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七章

類別︰集部 作者︰姚雪垠 書名︰李自成

    第七章

    向石門谷去的馬蹄聲漸漸消逝,從另一個方向來的馬蹄聲由隱而顯,響著響著

    臨近了,吸引著寨上人們的注意。頃刻之間,馬蹄聲已到山腰。一片林海,曉霧茫

    茫,但聞蹄聲,不見人影——這是誰這麼早前來老營?寨上人正要呼問口號,突然,

    有人從馬上打一個響亮的噴嚏,隨即又咳嗽一聲,把附近成群的山鳥驚起。守寨的

    弟兄們互相望望,不用說話,都明白是總哨來到。

    昨天睡了一天,劉宗敏的精神恢復了。對于目前局勢,他沒有一刻忘懷。特別

    使他關心的是南路。細想著劉芳亮背著他對闖王所說的話,又想著郝搖旗平日同芳

    亮等將領相處得不很融洽,越想越覺得放心不下。智亭山這地方十分重要,萬一出

    了事豈不很糟?可是他也想不起來有什麼適當人可以派去代替郝搖旗。夜間,他在

    床上睡不著,決定天不明就去老營見闖王,讓他親自到智亭山察看情況,留在那里

    坐鎮。

    雞叫二遍,劉宗敏帶著親兵們上馬出發,奔來老營,沒想到晚來一步,李自成

    離開老營已經將近半個時辰了。他進寨的時候,老營總管任繼榮牽著馬正要出寨,

    兩個人遇在寨門里邊的一棵大樹下。總管趨前說︰

    “劉爺,我正要到你那里……”

    “有什麼要緊事兒?”

    總管又趨前一步,傍著他的馬頭,放低聲音說︰“闖王去石門谷啦。他給你留

    下一封書子,叫我在天明後親自送給你,請你來老營坐鎮。”

    宗敏一驚︰“石門谷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去得這樣急?”

    “桿子嘩變,將李友圍在廟中。吳中軍拿著闖王的親筆書信前去撫慰,狗日的

    將書信撕毀,將吳中軍扣留,要等待攻破大廟時同李友一齊殺害。吳中軍身邊的四

    個親兵已經殺了兩個,另外兩個帶傷逃回。”

    宗敏不听則已,一听稟報,登時心中火冒三丈,雙眼圓睜,胡須根根�L開,連

    頭發也幾乎直豎起來。然而他忍耐著沒有破口大罵,咬著牙沉默片刻,向總管問道︰

    “闖王帶多少人馬去了?”

    “他只帶二十個親兵前去。另外谷子杰和老神仙也跟他同去,一共不過三十個

    人。”

    宗敏十分放心不下,正要再問,忽然坐下的雪獅子不安靜地走動一步。他扣緊

    韁繩,狠狠地抽它一鞭。雪獅子猛然跳起,後腿“人立”,打了兩轉,才把前腿落

    地,憤怒地噴著鼻子。又挨了一鞭,它才安靜。

    “這件事都是什麼人知道?”宗敏又向任繼榮問。

    “寨內將士多已知道,只是老百姓尚不清楚,高舅爺因病勢較重,尚被瞞著。”

    “總管,你替我傳令,不許任何人將此事傳出老營寨外。軍民人等,不許隨便

    出寨;有敢出寨亂說的,查出斬首!……闖王還留下什麼話來?”

    繼榮使眼色叫親兵們退後幾步,小聲說︰“闖王說,宋家寨的事你都知道。一

    旦宋家寨兵勇出動,就由王吉元將狗日的誘至老營寨外,不讓他們一個逃脫。他說,

    老營要緊,請劉爺多多在意。他還特意囑咐︰張鼐的這支人馬是老營的看家本錢,

    千萬不可調離老營。”

    闖王想活捉宋文富兄弟的計策,劉宗敏是知道的。現在他一心懸掛在闖王身上,

    生怕闖王到石門谷有性命危險,所以他對宋家的事不很在意。听完總管的話,他把

    韁繩稍微一松,雪獅子急躁地向前一躥,奔向老營而去。老營大門外的廣場上有不

    少弟兄在練功,還有些帶病的將校來打听消息。大家看見總哨來到,感到振奮,想

    著他一定會一面派人追回闖王,一面點齊老營人馬,親自率領去剿平叛亂。當他跳

    下馬時,一大群帶病的將校都圍攏過來,準備同他說話。他用大手一揮,使眾人閃

    開道路,大踏步走進老營。有人在二門外剛洗過臉,木臉盆尚未拿開,水也沒有來

    得及倒掉。劉宗敏大概嫌它擋路,一腳把它踢了丈把遠。到了上房,他轉身過來,

    急不可耐地等著總管追進來,隨即瞪著眼楮問道︰

    “書子呢?快給我!”

    任繼榮慌忙從懷中取出闖王的書信,雙手呈上。宗敏雖然幼年讀書很少,但他

    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近幾年在李自成的義軍中地位重要,逼得他事事留心,遇到

    有關系的文件,不僅要別人讀給他听,他自己也拿在手中反復看,反復推敲,因而

    鍛煉得粗通文墨。他把自成的書信仔細地看了一遍。雖然“撫綏”的“綏”字是個

    攔路虎,但意思他是明白的。他重把“撫綏有成,兄即歸來,望勿為念”這三句話

    看了兩遍,產生了一個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暗暗地說︰“倘若王八蛋們不听從你的

    話,你難道就不回來了麼?”他轟的急出了一身汗,一邊把書信往懷里揣,一邊厲

    聲問道︰

    “闖王走有多遠了?能追得上麼?”

    “現在闖王至少走出二十里以外,追不上了。”

    “你為什麼不勸他多帶人馬?”

    “大家苦勸,他不听從。”

    “你為什麼不早點稟報我?”

    “我,我……”

    劉宗敏不管老營總管的地位有多麼高,而且是闖王的親信愛將,是跟隨闖王在

    潼關南原突圍的十八個英雄之一,一耳光扇過去,打得總管嘴角出血,踉蹌幾步。

    他跟著把腳一頓,大聲喝道︰

    “跪下!”

    總管撲通跪下,一句話不敢辯白,也不敢動手揩嘴角的鮮血。宗敏又踢他一腳,

    恨恨地罵道︰

    “如今眾將染病,吳汝義又走了,老營事差不多都交給了你。遇到這樣大事,

    你看著闖王去冒風險,既不想法勸阻,也不及時向我稟報,要你這個王八蛋的老營

    總管吃白飯的?闖王若有好歹,老子要活剝你的皮!小鼐子在哪兒?”

    總管回答說︰“張鼐去集合各家親兵,就在老營寨內。”

    宗敏向院中吩咐︰“快把小鼐子替我找來!”

    立刻有幾個弟兄走出老營,去找張鼐。盡管去叫張鼐的人走得很快,劉宗敏卻

    仍嫌他們走得慢,向站在二門內的人們吩咐︰

    “叫他們跑快一點,別一腳踩死一個螞蟻!”

    張鼐已經召集齊老營寨內和附近的各家親兵,編制成隊,指派了大小頭領。听

    說劉宗敏來到老營,他趕快向老營走來,同去找他的兩個弟兄在路上踫見。知道老

    營總管已經挨了打,總哨雷霆火爆地派人找他,他嚇得心頭怦怦亂跳,三步並作兩

    步往老營趕。進了上房,他在總管一旁垂手立定,屏息待命。劉宗敏的一雙怒目好

    似燃燒的火炬,瞪著他,厲聲問道︰

    “你這小雜種,為什麼不率領人馬和闖王同去?”

    張鼐慌慌張張回答一句。劉宗敏沒听清楚,一耳光把張鼐打個趔趄,喝令跪下。

    他望望垂頭跪在面前的小張鼐,從桌上抓起馬鞭子揚了揚,然後想著這不是責打的

    時候,又喝道︰

    “起來!”

    等張鼐從地上站起來,劉宗敏望著他說︰“你這個小雜種,竟敢離開闖王,我

    權記下你一顆腦袋。你去挑選三百匹好馬,率領三百個精壯弟兄,身披鐵甲,火速

    出發,一路上馬不停蹄,拼命趕路,到石門谷保護闖王。進了石門谷,不許你離開

    闖王一步。倘若桿子有害闖王之意,你小雜種先動手,保闖王殺出石門谷。能救出

    李友和吳汝義他們,當然更好;萬一救不出他們,只要你保住闖王平安,我不罪你。

    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你休想活著見我!你听清了麼?”

    “听清了。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我決不活著見你!”

    張鼐轉身要走,劉宗敏把他叫住,又說︰“你路過大峪谷時,替我傳令給雙喜︰

    你從前邊走,他就率領五十名弟兄帶著雲梯從後跟,不許耽擱。倘若桿子們放闖王

    進石門谷以後把寨門關閉,你們叫不開門,就立刻爬雲梯往里灌。凡畏縮不前的,

    立刻斬首。你們一旦吶喊進攻,李友的人馬必會里應外合,破寨不難。攻不迸去,

    老子要把你們全體斬首,一個不留!听清了麼?”

    “听清了!”張鼐大聲回答。

    “去吧,小鼐子,一刻也不能耽誤!”

    張鼐猛然轉身,跑步奔出院子。隨即大門外響起來嗚嗚角聲,並且有人高聲傳

    呼︰

    “老營將士听真!凡是沒有害病的速速披掛,各穿鐵甲,自帶干糧,牽戰馬來

    老營听點!”

    宗敏叫老營總管起來,問道︰“夜間宋家寨有什麼新的動靜?”

    總管回答說︰“沒有听到什麼動靜。射虎口也沒人來。”

    “你派個妥當人去王吉元那里一趟,秘傳我的口諭,要他務必弄清楚宋家寨準

    備在何時動手,人馬多少。”

    “是,我馬上派妥當人去。”總管並不立刻出去,躊躇一下,喃喃地提醒說︰

    “劉爺,闖王臨走時特意囑咐,張鼐這一支人馬是老營的……”

    “我知道。少說廢話!”

    任繼榮不敢再說,趕快出去。老營的司務小校來到上房門外,問劉宗敏是否開

    飯。宗敏抬頭一望,見太陽已上屋脊了,吩咐立刻拿飯。但是他的心中卻在盤算︰

    張鼐這一走,老營越發空虛,倘若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來,如何是好?早飯已經端

    上來,他好像沒有注意,提著馬鞭子走出老營。司務小校望著他不敢言聲。他的親

    兵們也不敢提醒他飯已端到,跟著他往外走去。

    張鼐走後,老營的看家人馬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全在守寨;加上新集合的各家

    親兵不足二百人,王四率領的孩兒兵不足五十人,這是老營山寨中的全部兵力。由

    各家親兵編成戰斗部隊開始于潼關南原大戰的時候,是高桂英在情況緊急時想出的

    一個辦法,也是農民軍的一個創舉。在那次大戰中,親兵們很起作用,犧牲也大。

    如今集合起來的親兵不如上次多,這不僅因為染病的多,也因為駐扎不在一處,一

    時不易統統召集,而且整個義軍實力也比潼關大戰時又減少多了。就這不足二百人

    的親兵隊伍,還有大半不是原來的久經戰場的親兵。

    劉宗敏先去看看集合起來的隊伍,見大家精神飽滿,盔甲整齊,馬匹精壯,稍

    微感到滿意。他想這一支人馬沒有一個名號很不方便,就替它起名叫老營親軍。從

    老營親軍集合的院子出來,他轉往孩兒兵駐扎的院落。孩兒兵正在吃早飯,人人穿

    著綿甲,披掛齊全,馬匹都上好鞍子,準備隨時奉令出發或投入戰斗。看見劉宗敏

    來到大門外,守衛在大門口的兩個孩子高聲傳呼︰“總哨駕到!”院中的孩子們立

    刻放下碗筷,忽地站起,在屋里的孩子們也立刻跑出,分在甬路的兩邊肅立。宗敏

    緩步進來,看見孩子不多,也沒有看見羅虎,便向王四問道︰

    “你們孩兒兵怎麼這樣少?”

    王四回答︰“回總哨,孩兒兵除害病的以外,昨夜羅虎帶走了一百五十名,尚

    余四十八名。”

    “小虎子帶孩兒兵往什麼地方去了?”

    “系奉闖王之命,半夜出發,不知開往什麼地方。”

    劉宗敏有點詫異,問︰“怎麼連你也不知道?”

    “回總哨,闖王有令,不許泄露機密,所以羅虎哥不曾告我說開往何處,我也

    不敢打听。”

    劉宗敏對于王四的回答感到滿意,又把王四看了一眼,心里說︰“這孩子,長

    大了一定不凡。”他走出孩兒兵的院子,正要往李過處商議大事,老營總管從後邊

    追來。他停住腳步,等總管走近,問道︰

    “什麼事?”

    繼榮走到他的面前小聲回答︰“智亭山一帶可能出了變故,請總哨速回老營。”

    宗敏吃了一驚︰“什麼變故?”

    “清風埡派人飛馬來報︰約在四更以後,智亭山一帶突然火光沖天,隱隱有喊

    殺之聲,詳情尚不知道。”

    “來的人在哪兒?”

    “現在老營。”

    劉宗敏趕快回到老營,親自詢問從清風埡來的弟兄,所答與總管復述的話沒有

    差別。他想,郝搖旗那里出了事已無可疑,目前必須向最壞處設想,那就是智亭山

    失守,白羊店後路截斷,佔領智亭山的官軍分兵進犯清風埡,或與桃花鋪的官軍合

    力夾攻白羊店。白羊店的安危且不去管,料想在一兩天內還可死守,使他最擔心的

    是清風埡。那兒只有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既沒有同官軍打過硬仗,近來又听說

    軍心不穩。倘若官軍大股來犯,雖然還有辛店和麻澗兩個險要去處,卻無將士把守;

    官軍乘虛直入,豈不動搖老營的根本重地?這樣一想,他決定派老營親軍全數馳援

    清風埡。可是,萬一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過來,如何應付?他沉默片刻,揮退左右,

    只把老營總管留下,悄悄問道︰

    “夜間小羅虎率領一百五十名孩兒兵到什麼地方去了?”

    總管小聲稟明,使宗敏對宋家寨這一頭略覺放心。他立刻下令老營親軍馳援清

    風埡,又派人傳令鐵匠營的各色工匠,不管是打鐵的、做弓箭的、做盔甲的,除去

    害病的和幾個老師傅之外,一齊來老營听候調遣。剛下過這兩道命令,他正要呼喚

    開飯,劉體純派一個小校飛馬來到,報告說商州的官軍已經在五鼓出動,如今離馬

    蘭峪不遠,從野人峪的山頭上可以望見火光。宗敏問︰

    “官軍出動了多少人?”

    “回總哨爺,據探子回來稟報,官軍出動的有兩千多人,另有從商州以東來的

    鄉勇一千多人,共有四千上下。他們所過之處,任意燒殺,奸淫,搶劫,火光從高

    車山的西邊一直紅到離馬蘭峪不遠地方。”

    “我軍從馬蘭峪撤完了麼?”

    “昨天黃昏前已撤退完畢,只留下少數疑兵。”

    “回去對你們將爺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野人峪山寨一步。官軍只要不攻

    寨,寨牆上只留少數弟兄,其余的一律休息,躺在樹下睡大覺。有敢出寨同官軍作

    戰的,斬!”

    劉宗敏吩咐開飯,隨即同親兵們和老總管蹲在一起,連二趕三地吃早飯。因惦

    念闖王吉凶難料,食物難以下咽,肚中不知饑飽,所以吃不多便扔下碗筷,獨自先

    起。他剛站起來,一抬頭看見李來亨急步走進二門,連忙問道︰

    “小來亨,什麼事?”

    李來亨到他的面前站住,恭敬地說︰“劉爺,我爸爸請你去一趟,有話商量。”

    “智亭山的事,你爸爸知道麼?”

    “他已經听說了。現在他等著劉爺去商議軍情。”

    “商州的官軍也出籠啦,前鋒已近馬蘭峪,你爸爸知道麼?”

    “他還不知。”

    “回去對你爸爸說,我馬上就去見他。還有,小來亨,回去對你爸爸說了之後,

    你就去叫王四快來見我,並告他說孩兒兵要準備出發。”

    李來亨剛出老營,王吉元派一個心腹小頭目騎馬來到。老營總管派去的那個人

    同他遇在半路上,隨著回來。總管把他帶進上房,向劉宗敏稟報軍情。據他說,由

    商州來的二百官軍和調集的各寨鄉勇,後半夜陸續地到了宋家寨。今日四更以後,

    宋家寨的二寨主宋文貴親自來到射虎口,代表宋文富對王吉元的“棄暗投明”說一

    番嘉獎和勉勵的話,並送來二百兩犒賞銀子。但是宋家寨打算在何時動手,卻十分

    詭秘,不肯事前泄露。王吉元起初問宋文貴,他只說到時候“上峰”會有指示。他

    害怕走漏風聲,沒有多停留,趁天色不明就返回寨內。直到送他出射虎口時,王吉

    元還旁敲側擊,想向他探出來一點口風,無奈他對軍機守口如瓶,只回答︰“丁撫

    台尚無明示,不敢瞎猜。”

    听了這個小頭目的稟報,劉宗敏起初不免納悶,但隨即心里明白,不覺罵道︰

    “媽的,打什麼如意算盤!”他猜想,一定是丁啟睿和宋文富等南路官軍大舉進攻

    清風埡,東路官軍進攻野人峪,義軍正兩面應付不暇的時候,才命宋家寨的人馬突

    然出動,進襲老營。敵人這一手十分毒辣。顯然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十拿九穩地襲破

    老營,萬一襲不破老營也可以在高山放火,佔領幾個山頭,使野人峪和清風埡的義

    軍軍心搖動,難以固守。劉宗敏沒有將自己的猜想說出口來,揮手使總管和小頭目

    一齊退出。他正在尋思對策,清風埡第二次派人飛馬來報,說探得智亭山確已失守,

    郝搖旗率殘部仍在同官軍混戰;有一小股官軍從智亭山向北來,似有窺探清風埡模

    樣。劉宗敏氣憤地問︰

    “他媽的,龍駒寨以西的幾個險要處都有咱們的人防守,官軍怎麼能飛到智亭

    山?難道是他媽的從天上掉下來的?”

    “回總哨爺,詳情不知。據智亭山附近逃出的百姓傳說,官軍大約是從一條少

    人知道的隱僻小路偷襲智亭山,使我軍措手不及。”

    “官軍有多少人馬?”

    “官軍起初有約一千多人,後來不斷增加,天明後已經有兩千多人。後來望見

    一群一群鄉勇也從龍駒寨出動,往智亭山一帶蜂擁而來,十分眾多,確數沒法約莫。”

    劉宗敏罵道︰“哼,狗日的抬起老窩子出動啦!”

    他沒有在口中罵郝搖旗,但在肚子里恨恨地罵了一句︰“該殺!”隨即他吩咐

    清風埡的來人,立刻回去,傳下他的命令︰倘有官軍尖隊來到近處,立刻剿殺,不

    使一個活著逃回;倘若大隊來到,只許憑險固守,不許出戰。他又說︰

    “你回去對大小頭領和弟兄們說,我總哨劉爺說啦,你們是英雄還是狗熊,這

    一仗要見分曉。可不要把黑虎星的面子丟了。我正在調集人馬。等人馬調齊,我要

    親自到清風埡,奪回智亭山,把雜種們趕回龍駒寨老巢里去!”

    清風埡的來人一走,劉宗敏就吩咐一個親兵去叫老營總管。他現在充分地看清

    楚局勢有多麼凶險,而拯救危局的主意也拿定了。

    不過片刻工夫,老營總管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上房。劉宗敏命總管去將老營寨

    內所有能夠拿起武器守寨的男人——包括患病初愈的、輕微殘廢的、年老的、管雜

    務的、以及能夠抽調的馬夫和火頭軍,趕快召集一起,編成一隊,听候調遣。

    任繼榮剛剛退出,王四來到老營,李來亨緊跟在他的背後。這時,智亭山出了

    變故和商州官軍開始大舉進犯的消息已經傳開。王四以為總哨要派他率領孩兒兵去

    清風埡或野人峪,特別感到振奮,進老營時精神煥發,行走帶風,臉色矜持,同小

    來亨一前一後,儼然是兩位英武的少年戰將。在上房的門檻外邊站定,他依照童子

    軍近半年學習的軍中規矩,大聲說︰

    “啟稟總哨劉爺,童子軍副頭領王四前來听令!”

    劉宗敏慢慢地在王四的臉上和身上打量一眼。平日他就喜歡王四的勇敢和伶俐,

    說他同羅虎在一起活像是雙喜和張鼐。現在這孩子身穿寶藍綿甲,腰掛寶劍和朱漆

    箭囊,背掛角弓,另外在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雄赳赳,氣昂昂,使宗敏越發喜愛。

    他含著微笑說︰

    “小四兒,官軍已經向咱們進犯,你帶的這幾十個孩兒兵使用上啦。”

    “回總哨,我們孩兒兵一切準備停當,只等你一聲令下,立刻出戰。”

    “好,好。只要你們娃兒們有種就行。你現在率領孩兒兵開到麻澗,要攜帶一

    天干糧,準備夜間前去清風埡。到了麻澗之後,人解甲,馬卸鞍,好生休息,不許

    亂動,只派幾個孩兒把守寨門。”

    “黃昏後就動身往清風埡麼?”

    “不要急,黃昏後你們孩兒兵立刻準備停當,等候我的將令行事。我的將令不

    到,不許離開麻澗。”

    王四听說確實要他率領孩兒兵在夜間去清風埡同老營親軍和黑虎星的人馬一起,

    想著是一定要夜襲敵營,奪回智亭山。說了一聲“是!”回頭同李來亨交換了一個

    興奮的眼色,轉身便走。來亨所猜想的和他相同,緊跟著他的背後走出老營。剛才

    來亨的父親因目前情勢緊急,打仗需人,已吩咐來亨不用在家侍候父母的病,立刻

    重回童子軍,听從王四指揮,所以他一出老營就奔回家披掛去了。

    劉宗敏忙過了這一陣,正急著去找李過,忽見慧英匆匆地走出東廂房,來到上

    房門口。他知道她被高夫人留在老營陪伴蘭芝,現在看見她的神氣和平時不同,還

    以為蘭芝病情有了變化,不覺眉頭一皺,問道︰

    “蘭芝怎樣了?”

    慧英很激動地說︰“蘭芝沒怎樣。劉爺,你派我做什麼?”

    一听說她不是為著蘭芝的病來見他,宗敏放了心,不在意地回答說︰“高夫人

    在白羊店,我沒有什麼事叫你做。你還是給蘭芝做伴吧。”

    “不,總哨爺。蘭芝很懂事,她剛才對我說,今天戰事很緊,用不著我留在她

    的身邊做伴。”

    “你想做什麼?”

    “總哨爺,目前情勢緊急,老營空虛。各家眷屬住在老營寨中的較多,除去害

    病的還有百人以上。大家雖系女流之輩,但多年隨軍起義,都能騎馬,多少會些武

    藝的不在少數。至不濟也能搬磚抬石,手執木棍,守護寨牆。請總哨下令,我去傳

    知各家年輕眷屬,火速來老營集齊,听候調遣。”

    劉宗敏一邊跨出門檻向外走一邊說︰“算了吧。打仗是男子漢的事,婆娘們不

    是打仗的材料。”

    慧英的臉頰緋紅,攔住他的路反問一句︰“總哨爺,難道花木蘭、樊梨花、穆

    桂英都是男人?”

    劉宗敏受了搶白,但沒生氣,望著慧英笑一笑,說︰“那是戲上編的,誰見過?

    像你和慧梅這些姑娘們,都是自幼經高夫人調理出來的,在咱們義軍中也不多哇。

    你現在把一大群婆娘弄到一起,沒看見敵人時嘁嘁喳喳亂說話,看見敵人時一哄而

    散,各逃性命。哼,靠婆娘們打仗,頂屁用!”

    “劉爺,請你莫把話說老了。咱們各家眷屬都是從槍刀林里闖出來的,馬鞍把

    大腿磨成繭子,縱然沒經過好生調理,武藝不如男人,可是每到敵人殺到面前時,

    很多人不肯白白地等著受辱,等著死,也知道拿刀劍往敵人身上砍。如今闖王去石

    門谷,吉凶莫測;高夫人在白羊店,腹背受敵;老營是根本重地,十分空虛,不得

    不召集有病的將士守寨。把年輕有力的婦女編成一隊,即令不能沖鋒陷陣,守寨總

    可以助一臂之力。劉爺,請你莫怪我同你 嘴,這不是平常時候!”

    這是劉宗敏第一次看見慧英毫不畏怯地同他 嘴,說出的一派話干淨利落,句

    句在理,使得他答不上來。他心中很贊成這姑娘的一片忠心和慷慨陳詞,但又不相

    信婆娘們能夠有多大用處,不耐煩地揮揮手,說︰

    “好啦,好啦。只要蘭芝能離開你,你去召集她們成立個婆娘隊吧,我派你做

    婆娘隊的頭領。”

    慧英得到允準,十分高興,用委婉的口氣說︰“劉爺,你別急,听我再說兩句

    話。第一,這個隊應該叫做娘子軍,不叫婆娘隊。第二,頭領是高夫人,不是我;

    只是因夫人不在老營,蒙你總哨指派,我暫且代夫人招呼招呼。”

    “好,好,你說咋好就咋好。沒想到你這個大姑娘有這麼多的板眼!”

    劉宗敏帶點無可奈何的神氣笑一笑,出老營找李過去了。

    李過很擔心黑虎星留在清風埡的人馬同才開去的老營親軍不相統屬,難望齊心,

    而所謂老營親軍又盡是各將領的親戚、族人、小同鄉,最難指揮。如今清風埡非常

    重要,不但是老營南邊屏障,也是一道進出大門。必須確保清風埡,才能夠出兵奪

    回智亭山和解救白羊店。因黑虎星的頭目們同他較熟,他堅決要親自去坐鎮清風埡。

    宗敏見他的病勢才回頭不久,身體十分虛弱,不能騎馬,不同意他馬上前去。宗敏

    認為,李過縱然可以坐 子前去,但路上的顛簸和指揮的操心他也受不了。無奈李

    過堅持要去,而闖王在信上也留有話,目前情況確實吃緊,宗敏便不再勸阻,只好

    將闖王留的書信給他看看,讓他前去。當望著李過只有四名親兵隨護,坐上和 子,

    離開山寨時候,劉宗敏的心中很不好過。他想,如果石門谷不出事,自成在老營主

    持,他自己就可以前去清風埡,何用李補之帶病出征!

    任繼榮已經把勉強可以作戰的傷、病和雜務人員集合起來,編成一隊,帶到老

    營前邊,共有一百二十余人。劉宗敏剔下去一批身體較弱的,留下的大約有一百人,

    吩咐她們分作三班,輪班協助守寨,不上寨的就好生休息,不許離隊。總管稟道︰

    “總哨,寨中百姓知道情況吃緊,都要上寨。我說,官軍一時還打不過來,用

    不著他們上寨;等需要大家上寨時,自然會鳴鑼傳知。”

    “對,現在還用不著百姓上寨。”

    繼榮又小聲說︰“還有,剛才有一個百姓來對我說,馬三婆準備中午往宋家寨

    去。”

    “啊?”

    “她說宋家寨昨天就派人捎話,要她去下神治病。我看,她準是知道闖王去石

    門谷,老營十分空虛,打算去密報宋文富,拿治病做個托詞。這個半掩門兒ヾ爛婆

    娘自從咱們來到這里就做宋家寨的坐探,今天不能讓她逃掉。總哨,我派人去把她

    收拾了,行麼?”

    ヾ半掩門兒——暗娼。

    劉宗敏略一考慮,果斷地說︰“不行。讓她往宋家寨下神去,不許動她一根汗

    毛。”

    “可是總哨,目前咱們不應該粗心大意。這破鞋一到宋家寨,會把咱們老營的

    底細全說出去。”

    “讓我再粗心大意這一次吧,不怕她說出咱們的底細。還有,趁這時官軍距離

    還遠,叫老百姓隨便出寨砍柴,不要禁止出入。”

    “劉爺,讓寨門隨便出入,寨中底細不是更會泄露出去麼?”

    劉宗敏把眼楮一瞪︰“難道怕官軍來劫寨麼?小心多余!”

    總管提醒劉宗敏︰“今天清早,劉爺你才進寨的時候,我已經傳下你的嚴令︰

    軍民人等,不許隨便出寨……”

    “休� 攏︿鞘蔽已轄穌  衷諼胰∠歉黿睢D闃匭綠嫖掖 睿捍酉衷br />
    起,到酉時以前,寨中男女百姓可以隨便出寨辦事,只不許攜帶包袱,不許逃遷。

    倘有私自逃遷的,東西充公,全家斬首!”

    總管咂咂嘴唇,退到一旁,口中不敢爭執,心中卻極不贊成。他心中說︰“要

    是闖王在老營坐鎮,豈能如此粗心大意!”他還想對宗敏說什麼話,恰好慧英來到

    面前了。

    慧英已經將年輕的婦女們傳齊,凡是體弱的、平日膽小的、丈夫和兒女患病較

    重的,一概不要,只挑出七十個人。這些婦女雖全是大小頭目的妻子,但慧英竟能

    使她們個個听話,踴躍應召。她們看慣了排隊點兵,所以一經慧英傳知,立刻各牽

    戰馬,攜帶兵器,在慧英指定的地方集合排隊,肅然不亂。她對大家囑咐幾句話,

    就來找劉宗敏稟報。

    劉宗敏並沒想到慧英會這般快把眷屬們傳齊並編成隊伍,也不曾把這事放在心

    上。他正想上馬往野人峪,慧英來到面前,向他稟報說娘子軍已經編成,請他點驗。

    他看見左右的親兵們一個個的眼梢和嘴角藏著笑意,使他簡直不知道去看好還是不

    看好。慧英見他只顧搖動馬鞭,不說什麼,大有不屑一看的模樣,就鄭重其事地又

    請一遍。劉宗敏只好跟著她走到一個碾場前邊,拿眼一瞧,出他意外的部伍整肅,

    精神抖擻,並沒有一個人忸怩作態。他心里說︰“行。管用。”慧英因平日校場點

    兵,闖王或總哨往往對將士們說一些訓誡的話,現在見他神色和藹,就壯著膽子說︰

    “請總哨爺說幾句話。”宗敏突然喊聲口令︰“上馬!”婦女們飛身上馬,控轡注

    目,等待第二聲口令。他點點頭,望著慧英笑一笑,表示贊許,隨即對大家說︰

    “我沒有別的話說,只要你們遇到敵人時不替咱們李闖王和高夫人丟臉就行。

    俗話說,家有家規,軍有軍規。平日慧英向你們或叫嬸子,或叫嫂子,對你們都很

    尊敬。今日成立了娘子軍,高夫人不在老營,我命她代高夫人做頭領,你們都得听

    她的,不管誰犯了軍規,休怪她不講私情。咱們李闖王的軍規你們是曉得的!”

    他望望慧英,又望望大家,想不起別的話說。倘若這是一隊男子漢,他會有許

    多話講,也不妨帶出幾句粗魯的話,用不著話未出口還得挑選詞兒。如今面對著一

    隊女人,而且不是兄弟媳婦便是佷媳婦,其中還有少數姑娘,更使他說話拘束。停

    了一陣,他忽然命令︰

    “下馬!”

    婦女們迅速下馬,各在自己的馬頭左邊立定,依然行列整齊。只有一個人下馬

    時稍微慌張,踫著箭囊,一支箭跳出半截。她自覺不好,又害怕受責罵,臉蛋兒突

    然通紅。倘若她是個男的,劉宗敏一定會走近去拳打腳踢。現在一看她是李彌昌的

    老婆,是個佷輩媳婦,只對她望一眼,連一句責罵的話也不好出口。他囑咐慧英帶

    大家到寨外校場操練,等候調遣,便離開娘子軍,回到老營門外,把任繼榮叫到面

    前說︰

    “大峪谷和石門谷兩個地方有什麼消息,你立刻派人稟報我。鐵匠營的人們一

    到,你就叫他們騎馬到麻澗休息,準備今晚去清風埡。如今老營沒有中軍,你就是

    總管兼中軍,我離開老營時,這全寨的人馬由你指揮。”

    吩咐畢,他帶著親兵們跳上戰馬,奔往野人峪去。

    官軍害怕中埋伏,還沒有進入馬蘭峪。站在野人峪的高山頭上,可以清楚地望

    見馬蘭峪以東有許多地方都在冒煙;有兩處地勢較高,濃煙沖天。有一個村落在嶺

    脊上,可以望見濃煙中火舌亂卷。成群的百姓扶老攜幼,牽牛趕羊,逃過馬蘭峪來。

    有的逃近野人峪才停下來,呼兒喚女,哭哭啼啼。據老百姓對義軍哭訴︰官軍早就

    揚言商州以西遍地是“賊”,連婦女小孩都通“賊”,所以他們今日進攻,見男人

    就殺,割下首級報功;見女人就奸淫,不從的就被殺害。大姑娘、小媳婦只要落在

    官軍手中,受了辱還要搶走。官軍和鄉勇見財物就搶。官軍揀輕的和稍微值錢的東

    西搶,鄉勇來到就不管粗的細的一掃光,犁、耙、繩索、鋤頭、鐮刀……無物不搶。

    每一隊鄉勇後邊都跟一群專拿東西的人,鄉勇在前邊搶,他們在後邊把東西往城郊

    和東鄉運。

    劉宗敏派人把幾個逃難的百姓叫進野人峪,親自問明情況,氣得短胡須不住支

    �L。劉體純請求讓他率領二百弟兄出馬蘭峪給敵人一點教訓,被宗敏狠狠地罵了幾

    句,並且再次嚴令︰除非官軍和鄉勇來攻野人峪,沒有他的命令絕不許同敵人接仗。

    他吩咐體純派人多燒開水,送到附近的樹林中,凡是逃來的難民都暫時在樹林中休

    息,不許放進野人峪。

    在野人峪吃過午飯,劉宗敏帶著親兵們到了射虎口。這里距宋家寨有五六里遠,

    距老營有十二三里。山口很窄,兩邊是峭壁,守軍駐扎在山口一旁的半山小寨中。

    劉宗敏叫王吉元帶著他巡視了防守情形。趁著親兵們離開稍遠,他小聲問道︰

    “宋家寨什麼時候動作?”

    “還是不知道。”

    “闖王去石門谷的事你們這里知道麼?”

    “知道了。也知道智亭山失守的事。”

    “是誰告訴你們的?”

    “這里老百姓的消息很靈,不知怎麼這些消息突然在前半晌哄傳起來,還說老

    營十分空虛,只有害病的人和婦女守寨。孩兒兵和臨時成立的老營親軍都開往清風

    埡,連李將爺也帶病前去了。”

    “宋家寨知道這些情形麼?”

    “我想宋家寨不會不知道。剛才馬三婆來到這里,口稱要去宋家寨替寨主少爺

    下神看病。我本想把她扣押,可是又怕會打草驚蛇,只好放她過去。我想她準是去

    給宋文富報信兒的。”

    “好,好,正需要她這一報。”

    王吉元吃驚地望望宗敏,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宗敏接著說︰

    “吉元,你仍然照闖王的計策行事。倘能在今夜將宋文富誘出洞來,誘到老營

    寨外,就是你立了大功。宋文富有出洞消息,立刻去老營向我稟報。”

    “總哨爺,如今宋文富有官軍和別寨鄉勇相助,不是少數人可以對付得了。我

    擔心老營空虛,劉二虎的人馬又不敢從野人峪抽回……”

    “我沒有葦葉不敢包粽子,你少操這號心!記住︰一定要在今夜把宋家寨這股

    膿擠出來,免得它妨礙咱全力去對付官軍。你報闖王,立大功,就在今夜!”

    王吉元又擔心地說︰“咱們的兵力少,多捉活的不方便。我看,如果宋文富兄

    弟親自出來,不如一刀一個,殺掉干脆,免得給王八蛋們逃脫。”

    “不,要捉活的。闖王叫咋辦咱們就咋辦。你放心,只要誘他們到老營寨外,

    縱然他們插翅膀也別想飛走。”

    劉宗敏暫時不把羅虎的行蹤告訴吉元。他叫吉元帶著他出了山口,走了約莫三

    四里路,站在高處觀望宋家寨的守備情形。除他自己帶來的十來個親兵外,王吉元

    又挑選了三十名精騎跟隨,以防不測。宋家寨上的守寨人遠遠地認出來騎白馬的大

    漢是劉宗敏,登時在寨牆上擁擠了很多人,並且越來越多,隔牆垛指指點點。宗敏

    正看著,忽然叫聲“不好”,身子一晃,栽下馬來,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大家慌了手腳,又要搶救宗敏,又要提防宋家寨趁這時派出官軍和鄉勇來攻。

    虧得王吉元是一個遇事尚能沉著的人,他一邊叫人用指甲狠掐宗敏的人中,同時連

    聲呼喚,一邊指揮人馬向東列隊,控弦注矢,準備迎敵。宗敏的人中被掐得疼痛,

    呻吟出聲,微微把眼楮睜了一下。吉元因此地不敢久留,立刻吩咐三個大漢,輪流

    背負劉宗敏,他自己率領騎兵在後保護,回到射虎口的小寨里邊。人們把宗敏背進

    吉元住的草屋中,輕輕放在床上,只見他昏昏沉沉,閉著眼楮,呼吸時而短促,時

    而變得很細。王吉元湊近他的耳邊喚道︰“總哨!總哨!”他不答應,卻神神鬼鬼

    地說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大家原以為他是病後虛弱,騎馬中暑,現在就紛紛小聲議

    論,說他可能是中了邪。這兒沒醫生,眾人救他心切,偏生忙中無計。有人出個主

    意,說總哨劉爺可能是撞著山神野鬼,既然馬三婆正在宋家寨內,距此甚近,不妨

    派人速去請來。宗敏的親兵頭目深知他的脾氣,首先反對,說︰

    “屁!我們將爺平日看見誰下神弄鬼就要罵,他怎麼會叫馬三婆替他治病?再

    說,從前遇到過許多算命的江湖異人,都說我家將爺上應星宿,不是凡人。山神野

    鬼見了他也得讓路,怎麼敢給他罪受?你們莫找沒趣!”

    有人又說︰“雖說咱們總哨劉爺上應星宿,身帶虎威,平日諸邪退避,可是要

    知他如今是久病之後,身子虛弱,一時正不壓邪,受山神野鬼捉弄也是有的。這事

    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趁他昏迷不醒,請馬三婆來驅驅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王吉元拿不定主意。他不僅害怕劉宗敏會怪罪他請神婆看病,而且不願讓馬三

    婆親眼看見劉宗敏病重,將消息傳給敵人。他正在作難,劉宗敏把眼楮睜開一半,

    小聲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

    王吉元趕快把大家商量請馬三婆的事向他回明。他閉起眼楮沉默一陣,然後睜

    開眼楮,有氣無力地說︰“好,請吧。”王吉元立刻派一個會辦事的人騎匹馬,牽

    匹馬,去宋家寨請馬三婆。

    宋文富兄弟和官軍的帶兵千總剛才在寨牆上看見似乎是劉宗敏模樣的人栽下馬

    去,被眾人急救回射虎口,正在一道商議,打算派人去王吉元那里打听實情,忽得

    下人稟報,說王吉元派人來說劉宗敏突然中邪,病勢沉重,特來請馬三婆前去治病。

    宋文富等心中十分高興,認為是上天相助,今夜襲取李自成的老營定可唾手而得。

    他們平日都知道劉宗敏性情粗獷,在戰場上�G悍異常,卻不像李自成那樣細心謹慎,

    多謀善斷。原來在午飯後,馬三婆騎著驢子來到宋家寨,對宋文富等報告劉宗敏如

    何不禁止老營寨中百姓出入,不怕泄露老營底細,不信官軍會來劫寨。宋文富拍著

    大腿哈哈大笑,對左右說︰“今夜就要叫劉宗敏吃他粗心大意的虧!”但是盡管知

    道劉宗敏大病之後,身體尚未復原,宋家寨的人們震于他的威名,仍不免有點顧慮。

    如今見劉宗敏突然患了緊病,口吐鮮血,不省人事,這點顧慮一掃而光了。

    宋文富一邊派人護送馬三婆前往射虎口,探明劉宗敏害病實情,一邊派人飛馬

    奔往商州城,將提前在今夜三更進襲李自成老營的事稟報巡撫,請巡撫務必于明天

    一早指揮大軍進攻野人峪。據他估計,到天明以前,宋家寨的鄉勇和官軍就可以佔

    領李自成的老營和麻澗一帶,並把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和袁宗第等大小“賊將”

    全部擒獲,奪得大戰首功。使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李自成、高桂英和李過都不在

    老營,不能全由他一網打盡。

    劉宗敏要水漱了口中鮮血,但又陷入昏迷狀態,有時喘著粗氣,有時說幾句模

    糊不清的胡話。大約過了兩頓飯時,馬三婆來到了。這時劉宗敏又清醒過來,急著

    要回老營。王吉元見他不能騎馬,趕快命人用門板綁成擔架,護送他離開射虎口。

    馬三婆帶著應用“法物”,騎馬跟在後邊。劉宗敏被抬出射虎口山寨不遠,又大叫

    一聲,昏迷過去。王吉元望著擔架在騎兵的保護下匆匆向西去,心如刀割。馬三婆

    故意深鎖柳葉眉,搖頭嘆氣,卻在肚子里念動咒語,要宗敏病勢加重。馬二拴心中

    十分高興,別有深意地對吉元微微一笑,告辭回宋家寨去。

    任繼榮看見劉宗敏病勢不輕,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樣。他把病人安置在老營的

    上房正間,吩咐馬三婆趕快下神驅邪。自從上午到現在,闖王那里還沒有回來一個

    人,吉凶不明,而劉芳亮身負重傷,白羊店陷于重圍,已經得到報告。如今總哨劉

    爺突然病倒,怎麼好呢?他立刻決定,從寨中派出一批弟兄,將通往宋家寨和野人

    峪的大小路徑一概卡住,只許人進來,不許人出去,以免走漏消息。倘有出去的,

    不管何人,必須驗明老營的令箭才準放行。他認為,如今保老營比什麼都要緊,不

    管石門谷的事情如何,必須請闖王速速回來。隨即,他派了一個機靈可靠弟兄,飛

    馬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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