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王道元,早晨起來,說︰“和尚,你跟我去領饅頭領錢去。”和尚說︰“上哪
領去?”老道說︰“在這北邊有趙家莊,有一位趙好善,每逢初一十五,齋僧布道,一
個人給一個大饅頭,給一百錢,你也會領一份,好不好?”和尚說︰“好。這位趙善人
因為什麼齋僧布道呢?”王道元說︰“唉,別提了,趙好善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二歲,
先前念書說話,很聰明伶俐,忽然由上半年,也沒疾也沒病,就啞巴了,你說這事怪不
怪?按說趙好善家最是善人,在這方是首戶,真是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冬施棉衣,夏
施藥水,這樣的善人不應該遭這樣惡報。上天無限,會叫他的孩子啞巴了。現在趙善人
就為是積福作德,齋僧布道,只要他兒子好了。無奈本處名醫都請遍了,就是治不好。”
和尚說︰“既然如是,我跟你去。”老道是好人,見和尚這寒苦,為是叫和尚領一個饅
頭好吃,又得一百錢,他焉知道羅漢爺的來歷。同和尚由廟中出來,撲奔趙家莊,來到
趙宅門首,一看人家早放完了。王道元知道就是來晚了,趕不上,門房也給他師徒留出
三份來,他在這本處廟里多年了,這都認識王道元。今天老道同和尚來到趙宅一打門,
門房管家出來一看,說︰“道爺,你來晚了,我們給你留下來了。”王道元說︰“費心
費心,這里還有一位和尚,求管家大爺,多給拿一份罷。”管家說︰“可以。”立刻由
里面拿出四個饅頭,四百錢來,遞給和尚一個饅頭,一百錢,遞給老道三份,和尚說︰
“我也一個人,他也一個人,怎麼給他三份,給我一份?”管家說︰“他廟里還有兩個
徒弟,故此給三份。”和尚說︰“我們廟里連我十個和尚,廟里還有兩個徒弟,要給我
十份罷。”管家說︰“那不行,你說廟里有十個和尚,誰人知道呢?王道爺他的廟離我
們這里近,我們這里素日都知道他廟里有兩個徒弟。你的廟在哪里?”和尚說︰“我的
廟遠點。”管家說︰“你一個人淨為來化緣麼?”和尚說︰“我倒不是淨為化緣,你門
村里有人請我來治病,我來了我也沒找著這個人。”管家說︰“你還會瞧病麼?”和尚
會︰“會。內外兩科,大小方脈,都能瞧,專治啞巴。”管家一听說︰“這話當真麼?”
和尚說;“當真。”管家說︰“你要真能治啞巴,我到里面回稟我們莊主去,我們公子
爺是啞巴,你要能給治好了,我們莊主準得重謝你。”和尚說︰“你回京去罷。”管家
立刻轉身進去。王道元說︰“和尚,你當真會治啞巴麼?”和尚說;“沒準,先蒙一頓
飯吃再說。”王道元一想︰“這倒不錯,昨天在我廟里蒙我一頓粥吃,今天又來蒙人
家。”正在思想之際,管家出來說︰“我家莊主有請。”和尚說︰“道爺跟我進去。”
老道又不好不跟著,一同和尚往里走進了大門。迎面是影壁,往西拐是四扇屏門,開著
兩扇,關著兩扇,貼著四個斗方,上寫“齋莊中正”四字。一進屏門是南倒坐房五間,
有二道垂戶門,東西各有配房兩間。管家一打南倒坐廳房的簾子,僧道二人來到屋中,
是兩明兩暗,迎面一張悄頭案,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太師椅子。屋中擺設,一概都
是花梨紫檀捕木雕刻桌椅。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條幅對聯,工筆寫意花卉翎毛,桌上擺
著都是商彝周鼎秦磚漢玉,上譜的古玩,家中頗有些大勢派。和尚同老道落了座,管家
倒過茶來,工夫不大,只听外面有腳步聲音,管家說︰“我家莊主出來了。”說著話,
只見簾板一起,由外面進來一位老者,有五十多歲,身穿藍綢于長衫,白襪女鞋,長得
慈眉善目,海下花白胡須,精神百倍,由外面進來一抱拳說︰“大師父,道爺請坐。”
和尚說;“請坐請坐,尊駕就是趙善人麼?”趙老頭說︰“豈敢,豈敢,小老兒姓趙。
我方才听見家人說,大師父會治啞巴。我跟前有一個小大,今年十二歲,自幼很聰明,
忽然由二月間無緣無故就啞巴了,也不知是怎麼一段緣故,大師父能給治好了,老漢必
當重報。“和尚說。“那容易,你把小孩叫來我瞧瞧。”趙員外叫家人去把公子叫來,
管家立刻進去,工夫不大,將小孩帶進來。和尚一看這個小孩,長得眉情目秀。趙員外
說︰“你過去叫大師父瞧瞧。”和尚把小孩拉過來說︰“我瞧你長得倒很好,無緣無故
你會啞巴了,我和尚越看越有氣。”說著話,照小孩就是一個嘴巴,打得小孩撥頭就往
外跑。趙員外一看急了,本來就是這一個兒子,和尚倘若嚇著,更不得了啦。正要不答
應和尚,焉想到這小孩跑在院中,一張嘴就哭了,說︰“好和尚,我沒招你,沒惹你,
你打我!”趙員外一听,這可真怪,半年多說不出話來了,倒被和尚打好了。老員外趕
緊上前給和尚行禮,說︰“聖僧真乃佛法無邊,未領教寶剎在哪里?上下怎麼稱呼?”
和尚說︰“員外要問,我乃靈隱寺濟顛是也。”趙員外一听說︰“就是了,原來是濟公
長老。小老兒我實在不知。”王道元在旁邊一听,心中這才明白,說︰嘴來是聖僧,小
道失敬了。”趙員外這才把公子叫進來,叫他快給聖僧磕頭。小孩立刻進來給和尚行禮。
趙員外說︰“兒呀,我且問你,因為什麼你忽然會啞巴了?”小孩說︰“我由那一天到
花園玩去,瞧見樓上有一個老頭,兩個姑娘,我都不認識。我說,你們哪來的?他們也
不知怎麼一指我,我就說不出話來了。”趙員外說︰“這是怎麼一段情節?”和尚說︰
“原本你這花園子樓上住著狐仙,他沖撞狐仙了。現在他雖然好了,還恐怕有反復。我
和尚今天晚上,把孤仙請出來,勸他叫他走,省得他在你家裹住著,婆子丫環不定哪時
沖撞了,也是不好。”趙員外說︰“聖僧這樣慈悲更好了。”趕緊先吩咐家人,立刻擦
抹桌案,少時擺設杯盤,把酒菜擺上。老員外喜不自勝,立刻拿酒壺給和尚、老道斟酒,
一同開懷暢飲。吃完了早飯,趙員外陪著和尚、王道元談話。晚半天又預備上等高擺海
味席,和尚說︰“老員外,叫你家人預備一份香燭紙馬,回頭在後面花園于擺上桌案,
我去請狐仙。”老員外吩咐叫家人照樣預備,仍然陪著同桌而食。和尚大把抓菜,滿臉
抹油,吃完了晚飯,天有初鼓以後,和尚說︰“東西預備齊了沒有?”家人說︰“早預
備齊了。”和尚說︰“道爺你也跟來。”王道元點頭答應。趙員外叫家人掌上燈光,一
同和尚來到後面花園子。眾人在旁邊一站,和尚一瞧桌案香燭五供,都預備齊了,和尚
過去把燭點著,香燒土,和尚口中念道︰“我乃非別,靈隱寺濟顛僧是也。”和尚連說
了三遍,說︰“狐仙不到,等待何時?”大眾眼瞧著樓門一開,出來一位年邁的老者,
須發皆白。趙員外一看一愣,準知道這樓上並沒有人住著,果然見樓上出來人了,真是
奇怪。就見這老丈沖著和尚一抱拳,說︰“聖僧呼喚我有什麼事?”和尚說︰“你既是
修道的人,就應該找深山僻靜之處,參修暗煉,何必在這塵世上居住?再說本家趙員外,
他原本是個善人,你何必跟他等凡夫俗子作對,一般見識?”老頭說︰“聖僧有所不知,
只因他等這些婆子丫環,常常糟蹋我這地方。弟子並不是在他家攪鬧,無非是借居。”
和尚說︰“我知道,要依我,你還是歸深山去修隱倒好。”老頭說︰“既是聖僧吩咐,
弟子必當遵命。”和尚說︰“就是笑。”狐仙這才轉身進去,和尚也同眾人回歸前面。
趙員外說︰“聖僧這樣慈悲,小老兒我實在感恩不盡。明天我送給聖僧幾千銀子,替我
燒燒香罷。”和尚說︰“我不要銀子,你把你的地給王道元兩頃做香火地,他廟里太寒
苦,你給他就算給我了。”趙員外說︰“聖僧既然吩咐,弟子遵命。”王道元一听樂了,
趕緊謝過和尚,沒想到兩碗粥換出兩頃地來,老道千恩萬謝。次日和尚告辭,趙員外送
出大門,王道元告辭回廟,和尚拱手作別,出了趙家莊正往前走,忽見對面來了一陣旋
風,和尚激靈靈打一寒戰,來者乃是追魂侍者鄧連芳,正要找濟公報仇。狹路相逢,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