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之五

类别:子部 作者:明·罗汝芳 书名:罗近溪先生明道录

    「君子反經」何謂?

    問:「孟子要辟楊墨,其法度不過曰『君子反經』而已矣。今請示其反經之旨何如?」

    曰:「經是何物?即今織機絲線,周回十百千遭,卻只一條引去。即如世界有個唐虞三代,有個秦漢唐宋、有個元朝方至今日,亦數十遭周回,然世界所以為世 界者,不過君臣父子長幼朋友夫婦,而成之者則吾仁義禮智信之性,主之者則吾神明不測之心也。世界雖有周回,此道則恆久不變,故謂之曰經也。」

    曰:「經是如此,反之則又何如?」

    曰:「反之者,反而求之汝輩之身也。汝輩與我對坐,舉動過目,其目自見,聲音到耳,其耳自聞。坐間數十百人,耳目聰明,卻只一般,是則虛靈不測之心 也。此個虛靈,遇父母便生孝順,遇兄長便生愛敬,遇現在師友便生恭遜,是則所謂性也。認得是心,便當存之而不至昏昧放逸。認得是性,便當養之而不至拂逆傷 殘。如此用功,久久不變,以至入微通妙,便是聖人人倫之至。雖諸童子亦皆可學,便是經綸天下之大經也。能經綸大經,則汝等一身便是天下國家極則,所謂父子 兄弟足法而人自法之。非天下之大本如何經綸?立本則中和我致,位育我成,雖天地之化亦可默契而無疑。到此地位,楊墨之不經者自化而歸於經綸中矣,又何足辯 也耶?」

    識得本真

    曰:「相侍日久,雖教言在心,然終不能了得,何如?」

    曰:「★(此缺一字,或為『此』?ˉˉ標點者注)心良知妙應圓通,其體極是潔淨,如空谷聲音,一呼即應,一應即止,前無自來,後無從去,徹古徹今,無 晝無夜,更無一毫不了處。但因汝我不識本真,自生疑畏,卻去見解以釋其疑,而其疑愈不可釋。支持以消其畏,而其畏愈覺難消。故工夫用得日勤,知體去得日 遠。今日須是回轉貪癡、牙根咬定,斬釘截鐵,更不容情汝我。言下一句即是一句,赤條條、光裸裸,直是空谷應聲,更無沾滯,豈非人生一大快事耶?」

    心性分別何如?

    問:「心性分別何如?」

    曰:「孟子雲『仁義禮智根於心』,則心之為心,視仁義禮智而深且宏也具見矣。學之求心,視仁義禮智而猶先且急也,亦具見矣。是故超然而神於萬感之先, 湛然而靈於百慮之表。『淵淵乎其淵,浩浩乎其天』,蓋言心之深且宏者,從古則為然矣。世之學者以其體之至隱、機之至微,遂謂冥昧而莫可端倪,渺茫而無從實 際,非覷其難而阻,則詆其幻而棄焉者,十夫而九矣!殊不知既名為隱則必有所藏,既稱為微則必有所具,端倪固睿可相通,實際亦誠所由契也。茲不咎其睿與誠之 未至,而徒歸於隱微之難入焉,於是窮理事物,將散殊以溯本原,克私慾念,欲矯強以還純一。噫!是亦左矣!不觀老圃之種樹乎?枝柯則顯而見於外,根本則微而 隱於內也,乃壅培灌溉獨於根本先之,誠知外焉者之暢茂,實其內焉者所由來也。學者於此心之體之幾果能默會潛求、研精入妙,天人合而造化為徒,物我通而形神 互用,則淵泉溥博、時出無窮,不惟仁昭義立之可期,禮陳智燭之燭、至大用顯行,生惡可已?即其探究事理之功、操存意念之力,從前窒塞於見解者,自將觸類而 融通;方物於矜持者,亦必順時而調達。豈非聖學之要圖而志學之首務也哉!惟吾儕共勖之!」

    由當下念頭識心體

    問:「此心日覺有二念,而善念多為雜念所勝。又見人不如意,長生忿嫉。從容時尚可調停,若倉卒必暴發不平,及事已又生悔恨。不知何以對治方好也?」

    曰:「心是活物,應感無定而出入無常,即聖賢未至純一處,其念頭亦不免互動。《定性書》中所云『惟怒最為難制』,則人情大抵然也。譬之天下路徑不免石 塊高低,天下河道不免灘瀨縱橫。惟善推車者,其輪轅訊發,則塊磊不能為礙。善操舟者,篙槳方便,則灘瀨不能為阻也。況所云念頭之雜、忿怒之形,亦皆是說前 日後日事也。孔子謂不追既往,不逆將來。工夫緊要,只論目前。今且說此時相對,中心念頭果是何如?」

    曰:「若論此一時,則此己恭敬安和,只在專志聽教,一毫雜念也自不生。」

    曰:「吾子既已見得此時心體有如此好處去,果信得透徹否?」

    大眾忻然起曰:「處此時心體,的確可以為聖為賢而甚無難事也。」

    曰:「諸君目前各各奮躍,此正是車輪轉處,亦是槳勢快處,更愁有甚麼崎嶇可以阻得?有甚灘瀨可以滯得?況『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此個輪極是易轉, 此個槳極為易搖,而王道蕩蕩平平,終身由之而絕無崎嶇灘瀨也。故《易經》自黃中通理便到暢四肢、發事業,孟子之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聖而神。古今一路學脈 真是簡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奈何天下推車者日數千百人,未聞以崎嶇而回轍,行舟者日數千百人,未聞以灘瀨人停棹。而吾學聖賢者,則車未曾推而預愁崎嶇之 阻,舟未曾發而先懼灘瀨之橫,此豈途路之扼於吾人哉?亦果吾人之自扼也哉?誠不可不自省也。」

    何謂「經」?

    問:「遇事之變,必須善權。然程子謂『漢儒以反經合道為權為不識權字』,是否?」

    曰:「非是漢儒不識權字,乃不識經字也。蓋經即道也,統天徹地,貫古貫今,不可須臾離,不可毫髮爽,萬物萬事無一可出其外,豈有行權乃獨與之相反也 耶?但權非聖人不能用。蓋聖人天聰明之盡者,經常之道,纖微透露,妙應不拘,所謂『精義入神以致用也』。雖是人所同得,卻獨能先得。以其得之獨先,而過疑 其非經常之見,遂謂反經合道,正不識經字之誤也。然此須是善用功者默而識之,而難以口說盡者。」

    「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解

    問:「『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吾夫子何故屢屢自任?又何故屢屢對舉?必有深意存乎其中也。」

    曰:「聖人一生自道工課,只此二句。其答子路以『忘食』、『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亦止形容不厭不倦之景象而已。蓋由其默識此心真是合萬物而為一 體,則自己學處即是誨人學處,誨人學處即是自己學處。蓋物我原是一體,則學誨原是一事。只如世人好博者必求角敵:若己之技捷則敵人之技必捷,人之技捷則己 之技益捷矣。好弈者必求對局:若己之著高則對之者必高,對之者高則己之著亦高矣。此其機括相緣,固無獨成之理,而精神充長,自有日益之勢。所以學不厭者必 誨不倦,而不倦者必不厭也。顏子多問寡、能問不能,雖犯不校,何等懇切?欲罷不能,亦何等得力?夫子所以獨許其好學,而曰『自得回,令諸友日親也』。」

    「慎獨」解

    問:「平日在慎獨上用工頗為專篤,然雜念紛擾,終難止息,如何乃可?」

    曰:「學問之功,先須辨別源頭分曉,方有次第。且言如何為獨?」

    曰:「獨者,吾心獨知之地也。」

    「如何為慎獨?」

    曰:「吾心中念慮紛雜,或有時而明,或有時而昏,或有時而定,或有時而亂,須詳察而嚴治之則慎也。」

    曰:「即子之言,則慎雜非慎獨也。蓋獨以自知者,心之體也,一而弗二者也。雜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於此,因其悟得心體在我,至隱至微,莫見莫顯,精神歸一,無須臾之離散,故謂之慎獨也。」

    曰:「所謂慎者,蓋如治其昏而後獨可得而明也,治其亂而後獨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雜又安能慎其獨也耶?」

    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亂,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則皆雜念而非所謂獨知也。獨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於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 昏明二而其知則一也。定固知定,亂亦知亂,定亂二而其知則一也。古今聖賢拳拳切切,只為這些子費卻其精神,珍之重之,存之養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總在此一處致慎也。」

    曰:「然則雜念俱置之而不問耶?」

    曰:「隸胥之在於官府,兵卒之在於營伍,雜念之類也。憲使升堂人隸胥自肅,大將登壇而兵卒自嚴,則慎獨之與雜念之類也。今不思自作憲使主將,而惟隸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難也哉?」

    「由仁義行」與「行仁義」何別?

    問:「『由仁義行非行仁義』是贊大舜能事,若吾人學者則必須從行仁義處起手,乃可語由仁義行。何如?」

    曰:「此是兩種學問,如商旅路途,一往南行,一往北走,難說出門時且先向南然後又回轉向北也。」

    曰:「吾人為學,須是由勉而安,方無邋等徑造之病。今雲行仁義分明是勉然之功,云由仁義行分明是安然之功,若捨卻行仁義即要由仁義行,是不勞勉強而安然自得也。恐人非生知,難處語此矣。」

    曰:「後世學術不明,只是此處混帳。蓋行仁義與由仁義行是南北分歧處,由勉而安,是程途遠近處。行仁義有行仁義的安勉,由仁義行亦有由仁義行的安勉也。」

    曰:「行仁義人習熟,久久以至於安,即所謂習慣成自然也,吾人皆能曉得。若說由仁義行又從勉強處起手,此段意思卻是難解也。」

    曰:「此個宗旨《語》、《孟》篇篇皆然,吾輩只是不察。今舉其最明白的一章來看。如孟子謂『仁義之實,只是愛親從兄』,夫愛親從兄,吾人不慮而知之良 知,不學而能之良能也。今人識得此體者甚少,若知得透徹而又久久弗去者為尤少矣。故知而弗去已是十分難事,況又能盡其節文詳細精密,一無滲漏,得多少工夫 方能至此?然又非惟智禮之實有許多黽勉著力,即樂斯二者亦須一切事情嗜欲休歇解脫,方能打並精神、優遊涵詠以圓活長養,乃得生惡可已而至於手舞足蹈不自知 之境界也。故今日出門一步即從不慮不學處著腳趨向,且頭頭都是難事,節節都要精專,竭盡生平方得渾化。若更從外面比仿,徇象執跡,出門一步已與不慮不學之 體不啻冰之與炭,做得閒熱一分,則去真心日遠一分,做得成了家當,則去真心即如天淵之不相及矣!將以學聖而反至背聖,將以盡心而反至違心,孤負一生志願, 虛費終身氣力,總只為出門一步差卻,豈不大可慟恨也哉?又豈可不警省而早辯之也哉?」

    「人不知而不慍」非無動於中

    問:「『人不知而不慍』,是君子於此漠然無所動於其中否?」

    曰:「如此則孔子之教亦有倦時矣。蓋此當與『不患人之不己知,求為可知也』同看。君子之心,直是要天下萬世相通,人有未知,必反己以求為可知而已,於 人何敢慍耶?前輩有善說孟子仁禮存心一章『將於禽獸何難』,『難』字不讀去聲,直接下『如舜而已』雲『鳳凰來儀,百獸率舞』,於禽獸且無難也,而況於人 乎?如此看來,方見學問無歇手處。」

    聖賢之「大」

    問:「仲由大禹好善之誠、與人之益似與大舜無異,乃謂『舜有大焉』,何也?」

    曰:「孟子所謂大小,蓋自聖賢氣象言之。如或告己過,或聞人善,分明有個端倪,有個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盡通天下而歸於此善,更無端倪,亦無方所。觀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過可告?又何必聞善再拜也哉?」

    因言舜事顧在會諸友歎曰:「聖人所以異於吾人者,蓋以所開眼目不同,故隨寓所處皆是此體流動充塞,一切百姓則曰莫不日用,鳶飛魚躍則曰察於上下,庭前 草色則曰生意一般,更不見有一毫分別。所以謂『人皆可以為堯舜』,『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也』。我輩與同類之人親疏美惡已自不勝隔越,又安望其察道妙於鳶 魚、通意思於庭草哉?且出門即有礙,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豈若聖賢坦蕩蕩,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

    易與不易

    問:「顏子『克己復禮』,今解作復卦之『復』,則禮從中出,其節文皆天機妙用,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者也。乃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聖人定以禮經,傳之今古,又若一成而不易者,何也?」

    曰:「子不觀之制歷者乎?夫語神妙無方,至天道極矣,然其寒暑之往來,朔望之盈虛,晝夜之長短,聖人一切可以歷數紀之,至期吻合而無差焉。初不謂天道 之神化而節序即不可以預期也。此無他,蓋聖人於上古歷元鉤深致遠,有以洞見其根柢而悉達其幾微,故於其運行躔度,可以千載而必之今日,亦可以此時而俟之百 世。此其盡性至命之妙,而實修道立教之準也。我夫子成身造士,一以求仁為宗,正千歲日至、其所洞見人悉達之者也。故復以自知,而天之根即禮之源也。所謂 『乾知大始』,『通天時出』者乎!『黃中通理,暢達四肢』,而禮之出即天之運也,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者乎!顏氏博文約禮,感夫子之循循善誘,是則 三百三千而著之經曲之常者也。如有立卓,歎夫子之瞻忽末由,是則天根自復而化不可為者也。夫子之為教與顏子之為學,要皆不出仁禮兩端,而仁禮兩端,要皆本 諸天心一脈。吾人用志浮淺,便安習氣,其則古稱先者稍知崇尚聖經,然於根源所自,茫昧弗辨,不知人而不仁、其如禮何!是拙匠之徒,執規矩而不思心巧者也。 其直信良心者,稍知道本自然,然於聖賢成法,忽略弗講,不知不學禮、其何以立!是巧匠之徒,竭目力而不以規矩者也。善學孔顏以求仁者,務須執禮以律躬,而 尤純心以敦復。敦復崇禮又能考究百王、會通典禮,直至吻合聖神、歸於至善而後已焉。是大匠之為方員也,巧不徒巧而規矩以則之,規矩不徒規矩而巧以精之。則 其棟明堂而覆廣廈,不將柱立乾坤而永奠邦家於萬世無疆也哉!」

    看書冊與面命之不同

    問:「均一言教,如何看書冊與面命之間所得迥然不同?」

    曰:「當其可之謂時。吾儕相對論心,則彼此機宜自然適中,如渴與之飲,饑與之食,滋味何等甘美?若持書冊謾謾讀過,是原未饑渴,與以飲食,雖瓊液珍羞,將葵藿等矣。」

    聖與凡若金與礦

    問:「坐間有云:『此學之妙,可以點石為金。』」

    曰:「如此譬喻,與聖人之學尚覺不切。蓋石與金原不相同,若謂人之學聖,似石化金,則視聖學太高,而視吾人過卑矣。不如譬之煉礦,則渾然更無分別。但 礦則體質硬脆,色不明潤,不能成用;金則體質柔滑,精採光瑩,隨人用之皆可行使。此其間只爭鍛煉之功而已。若論吾人天命之性,其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渾然 與聖人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體,如金在礦,何嘗少他分毫?蓋自為孩提時直至今日,親長之愛敬、耳目之聰明、饑寒之衣食,隨感而應,良知良能,明白圓妙,真 是人人具足,個個完全。但天生聖神,則能就中先覺先悟於天命此個聖體,直下承當受用,正如礦石過火,便自融化透徹,更無毫髮窒礙間隔,卻即叫做聖人。然究 其所覺悟的東西,則只是吾人現在不慮不學之良知良能而已。吾人只少了聖人此一覺悟,則便如一片精金,空只藏在礦中,而不成受用。雖是時時習之而卻不著,雖 是日日行之而卻不察,即終身去愛親敬長、食飯穿衣,與聖賢原無兩樣,而甘心做個凡夫,而不得名為知道也。故聖人之教天心,不是能令吾人於良知良能之外別有 增益,只是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如用火鍛礦,則礦一過火便即是金。吾人既覺,則即我本性便即是聖。故曰:『豈不易簡?豈為難知?』又曰:『我欲 仁,斯仁至矣!』『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孔孟口口聲聲只好如此懇切,其教其學只好如此方便。故嘗謂吾輩若要做作修為,則此學可以不講;又要費力研窮思 索,亦可以不講。今受用的是現在良知而聖體具足,其覺悟工夫,又只頃刻立談便能明白洞達,卻乃何苦而不近前?況此個體段但能一覺,則日用間可以轉凡夫而為 聖人。若不能一覺,則終此身棄聖體而其為凡夫。又況吾輩一生辛苦,何處不求?向前如讀書應舉、做官立業,亦非易事。今能轉凡為聖,則讀書便是聖賢讀書,至 於用世便是聖賢用世,到老也有個歸著,不虛費了精神。今若當下甘心棄聖為凡,則雖讀書萬卷、功名極品,也只與浮雲漂泊、草木腐朽而已。勿以予言過甚,但考 之古今人品,自然明白。誠不可不發憤向前以求入聖途路也。勉之!勉之!」

    學「規矩」

    問:「昨因舉業,至『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題意頗難理會。」

    余時隱幾而坐,因指而詢之:「此桌子方整可觀,使精巧干匠竭目力即能成乎?亦必用角尺格之而後能也?」

    曰:「若非格以角尺,縱精目巧匠,此桌決難得如是方整。」

    曰:「聖賢出天縱,夫子之精巧更何加焉?但規矩為方圓之至,聖人為人倫之至,非考古博文、契悟法則,縱心力竭而終非其至。故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其所謂求,即學夫古也。其所以學,即求其至也。」

    曰:「然則思果可廢耶?彼謂『心之官則思』、『思曰睿,睿作聖』者皆非耶?」

    曰:「他明說『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故思學俱工夫要緊,而學則又所以善其思者也。今規矩一也,用之制器亦一也。然以拙匠所為較之於巧,則精粗何啻霄壤?是學之巧而入微者即所謂思,思之精而不易者即所謂學。故非思則學無以成始,而非學則思無以成終也。」

    畏天命之嚴

    問:「近聞先生所論,頗有所得。」

    曰:「其見維何?」

    曰:「聞論天命之性,見得我此身隨時隨處皆是天矣,豈不快暢?又何所不順適也哉?」

    曰:「子若如此理會天命之性,是之謂失而非所謂得也。」

    曰:「如何卻反是失?」

    曰:「汝既曉得無時無處不是天命,則天命之所在,即生死禍福之所在也。不知惕然生些懼怕,卻更侈然謂可順適,則天命一言,反作汝之狂藥矣。」

    曰:「弟子聞言,不覺渾身侷促不能自安。」

    曰:「即此便是戒慎恐懼,而上君子之路矣。所以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曰:「即此二言,弟子亦難理會。蓋小人而無忌憚,如何又說小人中庸耶?」

    曰:「此正見天命無所不在,故本性中庸無分君子小人。但君子知畏天命之嚴,而小人則器量偏淺,便欲任天之便而過於自恣,不覺流於無忌憚爾。」

    曰:「君子小人俱一樣中庸,而何又曰『君子而時中』?則中庸與時中豈亦有分別也耶?」

    曰:「觀聖賢之言,極是縝密。如曰『率性謂道』、『道無須臾可離』,便是人人公共。曰『喜怒哀樂未發為中,發而皆中節為和』,便自有分別。中庸二字, 可以概言,亦可以分言。概言則皆天命之性也,分言則必喜怒哀樂更無妄發,或感而發,又無逾節,方始是中。四者或過,雖亦平常之人,而中體未免傷而不和矣。 細細看來,吾人情性俱是天命,庸則言其平平遍滿,常常具在也;中則言其徹底皆天,入微皆命也。故其外之日用渾渾平常,而其中之天體時時敬順,乃為慎獨,乃 成君子。是中者,庸之精髓;庸者,中之膚皮;而戒謹恐懼者,則君子之事天養性以完固精華而克潤膚體也。故前此諸大儒,先其論主敬工夫,極其嚴密,而性體平 常處,未先提掇,似中而欠庸。故學之往往至於拘迫。近時同志,先達其論良知學脈,果為的確,而敬畏天命處未加緊切,似庸而未中。故學之往往無所持循。某至 不肖,幸父師教詔,每責令理會經書,一字一句,不輕放過。故遵奉久久,不覺於孔聖心源,稍有契悟。惟願諸君勿謂老耄,不相切磋而救正之也。何如?何如?」

    再論「時」

    問:「『學而時習』為《論語》開卷第一義也。今以聖時之時為釋,真得夫子達己達人之心,且明彰其仁道生生之妙矣。但不知學者用功即隨現在之動靜語默為吾心感通時出者而習之乎?亦必如孟子所謂『乃所願,則學孔子』ˉˉ以聖賢經書所載時中之矩則成法而習之已乎?」

    曰:「天之生人,蓋無有一理而不渾涵於其心,吾心之理,亦無有一時而不順通於所感。蓋自孩提之愛敬而已然矣!但行矣不著,習矣不察,天生斯民必先知以 覺後知、先覺以覺後覺。今學者為學,其道術亦多端,使非藉先覺經書啟迪而醒悟之,安能的知聖時之時而習之也哉?然所覺習之時,又何嘗外吾本心之自然順應者 而他有所事也哉?即吾夫子以時而聖,雖自孟子而始表揚,然究言其所由來,亦自三絕韋編於伏羲文王周公之《易》,苦心悉力而後得之。想像當日祖述憲章,上律 下襲,即其已然之跡而反求於自然之心,復以所深造而自得者於古人先得我心之同然而印證之,故能通古今、達變化人成時中之大聖也。故曰:『我非生而知之,好 古,敏以求之者也。』今吾人欲學時習,則亦求之《易》而已矣。蓋天道人心,總原是一個生理,天以生生而成時,心以生生而習乎其時,故『生生之謂易』。易也 者,變通以移時者也。六十四卦,聖人示人習時之大綱,三百八十四爻則其節次也。以大象推之,如曰『天行健』則統論其時,『君子以自強不息』則統論習乎其時 也。以爻象推之,如曰『乾之初九』,則詳言其時,『潛龍勿用』,則又詳言習乎其時也。其初則觀天之時以通吾心之時,其既則以吾心之時而希天之時,及其終而 純且熟也,則天之時即吾之時,吾之時即天之時。聖同天,不其深乎?是之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說天之時者,莫辨乎此矣!『聖人純於天道,亦不已』,說 時習者,莫辨乎此矣!愚嘗謂學《易經》者,先明乾之一卦,善學《論語》者,先明時習一章。蓋一明則皆明,一誤則皆誤。凡此皆吾夫子平生精神心髓盡底吐露以 與後學共透天關而躋聖域,所謂天下萬世而無疆無盡者也。有志學孔者,幸共深省!」

    從人去求仁

    座中因論孔子答仲弓問仁與答顏淵問仁:「今說者似謂其相去遠甚,某看所謂勿視聽言動與勿施於人,其勉強著力處,亦大相類也。」

    已而大眾互相詰難至不可解,予曰:「孔門以仁為宗,諸君且說如何方始是仁?」

    辯者曰:「『心之德,愛之理』(朱熹語ˉˉ標點者注),此是近日講義所云,某看卻又不如『心公理得』,又不如『全體不息』也。」

    有應之者曰:「此皆費力,不如聖人自解曰『仁者人也』,何等簡便,何等明快!」

    予曰:「子謂『仁者人也』,果如俗語是個人即是個仁耶?此卻枯淡無味,猶禪家所謂自了漢也。試觀聖人口氣,說『克己復禮』,只『己』字未了,便云『天 下歸仁』。說『己所不欲』,亦『己』字未了,便云『勿施於人』。真是溥天溥地,渾是一個仁理生生,便渾天渾地,合成一個大大的人,而更無彼此也。且如目前 在會,亦數十輩人,人人共聽辯論,卻是數十輩而共一耳也;人人共看著辯論,去是數十輩而共一目也;又人人心中記憶吟哦許多辯論,卻是數十輩而共一心、共一 口也。天體貫徹而不容二,天機踴躍而惡可已,『仁者人也』,豈不真名言也哉?」

    問曰:「此等論仁道理果然明通,但不知學者卻如何下手?」

    予曰:「仁既是人,便從人去求仁矣。故夫子『說仁者人也』,下即繼以『親親為大』。謂之『為大』,蓋雲親其親不獨親其親,直至天下國家親親長長幼幼而齊治均平也。此則所謂人上求仁,又所謂中心安仁,盡天下而為一人者也。」

    於是諸君同聲約曰:「茲會也,其容一人而或外也哉!又其容一時而或離也哉!」

    身家不足為學累

    問:「吾人在世不免身家為累,所以難於為學。」

    曰:「此言卻倒說了,不知吾人在世,只因以學為難,所以累於身家爾。即如座間才歌邵子詩云『三十六宮都是春』,夫天道必有陰陽,人世必有順逆,今曰 『三十六宮都是春』,則天道可化陰而為純陽矣。夫天道可化陰而為陽,人世獨不可化逆而為順耶?然此非君子不近人情、有所勉強於其間也,蓋『維天之命,於穆 不已』,君子之學通於天道亦不已也。天命不已,是曰生生,生則變化不測,即陰而陽固未嘗不在也。純亦不已,是曰仁心,仁則體物不遺,即逆而順未嘗不在也。 故能以仁存心則是與生為徒,與生為徒則是以天自處,夫是之謂學也。吾人只能專力於學,則精神自然出拔,物累自然輕渺,莫說些小得失憂喜毀譽枯榮,即生死臨 前而且結纓易簀曳杖逍遙。孔、曾師徒,豈皆作而致其情也耶?要之,仁理生生,原無死地,人若其中透過,真是時時赤子而步步天堂也。雖千年萬載,何異瞬息間 哉?大眾合共勖諸!」

    知與見聞

    問:「『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今欲知此日用卻不也與仁智之見相似耶?」

    座中有應之者曰:「見之與知,自是兩樣。見原敵知不過,故善學者須要不落見聞。」

    又有辯之者曰:「聖賢道統,亦說見而知之、聞而知之。《易經》亦云『乃見天則』、『復見天心』,故道理只在活看。若雲不落見聞,此語則某所不解也。」

    予曰:「二君之論,意本相通而語自矛盾爾。蓋不落之雲,即所以為活;而所云活者,亦即不落之別名也。若理看得活,則見亦是聞,聞亦是知,何有兩樣?何得復為相敵?若不活而落於一偏,則豈惟見聞有妨於知,即知亦未嘗不自病自窒也。又豈待見聞而始相妨也耶?」

    辯者又曰:「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某意聖人其初也要知識,久則知識忘而不用也。」

    曰:「此理也須活看。所云不知識而順天則者,非全不用知識,正是不著人力而任天之便以知之識之云爾。蓋心之應感,若非知識,則天則無從而顯且現也。」

    辯者復曰:「某想天則之知,正不慮而知之知,此只本體之知也。若非用思慮工夫,則本體之知亦安能以擴而充之耶?」

    予曰:「心體固須擴充,但本體之知原出不慮,則擴充之工又豈容閒思而雜慮為哉?《大學》謂『慮而後得』,人必先之曰『安而後能慮』。噫!非靜定之慮而求天體之得也,難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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