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類別︰集部 作者︰姚雪垠 書名︰李自成

    第五章

    楊嗣昌的船隊從夔州東下的十天以前,二月初四日快到黃昏時候,有一小隊官

    軍騎兵,共二十八人,跑得馬匹渾身汗濕,馳至襄陽南門。襄陽因盛傳洛陽失陷,

    四川戰事不利,所以近幾天來城門盤查很嚴,除非持有緊急公文,驗明無誤,一概

    不許入城。這一小隊騎兵立馬在吊橋外邊,由為首的青年軍官走近城門,拿出督師

    行轅的公文,證明他來襄陽有緊急公干。守門把總將公文仔細看了一遍,明白他是

    督師行轅標營中的一個小軍官,官職也是把總,姓劉,名興國,現年二十一歲。但

    守門把總仍不放心,抬頭問道︰

    “台端還帶有什麼公文?”

    劉興國露出輕蔑的神氣,拿出來一封火漆密封的火急文書,叫守門軍官看看。

    守門軍官看正面,是遞交襄陽兵備道張大人的,上邊注明“急密”二字,背面中縫

    寫明發文的年月日,上蓋督師輔臣行轅關防。他抬起頭來對劉興國說︰

    “請你稍候片刻,我去稟明黎大人,即便回來。”

    從督師行轅來的青年軍官不高興地說︰“怎麼老兄,難道我們拿的這堂堂督師

    行轅公文是假的麼?”

    守門軍官賠笑說︰“莫見怪,莫見怪。公文自然是真的,只是需要稟準黎大人

    以後,才能開門。”

    “老兄,這是緊急文書,誤了公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不會誤事。不會誤事。黎大人就坐在城門樓上,我上去馬上就來。”

    楊嗣昌駐節襄陽時候,每個城門都有一位掛副將餃的將軍負責,白天就坐在城

    門樓上或靠近城門里邊的宅院中辦公。自從楊嗣昌去四川以後,因襄陽一帶數百里

    內軍情緩和,各城門都改為千總駐守,惟南門比較重要,改為游擊將軍。這位游擊

    將軍名叫黎民安,將呈上的公文正反兩面仔細看了一遍,看不出可疑地方,但還是

    不敢放心,只好親自下了城樓,站在城門洞里,將前來下公文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

    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

    “你是專來下這封公文麼?”

    劉興國恭敬地回答︰“是,大人。”

    將軍說︰“既是這樣,就請在南關飯鋪中休息等候。我這里立刻派人將公文送

    進道台衙門。一有回文,即便交你帶回督師行轅。”

    青年軍官暗中一驚,趕快說︰“回大人,我是來襄陽火急調兵,今晚必得親自

    到道台衙門,將兵符呈繳道台大人,不能在城外等候。”

    將軍問︰“有兵符?”

    “有,有。”青年軍官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半兵符呈上。

    黎將軍很熟悉督師行轅的兵符式樣,看明白這位青年軍官帶來的一半兵符不假,

    而且兵符是銅制的,別人在倉卒之間也無法偽造。他的臉上的神色開始松和了,說

    道︰

    “你在吊橋外飯鋪中稍候片刻,也叫弟兄們吃茶休息。我立刻親自將公文、兵

    符送進道台衙門,當面呈上。兵符勘合不誤,即請老弟帶著弟兄們進城去住。這是

    公事手續,不得不然。”

    青年軍官說︰“既是這樣,只得從命,但請將軍大人速將公文、兵符送呈道台

    大人面前。”說畢,行個軍禮,便轉身過吊橋去了。

    張克儉的道台衙門距離南門不遠,所以過了不多一陣,黎將軍就從道台衙門騎

    馬回來,差人去將等候在吊橋外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說道台大人拆看了閣部大人

    的火急文書,又親自勘合了兵符,準他們進城住在承天寺,等候明日一早傳見。將

    軍隨即問道︰

    “你帶來的是幾名弟兄?”

    “回大人,連卑職在內,一共二十八人。”

    “一起進城吧,我這里差人引你們到承天寺去。”

    當劉興國率領他的二十七名弟兄走進城門往承天寺去時,黎將軍又將他叫住,

    稍微避開眾人,小聲問道︰

    “這里謠傳四川戰局不利,真的麼?”

    青年軍官說︰“請大人莫信謠言。四川剿賊軍事雖不完全順利,但獻、曹二賊

    決難逃出四川。閣部大人正在調集人馬,繼續圍剿,不難全部殲滅。要謹防奸細在

    襄陽散布謠言惑眾!”

    黎將軍點頭說︰“是呀,說不定有奸細暗藏在襄陽城內,專意散布流言蜚語。

    前天有人勸知府王老爺要格外小心守城,王老爺還笑著說︰‘張獻忠遠在四川,料

    想也不會從天上飛來!’我也想,擔心張獻忠來襄陽,未免也是過慮。”

    青年軍官說︰“當然是過慮。即令張獻忠生了兩只翅膀,要從四川飛到襄陽來

    也得十天半月!”

    將軍微笑著點點頭,望著這一小隊騎兵往承天寺方向走去。

    一線新月已經落去,夜色更濃。張獻忠率領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騎兵,正在從宜

    城去襄陽的大道上疾馳。離襄陽城不到十里遠了,他忽然命令隊伍在山腳下停止休

    息。因為已經看見襄陽南門城頭上邊的燈火,每個將士都心中興奮,又不免有點擔

    心,怕萬一不能成功,會將已經進入襄陽城內的弟兄賠光。但是獻忠的軍紀很嚴,

    並沒人小聲談話。將交三更時候,獻忠大聲吩咐“上馬!”這一支騎兵立刻站好隊,

    向襄陽南門奔去。

    因為離戰爭較遠,襄陽守城著重在嚴守六個城門,盤查出入,對城頭上的守御

    卻早已松懈,每夜二更過後便沒有人了。當張獻忠率領騎兵離文昌門(南門)大約

    二里遠時,城上正打三更。轉眼之間,承天寺附近火光突起,接著是襄王府端禮門

    附近起火,隨後文昌門內火光也起。街上人聲鼎沸,有人狂呼道台衙門的標營嘩變。

    守南門的游擊將軍黎民安率領少數親兵準備彈壓,剛在南門內街心上馬,黃昏時進

    城來住在承天寺的二十幾名騎兵沖到。黎民安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措手不及,

    被一刀砍死,倒下馬去。他的左右親兵們四下逃竄。轉眼之間,這一小隊騎兵逼著

    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守門官兵將城門大開,放下吊橋。張獻忠揮軍入城,分兵佔領各

    門,同時派人在全城傳呼︰“百姓不必驚慌,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殺!”在襄陽城內

    只經過零星戰斗,數千官軍大部分投降,少數在混亂中縋城逃散。襄陽城周圍十二

    里一百零三步,有幾十條街巷,許多大小衙門,就這樣沒有經過大的戰斗就給張獻

    忠佔領了。

    張獻忠進入文昌門後,首先馳往楊嗣昌在襄陽留守的督師行轅,派兵佔領了行

    轅左邊的軍資倉庫,然後策馬往襄王府去。到了端禮門前邊,迎面遇見養子張可旺

    從王府出來,弟兄們推擁著一個須發盡白的高個兒老人。獻忠在火光中向老人的臉

    上看了一眼,向可旺問︰

    “狗王捉到了?”

    可旺回答︰“捉到了。王府已派兵嚴密看守,不許閑雜人出進。”

    獻忠說︰“好!快照我原來吩咐,將狗王暫時送往西城門樓上關押,等老子騰

    出工夫時親自審問。”

    他沒有工夫進王府去看,勒馬向鄖、襄道衙門奔去。道台衙門的大門外已經有

    他的士兵守衛,左邊八字牆下邊躺著兩個死尸。他下了馬,帶著親兵們向里走去,

    在二門里看見養子張文秀向他迎來。他問道︰

    “張克儉王八蛋捉到了麼?”

    “回父帥,張克儉率領家丁逃跑,被我騎兵追上,當場殺死。尸首已經拖到大

    門外八字牆下,天明後讓眾百姓看看。”

    獻忠點點頭,闊步走上大堂,在正中坐下。隨即養子張定國走進來,到他的面

    前立定,笑著說︰

    “稟父帥,孩兒已經將事情辦完啦。”

    獻忠笑著罵道︰“龜兒子,你干的真好!進城時沒遇到困難吧?”

    定國回答︰“還好,比孩兒原來想的要容易一些。多虧咱們在路上遇見楊嗣昌

    差來襄陽調兵的使者,奪了他的兵符,要是單憑官軍的旗幟、號衣和咱們假造的那

    封公文,賺進城會多點周折。”

    獻忠快活地哈哈大笑,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拍著定國的肩膀說,“好小子,

    不愧是西營八大王的養子!你明白麼?頂重要的不是官軍的旗幟號衣,也不是公文

    和兵符,是你膽大心細,神色自然,使守城門的大小王八蛋看不出一點兒破綻,不

    能不信!”

    他又大笑,又拍拍定國的肩膀,說︰“你這次替老子立了大功,老子會重重賞

    你。你進城以後,如何很快就找到了咱們的人?”

    定國說︰“我帶著幾個親兵去杏花村吃晚飯,獨佔一個房間,我剛進去,管賬

    的秦先兒就向我瞄了幾眼。隨後跑堂的小陳跟進來問我要什麼酒菜,看出來是我。

    從前孩兒兩次跟隨馬大叔來襄陽辦事,同他見過面。我悄悄告他說咱們的人馬今夜

    三更進城,要他速作準備,臨時帶人在城內放火,吶喊接應。他對孩兒說,他常去

    府班房中給潘先生送酒菜,馬上將這個消息告訴潘先生知道,好在班房里作個準備。

    他還對孩兒說,防守呂堰驛ヾ一帶的千總吳國璽今天帶家丁二十余人來襄陽領餉。

    他的家丁中有人與秦先兒暗中通氣,早想起事,總未得手。秦先兒同他們約好,一

    到三更,就在他們住的陽春坊ゝ一帶放火,搶佔東門。要不是城中底線都接上了頭,

    單靠孩兒這二十八個人,也不會這麼順利。”

    ヾ呂堰驛——在襄陽東北七十里處,去新野的中間站。

    ゝ陽春坊——襄陽東門叫陽春門,東門內一條胡同叫做陽春坊或陽春胡同。

    獻忠說︰“好,好,辦的好。老潘他們在哪里?”

    白文選提著寶劍正踏上台階,用洪亮聲音代定國回答說︰“潘先生以為大帥在

    襄王府,同兩位夫人進王府了。後來他們听說大帥在這里,馬上就來。”

    獻忠一看,叫道︰“小白,你來啦!王知府捉到了麼?”

    白文選回答說︰“跑啦,只捉到推官鄺曰廣,已經宰ヾ啦。”

    ヾ宰——殺牲畜叫做宰。

    “王述曾這龜兒子逃跑啦?怎麼逃的那麼快?”

    “破城時候,他同推官鄺曰廣正在福清王府陪著福清王和進賢王的承奉們玩葉

    子,一看見城中火起,有吶喊聲,便帶領家丁保護兩位郡王逃走,逃的比兔子還快。

    我到府衙門撲個空,又到福清王府,听說他已逃走,便往北門追趕。到臨江門ヾ沒

    有看見,听人說有二三十人剛跑出圈門。我追出圈門,他們已經逃出拱辰門,從浮

    橋過江了。我追到浮橋碼頭,浮橋已經被看守的官兵放火在燒。鄺曰廣跑得慢,在

    拱辰門里邊被我抓住,當場殺死。”

    ヾ臨江門——襄陽城的正北門叫做臨江門。城東北角加築一小城,內門叫做

    “圈門”,正對圈門的北門叫做“拱辰門”,俗稱“大北門”;小城的東門叫做

    “震華門”。

    獻忠頓腳說︰“可惜!可惜!讓王述曾這小子逃脫了咱們的手!”

    文選接著說︰“我轉回來到了縣衙門,知縣李天覺已經上吊死了,縣印擺在公

    案上。听他的僕人說,他害怕咱們戮尸,所以臨死前交出縣印。”

    獻忠罵道︰“芝麻大的七品官兒,只要民憤不大,咱老子不一定要殺他。倒是

    王述曾這小子逃走了,有點兒便宜了他!”

    等了片刻,不見潘獨鰲來到,張獻忠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娘的,咋老潘還不

    來!”他平常就有個急躁脾氣,何況今夜進了襄陽城,事情很多,更不願在道台衙

    門中停留太久。他用責備的口氣問白文選︰

    “你不是說老潘馬上要來見我麼?”

    白文選回答︰“潘先生說是馬上要來見大帥。他現在沒趕快來,說不定那幾百

    年輕囚犯要跟咱們起義的事兒拖住了他,一時不能分身。”

    獻忠將大手一揮說;“年輕的囚犯,願投順咱們的就收下,何必多費事兒!”

    張定國說︰“潘先生在監中人緣好,看監的禁卒都給他買通了,十分隨便,所

    以結交了不少囚犯中的英雄豪杰。如今見父帥親自破了襄陽,不要說班房中年輕的

    願意隨順,年老的,帶病的,都想隨順,纏得潘先生沒有辦法。孩兒剛才親眼看見

    潘先生站在王府東華門外給幾百人圍困在垓心,不能脫身。”

    獻忠一笑,說︰“他媽的,咱們要打仗,可不是來襄陽開養濟院的!”

    他吩咐張定國立刻去東華門外,幫助潘獨鰲將年輕的囚犯編入軍中,將年老和

    有病的囚犯發給銀錢遣散。然後他對白文選說︰

    “小白,跟老子一起到各處看看去。有重要事情在等著老子辦,可沒有閑工夫

    在這搭兒停留!”

    獻忠大踏步往外走去。白文選緊跟在他的身邊。後邊跟著他們的大群親兵。文

    選邊走邊問︰

    “大帥,去處決襄王麼?”

    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老子眼下可沒有工夫宰他!”

    他們在兵備道衙門的大門外上了戰馬,順著大街向一處火光較高的地方奔去。

    城內到處有公雞啼叫,而東方天空也露出魚肚白色。

    天明以後,城內各處的火都被農民軍督同百姓救滅,街道和城門口粘貼著張獻

    忠的安民告示,嚴申軍紀︰凡搶劫奸淫者就地正法。告示中還提到襄陽現任官吏和

    家居鄉紳,只要不糾眾反抗天兵,一律不殺。有幾隊騎兵,捧著張獻忠的令箭,在

    城關各處巡邏。一城安靜,比官軍在時還好。街上店鋪紛紛開市,而一般人家還在

    大門口點了香,門額上貼“順民”二字。

    西營的後隊約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襲破宜城後隨順的饑民,在辰巳之間

    來到了。獻忠命這一部分人馬駐扎在南關一帶,不要進城,同時襄陽投降的幾千官

    軍和幾百獄囚已經分編在自己的老部隊中,將其中三千人馬開出西門,駐扎在檀溪

    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兩千多人馬駐扎在陽春門外。這兩處人馬都有得力將領

    統帶,加緊操練,不準隨便入城。襄陽城內只駐扎一千精兵和老營眷屬,這樣就保

    證了襄陽城內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陽百姓原來都知道張獻忠在谷城駐軍一

    年多,並不擾害平民,對他原不怎麼害怕,現在見他的人馬來到襄陽確實軍紀嚴明,

    不殺人,也不奸淫搶劫,家家爭著送茶,送飯,送草,送料。

    獻忠因樊城尚在官軍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

    飯前處理了部隊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後,又親自登上臨江門城頭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陣,

    又察看了北城地勢,下令將文昌門和西門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ヾ和拱辰門上,對準

    樊城的兩處臨江碼頭。浮橋在西營人馬襲破襄陽後就被樊城官軍燒毀,所以只需要

    用大炮控制對岸碼頭,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來襲擾襄陽。

    ヾ夫人城——襄陽城西北角加築的一個小城,突出大城之外。東晉初年,苻堅

    派兵來攻,守將朱序的母親率婢女和城中婦女所築,所以叫做夫人城,後經歷代修

    繕。

    從北門下來,張獻忠回到設在襄王宮中的老營,由宮城後門進去穿過花園,到

    了襄王妃居住的後宮。敖氏和高氏二夫人已經換了衣服,打扮整齊,在王府宮中等

    他。當敖氏和高氏看見他走進來時,都慌忙迎了上來,想著幾乎不能見面,不禁流

    出熱淚。獻忠笑著向她們打量片刻,特別用懷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煥發著青春嫵媚的

    臉上多打量一眼,然後對她們嘲諷地說︰

    “你們不是又回到老子身邊麼?酸的什麼鼻子?怕老子不喜歡你們了?放心,

    老子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你們。媽的,娘兒們,沒有胡子,眼淚倒不少!你們的眼

    淚只會在男人面前流,為什麼不拿眼淚去打仗?”這最後一句話,引得左右人忍不

    住暗笑。他轉向一個老營中的頭目問道︰“潘先生在哪里?怎麼沒有看見?”

    “回大帥,潘先生在前邊承恩殿等候。”

    獻忠立刻走出後宮,穿過兩進院落,由後角門走進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見潘獨

    鰲站在廊廡下同幾個將領談話。獻忠一邊走一邊高興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見你啦!我打後宮進來,你不知道吧?”

    潘獨鰲邊下台階迎接邊回答說︰“剛听說大帥到了後宮,我以為大帥會坐在後

    宮中同兩位夫人談一陣話,所以在此恭候,不敢進去。”

    獻忠已經抓住了獨鰲的手,拉著他走上台階,說︰“我哪有許多婆婆媽媽的話

    跟她們絮叨?還是咱們商量大事要緊。你們大家吃過早飯沒有?”

    同眾將和潘獨鰲站在一起的馬元利回答說︰“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帥回來用飯。”

    “好,快拿飯。老子事忙,也餓得肚子里咕嚕響。看王府里有好酒,快拿來!

    軍師在干什麼?怎麼還不來?他在襄陽城中有親戚麼?”

    馬元利說︰“楊嗣昌在襄陽積存的軍資如山,王府中的財寶和糧食也極多。軍

    師怕分派的將領沒經驗,會發生放火和抄搶的事兒,他親自帶著可靠將士,將這些

    地方查看一遍,倉庫封存,另外指派頭目看守,他還指派頭目去查抄各大鄉宦巨富

    的金銀財寶,還要準備今日先拿出幾十擔糧食向城中饑民放賑,忙得連早飯也顧不

    上吃。”

    獻忠點頭說︰“他娘的,好軍師,好軍師。快派人請他回來,一起吃早飯。”

    他轉向潘獨鰲,眼楮里含著不滿意的嘲笑,說︰“老潘,好伙計,你可不如他。你

    在楊嗣昌面前說的什麼屁話,老子全知道。不過,你放心,過去的事兒一筆勾啦。

    我這個人不計小節,還要重用你。這一年,你坐了監,也算為咱老張的事兒吃了苦

    啦。”

    潘獨鰲滿瞼通紅,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听完獻忠的話,突然落下來,

    又羞愧,又感動,哧哧地說︰

    “我初見楊嗣昌的時候實想拿話騙他,並非怕死,只不過想為大帥留此微命,

    再供大帥驅使耳。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獨鰲有生之年,定當……”

    獻忠笑著說︰“不用說啦。不用說啦。小事一宗,我說一筆勾就算勾啦。啊,

    老徐,你回來得好,正等著你吃早飯哩!”

    徐以顯在查封王府財寶時已經同潘獨鰲見了面。他現在不知道獻忠剛才說的什

    麼話,為著給潘吃一顆定心丸,拉著潘的手說︰

    “老潘,咱們大帥常常提到你,總說要設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獄了。大帥

    的兩位夫人在獄中幸得足下照顧,都甚平安,這也是你立的一功。”

    因為承恩殿太大,早飯擺在東配殿中。張獻忠給潘獨鰲斟了滿杯酒祝賀他平安

    無恙。潘獨鰲也回敬獻忠,祝賀大捷。陪坐的眾親將一同干杯。獻忠快活地向大家

    問︰

    “你們猜猜,楊嗣昌下一步會走什麼棋?”

    眾人說猜不準,反正他沒有什麼好棋可走,大概會被崇禎逮京問罪,落得熊文

    燦那樣下場。獻忠又望著潘獨鰲︰

    “老潘,你說?”

    潘獨鰲笑著說︰“據我看,楊嗣昌已經智盡力竭,連陷兩座名城,失陷兩處親

    藩,必將走自盡一途。”

    獻忠愕然︰“啊?你說清楚!”

    獨鰲重復說︰“洛陽確實于上月二十四日夜間失守,李自成殺了福王。如今又

    失了襄陽,襄王也將成大帥的刀下鬼。崇禎豈能輕饒他?即令崇禎有意活他,朝廷

    中門戶之爭一向很凶,平時他就是眾矢之的,豈不乘機群起攻擊,將他置于死地而

    後快?但楊嗣昌不像熊文燦那樣懦弱,所以我猜他八九成會自盡而死。”

    獻忠瞪大眼楮問︰“洛陽的消息可是真的?”

    獨鰲點頭說︰“昨日我在獄中听說,襄陽道、府兩衙門已差人探明是千真萬確。”

    獻忠罵道︰“他媽的,老子在路上听到謠傳,還想著不一定真。瞧瞧,氣人不

    氣人?咱們又遲了一步,果然給自成搶在前頭啦!”

    馬元利說︰“雖然李帥先殺了明朝親藩,走在咱們前邊,但襄王也是親王。”

    獻忠說︰“襄王雖然也是親王,可是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殺福王更能夠為百

    姓解恨,更夠味道!”片刻沉默過後,他接著說︰“也好,咱們捉到襄王也是一頭

    大豬ヾ。自成殺了福王,崇禎未必會要楊嗣昌的命。咱殺了襄王,這襄陽是楊嗣昌

    自己管的地方,崇禎豈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們快吃飯,快辦事,打發襄王這老雜

    種上西天!”

    ヾ豬——諧音朱。崇禎十六年張獻忠向武昌進兵,武昌百姓流傳一句話︰“一

    群豬,屠夫來了!”指楚王宗族即將被殺。

    匆匆吃畢早飯,張獻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擺了一把太師椅,自己先坐下,然

    後吩咐將襄王朱翊銘押來,跪到階下。襄王叩頭哀求說︰

    “求千歲爺爺饒命!”

    獻忠說︰“操他娘,你是千歲,倒叫我千歲!我不要你別的,只借你一件東西。”

    襄王說︰“只要千歲饒命,莫說借一件東西,宮中金銀寶貝任千歲搬用。”

    獻忠冷笑說︰“哼,我現在已經佔了襄陽,佔了你的王宮,你有何法禁我搬用?

    老子不承你這個空頭情!只一件東西,你必得借我一用。”

    襄王顫聲說︰“不知千歲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宮中有,甘願奉獻。”

    “宮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頭,行麼?”

    襄王叩頭說︰“懇千歲爺爺饒命!饒命!”

    獻忠說︰“為這件事,你不用叩頭求饒。我原是想殺楊嗣昌,可是他在四川,

    我殺不到,只好借借你的頭。我砍掉你的豬頭,崇禎就會砍掉他的狗頭。我今日事

    忙,廢話少說,馬上就借。”他向親兵叫道︰“快拿碗酒來!”一個親兵立刻將早

    飯剩下的酒端來一碗,並且依照獻忠的眼色,端到襄王身邊。獻忠笑著說︰“王,

    請喝下去這碗酒,壯壯膽,走出城西門將脖子伸直點兒!”

    襄王仍在叩頭,卻被左右士兵從地上拖起,也不勉強他喝下送命酒,推著他踉

    蹌地走出被火燒毀一角的端禮門,同他的佷兒貴陽王朱常法一起被推出襄陽西門斬

    首。當他們由白文選率領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門外刑場時,沿途一街兩行百姓爭著觀

    看,有幾百人跟出西門。很多人拍手稱快,有人罵道︰

    “這兩只豬,可逃不脫屠刀啦!”

    張獻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騎兵由小路越過南漳,日夜趕路,往南漳西南歇

    馬河附近去迎接曹操,一面從襄王的錢財中撥出十五萬兩銀子賑濟窮人,並在襄陽

    城中和四郊征集騾馬、糧食,招收新兵。

    曹操從當陽沿著沮水向房縣的方向前進,到了歇馬河附近就停下來,等候襄陽

    消息。駐軍房縣和竹山之間的鄖陽巡撫袁繼咸因手下人馬單弱,不敢向曹操進攻,

    卻沒料到張獻忠會智取襄陽。曹操看見派來迎接的騎兵,全營振奮異常,今夜趕路,

    于初七日黃昏來到襄陽,與獻忠會師。獻忠在襄王宮中辦了盛大宴席,一則為曹操

    和曹營中的重要將領們接風,二則慶賀聯軍打敗楊嗣昌和襲破襄陽。在宴席上,大

    家又談論一陣楊嗣昌,嘲笑他剛出北京和來到襄陽時有多麼神氣,有多大抱負,後

    來如何挨四川人的罵,如何指揮不了左良玉和賀人龍這班跋扈悍將。他們還談到張

    定國如何射殺四川老將張令,以及女將秦良玉如何只經一戰,三萬人全軍覆沒,一

    生威名掃地。將領們的興頭極高,加上張獻忠平時對將領們十分隨便,談笑風生,

    罵人也罵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熱鬧非凡。潘獨鰲同羅汝才坐在一起,他給汝才敬了

    一杯酒,開玩笑說︰

    “曹帥,秦良玉大概還年紀不老,風韻猶存,你為何不將她活捉過來?”

    汝才笑一笑說︰“你以為秦良玉還不老麼?她比我的媽媽還老,已經是六七十

    歲的老奶奶啦,還說屁風韻猶存!”

    潘獨鰲說︰“不會吧?崇禎二年她帶兵到北京勤王。崇禎在平台召見,賜她御

    制詩四首,一時朝野傳誦。我記得那四首中有這樣句子︰‘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

    袖內握兵符。’‘蜀錦征袍手制成,桃花馬上請長纓。’還有︰‘凱歌馬上清吟曲,

    不似昭君出塞詞。’‘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看崇禎在這些詩句中

    用的都是艷麗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時不過二三十歲,不僅武藝好,容貌也美。

    如何現在就六七十了?”

    獻忠不禁哈哈大笑,說︰“老潘,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崇禎住在深宮里,

    兵部尚書事前只對他說女將秦良玉帶兵來京勤王,並沒有告訴他說秦良玉那時是一

    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監們都不清楚。他當晚就在乾清宮謅起詩來,第

    二天平台召見,將這四首詩賜給秦良玉。因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

    是朝野上下也都認為這是秦良玉的莫大榮幸,誰也不敢說皇上謅的詩驢頭不對馬嘴。

    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禎住在深宮中,外邊事全憑群臣和太監們稟奏,能夠知道

    多清?就像咱們同楊嗣昌怎麼打仗這樣大事,他能知道個屁!”

    這幾句話引起來一陣哄堂大笑。

    第二天,張獻忠派少數人馬乘船渡江,饑民和士兵內應,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

    吏逃走,沒有費一槍一刀就佔了樊城,修復了浮橋。羅汝才的人馬在襄陽休息一天。

    獻忠將在襄陽所得的新兵、金銀、糧食和騾馬分給汝才一部分。曹營將士都認為西

    營發了大財,曹營分得的太少,暗中怨忿。曹操的幾個親信將領對他說︰“大帥,

    你也該在張帥面前爭一爭,不能夠他們西營吃飽了肉,扔給咱們曹營幾根骨頭!”

    曹操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許將領們亂說,叫大家忍耐一時,將領們退出後,

    他悄悄向吉說︰

    “子玉,敬軒如今志得意滿,看來他不再將咱們曹營放在眼里啦!”

    吉說︰“目前還不到同西營散伙時候,對此事萬勿多言,忍為上策。等待時

    機一到,再謀散伙不遲。”

    曹操又感慨說︰“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張敬軒破襄陽,殺襄王。轉眼之間

    他們二人聲威大震,倒是我羅汝才沒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里——響著響著下去啦!”

    吉冷笑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將軍不為已甚,

    為來日留更多回旋余地,豈不甚好?”

    曹操望著吉片刻,忽有所悟,輕輕點頭。

    當日夜間,因听說左良玉統率兩萬人馬從鄂西追來,離襄陽只有一百多里。駐

    扎在襄陽城郊的聯軍,全數移到樊城,燒了浮橋,並且在離開前放火燒了襄陽府和

    停放襄王尸首的西城樓。

    初九一早,聯軍數萬人馬離樊城向隨州進發。路過張家灣時,太陽出來了。羅

    汝才策馬追上獻忠,並轡而行,在鞍上側身問道︰

    “敬軒,听說自成殺了福王以後,一直逗留在洛陽未走,大賑饑民,人馬增加

    極快。你看他下一步將往哪搭兒?”

    獻忠搖頭說︰“難說,這家伙,眼看他的羽毛豐滿啦,反而把咱們撇在後頭!”

    停一陣,他又快活起來,回頭說︰“曹哥,說實話,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

    著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沒有見過面的朋友,你猜是誰?”

    “誰呀?”

    “楊文弱!曹哥,你想,咱們這位對手如今是什麼情形?你難道不關心麼?”

    羅汝才哈哈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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