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個月前,盧象升初到昌平的時候,他抱著一腔忠君愛國的熱情同楊嗣昌踫,
同高起潛踫,什麼都不怕。一個多月的時間使他嘗了不少苦頭,領了不少教,開始
明白了他自己是踫不過他們的,這些人依仗著皇上的寵信像大山一樣地壓在他頭上。
他想戰,但又處處受到掣時。皇上不但不支持他,反而生他的氣,幾次嚴旨切責,
降了他的級,還幾乎把他撤職,召回北京去听候勘問。他現在時常提心吊膽,害怕
突然接到一道聖旨,把他革職拿問,使他在沙場上盡忠報國的機會頓成泡影。皇上
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像這樣的事情誰說不會發生呢?
陰歷十一月中旬,盧象升在慶都縣境同清兵相遇,打了一個勝仗,割了一百多
個首級。這雖然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勝利,但使他非常高興,多天來在一部分將士中
存在的畏敵怯戰情緒開始有一點兒扭轉,他召集諸將,歃獻血誓師,要繼續迎擊敵
人。就在這大黃昏,他接到邪報,大吃一驚,不由得嘆口長氣。
這份邸報上有兩件事都和他有關連。一件是楊廷麟上疏彈劾楊嗣昌,被楊嗣昌
玩個花招,一方面保薦為兵部主事,一方面謫發軍前贊畫。他把楊廷麟的奏疏讀了
兩遍。如果在一個月前,他一定會感到痛快淋灕,拍案叫絕,拔劍起舞,但是他現
在卻沒有那樣感覺,反而使他深為不安。他指著奏疏中“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
善秉成,宗澤殞命”兩句話,對一位僚友說。
“這兩句話痛快倒痛快,可是徒招當事之忌,有何益處?伯祥畢竟是個書生!”
另一件事是皇上派劉宇亮督察諸軍,他知道劉宇亮並不懂軍事,平日也不是對
清兵主戰的人,但居首輔,只會唯唯諾諾,不敢有所主張,如今他自請督察諸軍,
不過是打算做一個代天子“臨戎”的模樣,博取皇上歡心。清兵繼續深入,他沒有
直負重責;一旦清兵退走,又得算他首輔督察的首功,盧象升深切感到,在楊嗣昌
和高起潛之外添了一個劉宇亮掣他的時,他的處境就更加困難。
隔了一天,他又收到一份邸報,簡直像在他的頭頂上打個炸雷。密雲巡撫趙光
懷捉獲了一個奸細梁四,供稱太監鄧希詔、高起潛和遼東總兵祖大壽曾經合謀投降
清兵。趙光�\根據梁四的口供奏聞皇上,引起京城里人心波動,皇上大怒,立刻把
趙光懷逮捕進京。趙光撲做密雲巡撫是盧象升舉薦的。想著趙的被逮,楊的謫發軍
前,他不禁嘆息說︰
“兩公危,我從今以後越發難以安生了。天乎!天乎!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
是……”他沒有把話說完,又深深地嘆息一聲。
兩天以後,楊廷麟從兵荒馬亂中馳至軍中。雖然來了一位知己朋友,多了一個
膀臂,但盧象升並沒有特別高興。他的處境確實如他自己所料的,越來越壞,使他
開始對一切都感到灰心,只求早早地戰死沙場。
這時候,他的部隊到了保定附近,既無餉銀,也無糧草。上書兵部,如同石沉
大海。叫清苑縣預備糧草,根本不理。盧象升寫了一道手諭派人送給清苑知縣,上
邊說︰“如再復遲延,致三軍得腹當敵,當以軍法從事!”清苑知縣左某倚靠總監
軍高起潛的勢力,不但仍然置之不理,並且挑唆高監軍來書責備象升說︰“我公屯
兵堅城之下,不進不退,後之大事將何以濟?”盧象升率領著饑疲的將士轉移到真
定,希望能得點接濟。不料真定巡撫張其平見楊嗣昌和高起潛都排擠他,也緊閉城
門,不讓一人進城。軍中已經快要絕糧,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頓稀飯,有時連一頓也
吃不上,不得不靠草根、樹皮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饑,起初張其平答應接濟一天的糧
食,但是盧象升派官員前去領糧,從中午候到黃昏,從東門轉到南門,不開城門,
從里邊傳出話來︰“天色已晚,只有折色銀一千兩,沒有糧食。”隨即把銀子從城
頭縋了下來。
鄉村和市鎮上的老百姓既怕清兵,也怕官兵,一听說軍隊來到就紛紛逃跑,所
以盧象升得到一千兩銀子卻無處購糧。有些士兵在軍官的默許下,夜間分成小股,
悄悄地離開營盤,到鄉村去尋覓草料,出現了搶劫和奸淫行為,于是老百姓對官軍
越發痛恨和害怕。凡官軍所到之處,百姓逃得越發干淨,逃得更遠,盧象升從前在
同農民起義軍作戰的那些年月里,對于官軍的擾害良民,種種不法情況,他早已熟
見熟聞,莫可如何,常常只好裝聾作啞。但目前是在同清兵作戰,這樣失掉民心的
現象使他感到害怕和憂慮。由于不敢責問手下的將領,怕激出意外變故,他只好將
大事化小,下令逮捕了兩個士兵,然後集合全軍將士,噙著淚把他們斬首示眾。
為著阻止敵人繼續深入,他在真定、巨鹿和趙州之間連著襲擊敵營,常常小有
斬獲,但只是擾亂性質,無關勝敗。因為糧餉匿乏,孤軍無援,軍心愈來愈顯得動
搖。到處有人唉聲嘆氣和怒罵朝廷,搶劫的事情繼續發生,還有人開小差,一天夜
里,盧象升的老營扎在一個破廟里,他和楊廷麟睡在一個土炕上。楊廷麟本來抱著
滿腔熱情來到軍中,想對盧象升有所幫助,可是幾天來他也是一籌莫展。他比在京
時了解的事情更多,對朝廷更加失望,更加不滿,常常在心里問道︰“難道大明的
氣數要完了麼?”盧象升坐在土炕上處理了一些公事,忽然望著他說︰
“伯祥,你明白麼?我們差不多臨到絕境了。”沒有等廷麟說話,他接著說︰
“我帶兵多年,身經百戰,還沒有遇到過這樣局面。你瞧瞧,弟兄們骨瘦如柴,每
天還要打仗,還要奔波。大家都明白是在等死,不是死于鋒刃,便是死于饑疲。如
今使大家沒有四散的是一點報國之心,而朝廷不惟不知鼓勵士氣,反而用各種辦法
來瓦解軍心,沮喪將士們的報國熱情。這樣下去,有些人是會鋌而走險的。只要有
一隊人馬鼓噪而去,全軍不瓦解也差不多了。伯祥,局勢� 錚 綰問嗆茫 br />
楊廷麟從上炕上跳下來,說︰“我也擔心不能夠支持多久。兩軍對壘之際,安
危生死判在呼吸,如何能使將士們楞腹作戰?目前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移兵畿南三
府ヾ,籌募糧草,休養士馬,待半月之後,尋敵決戰。不然以饑疲之卒,當虎狼之
敵,難免覆沒,于國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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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畿南三府——順德府、廣平府、大名府,都在現今河北省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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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象升搖搖頭,苦笑一下,沒有做聲。楊廷麟接著說︰
“畿南三府雖然也有匪、旱之災,但還不十分殘破,民心也未失去。如能移軍
廣、順,號召士民,則不但糧草無匱乏之虞,兵馬亦將會四處雲集。從前金人南下,
太行山義民蜂起,結寨自保,與金對抗。無奈南宋朝廷立意主和,使岳飛北伐之謀
不行,太行山與冀南父老痛哭絕望,誠為千古恨事,言之痛心。公平生以岳少保自
勉,何不承岳少保遺志,聯絡畿南三府父老,共御強虜?在畿南三府士民,既是救
國,也是保家,必能聞風響應,執干戈為公前驅。”
楊廷麟的這番話在目前就軍事說確是上策,但是這一點井沒有打動盧象升的心,
倒是他的慷慨激昂的感情使盧象升深受感動。盧象升沉默一陣,嘆口氣說︰“伯祥,
你的主意雖是上策,但我實不能用。我只能用下策,派人向綿竹ヾ作秦庭之哭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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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綿竹——劉宇亮是四川綿竹人。明朝士大夫習慣,對內閣輔臣一級的大臣不
稱其名,稱其籍貫。
ゝ秦庭之哭——楚國京城郢都被吳國攻破,申包胥到秦國求救,哭了七天七夜,
求來了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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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上策,為何不用?”
“這還不明白?”盧象升突然覺得胸中一陣刺疼,站起來,在土炕邊低著頭來
回地踱了幾步,然後接著說︰“一個月來,樞臣與權 蒙蔽主上,疏、揭ヾ交攻,
環顧中外人情ヾ,盡伏危機,以相嫁禍,弟以待罪之身,暫統軍務,常不知何時就
逮,倘若移師廣、順,則朝廷必加以臨敵畏怯之罪,不出數日就會有緹騎前來,與
其死于西市,何若死于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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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揭——即揭帖,奏本的一種。
ゝ中外人情——朝中朝外的人情,此處實際上指楊嗣昌(朝中)和高起潛(朝
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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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縱然公不惜死于沙場,與國何益?”
“但求問心無愧,不負皇上足矣。”
盧象升的心里充滿了悲憤和灰暗情緒,竭力不讓熱淚從眼角滾落。他背過燭光,
又來回踱了起來。楊廷麟在小桌上猛捶一拳,大聲說︰
“難道國家要亡在這班人的手里不成?我不信……”
盧象升陡地轉過臉來,向楊廷麟擺了一下腦袋,不讓他說下去。在這剎那間,
東廠偵事人李奇的影子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替自己擔心,而是擔心他的朋友會說
出一些不滿朝廷的話,被什麼人添枝加葉,報迸京城。他向楊廷麟的面前走了一步,
說︰
“伯祥兄,我想拜托你去保定一行,如何?”
“當然樂于效命。不過,你是要我去向綿竹作秦庭之哭麼?我看未必能得到他
的接濟。”
“盡人事以听天命吧。你在京中同他還有些來往,把軍中的困難情形向他陳明,
也許會打動他的心。我說過這是下策,但目前只有這一條路子。”
“何時動身?”
“事已萬分急迫,愈早動身愈好。你這幾天十分辛苦,今夜休息一宿,明日五
更動身如何?”
楊廷麟想了一下,說︰“既然軍情如此緊急,我今夜就動身吧。請趕快寫手書
一封,由我面呈綿竹,再以言詞動之。”
“你還是睡一晚上。”
“不,事不宜遲,說去就去。”
“這你就太辛苦了!”盧象升拱拱手,表示他的感激。
約摸三更時候,楊廷麟拿著盧象升的手書,帶著他的一個家人和盧象升撥給他
的四名可靠士兵出發了。盧象升把他送出營外,握著手互囑珍重。楊廷麟策馬走了
幾步,感到很不放心,又勒轉馬頭,丁寧說︰
“公一身系國家安危,千萬勿作孤注一擲。畿南為我公舊治ヾ,民心可用,務
望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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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舊治——指盧象升曾做過大名兵備道,治理過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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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象升點點頭,說︰“兄快走吧,不必以弟為念。大丈夫既然以身許國,七尺
微軀不敢私有。成仁取義之理,略知一二。以一死上報君恩,在弟猶嫌其少耳。”
他目送著六匹馬在昏暗的星光下走了以後,又過了一陣才轉回營去。他已經決
心戰死沙場,想著這次同故人相別恐怕就是永訣,心中有點難過。明知劉宇亮不會
給他什麼援助,他之所以派楊廷麟前去,固然是抱著“盡人事听天命”的想法,但
更重要的是要把廷麟打發走,替國家保存一個有用的人才。這後一點想法,楊廷麟
是無從知道的。
盧象升送走楊廷麟的當天夜里,得到兵部的緊急文書,說是據山西塘報,清兵
西趨山西,太原危急,命令盧象升督師馳援。象升明明知道清兵就在冀中平原攻城
破寨,燒殺淫掠,並沒有往山西移動,僅僅派少數游騎作為疑兵,佯裝有西窺山西
之勢,卻引起了太原官紳的驚慌,他把檄文投在炕上,心里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嗣昌于數百里之外,事事牽著我的手腳,這可奈
何!”
雖然他自己決定不接受兵部的命令,可是他手下的大同總兵王樸也直接得到了
兵部檄文。王樸手下的將士早就不願隨著他受苦拼命,一听說山西危急,兵部來了
檄文,都要回去保護家小,鼓噪起來。不用分說,把王樸扶到馬上,擁著他往西而
去。
盧象升所率領的三個總兵官,以王樸的人馬最多。王樸走後,虎大威、楊國柱
兩個總兵官的部隊和象升自己的標營,連同不能作戰的人員在內,合起來僅有六千
多人。第二天中午,他率領著這幾千殘兵,開到南宮縣境,在荒野中扎營立寨。各
營都派出一些人挖掘草根,拿回來洗淨,切碎,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饑。盧象升也吃
同樣的東西,他知道清兵下一步或者深入畿南,或者由這里向山東擄掠,所以他打
算在這里使人馬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到巨鹿找敵人進行大戰。這時高起潛帶了將近
兩萬人馬到了雞澤,離這里只有幾十里路。他趕快寫了封懇切的親筆信,派一名小
校飛馬送去,請高起潛也把軍隊開往巨鹿,以便互相聲援,分散敵勢。
他剛把使者派出,有畿南三府的幾百父老代表來到營外,要求見他。盧象升听
到稟報,趕快走出營門,接見了父老代表,問他們前來何事。從代表中走出來一位
體格健壯的老人,飄著花白長須。象升一看,並非別人,正是巨鹿的愛國志士姚東
照,腰問掛著他不久前贈的寶刀。姚自清兵人塞後,到處奔走聯絡,號召抗御清兵,
保家衛國,在畿南三府百姓中深罕眾望,所以大家推舉他代表大家同總督說話,他
還不知道盧象升已經降級,所以一開口就稱他“尚書大人”。他聲音洪亮他說。
“尚書大人,天下洶洶,快有十年了。滿韃子已經數次入塞,殺我人民,擄我
丁壯,淫我妻女,焚我屋舍,凡我大明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與敵周旋,無奈虜
騎所至,我兵不戰自潰,州、縣望風瓦解,實在令人痛心!大人不顧萬死,屢挫凶
鋒,以為天下表率。可恨奸臣在內,大人一片孤忠,反被嫉恨。上下千里,空腹馳
逐,徘徊荒野,竟連吃一頓飽飯也不能得!唉,天哪,像這樣,如何能對抗強敵!”
姚東照的聲音哽咽和打顫,不能不停頓一下。周圍的人們,不管是父老代表或
象升的麾下將士,听到這里,都感到喉嚨堵塞,心里憋得難過。有人低下頭去,有
人悄悄地向總督的臉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兩眼潮濕,神色激動,從嘴角流露出一絲
苦笑,等著老頭子繼續說話。
“听說今天五更,三軍鼓噪,大同總兵王大人借口出關ヾ去救山西,帶著他的
人馬走了。將要臨敵決戰,竟然發生此事。大人只剩下幾千個饑餓疲憊的人馬,如
何能殺敗韃子?請大人听從愚計,趕快移軍廣平、順德一帶,征募糧草,召集義師。
我們三府子弟一向報國有心,投效無門,一旦知道大人來到,人人會踴躍慷慨,同
心齊力,听從大人指揮,雖肝腦涂地亦所不辭!只須大人振臂一呼,我敢斷言,數
日之內,人們會背著干糧,雲集麾下,十萬人不難召集。如此豈不遠勝于大人只臂
無援,獨抗強敵,徒然送死?望大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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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出關——當時畿輔北部的人們說出關是指出居庸關和山海關,畿南的人們說
出關是指出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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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句句話都打在盧象升的心上。他很明白,如果采納這位老人的意見,不
但能免遭全軍覆沒的危險,還可以取得勝利,想起來楊廷麟給他的忠告,他在心里
說︰“三府民心果然可用!”然而他畢竟是一個封建士大夫出身的總督,雖然知道
畿南民心可用,卻不明白應該如何將老百姓的力量因勢利導,充分使用。在他的思
想中,抗擊異族入侵只能是朝廷和文臣、武將的事,而百姓們倉猝集合,雖有敵愾
之心,畢竟是烏合之眾。他深知三府百姓平日與官府勢如水火,人心思亂,處處潛
伏危機,所以很擔心倘若畿輔百姓都起來同清兵作戰,縱然一時能幫助他將清兵趕
跑,也會給朝廷帶來“殷憂”。倘若有“無賴之徒”乘機作亂,他何以上對朝廷?
豈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那時,他將不是死于戰場,而是死于西市。他沒有
多猶豫,向姚東照等父老們拱拱手說。
“暾初先生,各位父老!我十分感謝父老們的隆情高義!象升十年來身經百戰,
未嘗敗衄,然今日情勢如此,惟有一死報國!”
听了他的話,群眾的情緒更加激動,紛紛地勸他移軍廣、順,整頓兵馬。一個
農民老人揩揩眼淚,大聲說︰
“總督大人!你不要以為老百姓是無知愚民,只要大人移軍廣、順,軍民齊心,
還怕不能夠打敗敵人?難道大人不信咱三府老百姓會拿起刀槍來保家衛國?大人,
光想著一死救國可不是辦法,如何打勝敵人要緊!”
盧象升搖搖頭說︰“唉,今日象升雖名為總督,實際只有疲卒數千。大敵由西
邊沖來,我既無援兵,又無糧草,千里轉戰,已經力竭。可是事事都由中制,動遭
掣肘,夫復何言!象升旦夕就要戰死沙場,不必連累畿南三府的父老兄弟!”
姚東照大聲說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輕于鴻毛。不能擊敗韃虜,徒死何益?”
听了這幾句話他很感動,但是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移軍廣、順,朝廷一定會說
他是逃避敵人,把他逮捕進京,到那時他縱然有一百張嘴也無處替自己申辯。但他
是朝廷大臣,這樣話不能對百姓父老說出口,只能回答說︰
“象升身為朝廷大臣,何能違背聖旨,擅自移軍就食?見危授命,死而無憾!”
“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惟君命難違,且總監大人即在數十里外,諸君雖出自一片好心,然象升倘
以違抗聖旨、臨敵畏怯的罪名,死于西市,千古含冤,何如慷慨躍馬,死于炮火鋒
鎬之間!象升死志已決,請父老們不必再講了!”
父老們明白了他的苦衷,有人搖頭不贊成,有人嘆息,有人失望頓足,也有人
因軍情危急,朝廷昏暗,盧象升徒然就死,激憤難忍,不禁失聲痛哭。象升和他身
邊的將士們看見百姓哭,也都忍不住淌下熱淚。姚東照向他的面前走近一步,慷慨
陳說︰
“大人,自從崇禎二年以來,如今是東虜第四次人犯,比以往更加深入。每次
虜騎人犯,京城戒嚴,朝廷束手無策,听任虜騎縱橫,蹂躪畿輔,州、縣官吏只會
聞風逃竄,不敢固守城池。地方上鄉紳巨室,也是聞風先逃,從無人肯為國家著想,
全無忠君愛國之心,更莫說號召百姓共保桑梓。官軍來到,對虜騎畏如虎豹,對百
姓凶如豺狼。每次虜騎人犯,所過之處,房屋被焚,婦女被奸淫,耕牛、農具、牲
畜、財物被搶掠,很多人被殺死,很多人被擄走。我們小百姓上不能依靠朝廷,下
不能依靠官府,既怕虜兵,也怕官兵。可是光害怕不是辦法,所以我們號召三府子
弟,保家衛國,與虜騎周旋。百姓們因見朝廷畏敵主和,各路官軍名為勤王,實為
擾民,只有大人肯與虜兵一戰,所以不願看著大人徒然捐軀,無益于國,願意助大
人一臂之力,望大人勿失三府民心,勿挫三府民氣!”
盧象升說︰“暾初先生,自從虜騎初次入犯,你就力主號召畿輔百姓保家衛國,
故素有義士之稱。但今日象升為國盡節,勢所必然。決戰就在眼前,象升只知為皇
上效命疆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三府父老盛情愛護,象升惟有感激而已。”
“大人,听說虜騎正在向南來,請大人暫時退兵,稍避凶鋒,緩十日與虜決戰
如何?”
“為何?”
“如大人能在十日內不與韃子決戰,東照與三府父老就可以率領數萬子弟前來
助大人一臂之力。”
象升抓住姚東照的手,把他拉到幾步之外,用潮濕的、十分激動的眼楮望著他,
嘆口氣說︰
“暾初先生!我的處境你還不完全明白。我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怎麼能等待
十天呢?”
“為什麼不能等待?”
“第一,學生已被朝廷奪去了尚方劍和尚書職餃,不知何時會有緹騎來逮人京
師問罪。萬一在十日之內學生被逮入京師,倒不如趕快與虜一戰,寧為國殤,勝死
于詔獄ヾ多多。第二,看虜騎趨向,分明擬深入山東,截斷運河,威脅濟南,倘不
趁早迎擊,挫其氣焰,則山東數十州縣必將望風瓦解。到那時,不惟朝廷將治學生
以縱敵深入之罪,即學生亦將何以對山東百姓?第三,”象升放低聲音說,“目前
官軍士氣不振,畏敵如虎;自上樸走後,軍心更為動搖。這所剩的數千饑餓疲憊之
師因感學生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和平日赤誠相待,暫時不忍離去,勉強可以一戰。稍
緩時日.軍心瓦解,學生縱然想戰也不可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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ヾ詔獄——由皇帝下詔令逮捕下獄,稱為詔獄。在明朝,一般由東廠或錦衣衛
執行逮捕,下入鎮撫司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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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候我五日如何?”
“五日?……不行,不行。”
“倘若五日不行,請大人務必候我三日”
盧象升雖然判斷不出三日,也許就在明日,清兵就會來到,過三日百姓的增援
已無濟于事,但是他不好再拒絕姚東照的好意,于是回答說︰
“好吧,你們快回去號召三府子弟不令虜騎長驅南下。三日之內,我這里會有
消息。我看,虜騎行軍甚疾,常如驟風急雨,恐怕你們想助我一臂之力已經來不及
了。我明天將稍向西南移動,以便與高監軍大軍靠近。巨鹿為先生桑梓,但願我們
能夠在巨鹿再次相見。”
他同姚東照回到眾人面前。父老們把隨身帶來的少數糧食拿出,獻給象升。一
位父老顫抖著雪白的胡子說︰
“大人,我們因來得倉猝,又不知是否能遇到大人,所以帶來的糧食不多,只
算是略表三府百姓的一點心意。如大人移軍廣、順,我們三府百姓為抵御異族入犯,
尚有忠義之氣,雖然日子很苦,把自己下鍋的糧掃數拿出,都很高興;只要能毀家
縴難,甘心情願。”
附近鄉村和南宮城內的有錢人家早就逃避一空,只剩下一些無力逃遷的窮苦百
姓。他們听說盧象升決心同清兵作戰,軍中已經絕糧,三府父老們前來獻糧,也紛
紛把埋在床頭的,藏在牆洞里和窖里的各種雜糧都拿出來,送到營門外。一位滿面
菜色的農民老太婆兜著一手中棗子,拄著拐杖,喘吁吁地趕來。她兩眼流著淚,用
雙手把棗子捧給象升,說︰
“大人,連年又是大旱,又是蝗蟲,還加上兵荒馬亂,老百姓家家缺糧。我這
個孤寡老婆沒有別的東西,把這一點紅棗送給大人煮煮吃,多殺幾個韃子。”
“老大娘,你沒有兒子麼?”
“唉,苦命!兒子都沒啦!上次韃子來到這一帶,一個兒子被殺,一個給擄了
去,杳無音信!”老婆子哭著說。“朝廷老子養那麼多兵,只會騷擾良民,誰肯出
力打仗?末梢年老百姓活該遭殃。在劫啊,有啥法子?”
盧象升不肯收她的棗子,但老婆子哪里肯依,只好留下。
這天晚上,盧象升心緒紛亂,不能安眠。三更以後,他帶著人馬離開營寨,向
巨鹿縣迎擊敵人。中午時候,部隊到了巨鹿縣的賈莊。得到探報,有幾千清兵快到
附近,他叫將士們站成一個圓圈,然後他勒馬站在中間的土丘上,向四面拜了四拜,
說︰
“將士們,今天我們就要同敵人相遇了。我與諸位同受朝廷厚恩,今日正是我
們為朝廷效命的日子。我們怕的是不能夠為國戰死,不怕不能得生。寧作斷頭將軍,
戰死沙場,不能辜負國恩,臨敵畏縮。縱然我們今天為國戰死,也使敵人不敢再輕
視我們,並使千萬志士聞風興起,弟兄們,隨我前進!”
說完以後,他把五明驥的鐙子一磕,帶著標營人馬,向敵人的方向奔去。虎大
威和楊國柱兩位總兵官的人馬緊緊地隨在後邊。走了十來里路,見北方煙塵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