而自竟陵以东,只有守卫之力,黔中、巫郡都会不为大王所有了。秦国又出兵武关,向南进攻,则楚国的北部交通被切断,秦军攻楚,三月之内形势将十分危急,而楚国等诸侯的援军,要在半年之后才到,这将无济于事。依靠弱国的救援,忘记强秦迫在眉睫的祸患,这就是我为大王所担忧的。

    再说,大王曾与吴国交战,五战三胜灭亡其国,但您的兵卒已尽,又远守新得之城,人民深受其苦,我听说:进攻强大的敌人则易遭到危险;人民疲惫穷困,则易抱怨君主。追求易受危难的功业,而违背强秦的意愿,我暗自为大王感到危险。

    至于秦国之所以15年不出兵函谷关进攻诸侯,是因为它有吞并诸侯的野心,楚国曾与秦国交战,战于汉中,楚国被打败,通侯、执圭以上官爵死了的有70多人,终究失掉了汉中。楚王于是大怒,出兵袭秦,战于蓝田,又遭失败。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斗’啊!秦国和楚国互相削弱,韩、魏两国却保存实力,乘机进攻楚国的后方。出谋划策是没有比这再错误的了,希望大王要深思熟虑。

    而若秦楚结盟后,秦国出兵进攻卫国的阳晋,必定卡住诸侯的交通要道,大王全力进攻宋国,不到数月,就可以灭宋,若再继续东进,泗上十二诸侯就全为大王所有了。在诸侯中坚持合纵联盟的苏秦,被封为武安君,出任燕相,暗地里与燕王合谋进攻齐国,瓜分齐国。他假装在燕国获罪,逃到齐国,过了两年,事机不密,阴谋败露,齐王气愤,便车裂了苏秦,一贯靠着欺诈诓骗、反复无常的苏秦,想要图谋左右天下,统一诸侯,这明显是不可能成功的。

    现在,秦、楚两国接壤,本来是友好的国家。大王果真能听从我的劝告,我可以让秦太子做楚国的人质,让楚太子做秦国的人质,让秦女做大王侍奉洒扫之妾,并献出万户大邑,作为大王的汤沐邑,从此秦、楚两国永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如果真是这样,我认为没有比这更有利于楚国的了。所以秦王派我出使贵国,呈献国书,敬侯您的决定。”

    楚王说:“楚国地处穷乡僻壤,靠近东海之滨。我年幼无知,不懂得国家的长远大计。现在承蒙贵宾的英明教导,我完全接受您的高见,把国事委托给您,参加连横阵线。”于是他派出使车百辆,将骇鸡犀角、夜光宝璧献给了秦王。

    「评析」

    张仪是个无所不用其极、心肠较为歹毒的说客,所以他的游说,大多以势压人、威逼利诱、恐吓敲诈。威逼是为了拆散合纵联盟、强迫楚国放弃与秦国敌对的外交政策,利诱是为了树立连横同盟、拉拢楚国加入连横战线、侍奉秦国。虽然张仪是在纸上谈兵、用语言说出秦国伐楚的军事部署,但武力的威慑、军队的逼近、战争的硝烟,仿佛已近在眼前,构成了谈判、交涉时的巨大筹码,足以引起楚王的恐惧,最终迫使楚国就范的,实际上就是这种语言背后的暴力威胁。

    在用暴力威胁的同时,张仪批驳了一番论敌,指出了苏秦人格上的缺陷,借此污损敌人。并指出了合纵战略的致命弱点:用弱国去进攻强国,会使弱国越来越弱。对领军人物和战略观点的批判,使合纵战略成为无根之木。

    其实暴力威胁和批驳合纵都是在“破”,如果仅有“破”而没有“立”,那么对方就看不到出路,就不能真正就范自己的意图。所以张仪在一整段“破”之后,开始了“立”,指出了连横事秦的众多好处,诱之以利,使楚王看到了放弃合纵、改用连横的光明前程。于是很快就被张仪说服了。

    “福兮祸所伏”,以利诱之,实质上是以利害之。楚国的亡国为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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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

    「提要」

    古往今来,一个国家的安危经常维系在少数几个忠臣身上。忠臣越多,国家就越兴旺,而如果国家重臣一个个贪赃枉法、中饱私囊,那么国家的安危就会出现问题。莫敖子华向楚威王推荐了忠臣的五种类型,这些人的高风亮节、忠义血性的确让我辈钦佩。

    「原文」

    威王问于莫敖子华曰:“自从先君文王以至不谷之身,亦有为爵劝,不以禄勉,以忧社稷者乎?”莫敖子华对曰:“如章不足知之矣。”王曰:“不于大夫,无所闻之。”莫敖子华对曰:“君王将何问者也?彼有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有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有断繢决腹,壹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有劳其身,愁其志,以忧社稷者;亦有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王曰:“大夫此言,将何谓也?”

    莫敖子华对曰:“昔令尹子文,缁帛之衣以朝,鹿裘以处;未明而立于朝,日晦而归食;朝不谋夕,无一月之积。故彼廉其爵,贫其身,以忧社稷者,令尹子文是也,

    “昔者叶公子高,身获于表薄,而财于柱国;定白公之祸,宁楚国之事,恢先君以掩方城之外,四封不侵,名不挫于诸侯。当此之时也,天下莫敢以兵南乡。叶公子高,食田六百畛。故彼崇其爵,丰其禄,以忧社稷者,叶公子高是也。

    “昔者吴与楚战于柏举,两御之间夫卒交。莫敖大心抚其御之手,顾而大息曰:‘嗟乎子乎,楚国亡之月至矣!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繣一人,以与大心者也,社稷其为庶几乎?’故断繢决腹,壹瞑而万世不视,不知所益,以忧社稷者,莫敖大心是也。

    “昔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棼冒勃苏曰:‘吾被坚执锐,赴强敌而死,此犹一卒也,不若奔诸侯。’于是赢粮潜行,上峥山,逾深溪,穿膝暴,七日而薄秦王之朝。榷立不转,昼吟宵哭。七日不得告。水浆无入口,阗而殚闷,旄不知人。秦王闻而走之,冠带相及,左奉其首,右濡其口,勃苏乃苏。秦王身问之:‘子孰谁也?’繥棼冒勃苏对曰:‘臣非异,楚使新造繥棼冒勃苏。吴与楚人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寡君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使下臣来告亡,且求救。’秦王顾令不起:‘寡人闻之,万乘之君,得罪于士,社稷其危,今此之谓也。’遂出革车千乘,卒万人,属之子满与子虎。下塞以东,与吴人战于浊水而大败之,亦闻于遂浦。故劳其身,愁其思,以忧社稷者,棼冒勃苏是也。

    “吴与楚战于柏举,三战入郢。君王身出,大夫悉属,百姓离散。蒙谷给斗于宫唐之上,舍斗奔郢曰:‘若有孤,楚国社稷其庶几乎!’遂入大宫,负离次之典以浮于江,逃于云梦之中。昭王反郢,五官失法,百姓昏乱;蒙谷献典,五官得法,而百姓大治。此蒙谷之功,多与存国相若,封之执纒,田六百畛。蒙谷怒曰:‘谷非人臣,社稷之臣。苟社稷血食,余岂悉无君乎?’遂自弃于磨山之中,至今无胃。故不为爵劝,不为禄勉,以忧社稷者,蒙谷是也。”

    王乃大息曰:“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有之耳?”

    莫敖子华对曰:“昔者先君灵王好小要,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就而不避。章闻之,其君好发者,其臣抉拾。君王直不好,若君王诚好贤,此五臣者,皆可得而致之。”

    「译文」

    楚威王问莫敖子华,说:“从先君文王到我这一辈为止,真有不追求爵位俸禄,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大臣吗?”莫敖子华回答说:“这些事情,非子华所能回答。”威王说:“我要是不问您,更无从知道。”莫敖子华回答说:“君王您问的是哪一类大臣呢?有奉公守法,安于贫困,而忧虑国家安危的;有为了提高其爵位,增加其俸禄,忧虑国家安危的;有不怕断头,不怕剖腹,视死如归,不顾个人利益,而忧虑国家安危的;有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而忧虑国家安危的;也有既不追求爵位,又不追求俸禄,而忧虑国家安危的。”

    威王说:“您这些话,说的都是谁呢?”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令尹子文上朝时,身穿朴素的黑丝绸长衫,在家时,穿着简朴的鹿皮衣。黎明即起,就去上朝;太阳落山,才回家吃饭。吃完早饭就顾不上晚饭。连一天的粮食也没有积存。所以,我说的那个奉公守法,安于贫困,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就是令尹子文。

    从前楚国叶公子高,其貌不扬,而有柱国之才;平定了白公之乱,使楚国得以安定,发扬了先君的遗德,影响到方城之外,四境诸侯都不敢来犯,使楚国的威名在诸侯中未受损伤。在这个时候,诸侯都不敢出兵南侵,叶公子高的封地有六百畛的土地,所以,我说的那个为了提高爵位,增加俸禄,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就是叶公子高。

    从前,吴、楚两国在柏举交战,双方对垒,士卒已经短兵相接。莫敖大心拉着驾车战士的手,望着他们说:‘唉!唉!楚国亡国的日子就要到了,我要深入吴军,你们如果能打倒一个敌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们楚国也许还不至于灭亡!’所以,我说的那个不怕断头,不怕剖腹,视死如归,不顾个人利益,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就是莫敖大心。

    从前,吴、楚两国在柏举交战,吴军连攻三次,攻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随,百姓流离失所,棼冒勃苏说:‘我如果身披铠甲,手执武器与强敌作战,不幸战死,其作用也只像一个普通士卒而已,还不如向诸侯去求援。’于是,他背着干粮秘密出发,越过高山峻岭,渡过深水溪谷,鞋子穿烂了,脚掌磨破了,裤子破了,露出了膝盖;走了7天,到了秦王的朝廷,踮着脚跟翘望,希望得到秦王的帮助;日夜哭泣,希望得到秦王的同情。经过7昼夜,也未能面告秦王。他就这样,滴水不进,以致头昏眼花,气绝晕倒,不省人事。秦王知道后来不及系好衣帽就跑来看他,左手捧着他的头,右手给他灌水,勃苏才慢慢苏醒过来,秦王亲自问他:‘你是什么人?’棼冒勃苏回答说:‘我不是别人,是楚王派来的因不死于国难新获罪的棼冒勃苏。吴、越两国现在柏举交战,吴国连攻三次,进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随,百姓流离失所。敝国君王特派我来报告楚国面临的亡国大祸,并且请求援救。’秦王一再要他起身,他一直不起。秦王说:‘我听说,万乘大国的君王,如果得罪了志士,国家就会危险,如今就是这样。’于是,秦王派出战车千辆,兵士万人,让公子满和公子虎带领,出边关,向东挺进,与吴军战于浊水之上,大败吴军,又听说还在遂浦作战。所以,我说的那个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就是棼冒勃苏。

    吴、楚两国在柏举交战,吴国连攻三关,攻入楚都,楚君逃亡,大夫跟随,百姓流离失所,楚臣蒙谷在宫唐与吴军遭遇,这时楚王生死未卜,蒙谷撇开吴军跑到楚都,说:‘如果有孤子可以继位,楚国大概可难免遭灭亡。’于是,他来到楚宫,背上楚国法律离次大典,乘船浮游于江上,逃到云、梦地区。以后楚昭王返回楚都,百官无法可依,百姓混乱;蒙谷献出了离次大典,百官便有法可依,百姓得以治理。相形之下,蒙谷立了大功,等于使楚国得以保全。于是,楚王封他为执纒,给他封田600畛。蒙谷生气地说:‘我并不是一般贪图爵禄的大臣,我是忧虑国家安危的大臣;国家平安无事,我难道会去忧虑个人有无官做吗!’于是他隐居磨山之中,至今仍无爵禄。所以,我说的那个既不追求爵位,也不追求俸禄,而忧虑国家安危的,就是蒙谷啊!”

    楚王叹息道:“这些都是古人,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莫敖子华回答说:“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女子,楚国的人便少吃饭,使自己的腰都细起来,以致要扶着东西才能起立,虽然想吃东西,但总是忍着饿不吃,这样饿下去,就有死的危险,可是人们无所畏惧。我听说:‘国君喜好射箭,大臣也会去学习射箭。’大王您只是不喜好贤臣而已,如果真是喜好贤臣,上述这五种贤臣,都是可以被大王罗致来的。”

    「评析」

    谋略之学实际上教人一些政治上的朴素真理。忠臣的公而忘私、刚烈节义是一个国家最为需要的。而作为最高领袖,一定要好忠臣如好色,栽培、重用忠臣。有了几个毫无私心、敢为国捐躯的忠臣,则国家的安全和兴旺就可放心了。可惜这样朴素的真理,真正能遵循的统治者实际上也并不多。所以官场上经常是贪官污吏大行其道、忠良遭陷、忠臣遭贬。

    莫敖子华用包含强烈感情的语言、鲜明生动的案例故事,描述了忠臣的典型形象和光辉事迹,也揭示了国君喜好忠臣、才能罗致忠臣的道理。其雄辩洋洋洒洒、气势宏伟,用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和故事直接打动听众,包含感情,显得非常的感人。这种饱含感情的案例描述法,我们在论辩中应该多加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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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相翟强死

    「提要」

    在国际关系中,任何一个国家都将自己国家的国家利益放在首位。某个国家为自己利益去分化瓦解、挑拨离间其他国家,是天经地义、非常正常的事情。看看楚国是如何突出它的利益的。

    「原文」

    魏相翟强死。为甘茂谓楚王曰:“魏之几相者,公子劲也。劲也相魏,魏、秦之交必劳。秦、魏之交完,则楚轻矣。故王不如与齐约,相甘茂于魏。齐王好高人以名。今为其行人请魏之相,齐必喜。魏氏不听,交恶于齐。齐、魏之交恶,必争事楚。魏氏听,甘茂与樗里疾,贸首之仇也;而魏、秦之交必恶,又交重楚也,’

    「译文」

    魏国的相国翟强死了。有人为甘茂对楚王说:“在魏国,希望继任相国的人是公子劲。公子劲如果做了魏相,魏、秦两国必然友好。魏、秦两国友好,楚国在诸侯中的地位就会降低。所以,大王您不如与齐国结盟,共同支持甘茂做魏国的相国。齐王以好居人上而出名,现在要他的外交使节活动,让甘茂出任魏国相国,齐王一定很高兴。魏国如果不同意,就会与齐国关系恶化;齐、魏两国关系恶化,他们都要争着拉拢楚国。魏国如果同意任命甘茂为相国,甘茂与现在的秦相樗里疾是势不两立的仇人。那末魏、秦两国关系一定恶化,这样,他们两国都会倚重于楚国了。”

    「评析」

    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谋士们一心想着如何削弱、分裂除自己国家之外的所有国家,而自己的大国权威,完全是站在他国的纷争和损失之上的。国家之间如此,企业之间、人与人之间也难免有这种唯自己利益是图、损害谋算其余的现象。“防人之心不可无”,古人留给我们《战国策》这个谋略宝库,也旨在让我们洞察阴谋、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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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怀王拘张仪

    「提要」

    张仪得罪了不少国家,所以经常有生命危险,但是他还是能施用计谋、化险为夷。这次他只利用宠妃郑袖的女性心理轻易就达到了目的。

    「原文」

    楚怀王拘张仪,将欲杀之。靳尚为仪谓楚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之无秦也,楚必轻矣。”又谓王之幸夫人郑袖曰:“子亦自知且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尚曰:“张仪者,秦王之忠信有功臣也。今楚拘之,秦王欲出之。秦王有爱女而美,又简择宫中佳丽习音者,以欢从之;资之金玉宝器。奉以上庸六县为汤沐邑,欲因张仪内之楚王。楚王必爱,秦女依强秦以为重,挟宝地以为资,势为王妻以临子。楚王惑于虞乐,必厚尊敬亲爱之而忘子。子益贱而日疏矣。”郑袖曰:“愿委之于公,为之奈何?”曰:“子何不急言王,出张子。张子得出,德子无已时,秦女必不来,而秦必重子。子内擅楚之贵,外结秦之交。畜张子以为用,子之子孙必为楚太子矣,此非布衣之利也。”郑袖遽说楚王出张子。

    「译文」

    楚怀王拘留张仪,准备杀了他。这时怀王的佞臣靳尚对怀王说:“君王把张仪拘禁下狱,秦王必定愤怒。天下诸侯一看楚国失去了盟邦秦国,楚国的地位就会低落。”接着靳尚又对怀王的宠妃郑袖说:“你可知道你马上要在君王面前失宠了吧!”郑袖说:“为什么?”靳尚说:“张仪是秦王有功的忠臣,现在楚国把他拘留下狱了,秦国肯定要楚国释放张仪。秦王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同时又选择美貌善玩且懂音乐的宫女作陪嫁,为了使她高兴,此外秦王还陪嫁了各种金玉宝器,用上庸6县送给她作为享乐的费用,这次正想让张仪献给楚王为妻。君王必定很爱秦国公主,而秦国公主也仰仗强秦来抬高自己身价,同时更以珠宝土地为资本,四处活动,她势必会立为君王的妻子,到那时秦国公主就等于君临楚国,而君王每天都沉迷于享乐,必然忘记你,你被忘掉以后,那你被轻视的日子就不远了。”

    郑袖说:“一切拜托您办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靳尚说:“您为什么不赶快建议君王释放张仪。张仪如果能够获得释放,必然对您感激不尽,秦国的公主也就不会来了,那秦国必定会尊重你。您在国内有楚国的崇高地位,在国外结交秦国,并且留张仪供您驱使。你的子孙必然成为楚国太子,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利益。”郑袖立刻就去说服楚怀王放了张仪。

    「评析」

    谋略、策略的根本在于采用迂回、拐弯抹角的形式。拐弯抹角,就是通过转换角度、借助其他中介来说服对方的方法。靳尚如果直接请求郑袖为张仪在怀王前说情,郑袖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靳尚拐弯抹角地杜撰了张仪会送来漂亮的秦女,会使郑袖失宠这样的事实,郑袖为了不失宠于楚王,只得搭救张仪。靳尚把释放张仪与郑袖的切身利益联系起来,使本来与张仪毫不相干的郑袖为解救张仪起了关键作用。这个计策从整体上看,也是借助郑袖这个中介拐弯抹角达成目的的。如果靳尚直接上书怀王要求释放张仪,那一定是缘木求鱼、劳而无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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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

    「提要」

    作为领导,决策时一定要集思广益,幕僚和下属提出的正面的、反面的、高明的、平常的建议和策略,都应该认真听取,等知道方法的全貌后,自己心中就有数了。楚襄王面临齐国的胁迫和强横,由于集思广益,竟不用一兵一卒,就维护了国家的安全。

    「原文」

    楚襄王为太子之时,质于齐。怀王薨,太子辞于齐王而归。齐王隘之:“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太子曰:“臣有傅,请追而问傅。”傅慎子曰:“献之地,所以为身也。爱地不送死父,不义。臣故曰献之便。”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齐王归楚太子。

    太子归,即位为王。齐使车五十乘,来取东地于楚。楚王告慎子曰:“齐使来求东地,为之奈何?”慎子曰:“王明日朝群臣,皆令其献计。”

    上柱国子良入见。王曰:“寡人之得求反,王坟墓、复群臣、归社稷也,以东地五百里许齐。齐令使来求地,为之奈何?”子良曰:“王不可不与也。王身出玉声,许万强乘之齐,而不与,则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与而复攻之。与之信,攻之武,臣故曰与之。”

    子良出,昭常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昭常曰:“不可与也。万乘者,以地大为万乘。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东国之半也,有万乘之号,而无千乘之用也,不可。臣故曰勿与。常请守之。”

    昭常出,景鲤入见。王曰:“齐使来求东地五百里,为之奈何?”景鲤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臣请西索救于秦。”

    景鲤出,慎子入。王以三大夫计告慎子曰:“子良见寡人曰:‘不可不与也,与而复攻之。’常见寡人曰:‘不可与也,常请守之。’鲤见寡人曰:‘不可与也,虽然,楚不能独守也,臣请索救于秦。’寡人谁用于三子之计?”慎子对曰:“王皆用之!”王怫然作色曰:“何谓也?”慎子曰:“臣请效其说,而王且见其诚然也。王发上柱国子良车五十乘,而北献地五百里于齐。发子良之明日,遣昭常为大司马,令往守东地。遣昭常之明日,遣景鲤车五十乘,西索救于秦。”王曰:“善。”乃遣子良北献地于齐。遣子良之明日,立昭常为大司马,使守东地。又遣景鲤西索救于秦。

    子良至齐,齐使人以甲受东地。昭常应齐使曰:“我典主东地,且与死生。悉五尺至六十,三十余万弊甲钝兵,愿承下尘。”齐王谓子良曰:“大夫来献地,今常守之何如?”子良曰:“臣身受弊邑之王,是常矫也。王攻之。”齐王大兴兵,攻东地,伐昭常。未涉疆,秦以五十万临齐右壤。曰:“夫隘楚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其缩甲则可,不然,则愿待战。”齐王恐焉,乃请子良南道楚,西使秦,解齐患。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译文」

    楚襄王做太子时,在齐国做人质。他父亲怀王死了,太子便向齐王提出要回楚国去,齐王不许,说:“你要给我割让东地500里,我才放你回去;否则,不放你回去。”太子说:“我有个师傅,让我找他问一问。”太子的师傅慎子说:“您答应给齐国割让东地500里吧。土地是为了安身的,因为爱地,而不为父亲送葬,这是不道义的。所以,我说献地对你有利。”太子便答复齐王,说:“我敬献出东地500里。”齐王这才放太子回国。

    太子回到楚国,即位为王。齐国派了使车50辆,来楚国索取东地500里。楚王告诉慎子,说:“齐国派使臣来索取东地,该怎么办呢?”慎子说“大王明天召见群臣,让大家来想办法吧。”

    于是,上柱国子良来拜见楚王,楚王说:“我能够回到楚国来办父亲的丧事,又能和群臣再次见面,使国家恢复正常,是因为我答应了给齐国割让东地500里。现在齐国派使臣办理交接手续,这可怎么办呢?”子良说:“大王不能不给,您说话一字千金,既然亲口答应了万乘的强齐,却又不肯割地,这就失去了信用,将来您很难和诸侯各国谈判结盟。应该先答应给齐国割让东地,然后再出兵攻打齐国。割地,是守信用;攻齐,是不示弱。所以我觉得应该割地。”

    子良出朝后,昭常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派了使臣来,要求割让东地500里,该如何办呢?”昭常说:“不能给。所谓万乘大国,是因为土地的广博才成为万乘大国的……如果要割让东地500里,这是割让了东国的一半啊!这样楚国虽有万乘之名,却无万乘之实了。所以我说不能给,我愿坚守东地。”

    昭常出朝后,景鲤拜见楚王。楚王说:“齐国派了使臣来,要求割让东地500里,该怎么办呢?”景鲤说:“不能给。不过,楚国不能单独守住东地,大王说话一字千金,既然亲口答应了强齐,而又不给割地,这就在诸侯而前违背了大义。楚国既然不能单独守住东地,我愿去求救于秦国。”

    景鲤出朝后,太子的师傅慎子进去。楚王把三个大夫出的主意都告诉了慎子,说:“子良说‘不能不给,给了以后再出兵去进攻齐国’。昭常说‘不能给,我愿去守卫东地。’景鲤说:‘不能给,既然楚国不能单独守住东地,我愿意去求救于秦国。’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出的主意,到底采用谁的好?”慎子回答说:“大王都采用。”楚王怒容满面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慎子说:“请让我说出我的道理,大王将会知道确实如此;大王您先派遣上柱子良带上兵车50辆,到齐国去进献东地500里;在派遣子良的第二天,又任命昭常为大司马,要他去守卫东地;在派遣昭常的第二天,又派景鲤带领战车50辆,往西去秦国求救。”楚王说:“好”。于是派子良到齐国去献地,在派子良的第二天,又立昭常为大司马,要他去守卫东地;还派遣景鲤去秦国求救。

    子良到了齐国,齐国派武装来接受东地。昭常回答齐国使臣说:“我是主管东地的大司马,要与东地共存亡,我已动员了从小孩到60岁的老人全部入伍,共30多万人,虽然我们的铠甲破旧,武器鲁钝,但愿意奉陪到底。”齐王对子良说:“您来献地,昭常却守卫东地,这是怎么回事呢?”子良说:“我是受了敝国大王之命来进献东地的。昭常守卫东地,这是他假传王命,大王可以去进攻他。”齐王于是大举进攻东地,讨伐昭常。当大军还未到达东地边界时,秦国已经派了50万大军进逼齐国的西境,说:“你们扣押了楚太子,不让回国,这是不讲仁道;又想抢夺楚国东地500里,这是不讲正义。你们如果收兵则罢;不然,我们等着决战一场。”

    齐王听了害怕,就请求子良去告诉楚国,两国讲和。又派人出使秦国,声明不进攻楚国,从而解除了齐国的战祸。楚国不用一兵一卒,竟确保了东地的安全。

    「评析」

    楚襄王在齐国做人质,脱离虎口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自身安全、有所凭依时再考虑不迟。所以慎子让楚襄王答应割地的决策是正确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碰到这样的难题,这时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解决第一位的事,其他的事只能徐缓图之。

    楚王师傅慎子集思广益、归纳总结、博采众长的决策功夫值得当今各类各级领导学习,这次慎子的特点在于他几乎采纳了所有人的观点,只不过整体上将各观点进行了排列组合。在处理一些大事、难事时,决策者一定要集合众人的思路和点子,采用“头脑风暴法”,让每个人献计献策、畅说欲言。中国有言“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就说明众人的智慧产生的合力还是巨大的。每个人有不同的立场、角度和思路,将众人的观点集合起来,进行选择和整和,就可以有解决问题的良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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