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雷鳴、陳亮听老丈說明了道路,二人一直往北,走了不遠,果見路東有一座德
泰裕糧店。北隔壁是一條大街,二人進了舊興隆街一直往東頭一看,見路北里是廣亮大
門,門口有兩個龍爪槐,門上有“樂善好施”的匾額。陳亮一看,知道里面栽著內掛。
書中交代,什麼叫內掛呢?此乃是江湖綠林中的黑話。保嫖的調坎,說叫內掛,街上賣
藝的叫星掛。陳亮看罷,同著雷鳴二人又往東走。瞧大門東邊有一個向北小胡伺,雷鳴、
陳亮二人進了小胡同,一直往北,這個胡同甚窄,大約也只有二尺度。陳亮說︰二哥,
你瞧這個小胡同,要是對面來了胖子就擠不過去。”二人來到北頭一看,西牆里是趙宅
的花園子……雷鳴、陳亮站在高坡之處一望,見一座花園,里面極其講究,有假山子石,
有月牙河,牡丹亭,薔蔽架,小舟船,留芳閣,避暑樓,賞雪亭,真有四時不謝之花,
八節長春之草。花園子當中有三間樓房,支著樓窗,掛著簾子,有幾個僕婦丫環拿了小
筐下樓摘花,摘後又復上樓。陳亮說︰二哥,你看這樓上必住著姑娘婦女。”隔著簾子,
也瞧不出是姑娘還是少婦,二人也不肯緊望里瞧,又怕人家里面瞧見。陳亮說︰“二哥,
你我今天晚上就由這條路來探訪。”說著話,二人復又往南。剛才出了小胡同,只見趙
善人門口,圍著一圈子人。陳亮一愣︰“方才進小胡同的時候,這里並沒人,這是什麼
事?”陳亮分開眾人,擠進去一看,是一個年輕的少婦,頭上抹著白布,身上穿著孝衣,
系著麻辮子,白布蒙鞋,旁邊站著一個老者,在地下鋪著一張紙,上寫著一張告白︰
四方爺合得知,小婦人劉王氏,在舊興隆街西頭路北住家。只因
家中寒難,婆婆憂慮日深,舊疾復發,服藥無效,于昨日中時病故。小
婦人丈夫素作小本營生,現在身患惡瘡,不能動轉,小婦人婆婆一故,
衣食棺木皆無,家中素無隔宿之糧,當賣俱空,遭此大難,惟喚奈何?
萬出無奈,叩乞四方仁人君子,施側隱之心。自古有麥舟之助,脫驂之
誼,今古皆然。倘蒙垂憐,量力資助,共成善舉,以免小婦人婆婆尸骸
暴露,則歿存均感矣!
劉王氏拜叩。
陳亮一看,甚為可慘,就听旁邊站著那老者說︰“眾位大爺,這婦人是老漢的鄰人,
只因她婆婆死了,她丈夫生了瘡,不能殯葬,她家里又沒人,我同著她出來,求四方仁
人君子老爺們,行好積德,有一個賑濟她一個。”大家輻輳ヾ,旁邊就有好行善的,瞧
著可憐,剛要掏錢,旁又有一人說︰“老兄,你不必信,這個不知是真是假?怕是借此
做生意的。”這一句話,那人要掏錢就不掏了。
ヾ輻(fu)輳(cou)︰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條集中于車軸一樣。
這就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說壞話這人,姓陳,名叫事不足,外號叫壞事有余。
陳亮一瞧,說︰“二哥,這是好事,我們兩個人周濟周濟她。”雷鳴說︰“好。”掏出
一包銀子。有十余兩,遞給那婦人,陳亮說︰“這銀子一共約有四十兩,你拿去回家買
棺木罷,省得你一個婦人家在這里拋頭露面的。”這婦人一見陳亮給這些銀子,趕緊問︰
“二位恩公貴姓大名?”陳亮說︰“你也不用問我,我們也不是這里人,你也不必打算
報答,你回去罷。”書中交代,這個婦人倒沒想到過路的人有如此行好事的,她本意化
趙善人家。當初趙善人常施舍棺材,皆因無恥之徒鬧壞了事,沒有死人,也穿了孝袍到
趙家磕頭化材,誆了棺材,他把木頭劈開賣了,因此趙宅現在不施材了,非得瞧見是真
死人才舍。這婦人原打算到趙宅門口來化趙善人,沒有想到雷鳴、陳亮二人周濟她這些
銀兩,那婦人謝了陳亮二位竟自去了。雷、陳二人做了這件好事,見婦人去後,才出了
興隆街西口,找了一座酒樓,二人吃酒,直吃到天有初鼓以後。會了酒飯帳,二人出了
酒館,找在無人之處,把夜行衣包打開,換上皂緞色軟扎巾,迎門技慈茹葉,穿上三岔
通口寸帕衣,周身扣好了骨鈕,寸半羅漢股絲絛,在胸前雙拉蝴蝶扣,把走穗掖于兩助,
頭前帶好了百寶囊的兜子,里面有千里火、自明燈、撥門撬戶的小家伙,一切應用的物
件,皂緞兜當棍褲、藍緞子襪子、打花繃腿、倒納千層底的極鞋,把刀插在軟皮鞘內,
擰好了扎把簧,把白晝的衣服包在包囊之內,斜插式系在腰間,抬了抬背膀,收拾停當,
二人擰身躥上房去,越脊穿房,往前夠奔。二人走到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間,東里間屋
中有燈光閃閃,人影搖搖,猛然听屋中說︰“娘子,你把二位恩公供上了麼?燒了香
麼?”就听有婦人說︰“供上了。”又听說︰“娘子,你歇歇罷,明天再去買棺材。真
難為你,這幾天受這樣累,你歇息睡覺罷。總算老天爺沒絕人之路,真有這樣揮金如土
的人。”陳亮在房上一听,說話甚耳熟。一拉雷鳴,二人由房上躥下來,到窗根外,把
窗紙濕了個大窟窿,往屋中一看,見地下停著一個死人,是老太太;順前檐的炕上一個
三十多歲的男子,腿上長著有碗大瘡;靠東牆有一張桌,桌上供著牌位,上寫“二位恩
公之神位”。燒著三注香,地下站立一個婦人,正是那白天的化棺材的婦人。陳亮見這
婦人往炕上一躺,和衣而臥,把燈吹了。陳亮一拉雷鳴,二人來到東牆根,陳亮低聲說︰
“了不得了,那婦人把咱們兩個供上燒香牌位,上寫著‘二位恩公之神位’。”雷鳴說︰
‘供上怕什麼?”陳亮說︰“二弟你可不知道,你沒看過閑書,古來隋唐上有一位叔寶
秦瓊,他在臨潼山救了唐王李淵,唐王李淵問他姓叫什麼,秦瓊走遠了說︰‘我叫秦
瓊’。唐王李淵沒听明白,回去供瓊五大將軍,折受的秦瓊在潞州城當 賣馬。你我凡
夫俗子,他若供著燒香,豈不把你我折受壞了?”雷鳴說︰“我去把牌位偷出來。”陳
亮說︰“你偷出來,明天他再寫了。”雷鳴說︰“怎麼樣辦?”二人正說著話,只見牆
上往下一捧土,陳亮、雷鳴只當是華雲龍到趙家樓采花去,走在這里。二人趕緊往牆根
下一貼,翻著臉往上瞧著,只見由牆外立起一根杉桿,上面綁著橫根,這叫蜈蚣梯子,
由外面上來一個小毛賊,眼望四下里瞧。書中交代,來的這個喊人姓錢,叫錢心勝。小
小子原來在興隆街住,素日無所不為。吃喝嫖賭,把老人家的產業都花完了,媳婦出去
給人家當僕婦,他在家里也無甚事。今日白晝,他瞧見雷、陳二人周濟對王氏一包銀子,
有四十余兩,錢心勝恨不能把銀子給他。晚間,他這才想出主意,做好了蜈蚣梯子,來
到劉家,上了牆瞧了一瞧順梯子下去,掏出一把小刀,來到上房撥門,撥一下,听一下,
撥了三下,將門撥開。賊人進去一瞧,屋內也沒有箱子櫃。劉王氏夫婦睡著了。本來也
沒地方擱銀子,就在席底下捆著,賊人一模就摸到手中了,心中頗為歡喜。由屋中出來,
順著蜈蚣梯子爬上牆去,騎在牆上把杉桿提出去,立在牆外,順著梯子下去。雷、陳二
人看的明明白白,心上說︰“好賊人,真是狠心狗肺,人家死了人沒棺材,叩頭化來的
銀子他給偷了去。”陳亮氣往上撞,說︰“二哥,你在這里等我,別走,我去追他。”
雷鳴說︰“就是。”陳亮這才伸手拉刀,躥出牆外。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