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仙狐部 石帆

类别:子部 作者:清·曾衍东 书名:小豆棚

    登州卞京家贫,三十失伉俪,奇士也。尝浪游南北,糗粱断绝,因借舟过浙江,渡海盐。忽遭飓风,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既乃飘至一岛,扳岸直登。翠峰百仞,高插云表,下皆平石,周围作坡陀,而潮水震荡,如坐艨艟。衣湿如洗,风飕飗至。

    无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飞金涌,身不自主。方骇异间,又觉目前渺渺,亘天又起一峰,冲风破浪而来,与己坐之峰,若相低昂鞺鞳于其间。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视。近则双峰并峙,屹然而立。忽见前峰下有红灯数十对,度石而来,月色灯光,杳不可辨,至后峰脚下而没。顷刻灯复出,较倍于前,又度前峰,渐隐。乃见前峰如挂帆饱风以去。一天星月,澄然无际。回顾后峰间,尚余一灯如杏,明灭来前。

    将近身所,俨一美女,披云氅,持灯上下照卞曰:“客从何来?”卞告以风坏舟故。女曰:“空山无人,罡风可畏。曷随吾灯往?”卞随之至峰下,有门洞开。入内则朱檐碧瓦,万户千门,类王者居。至东北隅,复入重门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绣帏锦幔,几席半彩缋,器用多漆画。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绣缘。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与君有夙缘也。”遂与卞解带入帏。女固无异常人,独其足下则绣袜绘舄。枕间谓卞曰:“奴顾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矶夫人来请押事,故府中无人。辰起当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应之。而自以为一生奇遇,不为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尝馈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识。至夜深,携卞出,或罗酒浆,或评局谈棋,备极欢笑。

    一日,正卧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于英,而丰腻肌肤,若有馀脂,其下乃翘然似凤也。生抱其颊曰:“卿为谁耶?”女曰:“我盼华也,英妹我。”二人偎亵备至。顾英忽掀帏进食,瞥见女,怒曰:“室无人,汝行窃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诲我以盗,于我何尤?”英转哂曰:“妹无惫赖,恐属垣有耳,请以卜夜。”女乃出。英反关户,相携去。卞揭衣壁亦出,见室中陈设与夜间无异,独枕边一黄册。窃视,皆诸神号署押其上,并书明季甲申之变云云。卞骇,不敢动,归壁中。

    至夜二女偕来,觥筹交错,如双隗,如二乔。英长而修雅,华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乐此不疲。衽席之间,或英先而华后,或英左而华右,几令人应接不暇也。侵晓俱去,皆整农如承值状。一夜,华独至。卞问英,华曰:“奉使押黄册去矣。”卞乃把华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结锥。因问英何以不弓,华曰:“伊西北产,其俗然也。”遂相与狎。华露玉体,覆以锦茵。乃脱其贴肤淡黄夹衣衣卞,如云縠而轻暖异常。卞忽闻窗外落叶声繁,瑟瑟阶除,三秋动念,千里他乡,固乐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华以意,华曰:“久客思归,人情也,我不忍以爱昵淹君也。尘世兴废变迁,莫保功名富贵,君其淡漠置之。君归后倘遇危急,即拆夹里衣,便可为计,请以赠君。容俟姊来,当共图之。此地郎君亦无分久居也。”卞问:“此间仙乎?人乎?”华曰:“人即可以为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终老于此。百二十年后,尚有好运。”

    逾夕英至,华告以故。英不忍舍,华告以数不可违,英乃许。而离情顿起,别绪萦怀。卞复含英咀华,左顾右盼,为之泣数行下。英与卞一书云:“君究心于此,较胜恒产。”英、华袭之出甬道,卞不敢视。至洞外,见前峰又泊岸间。英手掖卞登彼岸,华呜呜送之。

    倏忽之间,峰起而北。卞回望旧山,于波涛间一点如豆,霎时而失。但觉山当人面,波撼崖头,震荡水天,飘然竟止。身颇不寒,仍著旧衣,内有黄甲并书在焉。晓见渔舟呼载之,皆乡人也。问其地,则登之陀矶岛也。已去家三载矣。闲时翻阅所赠书,即常行星算书。为人推吉凶,多奇应。

    明末贼蜂起,将薄城。卞闻警,即拆夹里衣,无所见,而绵絮如云布,出十里之外。贼迷所在以去。后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乡贤。计其年,百有二十,而盼华“好运”之说,信不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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