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君臣人等裝扮陰府事畢,眾人或朱紫涂臉,或墨水涂面,披頭散發,繞立
四旁,正是陰風颯颯,慘霧紛紛,再加天隨人意,助發狂風,吹得樹木間一派淒涼,
殿廷上燭光明滅,恍聞鬼聲盈耳,頓覺陰氣逼人。
當日郭槐罪惡滿盈,該當報應,日間受刑,押下天牢時,已是神思恍惚,心下
糊涂,夜半正在似睡非睡,又見奇形怪狀,猙獰凶惡,催命鬼手執鋼叉,跑進監牢,
嚇得仰面一交,跌得昏迷,認做已死,只由他拘鎖而去。押到一個去處,只見陰風
慘慘,冷氣森森,東也鬼叫,西也神嚎,黑暗中一技發長鬼,厲聲喝道︰“鬼門關
那得私走?”有後邊拘押眾惡鬼,喝道︰“他有大罪在身,奉閻王之命,拿捉訊究,
休得攔阻。”那長大凶鬼,呵的一聲,閃去不見。這郭槐正在朦朧之際,悠悠醒轉,
說道︰“不好了果然我已死去,到了鬼門關了。”只覺黃泉路上,渺渺茫茫,行一
步跌翻數尺,黑暗中隱隱鬼聲嚎泣,又聞處處銅錘鐵鏈之聲,驚得魂魄離身。
忽然拘至森羅殿中,郭槐微微睜目,見殿中半明半暗,閻羅天子遠遠南面而坐,
兩旁惡鬼,披頭散發,一赤發紅臉鬼將他抓提上階,往當中一摜,郭槐伏在地下,
再也不敢抬頭,只低聲道︰“閻王饒恕!”閻王厲聲喝道︰“郭槐,你在世間于了
欺君惡事,可知罪麼?”郭槐發抖,只是求饒。閻王喝道︰“你在陽門希圖將幼主
謀害,燒毀碧雲宮,謀害君嗣,罪孽深重。陽間被你瞞過,今陰府中斷難遮瞞,如
有半字虛情,定不饒恕,眾鬼中,將此奸賊先撩入油鍋之內。”早有青黃赤黑四凶
鬼,“嗷”的一聲,一把拖下。郭槐慌忙中哭喊道︰“乞閻王寬宥,自願招實。悔
我當初不該與劉太後設計,實是一時糊涂,身為內監,還望什麼富貴榮華。只因先
帝北征未回,李宸妃娘娘產下太子,適值東宮劉氏生下公主。是時劉娘娘起了妒忌
之心,只恐先皇回朝,寵眷西宮,因思將他母子陷害,是我不該施謀宰殺狸貓裹好,
那日劉娘娘親往碧雲宮,聲言公主要哺乳,又值聖上親征,實在寂寞,邀請赴宴。
李娘娘不知機謀,將太子付與劉娘娘,轉交于我,將此狸貓用錦帕遮蓋,送還碧雲
宮,告知宮監,太子睡熟,不許驚動。是夜劉娘娘密差宮女寇承御,將太子撩棄于
御花園金水池中。我對劉娘娘道︰‘先帝還朝,李娘娘將來上奏,恐有後患,不若
斬草除根,才是穩妥。’我遂于是夜放火焚宮,不料寇宮娥早已通知李娘娘逃去,
只燒死太監宮人百余名。後來寇宮娥尸首浮于金水池中,方知大事不好。他既通知
李娘娘,諒來未必肯將太子拋于池中,因四下差人密察,李娘娘隱藏無蹤。至今已
近二十年,才知當今聖上非南清宮狄太後所生,實是陳琳當初暗將太子懷歸八王爺
府中,由狄後撫育長成。先帝回朝,只痛恨李後母子被火遭殃,那知被我謀害。如
今所供,句句是實,一字不諱,敢于哀懇閻王爺開恩免罪。”
當時假扮閻王的嘉 皇帝听畢,心如刀割,止不住淚下如珠。暗道︰可憐母後
遭此劫難,至今將有二十載,當初之時,暗如黑漆,朕那里得知?若非包拯明哲忠
貞,冤屈沉淪,不孝之罪,何時得謝!當下仍命將郭槐收禁,包公早將郭槐口供,
一一錄清,殿上燭燈復明,眾人洗潔形容。少刻,雲開月亮,君王開言道︰“包卿,
寡人雖已明白了母後冤情,但朕孝養有虧,有何面目為君,更何以見生身之母?”
包公道︰“陛下請自寬心,太後娘娘流落異鄉,全由劉太後妒心,郭槐鬼謀作弄,
我王正在乳哺之年,難以不孝見罪!如今郭槐供明,明日臨朝,還要問詢陳琳。既
然曾將小主救出,緣何先帝回朝時不奏明此事?”君王道︰“包卿言之有理,深稱
朕心。”當晚早有內侍提燈引道,君先臣後,同至偏殿,更換衣冠。時將四更,君
留臣宴,也不煩陳。御花園內假裝陰府排場,自有人拆卸,包公機智,非比別員,
早已吩咐得力家丁看守天牢,不許一人私至獄中窺探。是夜君臣敘談不表。
時至五更,百官齊至朝房候旨。片刻間聖上駕臨,百官朝拜畢,聖上降旨,往
南清宮宣召陳琳。只為老陳琳自救主之後,狄太後知他救主有功,踢敕安享,年登
九十二,雖然須發如銀,精神尚是強健。常常想起郭槐害主之事,緣何日久全無報
應,安然無事,不免滿腹狐疑。這一日早晨起來,梳洗畢,忽來宣召,不知何故,
焉敢遲延?當時年老之人,步履艱難,只得坐轎來至朝房,兩個小內監扶上金鑾殿,
三呼已畢,君王問道︰“陳琳,當初火焚碧雲宮之日,你既救出太子,先帝班師回
朝,緣何不即啟奏?須將真情奏知寡人。”陳琳聞得,嚇了一跳,口未開言,暗想︰
今日聖上何以忽然盤潔此段根由?但思此事無人得知,今當駕前,叫我說明,我真
不知如何回奏?包公明知陳琳事當兩難,即朗聲言道︰“狸貓換主,火焚碧雲宮,
已經郭槐招供得明明白白。今聖上詢及于你,不過對取口供,你乃是有功之人,須
當直說。如若藏頭露尾,登時加罪。”
陳琳听了包公之言,方才放心道︰“郭槐既經招認,我亦不妨直言奏明聖上。
奴婢當初只因八王爺慶祝千秋,故早一日奉了狄妃娘娘之命,到御花園采取仙桃花
果。只見寇宮女眼淚紛紛,站在金水池邊,手捧一小孩兒,問及情由,方知劉太後
妒忌西宮李娘娘,寇宮女奉命拋棄太子于金水池內。當時奴婢也自驚慌無措,只得
不再折取花果,將太子藏于盒內。幸得天未大明,並無人知,當時膽戰心寒,急匆
匆奔回王府,將此情由稟明八王爺。其時千歲接過太子,一驚一喜,又是重重發怒,
專待先帝回朝奏明奸陷,收除妒逆,將太子交于狄妃娘娘,只作權養在南清宮。不
料是夜忽然火焚碧雲宮,內監宮人燒死百余人,想是李娘娘也遭此災。只落得狄妃
娘娘撫養太子,並常常思念李娘娘。”
聖上道︰“你既洞明天大冤情,先帝北征回朝之日,何不將此事奏明?”陳琳
回奏道︰“陛下未知其詳,只因先帝未回朝之先,八王爺染病,一日重一日,年余
而薨。次年先帝方回,狄妃娘娘見八王爺去世,想來劉太後勢大,不敢結怨于他,
故未敢啟奏。奴婢乃是宮奴,更不敢多言。”聖上又問道︰“如今太子何在?”陳
琳回奏︰“若言太子根由,即是當今陛下。”聖上又問道︰“如此說來,朕不是狄
娘娘所生!”陳琳又回奏道︰“陛下乃是西宮李娘娘誕育聖躬,奴婢安敢妄奏!”
聖上點首,命侍御扶起陳琳,對他說道︰“你乃忠誠之人,立志堪嘉,待朕迎請母
後,再加升賞。”又命內侍數人扶挽護持,送他還南清宮去。文武百官盡皆感嘆,
不意有此奇冤異事,如非包拯精明察理,誰能剖冤?當日聖上傳旨,暫且退朝用膳
之後,單召包公與太師富弼、國丈龐洪、吏部天官韓琦、樞密院歐陽修、參知政事
唐子方隨駕,前往陳州迎接國母。又領內監宮娥二十名,前往服侍李太後,暫且不
提。
先說陳琳老內監回到南清宮,一路暗想,包公實乃神人,二十年冤情,被他一
朝審明,不枉聖上將他當作心腹耳目之臣。一路想來,不覺已到南清宮,即將宣召
情節,稟明潞花王母子。狄娘娘聞言,憂喜各半,憂的是冒認太子為己子,有欺君
之罪;喜的是西官李氏娘娘還在,二十年之冤情,幸得今日包拯辦理明白。潞花王
亦不知當今聖上非母後所出,至今方知明白,不勝駭異。
又言劉太後一自郭槐被拿,包公又捉破王刑部賄賂,真乃計不成而機先泄露。
這幾日心悶意煩,縱珍饈佳味,玉液瓊漿,也難進口,只覺坐臥不寧,心神恍惚。
是夜,倒在龍床,翻翻復復不能成眠。一至天明,忽有內監急忙奔進道︰“啟上娘
娘,大勢危矣!奴婢奉命探听,聖上設朝,已經審明狸貓換主,是聖上與包拯親審,
郭公公招認分明,又宣召陳琳對實口供,絲毫無差。今聖上、包拯及幾位大臣擺齊
鑾駕,往陳州迎李太後去了。”劉太後听罷,嘆一聲︰“果然危矣!”頃刻面上失
色,玉手發抖,說道︰“包拯,我與你定然是宿世冤仇,至今生作對。郭槐難免凌
遲碎剮之罪,我亦難免六律之誅。即今王兒不便加罪我嫡母,惟恐李氏回宮報怨,
且包拯執性,挑唆王兒不容。不如早死,以免受辱。”劉太後即打發宮娥內監出去,
閉上宮門,下淚數行,即下跪官房,拜叩先王,上謝恩德,將三尺紅綾,自縊于宮
中。
不知可能得救,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