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回 秦王滅周遷九鼎 廉頗敗燕殺二將

類別︰集部 作者︰馮夢龍(明)、蔡元放(清) 書名︰東周列國志

    話說鄭安平以兵降魏,應侯範睢是個薦主,法當從坐,于是席 待罪。秦王曰︰“任安平者,本出寡人之意,與丞相無干。"再三撫慰,仍令復職。群臣紛紛議論,秦王恐範睢心上不安,乃下令國中曰︰”鄭安平有罪,族滅勿論,如有再言其事者,即時斬首!"國人乃不敢復言。

    秦王賜範睢食物,比常有加,應侯甚不過意,欲說秦王滅周稱帝,以此媚之。于是使張唐為大將伐韓,欲先取陽城,以通三川之路。

    再說楚考烈王聞信陵君大破秦軍,春申君黃歇無功,班師而還,嘆曰︰“平原‘合縱’之謀,非妄言也,寡人恨不得信陵君為將,豈憂秦人哉!"春申君有慚色,進曰︰”向者‘合縱’之議,大王為長;今秦兵新挫,其氣已奪,大王誠發使約會列國,並力攻秦;更說周王奉以為主,挾天子以聲誅討,五伯之功,不足道矣。"楚王大喜,即遣使如周,以伐秦之謀告赧王。赧王已聞秦王欲通三川,意在伐周,今日伐秦,正合著《兵法》“先發制人”之語,如何不從?楚王乃與五國定縱約,刻期大舉。

    時周赧王一向微弱,雖居天子之位,徒守空名,不能號令,韓、趙分周地為二,以雒邑之河南王城為西周,以鞏附成周為東周,使兩周公治之。赧王自成周遷于王城,依西周公以居,拱手而已。

    至是,欲發兵攻秦,命西周公簽丁為伍,僅得五六千人,尚不能給車馬之費,于是訪國中有錢富民,借貸以為軍資,與之立券,約以班師之日,將所得鹵獲,出息償還。

    西周公自將其眾,屯于伊闕,以待諸侯之兵。

    時韓方被兵,自顧不暇;趙初解圍,余畏未息;齊與秦和好,不願同事;惟燕將樂閑,楚將景陽二枝兵先到,俱列營觀望。

    秦王聞各國人心不一,無進取之意,益發兵助張唐攻下陽城,別遣將軍嬴停   蠐諍 裙} 狻Q唷  紀腿掠杏啵 患  男傅。 旄靼嗍Αbr />
    西周公亦引兵歸,赧王出兵一番,徒費無益。富民俱執券索償,日攢聚宮門,嘩聲直達內寢,赧王慚愧,無以應之,乃避于高台之上,後人因名其台曰︰“避債台”。

    卻說秦王聞燕,楚兵散,即命嬴陀胝盤坪媳 ÷費舫牽 怨в髦塴t 醣噶餃保 荒蓯賾 既 髦芄 唬骸拔秈 焚傺裕骸敝塴ぉ匚灝偎甓希 脅 跽叱觥! 衿涫幣印G賾謝煲恢 疲 蝗找轡 賾校 醪豢梢栽偃瑁 蝗緡跬磷怨椋 灘皇 巍 街 庖玻 棒 蹺藜瓶墑  寺嗜撼甲又叮 抻諼奈渲 懟br />
    三日,捧其所存輿圖,親詣秦軍投獻,願束身歸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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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周所屬地已盡,惟東周僅存,嬴拖仁拐盤隻ズ汪 蹙甲鈾鍶肭刈嘟藎 砸膂醚舫牽  緣亟紜br />
    赧王謁見秦王,頓首謝罪。秦王意憐之,以梁城封赧王,降為周公,比于附庸。原日西周公降為家臣,東周公貶爵為君,是為東周君。

    赧王年老,往來周、秦不勝勞苦,既至梁城,不逾月病死。

    秦王命除其國,又命嬴頭Ⅵ醚舳 常 僦蘢諉恚 似浼榔鰨   嵩司哦Γ 卜畔萄簟V 癲輝敢矍卣擼 蘊穎脊 牽 藍 芫躍櫻 嗉誦鬧 豢賢芤印br />
    將遷鼎之前一日,居民聞鼎中有哭泣之聲,及運至泗水,一鼎忽從舟中飛沉于水底,嬴褪谷嗣凰 籩  患卸Γ  粵惶  塤嗯 牛 昕灘ㄌ味僮鰨 に絲志澹 桓掖й br />
    嬴褪且姑沃 渫踝諤 恚 橢粒 鷸 唬骸叭旰蔚們ㄎ嶂仄鰨 儻嶙諉恚quot;命左右鞭其背三百,嬴兔尉  椿急塵遙 霾」榍兀  碩ο咨杴贗   嗝髕渥礎G贗醪樵乃Z Γ й  σ玻 贗跆駒唬骸鋇亟勻肭兀 Χ啦桓焦訝撕 quot;欲多發卒徒,更往取之,嬴挖稍唬骸按松裎鎘辛椋 豢篩慈 quot;秦王乃止。嬴途掛躍宜饋br />
    秦王以八鼎及祭器,陳列于秦太廟之中,效祀上帝于雍州,布告列國,俱要朝貢稱賀,不來賓者伐之。韓桓惠王首先入朝,稽首稱臣;齊、楚、燕、趙皆遣國相入賀;獨魏國使者,尚未見到。

    秦王命河東守王稽引兵襲魏,王稽素與魏通,私受金錢,遂泄其事,魏王懼,遣使謝罪,亦使太子增為質于秦,委國听令,自此六國,俱賓服于秦。時秦昭襄王之五十二年也。

    秦王究通魏之事,召王稽誅之,範睢益不自安。

    一日,秦王臨朝嘆息。範睢進曰︰“臣聞‘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大王臨朝而嘆,由臣等不職之故,不能為大王分憂,臣敢請罪。"秦王曰︰”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誅死,而鄭安平背叛,外多強敵,而內無良將,寡人是以憂也!“範睢且慚且懼,不敢對而出。

    時有燕人蔡澤者,博學善辯,自負甚高,乘敞車游說諸侯,無所遇。至大梁,遇善相者唐舉,問曰︰“吾聞先生曾相趙國李兌,言︰”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果有之乎?"唐舉曰︰“然。”

    蔡澤曰︰“如僕者,先生以為何如?"唐舉熟視而笑,謂曰︰”先生鼻如蠍蟲,肩高于項,顏蹙眉,兩膝攣曲,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耳。”

    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年。”

    蔡澤笑曰︰“吾飯梁嚙肥,乘車躍馬,懷黃金之印,結紫綬于腰,揖讓人主之前者,四十三年足矣,尚何求乎?”及再游韓、趙不得意。返魏,于郊外遇盜,釜甑皆為奪去,無以為炊,息于樹下,復遇唐舉。舉戲曰︰“先生尚未富貴耶?"蔡澤曰︰”方且覓之。“

    唐舉曰︰“先生金水之骨,當發于西。今秦丞相應侯,用鄭安平、王稽皆得重罪,應侯慚懼之甚,必急于卸擔。先生何不一往,而困守于此?"蔡澤曰︰”道遠難至,奈何?"唐舉解囊中,出數金贈之。

    蔡澤得其資助,遂西入咸陽。謂旅邸主人曰︰“汝飯必白粱,肉必甘肥,俟吾為丞相時,當厚酬汝。”

    主人曰︰“客何人,乃望作丞相耶?"澤曰︰”吾姓蔡名澤,乃天下雄辯有智之士,特來求見秦王。秦王若一見我,必然悅我之說,逐應侯而以吾代之,相印立可懸于腰下也。“主人笑其狂,為人述之。

    應侯門客聞其語,述于範睢。範睢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莫不聞,眾口之辯,遇我而屈,彼蔡澤者,惡能說秦王而奪吾相印乎?"乃使人往旅邸召蔡澤。

    主人謂澤曰︰“客禍至矣。客宣言欲代應侯為相,今應府相召,先生若往,必遭大辱。”蔡澤笑曰︰“吾見應侯,彼必以相印讓我,不須見秦王也。”

    主人曰︰“客太狂,勿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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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睢踞坐以待之。蔡澤長揖不拜。範睢亦不命坐,厲聲詰之曰︰“外邊宣言,欲代我為相者是汝耶?"蔡澤端立于旁曰︰”正是。“

    範睢曰︰“汝有何辭說,可以奪我爵位?"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將來者進。君今日可以退矣!“

    範睢曰︰“吾不自退,誰能退之?"蔡澤曰︰”夫人生百體堅強,手足便利,聰明聖智,行道施德于天下,豈非世所敬慕為賢豪者與?"範睢應曰︰“然。”

    蔡澤又曰︰“既已得志于天下,而安樂壽考終其天年,簪纓世祿傳之子孫,世世不替,與天地相終始,豈非世所謂吉祥善事者與?"範睢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有商君,楚有吳起,越有大夫種,功成而身不得其死,君亦以為可願否?"範睢心中暗想︰”此人談及利害,漸漸相逼,若說不願,就墮其說術之中了。“乃佯應之曰︰”有何不可願也。夫公孫鞅事孝公,盡公無私,定法以治國中,為秦將,拓地千里;吳起事楚悼王,廢貴戚以養戰士,南平吳、越,北卻三晉;大夫種事越王,能轉弱為強,並吞勁吳,為其君報會稽之怨。雖不得其死,然大丈夫殺身成仁,視死如歸,功在當時,名垂後世,何不可願之有哉?"此時範睢雖然嘴硬,卻也不安于坐,起立而听之。蔡澤對曰︰“主聖臣賢,國之福也;父慈子

    孝,家之福也。為孝子者,誰不願得慈父?為賢臣者,誰不願得明君?比干忠而殷亡,申生孝而國亂,身雖惡死,而無濟于君父?何也,其君父非明且慈也。商君、吳起、大夫種亦不幸而死耳,豈求死以成後世之名哉?夫比干剖而微子去,召忽戮而管仲生。微子、管仲之名,何至出比干、召忽之下乎?故大丈夫處世,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傳而身死者,其次也;惟名辱而身全,斯為下耳。"這段話說得範睢胸中爽快,不覺離席,移步下堂,口中稱︰"善。"蔡澤又曰︰“君以商君、吳起、大夫種殺身成仁為可願也,然孰與閎夭之事文王、周公之輔成王乎?"範睢曰︰”商君等弗如也。"蔡澤曰︰“然則今王之信任忠良, 窆示桑 憂匭   客蹀扇簦quot;範睢沉吟少頃,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自量功在國家,算無失策,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範睢又曰︰”吾弗如。"蔡澤曰︰“今王之親信功臣,既不能有過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而君之功績,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過盛,私家之富倍于三子,如是而不思急流勇退,為自全計,彼三子者,且不能免禍,而況于君乎?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于死,而竟以死者,惑于餌也。甦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自庇,而竟以死者,惑于貪利不止也。君以匹夫徒步知遇秦王,位為上相,富貴已極,怨已讎而德已報矣,猶然貪戀勢利,進而不退,竊恐甦秦、智伯之禍,在所不免。語雲︰”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擇賢者而薦之?所薦者賢,而薦賢之人益重,君名為辭榮,實則卸擔。于是乎尋川岩之樂,享喬松之壽,子孫世世長為應侯,孰與據輕重之勢,而蹈不可知之禍哉?"範睢曰︰“先生自謂雄辯有智,今果然也,睢敢不受命。"于是乃延之上坐,待以客禮,遂留于賓館,設酒食款待。

    次日入朝,奏秦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有王伯之才,通時達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所見之人甚眾,更無其匹,臣萬不及也,臣不敢蔽賢,謹薦之于大王。"秦王召蔡澤見于便殿,問以兼並六國之計,蔡澤從容條對,深合秦王之意,即日拜為客卿,範睢因謝病,請歸相印,秦王不準,睢遂稱病篤不起。秦王乃拜蔡澤為丞相,以代範睢,封剛成君,睢老于應。

    話分兩頭,卻說燕自昭王復國,在位三十三年,傳位于惠王;惠王在位七年,傳于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傳于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傳于燕王喜;喜即位,立其子丹為太子。燕王喜之四年,秦昭襄王之五十六年也。

    是歲,趙平原君趙勝卒,以廉頗為相國,封信平君。燕王喜以趙國接壤,使其相國栗腹往吊平原君之喪,因以五百金為趙王酒資,約為兄弟。

    栗腹冀趙王厚賄,趙王如常禮相待,栗腹意不懌,歸報燕王曰︰“趙自長平之敗,壯者皆死,其孤尚幼,且相國新喪,廉頗已老,若出其不意,分兵伐之,趙可滅也。"燕王惑其言,召昌國君樂閑問之,閑對曰︰”趙東鄰燕,西接秦境,南錯韓、魏,北連胡貊,四野之地,其民習兵,不可輕伐。"燕王曰︰“吾以三倍之眾而伐一,何如?"樂閑曰︰”未可。"燕王曰︰“以五倍伐一,何如?"樂閑不應。燕王怒曰︰”汝以父墳墓在趙,不欲攻趙?"樂閑曰︰“王如不信,臣請試之。”

    群臣阿燕王之意,皆曰︰“天下焉有五而不能勝一者?"大夫將渠獨切諫曰︰”王且勿言眾寡,而先言曲直,王方與趙交歡,以五百金為趙王壽,使者還報,而即攻之,不信不義,師必無功。"燕王不以為然,使栗腹為大將,樂乘佐之,率兵十萬攻;使慶秦為副將,樂閑佐之,率兵十萬攻代;燕王親率兵十萬為中軍,在後接應。

    方欲升車,將渠手攬王綬,垂淚言曰︰“即伐趙,願大王勿親往,恐震驚左右。"燕王怒,以足蹴將渠,渠即抱王足而泣曰︰”臣之留大王者,忠心也,王若不听,燕禍至矣!“燕王愈怒,命囚將渠于獄,俟凱旋日殺之。

    三軍分路而進,旌旗蔽野,殺氣騰空,滿望踏平趙土,大拓燕疆。趙王聞燕兵將至,集群臣問計,相國廉頗進曰︰“燕謂我喪敗之余,士伍不充,若大賚國中,使民十五歲以上者,悉持兵佐戰,軍聲一振,燕氣自奪。栗腹喜功,原無將略;慶秦無名小子,樂閑、樂乘以昌國君之故,往來燕、趙,不為盡力。燕軍可立破也!”乃薦雁門李牧,其才可將。

    趙王用廉頗為大將,引兵五萬,迎栗腹于;用李牧為副將,引兵五萬,迎慶秦于代。

    卻說廉頗兵至房子城,知栗腹在,乃盡匿其丁壯于鐵山,但以老弱列營。

    栗腹探知,喜曰︰“吾固知趙卒不堪戰也!”乃率眾急攻城,城人知救兵已至,堅守十五日不下,廉頗率大軍赴之,先出疲卒數千人挑戰,栗腹留樂乘攻城,親自出陣,只一合,趙軍不能抵當,大敗而走,栗腹指麾將士,追逐趙軍,約六七里,伏兵齊起,當先一員大將,馳車而出,大叫︰“廉頗在此!來將早早受縛!"栗腹大怒,揮刀迎敵,廉頗手段高強,所領俱是選的精卒,一可當百,不數合燕軍大敗,廉頗生擒栗腹,樂乘聞主將被擒,解圍欲走,廉頗使人招之,樂乘遂奔趙軍。

    恰好李牧救代得勝,斬了慶秦,遣人報捷。

    樂閑率余眾保于清涼山,廉頗使樂乘為書招閑,閑亦降趙,燕王喜知兩路兵俱敗沒,遂連夜奔回中都。

    廉頗長驅直入,築長圍以困之,燕王遣使乞和,樂閑謂廉頗曰︰“本倡伐趙之謀者,栗腹也。大夫將渠有先幾之明,苦諫不听,被羈在獄,若欲許和,必須要燕王以將渠為相國,使他送款方可。"廉頗從其說,燕王出于無奈,即召將渠于獄中,授相印,將渠辭曰︰”臣不幸言而中,豈可幸國之敗以為利哉?"燕王曰︰“寡人不听卿言,自取辱敗,今將求成于趙,非卿不可。"將渠乃受相印。

    謂燕王曰︰“樂乘、樂閑雖身投于趙,然其先世有大功于燕,大王宜歸其妻子,使其不忘燕德,則和議可速成矣。"燕王從之。將渠乃如趙軍,為燕王謝罪,並送還樂閑、樂乘家屬。

    廉頗許和,因斬栗腹之首,並慶秦之尸,歸之于燕,即日班師還趙。

    趙王封樂乘為武襄君,樂閑仍稱昌國君如故。以李牧為代郡守。

    時劇辛為燕守薊州,燕王以劇辛素與樂毅同事昭王,使為書以招二樂。樂乘、樂閑以燕王不听忠言,竟留于趙。將渠雖為燕相,不出燕王之意,未及半載,托病辭印,燕王遂用劇辛代之,此段話且擱過一邊。

    再說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至秋得病而薨,太子安國君柱立,是為孝文王,立趙女為王後,子楚為太子。韓王聞秦王之喪,首先服衰入吊,視喪事,如臣子之禮,諸侯皆遣將相大臣來會葬。孝文王除喪之三日,大宴群臣,席散回宮而死。國人皆疑客卿呂不韋欲子楚速立為王,乃重賄左右,置毒藥于酒中,秦王中毒而死,然心憚不韋,無敢言者。

    于是不韋同群臣奉子楚嗣位,是為莊襄王,奉華陽夫人為太後,立趙姬為王後,子趙政為太子,去趙字單名政。蔡澤知莊襄王深德呂不韋,欲以為相,乃托病以相印讓之,不韋遂為丞相,封文信侯,食河南雒陽十萬戶。不韋慕孟嘗、信陵、平原、春申之名,恥其不如,亦設館招致賓客,凡三千余人。

    再說東周君聞秦連喪二王,國中多事,乃遣賓客往說諸國,欲“合縱”以伐秦。

    丞相呂不韋言于莊襄王曰︰“西周已滅,而東周一線若存,自謂文武之子孫,欲以鼓動天下,不如盡滅之,以絕人望。"秦王即用不韋為大將,率兵十萬伐東周,執其君以歸,盡收鞏城等七邑。

    周自武王己酉受命,終于東周君壬子,歷三十七王,共八百七十三年,而祀絕于秦,有歌訣為證︰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幽終,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東遷平桓莊惠,襄頃匡定簡靈繼,景悼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顯子慎靚赧王亡,東周廿六湊成雙,系出嚳子後稷棄,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卜年卜世數過之,宗社靈長古無二。

    秦王乘滅周之盛,復遣蒙驁襲韓,拔成皋,滎陽,置三川郡,地界直逼大梁矣。秦王曰︰“寡人昔質于趙,幾為趙王所殺,此仇不可不報!"乃再遣蒙驁攻趙,取榆次等三十七城,置太原郡,遂南定上黨,因攻魏高都不拔,秦王復遣王將兵五萬助戰,魏兵屢敗。

    如姬言于魏王曰︰“秦所以急攻魏者,欺魏也;所以欺魏者,以信陵君不在也;信陵君賢名聞于天下,能得諸侯之力。大王若使人卑辭厚幣,召之于趙,使其‘合縱’列國,並力御秦,雖有蒙驁等百輩,何敢正眼視魏哉?"魏王勢在危急,不得已從其計,遣顏恩為使,持相印,益以黃金彩幣,往趙迎信陵君。遺以書,略曰︰

    公子昔不忍趙國之危,今乃忍魏國之危乎?魏急矣,寡人舉國引領以待公子之歸也,公子幸勿計寡人之過。

    信陵君雖居趙國,賓客探信,往來不絕,聞魏將遣使迎己,恨曰︰“魏王棄我于趙,十年于茲矣。今事急而召我,非中心念我也!”乃懸書于門下︰“有敢為魏王通使者死!"賓客皆相戒,莫敢勸其歸者,顏恩至魏半月,不得見公子。魏王復遣使者催促,音信不絕,顏恩欲求門下客為言,俱辭不敢通,欲候信陵君出外,于路上邀之;信陵君為回避魏使,竟不出門,顏恩無可奈何。畢竟信陵君肯歸魏否?且看下回分解。

    譯文︰

    上回講到鄭安平帶兵投降了魏國,而當初鄭安平又是應侯範睢向秦王舉 薦的。按當時秦國法律,凡被舉薦的人犯罪,舉薦人也應當同樣受到處罰。 範睢深知罪在難免,于是坐在家里等待秦王降罪下來。秦王知道後說︰“任 用鄭安平本是我的意見,與範丞相沒有關系。“並且再三安慰範睢無須把這 件事放到心上,仍然要他出任丞相之職。事情傳出,朝中群臣議論紛紛。秦 王擔心範睢心中不安,于是在全國頒布了一道命令︰鄭安平投降魏國罪該抄 家滅族,此事不得再加議論,如果有誰再談論此事,馬上斬首。命令一下, 國中再沒有人敢來議論此事了。秦王又賜給範睢許多食物,比往常還多。範 睢非常感激秦王,于是上奏秦王,勸他早日興兵滅周,稱帝于天下。秦王高 興地采納了範睢的意見,派張唐為大將,先去進攻韓國,取下陽城,打通通 向三川的道路。

    再說楚考烈王听說信陵君大破秦軍,而春申君黃歇毫無功勞建樹率兵回 來,不由得長嘆一聲,說︰“平原君的‘合縱‘戰略,看來是很有道理的。 我真遺憾沒有信陵君這樣的大將,倘有這樣的人才,我們還怕秦國什麼呢!“ 春申君在一旁听到,不由得滿面慚色。他向楚王奏道︰“以往‘合縱‘之議 都是大王為長。現在秦兵剛剛受到挫折,其斗志大不如以前,大王應當趁此 機會派出使節,趕快去與各國協商,聯合一道共同向秦國發動進攻;同時要 好言勸說周王,把他捧為盟主,挾天子之名誅討秦國,這樣勝利在握,大業 競成,就是五伯之功也會黯然失色的。“楚王聞奏十分高興,馬上派遣使節 去周國,把聯合討秦的想法報告給周赧王。這時周赧王已經知道秦王準備打 通三川,向周國發動進攻。現在楚王提議諸國聯合討伐秦國,不正如兵書所 說,是先發制人的辦法麼?周赧王哪有不願意的,當下就答應下來。接著楚 王又派人與韓、趙、齊、燕相商。五國決定選定時間一起向秦國進攻。

    此時的周赧王無能無力,雖然位居天子,實際上只是守著一個空名,沒

    有誰真听他的號令。周朝的疆土也被韓、趙分為兩塊。洛邑河南的王城是西

    周,將鞏附屬于成周稱為東周,由兩個周公分別統治。周赧王從成周遷到了

    王城,靠著西周公過日子。到了約定聯合攻秦的時間,周赧王要西周公征集

    軍隊,總共募來五六千軍卒,至于車馬糧草還沒有錢購置,無奈之下,只好

    到全國各個有錢人的家中去借錢充作軍資。借時留下借約,答應等戰事完畢,

    以所繳獲銀錢財物,加息償還。軍隊勉強組織好後,西周公自己率領這支人

    馬,屯兵在伊閥,等待其他幾國兵馬來這里匯集。這時候,韓國正面臨秦國

    的進攻,自顧不暇;趙國也剛剛解除掉秦國的包圍,畏懼秦國的心理仍然很

    強;齊國奉行與秦修好的策略,自然不願與其他幾國聯合伐秦,只有燕將樂

    閑、楚將景陽率領的兩支軍隊先到,但也只是把營盤扎下,想先觀看一下各

    家的動靜,不肯貿然先戰。秦王見到各國都各懷心思,不會共同伐秦,于是

    放下心來。首先增兵援助張唐攻下韓國的陽城,另派將軍贏吐時 潁 

    扎于函谷關之外。燕、楚兩支軍隊屯兵三個多月,不見其他兵馬前來匯聚,

    軍心日漸懈怠,只好各自班師回國。西周公見狀也將自己軍隊撤回。赧王出

    兵一番不戰而歸,軍資耗掉不少,什麼也沒有撈到。仗既然不打了,各家富

    商都拿了朝庭立下的借約前來索債,天天聚集在王宮門口高聲討還。一時人

    潮聲浪直傳入宮內,鬧得宮內沒有寧日。赧王懊悔不已又沒法應對,只得整

    日躲在高台之上。後人因此把這座高台稱之為“避債台“。

    卻說秦王听到燕、楚兩支軍隊撤走,隨即命令贏陀胝盤坪媳淮Γ 路陽城進攻西周。赧王思量自己既缺兵丁又無糧草,想防守又怕難與秦軍相 抗,遂打算躲往三晉。西周公向赧王奏道︰“以前太史儋曾經說過,周、秦 五百年後將合為一國,會出現一個新國君。現在到了這個時候了。秦國有佔 據整個天下的能力,三晉用不到多久也會被秦國佔領。與其到那時再受一次 羞辱,不如現在就把土地讓給秦王。“赧王無計可施,只好依了西周公的主 張,帶著眾臣、王眷到文王廟、武王廟大哭一場。三天後,赧王捧著周朝輿 圖來到秦軍大營投降。情願被縛往咸陽。嬴徒郵芰唆 跖蹕椎撓咄肌9踩十六座城,三萬戶人。至此西周屬地已盡,只剩下東周尚存。嬴拖擾燒盤護送赧王君臣子孫到秦國報捷,自己帶著軍隊去接管周朝地界。赧王入秦後 拜見秦王,叩首謝罪。秦王憐念赧王,將梁城封與赧王,降為周公。原來的 西周公降為家臣,東周公貶為君,稱東周君,赧王年紀已高,往來周秦之間 又受了許多勞苦,到梁城不足一個月便病死了。秦王發布命令,廢除周朝國 號,又命令嬴頹下逖舫塹那嘧襯瓴鴰僦耤@婷恚 衙碇屑榔髟嘶厙毓要將九個大鼎搬到秦都咸陽。不願歸順秦朝的周朝人紛紛逃到了鞏城,投靠 了東周公,由此可見人心仍然念念不忘周朝啊,在迂移九鼎的前一天,人們 听到鼎中有哭泣之聲。當鼎運到泗水,其中一只突然從船上飛起,又落入水 中,沉到水底,嬴透峽炫扇訟濾 蚶萄罷遙 叢僖艙也患Γ 患惶醪龍怒張兩眼,舞動龍須,水上立刻波濤大作。船上的人都嚇壞了,沒有人敢 去觸動它。這天夜里,嬴妥雒危 渭 渫醵俗諤 砩希 炎約夯降礁前,斥責說︰“你怎麼膽敢搬走我的鼎和祭器,拆毀我的祖廟?!“命令左 右在背上狠狠打了三百鞭子。嬴托牙矗 成險嫻納司遙 涮勰訝獺K好帶病回到秦國,向秦王獻上八鼎,把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都一一奏明。秦 王要人查看過,失入水中的鼎正是豫州的鼎。秦王嘆道︰“周朝土地都歸入 了秦國,難道單單這只鼎我得不到嗎?“想多派些人去將鼎找回。嬴腿扒王說︰“這只鼎看來是有神靈的,不能再派人去尋找了,“秦王只得作罷。 後來嬴途鴕蟣塵葉饋G贗踅 耤@陌碩 圖榔 鋁性誶爻 奶 碇校 雍州城郊舉行了祭祀天帝的儀式,同時遍告列國都要來朝見納貢,以表示臣 服慶賀,不派人來的,就派兵去討伐他。韓桓惠王首先入朝向秦王俯首稱臣, 接著齊、楚、燕、趙也都派來自己的丞相,向秦王表示祝賀。只有魏國的使 者遲遲不來。秦王動怒,派遣河東太守王稽帶了人馬去襲擊魏國。王稽以前 就與魏國有著暗中交往,私自接受過魏國不少錢財。這次听說伐魏,就把消 息悄悄告訴了魏王。魏王十分驚恐,趕快派來使節向秦王謝罪,還把太子增 送到秦國作為人質,表示魏國一定听令于秦王。至此,齊、楚、燕、韓、趙、 魏六國都歸附了秦國,這一年正是秦昭襄王五十二年。秦王過後查究私通魏 國一事,王稽被誅,範睢自己感到更不安。

    一天,秦王在朝上長吁短嘆。範睢听到,上前啟奏說︰“臣听說過這樣 的話, ‘國君生出憂愁,為臣的應當自己感到羞辱︰國君受到羞辱,為臣的 應當以死擔之。‘今天您在朝中長嘆,都是因為我們這些為臣的不能為您盡 忠盡力,為您分擔憂愁造成的,請您責罰吧。“秦王說︰“平時不準備好各 方面的能力和條件,就不能應付突然而來的事情。現在武安君被誅,鄭安平 背叛,外邊仍有許多強勁的敵手,而我們卻缺少良臣猛將,這就是我所憂慮 的啊。“範睢听了心中既慚愧又有些害怕,一時不知應當對秦王說什麼,只 得低頭退下。

    當時燕國有個叫蔡澤的人,博學善辯,非常自負。他經常到各處游說,

    沒有遇到過什麼對手。一天,他來到大梁,踫到一個善相面的人,叫作唐舉。

    蔡澤問他說︰“我听說先生曾經給趙國的李兌相過面,說他百日之內即可以

    執掌國家權力,果真有這件事麼?“唐舉答道︰“確有這件事。”蔡澤又問

    道︰“像我這樣的人,您看怎麼樣?“唐舉仔細看了一會兒,笑著說︰“先

    生的鼻子好像蠍子一般,肩膀比脖子還高,臉如貌,眉毛擠在一起,兩腿

    蜷曲,不過我听說聖人不可以貌相,對您可能也是這樣吧。“蔡澤知道唐舉

    在和自己開玩笑,就說︰“我自然會得到富貴的,只是不知自己的壽命如何?“

    唐舉道︰“先生的壽命,從今日算起,還有四十三年。“蔡澤笑著說道︰“我

    如今食有魚肉,行有車馬,身上裝著金印,紫綬結在腰中,在列國君主面前

    都受到尊敬,這樣能再活四十三年真是知足了,還有什麼其他可追求的?“

    此後他又到了韓國、趙國去游說,但都不很得意。返回到魏國,沒想到在城

    外遇見了強盜,連煮飯的釜甑都被搶走了,吃不成飯,只得坐在樹下喘息。

    這時他又遇到了唐舉。唐舉嘲弄地說︰“先生怎麼還沒有富貴起來嗎?“蔡

    澤*說︰“我正要去尋找。“唐舉說道︰“先生有金水之骨,算來應當在西方

    發跡。如今秦朝丞相應侯範睢舉薦的鄭安平、王稽都犯了重罪,他非常慚愧

    害怕,一定會急于推卸掉自己的官職。先生不前去秦國試一試機會,何必困

    守在這里呢?“蔡澤說︰“到秦國的路那麼遠,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去呢?”

    唐舉解開自己的行囊取出一些錢送給蔡澤。蔡澤接受了唐舉的資助,于是一

    路向西來到了咸陽。在旅店里,蔡澤對店主人說︰“你一定要把最好的酒飯

    端上來,待我做了丞相的時候,必定重重地酬謝你。“店主人驚詫地說︰“客

    官是什麼人,怎麼敢想做起丞相來?“蔡澤說︰“我姓蔡名澤,是天下最善

    辯說、最聰明的人,特地來求見秦王。秦王只要見到我一定會賞識我辯說的

    才能和見解,趕走應侯而讓我來做丞相,相印就會懸掛在我的腰間了。“店

    主人覺得此人太狂妄可笑,對別人談起來也常常帶出譏諷的顏色。這件事漸

    漸傳到了應侯門客的耳朵里,趕緊報告了範睢。範睢說︰“五帝三代的事情,

    諸子百家之說沒有我不知道的;文臣說客聚到一塊,只要遇到我,即使眾口

    群舌也說不過我,這個叫蔡澤的人,我不信他能說動秦王奪我的相印。“于

    是範睢派人到旅店去召見蔡澤。店主人對蔡澤說︰“客官,禍事來了!你不

    是說什麼要取代應侯做丞相麼,現在應侯府來人召見你,你如果前往應侯府,

    一定會遭到羞辱。“蔡澤笑道︰“我想見了應侯,他一定會把相印讓給我的,

    這樣就不必去見秦王了。“店主人說︰“客人,你太狂妄了,請你不要連累

    了我。“蔡澤身著布衣走著去見範睢。範睢端坐在屋中等著蔡澤。蔡澤到了

    範睢面前只拱揖為禮,並不跪拜,範睢也不請他坐下。範睢對著蔡澤大聲責

    問說︰“在外邊到處講想取代我而做丞相的那個人就是你嗎?“蔡澤端立在

    旁邊答道︰“就是我。“範睢說︰“你說你會取代我的爵位,能講出什麼理

    由麼?“蔡澤回答說︰“嗨,你怎麼這都不明白。這就像春、夏、秋、冬四

    時更替有序一樣,已經成功了的就會逐漸衰退下來,能夠把握住未來,更有

    生命力的則會逐漸發展起來。現在對你來說,該是退下來的時候了。“範睢

    說︰“我自己是不準備退下來的,又有誰能讓我退下來呢?“蔡澤說︰“說

    起來人世之中,體魄強健,充滿活力,聰明機智,能夠主持正義為天下人帶

    來幸福和恩德的不就是為世人所敬仰的賢人豪杰嗎?“範睢答道︰“是的。”

    蔡澤又說︰“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有了很高的地位,因而但求安樂長壽,

    以至到死,能把所受爵位俸祿傳給子子孫孫,世世不變,代代相承,和天地

    相始相終,不就是世人所說的吉祥如意,有本事的人嗎?“範睢答道︰“是

    的。“蔡澤說︰“這樣說來,秦國的商君,楚國的吳起,越國的大夫文種,

    他們雖然事業獲得了成功,而自己卻死于無辜,你是不是願意做他們那樣的

    人呢?“範睢心中暗想︰“這個人談鋒十分厲害,一點一點地觸到事情的關

    鍵。如果我說不願意,就落入了他設下的圈套了。“于是假裝回答說︰“這

    有什麼不願意的。說起公孫鞅輔佐秦孝公,大公無私,興法制以治理國家,

    為秦國拓闢了千里疆土;吳起輔佐楚悼王,廢掉王親貴戚的特權,培養出一

    支強悍的軍隊,向南消滅了吳國、越國,向北打退了三晉;大夫文種輔佐越

    王,使國家轉弱為強,並吞掉強大的吳國,為國王洗雪了會稽一戰留下的羞

    恥。這些人雖然最後都死于無辜,但大丈夫以身報效國家,視死如歸,不僅

    于當時當世有功,而且將名垂史冊,為後人所敬仰,我有什麼不願意學做他

    們呢?“這時範睢雖然嘴里講得很強硬,但卻不能照舊安心坐在那里了,站

    起來听蔡澤繼續說︰“為君的聖明,為臣的忠賢,是國家的福分;為父的慈

    祥,為子的尊孝,這是家庭的福分。作孝子的,誰不願有一個慈祥的父親,

    作賢臣的誰不願意扶佐一個聖明的國君?比干雖然忠賢,但殷國依然亡掉

    了;申生雖是孝子,但國家仍然生出混亂,他們雖然死得很悲壯,卻無濟于

    他們的君王、父親。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他們的君王、父親不是聖明、慈祥

    的。商君、吳起、大夫文種也都是不幸而死的,怎麼是以死去換取後世的名

    聲?比干被殺、微子離去;召忽被殺,管仲才得生。因此大丈夫活在世上,

    身名俱全,這是最好的;名雖流傳後世,但生命卻不苟全,這是其次;只有

    那些雖然苟全了性命,卻失去了名節的人,這才是最下等的。“蔡澤這一席

    話講得範睢胸中頓覺爽快,不覺從座上移步下堂,嘴里連聲說︰“好,好!“

    蔡澤接著說道︰“你把商君、吳起、大夫文種殺身成仁作為仿效對象,但拿

    他們和閎夭輔佐文王、周公輔佐成王相比又怎麼樣呢?“範睢回答說︰“商

    君這些人不如閎夭和周公。“蔡澤說︰“那麼今天的秦王在信任忠臣良將,

    優待舊友老臣方面和秦孝公、楚悼王相比如何?“範睢略略沉思了一會兒,

    回答說︰“我說不出來。“蔡澤說︰“既然今天秦王對功臣的親近信任不能

    超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踐,而你的功績又比不上商君、吳起、大夫文

    種,可是你的俸祿職位之高、家財之富,卻遠在他們三個人之上。如果現在

    你還不為自己想想急流勇退的辦法,他們三個人都沒逃過殺身之禍,何況于

    你呢?翠鵠犀象所處的環境並不會讓它們死亡,可是它們為什麼會死去呢?

    那是因為被誘餌所引惑︰甦秦、智伯的聰明智慧並非不足以保護自己,他們

    為什麼又會被殺呢,那是因為他們太貪圖私利而又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你

    出身低微,遇秦王而被賞識,現在職位做到了丞相,富貴達到了極點,你對

    國家的功德已經得到報答,而積下的舊怨又會漸漸演成新仇,如果今天你依

    然貪戀權力私利,我擔心你也難免遭到甦秦、智伯一樣的災禍。人常說 ‘日

    中必移,月滿必虧。‘你為什麼不選擇在這個時候歸還相印,挑選一個賢明

    的人向秦王推薦呢?如果被你推薦的人非常忠賢,那麼推薦者就會被君王更

    加著重,而對你來說,名義上是推辭掉了榮謄,實際上是卸去了自己身上的

    擔子,然後去山川大河之中尋找生活的樂趣,像松柏一樣長壽,子子孫孫也

    可以世襲應侯之爵位。你想想這樣和不辯事情的輕重利弊,重蹈那不知什麼

    時候就會降臨的災禍相比,哪樣更好些呢?“範睢說︰“先生說自己聰明善

    辯,今天听來果然真是如此,我怎麼能不听從你的建議呢。“于是把蔡澤請

    到上座,用待貴客的禮節對待他,把他留在自己府中,設宴擺酒款待。第二 天,範睢入朝,向秦王奏道︰“有一個剛從山東來的人,名叫蔡澤。這個人 的才能可以和王伯相比,他精通時勢,聰敏機智,完全可以把我們國家的政 務托付給他。我認識的人很多,但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他,就是臣自己也遠不 如他。臣不敢讓有才能的人被埋沒起來,所以向您舉薦。“秦王把蔡澤召到 便殿,問他如何兼並六國的計策。蔡澤不慌不忙地一條一條回答,秦王深感 滿意,當下就拜蔡澤做客卿。範睢推說自己身體有病,請求辭去丞相職務, 秦王不準。範睢就稱病不起。于是秦王請蔡澤出任丞相,取代了範睢的職務, 同時封他為剛成君,範睢最後老死于應城。

    再說燕國自昭王重新復國,在位三十三年,把王位傳給惠王。惠王在位 七年,又傳給武成王。武成王在位十四年,傳給孝王。孝王在位三年,傳給 燕王喜。喜即位後把他的兒子丹立為太子。燕王喜即位的第四年,也就是秦 昭襄王五十六年。這一年,趙國平原君趙勝去世,任用廉頗做丞相,封為信 平君。燕王喜因為燕趙兩國接壤,所以派丞相栗腹前往趙國為平原君吊喪, 同時送五百金給趙王做為酒資,希望和趙王作為兄弟相處。栗腹希望趙王能 給他豐厚的賄賂,沒想到趙王只按一般的禮節接待了他。栗腹心里感到很不 高興。回到燕國,栗腹向燕王報告說︰“趙國自長平一戰失敗後,青壯年的 人差不多都死了。他們的遺孤年紀還都很小。現在他們丞相剛剛去世,廉頗 又老了,如果出其不意地出兵趙國,就能夠把趙國滅掉。“燕王不敢輕信栗 腹的話,就把昌國君樂閑召來,詢問他有什麼想法。樂閑回答說︰“趙國東 邊和燕國相鄰,西邊和秦國相接,南有韓國、魏國,北方連著胡、貊,因為 受著四方的威脅,趙國人經常演習武藝,我們不能輕易出兵進攻趙國。“燕 王說︰“如果我們用三倍于趙國軍隊的力量去進攻怎麼樣?“樂閑說︰“不 行。“燕王說︰“如果用五倍的力量呢?”樂閑沒作回答。燕王大怒,說︰

    “你是不是因為你父親的墳墓在趙國,所以不想去攻打趙國啊?“樂閑說︰

    “大王如果不相信我的話,我請求帶兵去試一試。“群臣都阿諛奉承燕王說︰

    “天下哪有五個人打不過一個人的道理?“只有大夫將渠獨自站出來勸燕王 說︰“請大王不要單單想到人數的多與少,先要想到這樣做是否合乎道理。 不久之前您希望與趙國和好,送五百金給趙王,現在使者回來一報告就要起 兵進攻趙國,如此不講信用,不講義氣,出兵一定不會取得成功的。“燕王 听不進這些意見。于是派栗腹為大將,樂乘作為輔佐,率兵十萬進攻城; 派慶秦為副將,樂閑作為輔佐,率兵十萬進攻代城;燕王親自帶領十萬軍卒 作為中軍,在後邊接應。燕王剛要乘車出發,將渠用手抓住車前綬帶,垂淚 說道︰“請大王不要親自前去進攻趙國,這樣會讓大家感到震驚和不安。“ 燕王大怒,用腳去踢將渠。將渠又抱住燕王的腳,哭著說︰“為臣勸大王留 下是一片忠心啊。大王如果不听臣的勸告,燕國的災禍就要來了。“燕王更 加惱怒,喝叫左右把將渠關進獄里,等到凱旋歸來的時候再殺他的頭。接著 三路大軍分頭進發,一時旌旗蔽野,殺氣騰騰,滿心希望此去踏平趙國,大 大拓展燕國的疆土。

    趙王听到燕國兵馬快要到了,趕快召集群臣商議抵抗的辦法。丞相廉頗

    奏道︰“燕國認為我們剛剛戰敗不久,又新喪丞相,軍中缺少士卒。如果我

    們讓全國十五歲以上的人都拿起兵器去助戰,我們的聲威一振,燕國的斗志

    自然就會消失,加之栗腹是個好大喜功之人,原本沒有什麼帶兵征戰的本領

    和謀略,慶秦更是個無名之輩,樂閑、樂乘因昌國君之事,常常來往于燕國

    與趙國之間,不會去為燕國盡心盡力攻打我們,所以燕國的軍隊很快就會被 打敗。“于是廉頗推薦雁門李牧,請趙王委以重任。趙王派廉頗為大將,帶 兵五萬到城去迎擊栗腹,派李牧作副將,帶兵五萬到代城迎擊慶秦。

    卻說廉頗的軍隊到了房子城,知道燕將栗腹正在攻打城,廉頗將軍中 精壯之士都隱藏在鐵山,只用老弱之兵扎好營寨。栗腹探得趙兵都是些老弱 之人,非常高興地說道︰“我早就知道趙國的軍隊不堪一擊。“于是便率領 燕軍加緊攻打城。城人知道自己救兵已到,信心大增,栗腹一連攻打了 十五天仍然攻不下來。廉頗率軍前來救援,先派出幾千疲憊不堪的士卒去挑 戰。栗腹留下樂乘攻城,自己親自出陣,雙方交手只一個回合,趙兵抵擋不 住,大敗而逃。栗腹求勝心切,指揮燕軍緊追不舍。追了有六七里路,突然 伏兵四起,當先一員大將,驅車而來,大叫︰“廉頗在此!來將趕快下馬投 降!“栗腹揮刀相迎。廉頗武藝遠在栗腹之上,所帶的也都是精壯士卒,一 人可抵百人。交戰沒有幾個回合,燕軍大敗,栗腹也被廉頗活捉。樂乘听說 栗腹被擒,正想突圍逃走,廉頗派人前來招降,樂乘趁勢歸順了趙國,恰好 李牧率兵去救援代城也獲大勝,斬了慶秦,前來報捷。樂閑帶著剩下的燕軍 退守清涼山。廉頗要樂乘寫了一封信送給樂閑,勸樂閑也不要再為燕王效力。 樂閑接信也歸降了趙國。燕王得知左右兩路兵馬已經覆沒,只得連夜奔回中 都。廉頗率軍長驅直入,在中都城四周築起長圍,將燕軍死死困在城中。燕 王無奈,只好派出使節到趙軍來講和。樂閑對廉頗說︰“原來鼓動進攻的是 栗腹。大夫將渠有先見之明,苦苦難說燕王,但燕王不听,反把將渠關在獄 中。如果同意與燕國講和,一定要燕王答應任命將渠做丞相,並派他到趙國 來送賠款。“廉頗采納了樂閑的意見。燕王沒有辦法,只好來到獄中召見將 渠,把相印交給他,將渠推辭不受,他說︰“事情不幸而被為臣言中,我怎 麼可以趁國家戰敗之機為自己謀利益呢。“燕王說︰“當初我不听你的勸告, 自己找來今天的屈辱。現在要達成同趙國的和議,除你而外沒人能辦到。“ 將渠听罷,這才接下相印。將渠對燕王說︰“樂乘、樂閑雖然投降了趙國, 但他們的祖上對燕國是有過大功的,大王應當將他們的妻子孩子送去,使他 們不忘燕國對他們的恩德,這樣同趙國的和議也可以很快達成。“燕王同意。 將渠來到趙軍,替燕王向趙國謝罪,並把樂乘、樂閑的家屬一同送來。廉頗 答應同燕國議和,將栗腹斬首,連同慶秦的尸體一並歸還燕國,然後班師還 趙。趙王封樂乘為武襄君,樂閑仍和以前一樣稱作昌國君,委派李牧作代郡 太守。當時劇辛正為燕王駐守薊州。燕王想到劇辛曾經和樂毅共同輔佐過昭 王,讓劇辛寫信勸說樂乘、樂閑回到燕國來。樂乘、樂閑想到當時燕王不听 忠言,招致燕國今天大敗,于是決定留在了趙國。將渠雖然作了燕國丞相, 可那並非出于燕王自己的本意,所以過了不到半年,他就托病辭去了相職。 燕王起用劇辛代替將渠做了燕國丞相。

    再說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年近七十,到這年秋天患病去世。太子安

    國君柱接替王位,這就是孝文王。孝文王即位後,把一位趙國女子策立為王

    後,立子楚為太子。韓王听說秦王病逝,首先身著喪服前來憑吊,履行作為

    臣子的禮節。各地諸侯也都派來將相大臣參加葬禮。孝文王在祭喪後的第三

    天,在宮中設宴遍請     所有大臣。宴席散後,孝文王回到宮中突然死去。秦國

    上下都懷疑客卿呂不韋為使子楚早日登上王位而用重金收買秦王周圍的人,

    將毒藥偷偷放入酒中,使孝文王中毒而死,但是由于大家心中都懼怕他,所

    以並沒有人敢發這樣的議論。于是呂不韋同群臣一道奉子楚繼了秦的王位,

    這就是莊襄王。莊襄王即位,把華陽夫人奉為太後,立趙姬為王後,立其子 趙政為太子,去掉趙字,單名為政。蔡澤知道莊襄王非常賞識呂不韋,有立 他做丞相的意思,就借口身體不適將丞相職位讓給呂不韋。這樣呂不韋便做 了秦國丞相,封為文信侯,河南洛陽十萬戶土地也為他所屬。呂不韋羨慕孟 嘗、信陵、平原、春申諸君的聲望,深知自己遠不可相比,他也設下館驛招 攬賓客,他網羅來的食客曾有三千人之多。

    再說東周君听說秦國接連死了兩個國王,國中經常發生事故,就派了一 些人到各國去游說,希望聯合起來趁機討伐秦國。呂不韋對莊襄王說︰“西 周已經滅掉,可是東周還留下那麼一些人,自以為是文王、武王的後代,想 鼓動各國對付我們,不如將東周也消滅掉,絕了那些周朝人的希望。莊襄王 于是用呂不韋為大將,帶兵十萬進攻東周。結果捉住了東周君,佔領了東周 所屬的鞏城等全部七城。這樣周朝自武王己酉年受命稱王開始,結束于東周 君壬子年,其間經歷了三十七個國王,共八百七十三年,最後被秦朝所取代, 有一首歌唱道︰

    周武成康昭穆共,懿孝夷厲宣幽終,

    以上盛周十二主,二百五十二年逢。

    東遷平桓莊惠,襄頃匡定簡靈繼,

    景悼敬元貞定哀,思考威烈安烈序。

    顯子慎靚赧王亡,東周廿六湊成雙,

    系出嚳子後稷棄,太王王季文王昌。

    首尾三十有八主,八百七十年零四,

    卜年卜世數過之,宗社靈長吉無二。 秦王趁滅周後士氣正盛,又派蒙驁襲擊韓國,佔領了成皋、滎陽,設置 了三川郡,地界一直到了大梁。秦王說︰“我曾經被當做人質扣在趙國,險 些被趙王殺掉,這個仇不能不報。“于是再派蒙驁攻打趙國,佔領了榆次等 三十七城,設置了太原郡。接著向南平定了上黨。因為魏國的高都久攻不下, 秦王增派王帶兵五萬助戰。魏軍幾遭到失敗,如姬對魏王說︰“秦國之所 以如此接連進攻魏國是在欺負我們,之所以能欺負我們是因為信陵君不在 了。信陵君賢德的名聲傳遍了天下,能得到諸侯的幫助。大王如果能派人用 謙卑的言辭和豐厚的金錢到趙國去將他召回,聯合起各國的力量共同抵御秦 國的進攻,秦國即使有一百個蒙驁一樣的大將,也不敢不把魏國放在眼里。“ 魏王看看形勢正處在危急之中,只得采納如姬的辦法,派遣顏恩作為使者, 帶著相印和許多金銀財物前往趙國,希望能迎接信陵君回魏。魏王在給信陵 君的書信中寫道︰

    公子當年不忍看到趙國遭受危難,今天難道忍心看到魏國遭受危難 嗎?魏國現在十分危急啊。我和全國人都在仰首等待公子歸來。希望公 子原諒我過去的錯誤。 信陵君雖然身居趙國,又是經常有人往來于魏趙之間,把消息告訴他。

    他听到魏王將要派使者來迎接自己回魏國去,心中十分惱怒,說︰“魏王當

    年把我棄給趙國,算來已經十年了,現在只是因為有了危難才想到召我回去,

    並非是心中想念我。“他在門前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有膽敢替魏王

    作使者的就殺掉。“這樣一來他周圍的那些人都互相告戒,沒有敢勸他回歸

    魏國的。顏恩到趙國半個月,無法見到公子。魏王那里又不斷派人來一次次

    催促。顏恩想請公子周圍的那些人去說情,賓客們都說不敢進去通報。顏恩

    又想等公子外出時,在半路上和他談一談,誰知公子為了回避魏國使者竟連 門也不出。顏恩實在是無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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