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 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
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唬我這麼一跳
好的.你這會子打那里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
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給你的.走罷, 回家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
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
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
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 "襲人便進房去
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
白縐綢汗巾兒,臉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
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
,還是這麼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樣?你再
這麼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
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
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 長挑身材,年紀
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
“你怎麼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 "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
怎麼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
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 听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里的爺爺,拄拐的孫孫'
.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寶叔不嫌佷兒蠢笨,
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听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 "說著就進去了
.寶玉笑道︰“明兒你閑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閑兒.明兒你到書房里
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里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圍隨往賈赦這邊來.
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
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里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 邢夫人見了他
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一
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 那里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
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里象大家子念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佷兩個也來了,
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 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
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
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 "寶玉
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
這里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
里去了. "寶玉道︰“大娘方才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麼話, 不
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
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
,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听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
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里還有幾處
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听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
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听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麼,我
那里有這些工夫說閑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趕回來才好. 你先去
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閑。”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
香料鋪,方才從鋪子里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麼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
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里按數送了銀子
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兒也是我們鋪子里一個伙計, 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
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
兩銀子的東道. 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鋪子里來買,也還沒有這
些, 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里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
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
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干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听見我母親說,都還
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里
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
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 你但凡
立的起來,到你大房里,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便下個氣,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
也弄個事兒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見了你們三房里的老四,騎著大叫驢, 帶著五輛車,有四五十
和尚道士,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干,這事就到他了!"賈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
︰“怎麼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糊涂了.說著沒有米,這里
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
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
一徑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踫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
一跳.听那醉漢罵道︰“臊你娘的!瞎了眼楮,踫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
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閑錢,專管打降吃
酒.如今正從欠錢人家索了利錢, 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踫了一頭,正沒好氣,掄拳就要打.只听
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沖撞了你。”倪二听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
手松了,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那里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
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
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
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氣,听我告訴你這原故。”說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 倪
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罵不出好話來,真真氣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用愁煩, 我這里現
有幾兩銀子,你若用什麼,只管拿去買辦.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帳,你
卻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
說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 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給你了,
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搭包里掏出一卷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卻因人而使,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
,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
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為的人,似我們這
等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 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
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卻听不上這話.既說`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
放帳給他,使他的利錢!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閑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
,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你要寫什麼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
指望的人使去. "賈芸听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
︰“這不是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
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緊事兒,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
來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偶然踫了這件事, 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
慷慨, 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決.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
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鋪里,將那銀子稱一稱,十五兩三錢四分二厘. 賈芸見倪二不撒謊
,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捎了與他娘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
自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卜世仁的事來,只說在西府
里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里.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
那天已是掌燈時候, 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
香鋪里買了冰麝,便往榮國府來.打听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
著大高笤帚在那里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里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
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 想必是裁什麼尺頭。”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
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 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
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 "怎麼不來我們這里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
時常記掛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
我了. "賈芸笑道︰“佷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
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麼樣呢。”
鳳姐听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里嚼起我來?"賈芸道︰
“有個原故,只因我有個朋友,家里有幾個錢,現開香鋪.只因他身上捐著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
那一處,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鋪也不在這里開了.便把帳物攢了一攢, 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
賤發了,象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與親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 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
要轉買,不但賣不出原價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麼,便是很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幾
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也沒個人配使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子來
. 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 不用
說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才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
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 采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听這一篇話,心下又是
得意又是歡喜,便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著你這樣知好
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兒也明白,心里有見識。”賈芸听這話入了港, 便打進一步來,
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才要告訴他與他管事情的那話, 便忙又止住,心下
想道︰“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為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
兒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往賈
母那里去了. 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便又
進來, 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里來.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為奪"車" 正拌嘴
,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四五個,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兒玩.賈芸進入院內, 把腳一跺,說道
︰“猴頭們淘氣,我來了。”眾小廝看見賈芸進來,都才散了.賈芸進入房內, 便坐在椅子上問︰
“寶二爺沒下來?"焙茗道︰“今兒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麼,我替你哨探哨探去。”說著,便出去了.
這里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別
的小廝,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听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
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倒也細巧干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
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趕了出來,問怎麼樣.焙茗道︰“等
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兒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里的.好姑娘,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
那丫頭听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听那賈芸說道︰
“什麼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依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
,有什麼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了他。”焙茗道︰“這是怎麼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
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里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
來是正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 他不過口里應著,他倒給帶呢!"賈芸听這丫頭說
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房里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兒再來。”
說著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
有事呢。”口里說話,眼楮瞧那丫頭還站在那里呢.
那賈芸一徑回家.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
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 原來你有事求我.
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 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
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 "鳳姐笑道︰“怪道你那里沒成兒
,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
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兒。”
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早告訴我一聲兒,有什麼不成的,多大點子事,
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里還要種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了。”賈芸笑道︰“既這樣,
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
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
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
銀子,後兒就進去種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徑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 來至綺霰齋打听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里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
晌午, 打听鳳姐回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出來, 單要了領
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並連對牌交與了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 心中喜不
自禁,翻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 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
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里賈
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里去買樹,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話兒.如此說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
角,那里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里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
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
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听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
伙覓伴的玩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
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兒說︰“罷,罷,不用你們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 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只听背後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
讓我們來倒。”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里的?忽然來了
,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里,才從里間的後門進來, 難道二爺就
沒听見腳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 倒是一頭黑わわ
的頭發,挽著個Ё,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干淨.
寶玉看了, 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里的人麼?"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
里的, 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听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
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里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作那眼見的事?"那
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
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里去了. "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嘻嘻哈
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
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
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並沒個別人, 只有
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 走到那邊房
內便找小紅,問他方才在屋里說什麼.小紅道︰“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
手帕子去.不想二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才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
秋紋听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 倒叫
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 你也拿鏡子
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
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麼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里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
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 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別
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カ呢, 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
工?"那婆子道︰“說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听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听見
了,心內卻明白,就知是昨兒外書房所見那人了.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
玉,寶玉,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
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
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佔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 卻因他有三分容貌,
心內著實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 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
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 不想今兒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悶悶的
,忽然听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
正沒個抓尋.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里呢。”紅玉听了忙走出來看,不是
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里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卻被門檻絆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