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王吉元回到張獻忠的老營,同一些親戚朋友都見了面。大家對他十分親熱,連
著請他吃酒。夜間,他同一個在張獻忠老營中當小頭目的把兄弟同榻而眠。這個人
帶著七分酒意,悄悄地告他說,明天中午老營中設宴替闖王接風,恐怕不是好宴,
囑咐他明天躲一躲,不要同闖王帶來的親兵親將們混到一起。王吉元听了這話,猛
吃一驚,酒意全消,問道︰
“怎麼不是好宴?”
“我看見大少帥同徐軍師咬耳朵小聲商量,分明是商量明日迎接闖王的事,不
像是懷著好心。還有,今日大少帥一面傳令把李家坪騰出來給闖王的人馬駐扎,卻
暗暗地把兩三千精兵調到李家坪周圍埋伏起來。看樣兒,闖王明天來赴宴凶多吉少。
闖王為人光明磊落,顧全大局,可惜他不防我們這里要做他的黑活!你好在原是咱
們西營的人,不干你的事。只要他們動手時你不在場,血不會迸到你身上。咱們八
大王如今正在需要人的時候,你回來了,大家十分高興,一定會得到重用。”
“哥,他們為啥要對闖王下毒手?”
“咱們八大王很嫉恨姓李的稱闖王,行事又不一般,怕他將來成大氣候。俗話
說,一個槽上掛不下兩叫驢,就是這個道理。你莫怕,不干你的事,睡吧。”
王吉元不敢多間,但是怎麼能睡得著呢?他的拜兄鼾聲雷動,他卻睜著雙眼想
心事。他隨著張獻忠起義兩年,原來把獻忠看成個了不起的大英雄,曾下定決心永
遠赤膽忠心地跟著獻忠打江山。前年冬天,獻忠贈送給闖王一些馬匹、甲仗,還送
了一百名弟兄。他是一個小頭領,也隨著這一百弟兄送給闖王。當時他的心中很難
過,認為自己這一生是完了。雖然他听說李自成也很不凡,但是他不信李自成能趕
上獻忠。從光化縣到商洛山中的路上,他留心觀察,開始對闖王的平易近人,關心
百姓疾苦,與部下同甘共苦——這三樣長處感到驚奇。在初到商洛山中時,他還打
算將來重回獻忠旗下。住了半年之後,盡管生活上比谷城苦得多,但是他再也不想
離開闖王的大旗了。住得越久,越增加他對闖王的愛戴和忠心。經過那次犯了罪闖
王不曾殺他,反被重用,他時時想著粉身碎骨報闖王。如今知道張獻忠對闖王起了
黑心,他感到非常氣憤,在心里說︰
“你八大王不久前在瑪瑙山吃了敗仗,連幾個小老婆都丟啦。李闖王從商洛山
突圍出來,經過白河血戰,奔到這兒,誠心實意要跟你合力對付官軍。眼下官軍勢
大,你倆合起手來作戰,該多好哇!你八大王也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竟然如此無
情無義,不顧大局,起了黑心,真是豈有此理!”
反復思忖,王吉元下了鐵心,要將這消息稟報闖王,愈快愈好。為著怕一覺睡
失誤,他不敢認真合上眼皮。他知道,沒有口號和令箭,夜間想走出白羊山寨是萬
不可能的,只能等待天明後立即脫身。但是能不能逃過關卡和巡邏的盤查,順利逃
回闖王駐地,毫無把握。他想,只要能走出寨門,沿途縱然有刀山劍樹,他也要舍
命闖一闖。後來,一個不甚妥當的脫身之計想出來了……
天色麻麻亮,王吉元見拜見一乍醒來,披衣起床,趕快閉上眼楮,微微扯著鼾
聲。拜兄向他叫了兩聲。他翻轉身子,含糊答應,隨即用手背揉著眼楮。拜兄問道︰
“你夜里睡得還好?”
“睡得挺好,連身子也沒翻過。”
拜兄湊近他的枕頭悄聲叮嚀︰“我現在有事要到徐軍師那里听令,不能陪你。
你今天千萬不要出去走動。你那四個親兵也別亂動。都知道你如今是闖王的人,倘
若動手時你在場,連你也會給收拾了。”
吉元一邊慌忙起床一邊問道︰“我今天暫且離開白羊寨躲一躲,豈不更好?”
“你要躲到什麼地方去?”
“到白將軍的營盤里探望幾個同鄉,在那里玩耍一天,行麼?”
“行,行。”拜兄心中對獻忠的行事也不滿,猜到他有意逃回闖營報信,囑咐
說︰“要走你早走,路上小心在意。”
王吉元裝做不知道白文選駐扎在什麼地方,故意向拜兄打听。拜兄說︰
“白將爺扎營的地方離此地十八里,離闖王扎營的地方有十幾里。不走你們昨
天來的那條路,另外有一條羊腸小路。從白將爺的營盤到闖王那里也有路,翻過兩
個山梁就到。”
“哥,你派個弟兄給我引路好麼?”
“中,中。”
王吉元的拜兄立刻喚來一個弟兄,囑咐他早飯後帶吉元到白文選將軍的營中,
說畢就匆匆走了。吉元想著,如果馬上出發,也許還能來得及救闖王,等到早飯後
出發就萬萬來不及了。他用好話同擔任帶路的弟兄商量,說他急于到白將軍營盤看
一個小同鄉,打听打听老娘的音信,中午前趕回來迎接闖王,要求立刻動身,趕到
白將軍的營盤吃早飯。而且他只請這個弟兄引一段路,並不要他一直引到白文選的
營盤。這個弟兄因見他是頭目的把兄弟,又對人十分親熱,欣然答應。吉元立刻喚
醒自己的四個親兵,命他們趕快備好馬匹,就趁著天色剛亮,寨門剛開的時候出寨
了。
昨天早晨他同袁宗第從闖王的駐地動身之前,他們向老百姓問明白來白羊寨有
兩條路︰一條是近路,就是昨天來時所走的那一條;另一條要多繞六七里,從白文
選駐扎的營盤附近通過。他判斷如今仍走昨天來時走的那條路一定盤查很嚴,很難
走過,所以他決定走這條比較偏遠的路逃回闖營。他明白,即令這條比較偏遠的路
能夠走通,等他奔回闖王駐地,闖王十之八九已經動身許久了。但是他除此以外更
無別法可想。他一邊策馬趕路,一邊在心中暗暗祝禱︰
“蒼天在上!求你保佑我一路平安,趕在闖王動身前回到闖營!”
離開白羊寨走了十里左右,王吉元在一座山頭上問清楚方向和路徑,便打發向
導轉回,並說他自己一定在午前回來。然後,他策馬前行,只要能夠勉強奔馳的地
方他就不顧危險地策馬奔馳。親兵們都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心急,但是他暫不說明。
中途遇到一個卡子,攔住盤問。王吉元仗恃他自己原是張獻忠老營中人,對老營中
的情形非常熟悉,詭稱奉軍師之命有急事去見白將軍,對答如流。幸而那時各家農
民軍的服裝大致相同,又沒有建立腰牌制度,王吉元毫不困難地混過盤查。過了這
道卡子又跑一陣,已離白文選駐扎的小寨不遠。吉元到這時才把要趕回老營救闖王
的事對親兵們說明,並且說︰
“咱們活著是闖王的人,死了是‘闖’字旗下的鬼。如今闖王中計,咱們只有
舍死回營報信,才算有忠肝義膽。你們瞅,這半山腰有個岔路口,往右轉是進白文
選駐扎的寨子,往左去這條路通往咱們闖營,大約還有十五六里。咱們如今奔往闖
營,白文選的寨中必會疑心,派人追趕,前邊也一定會有人攔截。你們有種的跟我
來,沖回闖營報信;沒種的我不勉強,留在這里,等我走之後快去向白文選那里投
降。”
親兵們同聲說︰“舍命相隨!寧死也要在闖王的旗下做鬼!”
“好,好。還有,咱們五個人,不管誰逃回闖營,都要記清一句話,請闖王萬
勿到西營赴宴,火速拔營快走!”
吩咐一畢,他沖到前邊,策馬馳過岔路口,順左邊的小路飛奔而去。白文選的
一小隊在寨外巡邏的騎兵果然一見大疑,一邊狂呼他們停住,一邊縱馬追趕。這里
山路稍平坦,王吉元等拼著把馬跑死也要甩掉他們。他們跑了幾里,看看後邊的巡
邏隊追趕不上了,前頭突然從林莽中走出一群士兵,攔住去路。帶隊的小校揮刀喝
道︰
“站住!不許過!”
王吉元略提絲韁,使馬匹稍慢,大聲說︰“閃開路!我奉大帥之命前往李闖王
營中辦事,你們怎敢攔我?滾開!”
“既是奉命,有無令箭?”
“有令箭。”
“拿出查驗。”
王吉元已來到小校面前,說聲“給令箭”,舉劍猛劈。小校心中有備,用刀架
住,同時幾個人一齊來殺吉元。吉元刺倒一個士兵,同時雙腳狠踢馬腹,使戰馬趁
勢向前沖去,來勢極猛,又沖倒一個。那個小校一邊截住王吉元背後的親兵廝殺,
一邊分出一部分人追趕,同時敲響銅鑼。前邊半里外樹林中埋伏的十幾個人突然跳
出,攔住去路。後邊的那一小股騎兵巡邏隊也已經趕到。吉元本來希望親兵們會阻
擋一下追兵,但是回頭一看,沒有看見一個親兵跟來,明白他們都完了,便不顧一
切地向前沖去。俗話說︰一人拼命,眾人莫敵。一則王吉元要以必死的決心殺開血
路,二則他的馬匹得力,經過極其短促的砍殺,竟被他沖了過去。盡管他的左腿上
中了刀傷,血流如注,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他在前邊加鞭飛奔,巡邏的騎兵在後
邊猛追不舍,不斷射箭。吉元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脊背上猛敲一下,使他的
身子向前一栽,幾乎落馬。他心里說︰“不好!中箭了!”這話剛說畢,他又連中
兩箭,身子完全倒在鞍子上,臉孔擦著濕潤的馬鬃。劍從他的手中落掉。鞭子仍掛
在手上。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將戰馬抽了幾鞭,這只右胳膊就像折斷的樹枝一樣垂
下去,再也抬不起來了。他用左手緊抱鞍橋,閉上眼楮。根據耳邊的呼呼風聲和身
子感覺,他知道自己的戰馬繼續在四蹄騰空飛奔。他盡管已經開始神智不清,但是
對逃回去這一個願望卻沒忘掉,也沒放棄,在喉嚨里喃喃地說︰
“只要……馬不中箭,老子……死也要……回到營里,營里!……”
過了一陣,風聲在他的耳邊減弱了。馬跑得慢了。他又清醒一些,想抬起頭回
望一下是否有人仍在追趕,卻抬不起來。頭滾在馬的脖頸上,臉孔擦著又熱又濕的
短毛。他半睜開眼楮,蒙 地看見馬蹄仍在跑。隨即他的眼皮又閉攏了,覺得像做
夢一樣,又像在騰雲駕霧。但是這兩種感覺很快地模糊起來了。
早飯以後,闖王按照昨夜張獻忠走後的會議決定,將高一功和李過留下,幫助
高夫人在營中照料。關于移營的事,等他們回來決定。他同劉宗敏、田見秀。袁宗
第等幾位大將,內穿鐵甲,帶著兩百名親兵往白羊山寨。雙喜和張鼐等幾個小將也
盔甲整齊,隨同前往。幾個親兵頭目都奉到嚴令︰到張獻忠老營之後,弟兄們不許
散開,只在獻忠的老營院中休息,吃飯時不許滴酒人唇。倘若西營將士甚至是張獻
忠自己要招待他們到別處休息,或者為他們設宴勸酒,他們要一概拒絕,只說闖營
素來軍令森嚴,沒有闖王的命令不敢擅自行事。在酒宴時候,闖王和每個大將的身
後或近處要有兩名親兵隨侍,都是挑選的勇力出眾和特別機警的人。李雙喜要時時
隨侍闖王左右。張鼐要時刻同那二百親兵在一起,見機而作,不可稍有疏忽。
山勢險峻,一線羊腸小路十分崎嶇,大部分地方只能夠容下單騎。因為時間寬
裕,他們並不急于趕路,一邊走一邊觀看山景。如今初夏,山花爛漫,草木蔥寵,
風光特別好看。走上一座山頭,大家立馬四顧。田見秀不禁贊說︰
“果然是出昭君的地方,風景多麼秀麗!”
闖王笑一笑,說︰“只是山多地少,老百姓窮得沒有褲子穿。”
正說話間,有一個小校率領幾個騎兵來到,見闖王慌忙下馬,站在路邊插手行
禮。自成問︰
“你們是來迎接我麼?”
“回闖王,小的不是來迎接闖王,是奉命來替貴營帶條子,移駐李家坪。我們
大少帥和馬將軍在半路上恭迎闖王大駕。”
闖王點點頭,同一行人眾繼續前行。不知不覺離開營盤已經有十幾里遠,來到
一個地方,山勢特別雄偉。靠左邊彎了進去,有座古廟。廟前是小片平地,下臨深
谷,水聲和松濤聲響成一片。廟後靠著懸崖,崖上又有高峰插天。這兒地勢高,可
以清楚地望見張獻忠駐扎的白羊山寨,地形險惡,旗幟很多。離白羊寨幾里處也有
營盤,但沒寨牆,只見一座座帳篷點綴在青山、白雲和綠樹中間。李自成自從走出
武關以來,難得像今日心清安閑;看見這里的風景特別好,又看離晌午還早,便叫
大家在這兒休息一陣。他自己首先下馬,把韁繩交給親兵,背著手向山門走去。幾
位大將也下了馬,跟隨在他的背後。他站在山門外的台階上,轉回身舉目四顧,欣
賞山景。望見遠處有兩座山峰有點像商洛山中的熊耳山,只是這兒的兩座高峰要秀
麗得多,樹木茂盛得多。他忽然想起來留在商洛地區的將士們和老神仙,消息隔絕,
十分掛念。但是他沒有流露出懸念商洛山的心清,彎腰看一看躺在荒草中的一通斷
碑。斷碑上蒼苔斑斕,文字剝蝕,朝代和年號看不清楚。闖王離開斷碑,登上石級,
走進山門。山門內左右兩尊天王塑像毀損很重︰色彩古暗,頭上和身上帶著幾道雨
漏痕。廟院中一片荒蕪,兩邊房屋多已傾毀。一株禿頂的古柏的干枝上築著一個老
鴰窠,上月有大蛇吃掉雛鴉,老鴰飛往別處,如今案是空的,有時有一兩片羽毛從
案中飄然落下。大雄寶殿中處處是塵土、蜘蛛網、鳥糞和破爛瓦片。殿頂有幾處露
著青天,神像也損壞很重。有些匾額拋在地上,木板裂開。闖王在大殿門外看了看,
沒有進去,順著廊檐轉往殿後。從大殿後再登上二十多級台階,是一座觀音堂,已
經倒塌。旁有石洞,洞門上刻有“琴音洞”三個字。闖王走到洞口,見洞中深而曲
折,十分幽暗;洞頂滴水,洞底丁冬,恍若琴聲。料想洞中有泉,但不能看見。他
抬起一塊石頭投了進去,不意吐嚕一聲驚起來十幾只大蝙蝠,飛到洞口又一旋人內。
自成等始而一驚,繼而哈哈一笑,離開洞口。
回到山門外,闖王站在一棵兩人合抱的松樹下邊,感慨地說︰
“天下離亂,民不安業,神不安位。這個廟的景致很好,地方又很幽靜,可惜
兵燹天災,百姓自顧不暇,沒人修理,任它倒塌,連和尚也不見一個!”
田見秀近一年多來常常在軍務之暇焚香誦經,每到一個風景幽美的深山佛寺便
禁不住幻想著將來若干年後,天下重見升平,他自己決不留戀富貴,功成身退,遁
人空門,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這時他听了闖王的話,也有同感,不覺點頭。默然
片刻,隨即笑著說︰
“闖王,等咱們打下江山之後,我但願有這樣一個地方出家,逍遙自在。”
自成一向不贊成田見秀的出世思想,但也不願多澆他冷水。如今他正在心事重
重,望著見秀苦笑一下,嘆息說︰
“玉峰,咱們如今還在‘棄新野,奔樊城’,說不定還會走幾年壞運,重見升
平的日子遠著哩!你要常想著老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可想著日後出家的事。”
劉宗敏在田見秀的背上拍一下,說︰“嘿,田哥,你真是沒出息!咱們拼死命
跟著闖王打江山,一則為救民水火,二則為建功立業。打下江山之後,咱們下半輩
子還應該治天下,事兒多著哩,你想出家!要你住在北京城里享福也不願?”
田見秀說︰“捷軒,叫我看來,要是有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種幾畝田,不受官
吏與豪強欺壓,賦稅很輕,不見刀兵,率家人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自耕自食,別
說比做官舒服,比神仙也舒服。可是我起義以來,老婆兒子都死了,就怕到那時一
個孤老兒做莊稼也很不便,倒不如找一個幽靜的所在出家,自由自在地打發余年。”
“瞎扯!你現在才三十多歲,只要你現在想娶老婆,還不容易?娶了老婆,還
怕她不替你生兒育女?”
田見秀笑著搖頭說︰“還是我那句老話︰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
袁宗第走到田見秀的身邊說︰“玉峰哥,等咱們打下江山,只要闖王讓你出家,
你就出家好啦。到那時,你頂好不要到深山野廟去,請闖王把北京城里頂大的廟宇
賜你一個,豈不方便?闖王想你時就隨時宣你進宮,我們大家想你時就去你的廟里
看你,豈不比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在深山野廟里好得多?”
劉芳亮接著說︰“你日後不出家則已,要出家還是在京城出家,免得我們見不
到你,想得慌。”
劉宗敏又說︰“玉峰,咱們得先講好,你出了家,自己吃素,俺們不管。俺們
到廟里看你,你一定得用大酒大肉待我們,不能叫我們跟著你吃齋。”
大家哄然大笑,連闖王也大笑起來。這一群生死伙伴正在說笑當兒,張獻忠派
來相迎的一起人馬已經來近,相距不到二里遠了。由于廟前邊山路曲折,林木茂盛,
所以直到听見馬蹄聲才被發現。雙喜眼尖,用鞭子指著山腰說︰
“爸爸,看,來迎接的人們已經到了。”
大家順著雙喜的鞭子一望,果然看見張可旺和馬元利率領約二百名騎兵出現在
半山腰的小路上。闖王說︰“要不是這兒的風景太好,咱們會多走五六里,免得讓
人家迎接這麼遠。”他正要同幾位大將到路口迎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忽然張鼐稟報
說︰
“闖王,等一等,背後有馬蹄聲跑得很急!”
從背後來的馬蹄聲確實很急,而另外分明有大隊騎兵隨在後邊。闖王和眾人都
十分詫異,立刻離開廟門,轉過山包,看是怎麼回事。只見吳汝義一馬當先,後跟
幾名親兵,奔到面前,另外二三百騎兵隨後奔到。闖王忙問︰
“子宜,什麼事?”
汝義說︰“闖王,快回,中計啦!”
“什麼!?”
“剛才王吉元從白羊寨逃回,身中三箭,腿中一刀,逃回營盤時已經昏迷。救
了一陣,他只說出來幾個字就斷氣了。夫人命我率領三百騎兵來追闖王與諸位大將,
請你們速速回營,不可遲誤。”
“王吉元說出來幾個什麼字?”
“他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就把眼閉上啦。”
“一功和補之呢?”
“他們怕張獻忠襲劫營盤,率領將士和全營老少男女準備迎戰。”
這意外的消息使大家既十分震驚又十分憤慨。因為張可旺和馬元利已經很近,
全體將士一齊拔出刀劍,準備廝殺。自成揮手使大家把刀劍插人鞘中,對袁宗第和
劉芳亮說︰
“你們兩位率領一百名弟兄暫留一步,等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對他們說,我們
的營中出了急事,我同幾位大將只好轉回去看看。今天爽約,萬分抱歉,改日見敬
軒請罪。”他跳上烏龍駒,揚鞭欲走,又回頭叮嚀一句︰“你們把話說過之後,立
刻回營,不可在此多留。”
雙喜和張鼐等幾位小將和眾多親兵們雖都上了馬,卻憋著一肚子氣,向已經來
到半里以內的張可旺投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望著劉宗敏。闖王看出來大家的意思,
對宗敏說︰
“捷軒,咱們走吧。”
劉宗敏臉色鐵青,胡須戟張,雙眼圓睜,望著闖王說︰“就這樣便宜他們?不
行!張敬軒不顧大局,實在混蛋!咱們不能讓張可旺和馬元利這兩個小雜種活著回
去!”
自成的心中也很氣憤,臉色也是鐵青的,但是竭力鎮靜自己,說︰“捷軒,不
要這樣。咱們同敬軒的賬以後算;如今忍耐一時,不要撕破臉皮。”
“還不撕破臉皮?他八大王既然無情,咱們也照他的樣兒行事!”
闖王說︰“他無情,咱們不能無義。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咱們還不很清楚。
二虎相斗,必有一傷,正中楊嗣昌的心懷。在目前應以大局為重,同張敬軒能夠不
撕破臉皮就不撕破臉皮。算啦,趕快跟我回營,不可耽誤!”
劉芳亮說︰“闖王,我看不如把張可旺、馬元利二人擒住,一則給敬軒一點教
訓,二則作為人質,使他不敢派兵追趕。”
闖王搖頭說︰“不要撕破臉皮。有我在,敬軒就不敢貿然來追。一旦撕破臉皮,
就沒有回旋余地了。”
田見秀在一旁說︰“此時要以大局為重,不可造次。”
宗敏忍下一口氣,把大手一揮,憤憤地說︰“好吧,以大局為重,這筆賬日後
再算!”
闖王同眾人剛離開,張可旺等已經到廟門前了。見此情形,他們知道所設的圈
套已經走風,不禁大驚。張可旺害怕自己吃虧,並不下馬,向袁宗第拱手問道︰
“漢舉叔,闖王仁伯怎麼見小佷來到突然走了?”
袁宗第拱手還禮,說︰“實在對不起。敝營中出了急事,闖王同捷軒、玉峰二
位只好趕快轉去。請賢佷回去代闖王拜復敬帥︰不恭之外,務乞海涵,改日前來謝
罪。”
張可旺又恨又愧,張目結舌,不知說什麼話好。馬元利在一旁笑著說︰
“真是湊巧!貴營中出了什麼事兒,這樣緊急?”
劉芳亮回答說︰“現在還不清楚。只知事情很急,非闖王速回營中不可。空勞
你們兩位遠迎,實非得已,萬望不要見怪。”
張可旺冷笑說︰“奇怪!奇怪!”
袁宗第對劉芳亮使個眼色,又對張可旺和馬元利一拱手,說聲“對不起,對不
起”,率領眾人策馬而去。
李自成回到營盤時,營中所有的帳篷都已拆掉,各種軍需都收拾好了,放在騾
子身上,全體將士和眷屬都做好了隨時可戰可走的準備。山口守兵很多,各執弓矢
火銃在手。高一功、李過同高夫人立馬山口,等候闖王。闖王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夫人回答說︰“王吉元回來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別的話沒說出就斷
氣了。據山頭上望風的弟兄稟報,近處山谷中似有人馬移動。看來敬軒定有吞並之
意,給吉元知道了。既然這樣,此地不可久留,速走為上。”
闖王憤憤地嘆一口氣,決定趕快拉走,保全老八隊留下的這點根子不被吃掉。
劉宗敏等有些人忍不住罵張獻忠,他沒做聲。在站隊當兒,他走到廟前看王吉元的
尸首,心中十分難過。十二年來,多少貧苦出身的小伙子,懷著忠肝義膽,隨他起
義,在他的眼前灑盡了熱血死去,吉元又是一個!闖王左右的親兵親將都懷著滿腔
悲憤,含著眼淚,默默地望著死者。片刻過後,自成嘆息說︰
“吉元雖死,重于泰山!”
雙喜和幾個小將不約而同地說︰“我們定要替吉元報仇!”
闖王回顧左右,輕聲說︰“要學吉元的榜樣,不光是想著報仇。”
他知道王吉元的寶劍已經在路上失落,只好吩咐將吉元的劍鞘摘下,交給高夫
人保存,作為“念物”,然後命人趕快挖個坑,將死者埋葬。等袁宗第和劉芳亮回
到營中,闖王立刻率領全營人馬動身。
當時向東、南兩方都駐有張獻忠的西營人馬,李自成只能從原路向西北拉走。
但是房縣、竹山、竹溪各縣城內和重要鄉鎮關隘都扎有官軍,沿四川省邊界各隘口
也扎有官軍。李自成的部隊人數既少,又加四面皆敵,只能逃往房縣以西荒無人煙
的大山里邊。在出商洛山以後曾天天盼望同張獻忠會師,共御官軍,打破楊嗣昌的
“圍剿”部署,沒想到剛剛見到獻忠,竟幾乎遭了毒手,不得不倉皇離開。
為怕獻忠追趕,部隊不停地趕路,直到第二天上午,已經逃出二百里以外,才
在荒山中扎營休息,並等候一部分掉隊的步兵。下一步怎麼辦,李自成和親信大將
們商議結果,只有一個上策,就是把人馬分散開,既躲官軍,又躲獻忠,保住部隊
不被消滅,以後待機而動,重新大干。
在這里休息兩天,人馬尚未分開。掉隊的步兵只有一部分找回來,其余的不知
去向。第三天上午,出去巡邏的騎兵回營稟報,說十里外出現了一支官軍,共有四
五十人,正向這邊走來;官軍的四個騎兵在前探路,離小隊相離三里以上。李自成
想著這隊官軍背後可能有大隊官軍,命全營立刻準備打仗或轉移地方。他親自帶著
李過、吳汝義、雙喜和張鼐,還有大批親兵,策馬奔往幾里外的小路上察看敵情。
李自成轉過一個山包,同四個在前探路的官軍相遇。相隔不到二百步。那四個
人吃了一驚,略一猶豫,繼續策馬前進。張鼐取弓要射,李過趕快用手勢制止。四
個人奔到闖王面前五六丈遠時,翻身下馬,為頭的小校趕快趨前幾步,跪下說道︰
“闖王!我家帥爺特命二大人來見闖王,尋找多日,今日方才尋到。小的給闖
王請安!”隨即伏地叩頭。
自成害怕中計,既不下馬,也不還禮,神色冷峻,說︰“起來吧,不用行禮。
你家帥爺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闖王?”
小校站起來躬身又手回答︰“闖王雖不認識小的,小的卻在榮陽大會時見過闖
王。我家帥爺姓王,從前是十三家的一個首領,如今駐兵均州。”
闖王恍然明白,說道︰“啊,你是不敢稱你家帥爺的名諱!他可是王光恩麼?”
“是,闖王。”
“二大人是誰?是光興麼?”
“是,闖王。”
自成用鼻孔冷笑一聲說︰“哼,你們一投降朝廷,連稱呼也變了!從前你們向
光興叫二掌盤子的、二掌家的,又叫二帥,如今叫二大人!”
“回闖王,如今也叫他二大人,也叫他二帥。”
“光興現在哪里?”
“馬上就到。”
“他來見我何事?”
“小的只听說我家帥爺命他帶上書信一封並有密話面談,其他一概不知。”
“你們來了多少人?”
“一共五十個人。”
“是不是大隊人馬尚在後邊?”
“請闖王休要疑心,確實並無別的人馬。”
自成望著李過說︰“你帶著弟兄們往前去迎,我回營中等候。”
闖王說罷,就帶著吳汝義、雙喜和張鼐以及親兵們轉回營去。不到一頓飯的時
候,王光興來到了。闖王用冷冷淡淡的態度站在帳篷外邊,劉宗敏等重要將領都各
回帳中,暫不與他見面周旋。王光興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一見自成就滿臉堆笑,
趕快作揖叫著︰
“李哥,你盤在這個僻靜地方,叫小弟好找!小弟本打算回均州去了,昨日忽
然听到百姓說你盤在這兒,小弟才有緣前來拜謁。李哥近來可好?”
“托福,一切還好。令兄可好?”
“托闖王大哥的福,他也很好,諸事尚稱順遂。”
闖王笑一笑,說︰“是的呀,你們都做了官,自然諸事順遂,不像我們這樣日
夜提防官軍,不得安生。”
王光興沒有听明白自成說這話含有挖苦意味,趕快說︰“家兄命小弟來見李哥
也正是為著這事,想使李哥與貴營全體將士從今後不再東西奔竄,不得安生。”
“啊?……請,請到帳中敘話。”
“請稍等一下,李哥。”王光興向他的親兵一招手,說道︰“把禮物送這邊來!”
登時有人牽騾馱子,有人牽馬,來到闖王面前。王光興笑著說︰
“我來的時候,家兄知道李哥困難,特意叫小弟帶來幾石雜糧,幾十匹綢緞,
還有五百兩銀子,都馱在騾子上,另外還給李哥一匹戰馬。這實在不成敬意,只算
是千里敬鵝毛,望李哥笑納。”說畢,深深地躬身作揖。
闖王還禮,說道︰“承令兄不棄,命賢弟遠來相看,愚兄已是感激不盡。又蒙
厚賜,更不敢當。不過我這里確實困難,賢弟既然遠道送來,我就權且收下,改日
定要重謝。”
闖王隨即吩咐老營總管將糧、銀等物收下。他把王光興讓進帳中,坐下之後,
笑著問道︰
“老弟此來,有何見教?”
王光興先不說話,取出王光恩的書信和楊嗣昌的諭降書遞給闖王。自成看過,
哈哈大笑,把王光恩的書子和楊嗣昌的手諭當面撕毀,投在地上,收斂了笑容說道︰
“子盛,我原來听說楊嗣昌到處張貼告示,說人人都可招安,只不許我同敬軒
投降,我認為他很知道我李自成的為人。如今他卻改變主意,命令兄勸我投降,實
在可笑。自成是甚等之人,難道你弟兄們也不知道麼?”
“李哥,請你不要見怪。家兄同小弟一則是奉督師之命前來,二則也是出于一
片好意,想替朋友幫忙。自從你于崇禎十一年春天離開四川以來,奔波逃竄,歷盡
艱險。從前跟著高闖王的那幾股子,有的滅亡了,有的降了,只剩下你這一股。潼
關南原一戰,你只剩十八個人逃出重圍。去年五月間你在商洛山中重樹大旗,很快
又陷人重圍,無路可逃。上月官軍一時疏忽,你從武關逃出,身邊只剩下一千多人。
三年來你一敗再敗,一度全軍覆沒,至今一蹶不振,苟延時光。可見天意人事,對
你都很不利。李哥雖系硬漢,這樣硬干下去,自取滅亡,有甚好處?”
自成冷笑著問︰“你還有別的話麼?”
王光興竭力裝作毫無懼色,繼續說道︰“三天前听說你已經到興山境內同敬軒
合伙,我本來打算轉回均州復命,不必再見李哥。昨天忽听老百姓說你從興山逃回,
盤在這里,使小弟不能不急來相見。請恕小弟直言,你如今的處境十分不妙。目前
湖廣、陝西、四川的官軍雲集附近十余縣,總數在十萬以上。你既要逃避官軍,又
要逃避敬軒,處處陷餅,隨時可亡,如其坐等滅亡,何如早日投誠,不失高官厚祿?
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杰’,望李哥三思!”
自成忽地站起,一手按著劍柄,說道︰“我兵團潼關南原的那天晚上殺大天王
高見的事,大概你也听說過。你弟兄背叛義軍,投降朝廷,為虎作悵,同大天王實
是一類的人。今日你來見我,本應將你斬首,以為叛變投降者戒。姑念你們原不是
高闖王的人,暫留下你的一顆頭顱,記在賬上,讓你回去向你的大哥復命。望你告
訴令兄,務必將我的話轉告楊嗣昌老狗︰他不要得意過火,我斷定他的下場不會比
他的老子楊鶴ヾ好。也告訴你們老大說︰我李自成繼高闖王高舉義旗,頂天立地,
打不垮,壓不扁,嚇不倒,拉不轉,同你們這班軟骨頭貨壓根兒不是一類人,走的
不是一條道。你們自己貪生怕死,希圖富貴,頓忘起義宗旨,向楊嗣昌搖尾乞憐,
做了朝廷鷹犬,別夢想我李自成會照著你們的樣兒學。你們自己把臉面裝進褲襠里,
頭朝下走路,別人怎麼也會那樣呢?你們自己不知羞恥,竟還有臉來向我勸降。哼,
可笑!你回去,告訴王光恩︰你們甘心做朝廷的小鷹犬決無好下場!”
ヾ楊鶴——楊鶴于崇禎二年以兵部有待郎餃任陝西、三邊總督。他兼用剿、撫
兩手對付陝西農民起義。到崇禎四年,陝西農民起義已成燎原之勢,朝廷將他下獄,
滴戍袁州。崇禎七年死于戍所。
王光興被罵得臉紅脖子粗,不敢發怒,勉強笑著說︰“李哥!咱們各行其是,
請不要這樣罵我。”
“各行其是?你說得倒美!忠奸不同,黑白各別,怎麼能夠把是非混為一談?
咱們既然起義兵,誅強暴,救世救民,凡是不畏艱險,一心走這條路的才算是,倒
過頭投降朝廷的就是非,就是不忠。說什麼各行其是!”
王光興被罵得無地自容,喃喃地說︰“投降朝廷的不光是我們兄弟,連敬軒和
曹操也都投降過。”
自成說︰“對,連敬軒和曹操也都投降過。不管他們的投降是真是假,都不光
彩,都是終身之恥。不過,人家如今又在剿殺官軍,高舉義旗,你們哩?你們哩?
你們駐扎均州,時時準備替朝廷打義軍,做了朝廷的鷹犬!你們在今天不能夠同他
們相比!”
“李哥,敬軒想害你死,想吞並你的人馬,你難道不恨他麼?”
“怎麼,你想挑撥離間?實話告你說,盡管敬軒有時很混蛋,也比你們死心塌
地投降朝廷的強似萬倍!”
“請李哥不要忘記,家兄是見李哥目前的處境十分艱難,才命小弟來面見李哥
的,是出于一片好意。”
“好意?你們是乘人之危,來勾引勸說我做一個寡廉鮮恥的人,這叫做雞巴好
意!倘若你們真有好意,幫我忙的辦法有的是,你們肯做麼?”
“請李哥吩咐,只要我們能辦得到的,無不照辦。”
“能辦得到,能辦得到。”自成坐下去,接著說︰“據我看,不出兩個月,楊
嗣昌必然督催湖廣與陝西邊境諸營官軍向興歸山中進犯,追趕敬軒和曹操。請你們
到時候殺了鄖陽巡撫,重樹義旗。你們能夠這樣麼?”
王光興苦笑說︰“李哥,我們已經投降朝廷,決不能再背叛朝廷,反復無常。
你既然不听從好言相勸,小弟也不敢再多說了。以後倘有好歹,請勿後悔。”
自成冷笑說︰“你放心,我決不後悔。既然敢起義,就不懼擔風險。我看官軍
把我奈何不得。即令官軍奈何得我,你知道我的秉性脾氣,寧肯在馬上戰死也不會
跪地乞降,苟全性命,像你們王家兄弟一樣。”
王光興又說︰“李哥既然把話堵死,小弟就不敢再多言了。只是小弟來時,家
兄還有一句話叫小弟轉告李哥。家兄說︰倘若李哥不肯受招安,我們同李哥仍是朋
友。俗話說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請李哥放心,我們決不會乘李哥在困難之中,背
後插刀。”
自成輕蔑地一笑,回答說︰“謝謝你們老大!請你對他說︰我李自成從來不在
乎別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說實在的,今日你們人馬不多,沒有力量來揀我的便宜,
只好發誓賭咒說不向我的背上插刀。既然投降了朝廷,另走一條路,這樣的義氣話
不值半文錢。你們說,咱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不,事情決不會如此下去。除非你
們兄弟回頭,發誓不做朝廷鷹大,跟著大家起義的馬蹄往前走。否則,任何一家義
軍都可以除掉你們。除掉你們是除掉敗類,除掉叛賊,並非不講義氣。”
王光興的身上冒出汗珠,說︰“老兄的這幾句話我記在心中,回去轉告我們老
大。既然如此,小弟告辭。”
“你走吧,恕不相留。”
王光興趕快向李自成拱手辭別,帶著從人上馬而去。他的心中慌亂,又十分懊
喪,既害怕會被李自成的手下將領們追出殺掉,又遺憾勸降不成,不能向楊嗣昌立
一大功,也失悔白給李自成送來了不少禮物。等策馬奔出幾里之後,他回頭一望,
背後並無追兵,才覺放心、有一個問題他想不明白,在心中暗自說道︰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兵又少,糧又缺,四面皆敵,還要硬撐下去,豈不是自
取滅亡?”
李自成同將士們蹲在一起,吃完用野菜和包谷摻煮的糊涂湯,忽得探馬稟報,
說看見一股騎兵從興山方面過來,距此不過十里,固樹木遮蔽,人數看不清楚,但
估計有兩三百人。自成吃了一驚,吩咐再探,並下令全軍披掛,準備應付萬一。他
疑心張獻忠派兵追來,被探子看見的是追兵前隊。但是還沒有探清楚,或走或戰,
他不能馬上決定。他望望身邊的幾位大將,說︰
“玉峰哥,你留在營中莫動。捷軒、漢舉,我們到前邊去看看。”
在十里左右出現的是張獻忠的一股游騎,雖然它沒有向這邊繼續前進就轉回,
但是李自成感到了很大威脅。他猜想張獻忠可能對于他的去向已經知道了一些消息,
所以派出小股游騎追蹤查探。同時,他不能不考慮,當楊嗣昌向他招降的時候會準
備另外一手,他不投降就會有一支官軍前來追剿;說不定在王光興來尋找他的時候,
楊嗣昌已經將準備追剿的檄文下給鄖陽巡撫和川、鄂交界地方的駐軍了。他同幾位
親信大將略作商量,立即下令全軍火速收抬好帳篷和各項輜重,整好隊伍,由駐地
附近的貧苦百姓作向導,向北出發。
二更以後,這一支小部隊在雄偉的萬山叢中停下,埋鍋造飯,讓將士們飽餐一
頓,就地露天宿營。但是闖王下令︰人不許解甲,馬不許卸鞍,只將捆好的帳篷和
各種軍需卸到地上,讓馱載的騾馬在這些東西的旁邊休息和吃草料。
約莫四更時候,李自成帶著李強等幾個親兵,將宿營地走了一遍。他明白將士
們都很困乏,所以他有意使大家多睡一陣,然後叫醒雙喜和中軍吳汝義,命他們喚
醒大小將領,準備起程。其實,高夫人和有些將領不等叫已經醒來,正在作出發準
備。
在全營整隊時候,李自成同三個做向導的貧苦百姓說了幾句話,向他們道了辛
苦,囑他們再帶半天路就各自回家。他又同幾位大將密商一陣,然後集合全營大小
將領和頭目開會,由劉宗敏將今後如何分兵潛伏的決定向大家宣布。經過白河戰斗
和最近幾天的掉隊和死亡,如今連眷屬和孩兒兵在內,總數不足一千二百人。在當
時遍地農民起義和戰爭如麻的年代,像這樣的小部隊,一般說不會引起人們注意,
但為著做到真正“銷聲匿跡”,按照闖王的意思將人馬分作三股︰闖王和劉宗敏、
高一功、田見秀、劉芳亮率領一大股,包括老營和孩兒兵;袁宗第和李過各率領一
小股。三股人馬今夜三更之前出發,分頭向西北走,到竹山和鄖陽之間的大山中潛
伏起來。那兒在目前官軍較少,山高林密,地區廣闊,容易隱藏。前年夏天,李自
成的部隊曾在漢中以南一帶的大山中分散成小股活動,休息士馬,前年冬天渲關南
原大戰之後,李自成也在商洛山中潛伏過一個短時期,所以他和他的將領們都有了
不少經驗。根據過去的經驗,如今明確宣布今後如何相互聯系,如何再進一步分散,
以及遇有必要,如何迅速集合,等等。
人馬快出發了,闖王立在烏龍駒的頭左邊,靜靜地听劉宗敏宣布完今後分散開
潛伏活動的指示。剛才親兵們為驅趕蚊子而在會場中心點燃的一堆半干柴草,此刻
已經完全烤干了,不再冒煙,風吹火頭,呼呼燃燒。在無邊濃黑的荒山森林中,這
一堆野火紅得特別鮮艷。今日雖然已經是五月初一,但高山中的夜晚仍有點輕寒侵
人,所以這一堆火也使周圍的人們感到溫暖和舒服。烏龍駒將頭向火堆邊探一探,
然後抬起來,望望它的主人,頭上的銅飾映照著火光閃閃發亮。大小將領們都把眼
光移向闖王,等候他說話。他的沉著和冷靜的臉孔,炯炯雙目,以及他的花馬劍柄,
用舊了的牛皮箭筒,綿甲上的黃銅護心鏡,都在暗沉沉的夜影中閃著亮光。他突然
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用平靜的聲調說︰
“我知道大家的心中很不舒服。大家不要光看著咱們又陷進困難里邊,又好像
受了挫折,其實,咱們一步一步都有勝利,好運道並不遠了。去年五月間,咱們重
新豎了大旗以後,因為將士們十停有六七停染了時疫,所以被官軍圍困在商洛山中。
鄭崇儉兩次想趁著咱們將士染病,進攻商洛山,都被咱們上下齊心,以少勝多,殺
得大敗。他們妄想將咱們困死在商洛山中,內里瓦解,也失敗了。楊嗣昌想利用周
山搞垮咱們,又失敗了。他們最後一計是在出武關往東的路上埋伏重兵,誘我們跳
進陷阱,反而使我們抓住機會,不費一刀一矢,從商洛山突圍出來。這難道不是我
軍盼望了一年多的一次大勝利?”
山頭上滾過一陣雷聲。遠處扯著閃電。闖王停一停,借著地上的熊熊火光,向
將領們的臉上望了一圈。他看見有人在輕輕點頭,有人的神色開朗起來。烏龍駒興
奮地踏著蹄子,揚起尾巴,似乎想昂頭嘶鳴。闖王輕輕地將韁繩一扯,使它安靜,
然後繼續說︰
“賀瘋子妄想以逸待勞,在漢水渡口將咱們殺得大敗,使他立個大功。可是結
果如何?我們搶渡漢水,殺敗了賀瘋子。雖說我們死傷了一些人,搖旗到今天下落
不明,可是他的人死傷的比我們多幾倍!我們原來想同張敬軒合力抵御官軍,險些
兒給他吃了,這也算不上什麼挫折。吃一塹,長一智嘛。”
突然,從山下邊傳過一只猛虎的吼叫,非常憤怒、雄壯。深沉,在對面高山的
峭壁上震蕩著回聲。烏龍駒側耳傾听,分明受到了強烈刺激,當猛虎的吼聲一停,
它便高高地抬起頭,發出一陣蕭蕭長鳴,引逗得附近三匹戰馬都應和著叫喚起來。
等烏龍駒停止了嘶鳴,又噴了幾下鼻,李自成才繼續往下說。人們從聲音中听出來
他的感情激昂,再也沒法保持剛才的平靜。
“我們在商洛山中,”他說,“被圍得鐵桶相似,萬分困難。為什麼官軍殺不
進商洛山呀?為什麼咱們能連得勝利?為什麼鄭崇儉這老狗不能夠使咱們餓死在商
洛山中呢?你們說,為什麼?”
有一個聲音回答︰“因為有你闖王在,天大的難關也能過。”
闖王用鼻孔冷笑一聲︰“哼,我李闖王並沒有三頭六臂!是因為老百姓恨官軍
奸擄燒殺,咱們硬是剿兵安民,保護商洛山中百姓不受官兵之災;百姓們一輩輩受
夠了土豪大戶的盤剝欺壓,咱們嚴懲土豪大戶,為百姓申冤報仇;老百姓痛恨官府
催糧催捐,苛捐雜派多如牛毛,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咱們不許官府派人到商洛山
中征糧要款;年荒劫大,百姓們不是離家逃荒,流離失所,便是等待餓死,咱們破
山寨,打富豪,弄到糧食就分一半賑濟饑民。就憑著這些辦法,我們才能夠在商洛
山中闖過一道一道難關,經歷一次一次風險,最後平安地突圍出來。我打了十幾年
仗,只是在商洛山中這一年多才認真地想了些道理,增長了在平日戰場上沒有過的
閱歷。從今往後,誰要想同我們聯合,可以,但是凡事要听從我們的主張,以我們
的宗旨為主。不然,滾他媽的!只要我們為百姓剿兵安民,嚴懲鄉紳土豪,除暴安
良,打開大戶糧倉賑濟饑民,並且使官府不能再向百姓橫征暴斂,使百姓稍有喘息
機會,只要我堅決這樣行事,還怕老百姓不跟咱們一心麼?還怕咱們兵少將寡,力
單勢弱麼?哼哼,恰好相反!我感謝張敬軒,他使我這幾天重新回想了許多事,重
新悟出了一些道理,長了學問。好,好。我感謝敬軒!”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心中十分激動和憤怒,不得不停頓一下。差不多完全出于
下意識,李自成突然騰身上馬,仿佛立刻就要出征。眾將領因未得他的命令,依然
肅立不動,等候他繼續說話。山頭上又滾過一陣雷聲。雷聲未停,從近處又傳過來
一陣猛虎的深沉、威嚴、震撼人心的叫聲,在四面山腰間回響。將士們在鄂西大山
中不論是行軍或宿營,常听見老虎叫聲、狼的叫聲、野豬和猿猴的叫聲,以及其它
各種大小野獸的叫聲,有時還從事圍獵,但是這一陣虎叫聲卻特別引人注意,好像
是有意替這一支小小的部隊送行似的。虎聲僅隔著幾十丈外的一道深澗,澗底急流
沖擊巨石,發出像瀑布一般響聲,時與虎聲混合。虎聲未停,一陣涼爽的夜風吹過,
群山上松濤洶涌澎湃,無邊無涯,好像是幾萬匹戰馬在廣闊的戰場上奔騰前進,而
烏龍駒和幾匹戰馬一次又一次激動地蕭蕭長鳴。李自成勒緊馬頭,提高聲音說︰
“要做一番英雄事業,就得有一把硬骨頭,不怕千辛萬苦,不怕千難萬險,不
怕摔跟頭,勇往直前,百折不撓。打江山不是容易的,並不是別人做好一碗紅燒肉
放在桌上,等待你坐下去狼吞虎咽。真正英雄,越在困難中越顯出是真金煉就的好
漢。這號人,在困難中不是低頭嘆氣,而是奮發圖強,壯志凌雲,氣吞山河。能在
艱難困厄中闖出一番事業才是真英雄。困難中有真樂趣。我就愛這種樂趣。在安逸
中找快樂,那是庸夫的快樂,沒出息人的快樂。我們的困難不會長久了,闖過去這
一段日子就會有大的轉機。沒有出息的可以隨便離開我,我不強留;有出息的,跟
隨我到鄖陽山中!”
他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陣嗡嗡聲。闖王明白大家都誓死跟隨他到鄖陽山中,使他
深深感動,不禁在心中說︰“有這樣忠。已耿耿的將士,在面前橫著天大的困難我
也不怕!”他重新向大家的臉上掃了一眼。大家肅立無聲,注目望著他的臉孔。地
上的火光已經暗了。大家仰頭看著他騎在高大的烏龍駒上,一雙眼楮在昏暗的夜色
中閃光,而在他的頭頂上,黑洞洞的遠天上也有幾顆星光閃爍。隔著深澗,又傳過
來一聲虎吼。李闖王將鞭子一揚,發出命令︰
“起程!”
火把照著崎嶇險峻的羊腸小道。人馬分三股出發,而李自成所在的一支人馬走
在最前。他在馬上繼續想了許多問題,從過去想到未來,從自己想到敵人,思緒飛
騰,不能自止。他也想到住在北京的崇禎皇帝,心中說︰“許多人只看見我們的日
子困難,其實崇禎的日子也不好過;等我來日從鄖陽山中殺出來,會使他的日子更
難。會有這一天的!”一絲微笑,暗暗地從他的帶著風塵與過分勞累的眼角綻開。
當曙色開始照到西邊最高的峰頂時,他的人馬還走在相當幽暗的群山之間。但
是山雞和野雉在路旁的深草中撲嗜撲嘻地舒展翅膀,公雉發出來嘶啞的叫聲,而畫
眉、百靈。子規、黃鶯和各種慣于起早的烏兒開始在枝上婉轉歌唱,雲雀一邊在歡
快地叫著,一邊在薄薄的熹微中上下飛翔。烏龍駒平日在馬棚中每到黎明時候就興
奮起來,何況如今它听著百鳥歌唱,嗅著帶露水的青草和野花的芳香,如何能夠不
格外興奮?它正在一段稍平的山路上踏著輕快穩健的步子前進,忽然昂首振雷,蕭
蕭長鳴。許多戰馬都接著昂首前望,振霞揚尾,或同時和鳴,或叫聲此落彼起,全
都精神飽滿,音調雄壯,回聲震蕩,山鳴谷應,飄散林海,飛向高空,越過了蒼翠
的周圍群山。
又過一陣,許多山峰都浸染了曙色,較高的山頭上抹著橙紅和胭脂色的霞光。
大部分山谷中也漸漸亮了。首先從李闖王和將士們的劍柄上和馬轡頭的銅飾上閃著
亮光。
人馬已走了幾十里路,來到一個地勢平坦的山坳里,芳草鮮美,大樹上掛著紫
藤,青石上響著流泉。倘若在平時行軍,遇著這樣的好地方,應該命人馬停下來休
息打尖,然後再走。但是李自成決心早進人鄖陽山中,看見吳汝義來向他請示,他
用馬鞭子向前一揮,一個字也沒有說。吳汝義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對一個親兵吩
咐︰
“傳!人馬不要休息,向前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