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九章

類別︰集部 作者︰姚雪垠 書名︰李自成

    第十九章

    吳三桂在玉田只停留三四天,就退回永平,將總督的兩千多督標人馬收為己有,

    自己又退回山海關。總督王永吉不願做他的食客,率領數十親信幕僚和家丁奴僕逃

    往天津。

    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一面采取觀望政策,與李自成“虛與委蛇”,一面

    探听北京與沈陽的動靜。李自成知道吳三桂的重要性。為著爭取他的投降,將舉行

    登極大典的日期一再推遲,並且派遣唐通ヾ和張若麒攜帶四萬兩白銀,一千兩黃金,

    還帶了吳襄的一封書信,來向吳三桂勸降。

    ヾ唐通——現代史學界有一種說法,認為吳三桂本來同意投降李自成,由唐通

    到山海關接防。吳三桂率人馬前往北京,行到中途,聞陳圓圓被劉宗敏搶去,怒而

    返回,消滅了唐通人馬,重新佔領山海關,誓與大順為敵。

    唐通和張若麒都是吳三桂的熟人,可以與吳三桂談些私話。唐通是兩年前援救

    錦州的八總兵之一,而張若麒是當時崇禎派到洪承疇身邊的監軍,一味催戰,應負

    松山兵潰的主要責任。他們雖然投降了李自成,但對新建的大順朝卻深懷二心。還

    有,他們表面上是奉永昌皇帝欽差前來犒軍和勸降,但暗中也是感到李自成一班人

    不是真正在開國創業,到北京後已經表現出種種弱點,他們想趁此機會探明吳三桂

    的真實思想,也好為自身預作打算。

    唐通和張若股來到之前一天,先派遣官員來向吳三桂通知消息,要吳三桂事先

    知道大順皇帝欽差使者前來犒軍的到達時間。吳三桂此時已經決定不投降李自成,

    並探明清兵快要南下。他派了楊神等數名文武官員馳赴數里外石河西岸的紅瓦店恭

    候迎接,但是他自己只在轅門外迎接,規模不大,也無鼓樂。唐通和張若映一到,

    立刻明白吳三桂有意降低犒軍欽使的規格。他們的心中一涼,互相交換一個眼色,

    決定談話時留有余地。

    吳三桂愉快地收下了犒軍的金銀和大批綢緞及其他什物,並設盛宴款待。兩位

    犒軍欽差帶來的官員和士兵不過一百人,也分別設宴款待,平西伯另有賞賜。席上

    唐通和張若膨幾次談到大順皇上和牛丞相等期望吳三桂投降的殷切心清,吳三桂總

    是“王顧左右而言他”,不肯作明確回答。提到李自成時也只是尊稱“李王”,不

    稱皇上。楊砷在向兩位犒軍欽差敬酒時候,小聲說道︰

    “我家伯爺今晚另外在內宅設私宴恭候,與兩位大人密談。”

    唐通和張若湖心中明白,就不再談勸降的話了。

    宴會散席之後,兩位大順朝的犒軍欽差,連日鞍馬奔波,又加上到山海衛以後

    的應酬活動,十分疲勞。平西伯行轅為他們安排了舒適的下榻地方,讓他們痛快休

    息。二更過後,吳三桂差人來請他們進他的平西伯臨時公館的內宅吃酒,進行密談。

    夜宴關防很嚴,吳三桂的親信文武也只有楊等三個人參加。開始不久,按照

    吳三桂事前吩咐,陳圓圓帶著一個丫環出來,為兩位客人斟酒。吳三桂決不是對朋

    友夸耀他有一位美妾,而是按中國的傳統習慣,表示他同唐通和張若麒是老友交情,

    不將他們作外人看待。

    陳圓圓進來後,楊等盡皆起立。她體態輕盈,含笑斟酒之後,趕快退出,不

    妨礙男人們商談大事。

    吳三桂先向張若麒說道︰“張大人是進土出身,非我等碌碌武人可比。據你看,

    李王能夠穩坐天下麼?”

    張若麒暫不回答這個重要問題,卻笑著說道︰“伯爺是當今少年元戎,國家干

    城;如夫人是江南名……名……”他本來要說“名妓”二字,忽覺不妥,頓了一頓,

    接著說道︰“江南名媛,國色天香。值赤眉入燕之前夕,承青眼于蛾眉。一時艷遇,

    千古佳話,實為戰場增色。”張若麒說完以後,自覺他的捧場話措辭適當,雅而不

    俗,自己先輕聲地笑了起來,然後舉杯向吳三桂和眾人敬酒。

    吳三桂畢竟是武將出身,不能欣賞張若麒的高雅辭令,他將杯子端起來抿了一

    口,繼續問道︰

    “張大人,此刻我們是議論天下大事,在這里所談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傳到外

    邊。你是有學問的人,如今為永昌王信任,掛新朝兵政府尚書餃前來犒軍。據你看,

    李自成能夠坐穩江山麼?”

    張若麒笑笑,說︰“我已投順李王,同李王就是君臣關系,臣不能私議其君呀!”

    吳三桂並不深問,只是做出很親密的樣子說道︰“目前天下紛擾,局勢變化莫

    測,大人也需要留個退步才是。唐大人,你說呢?”

    “說個雞巴,我是一時糊涂,誤上賊船!且不說別的,就說大順軍中只看重陝

    西老鄉,對新降順的將士竟視如奴隸,這一點就不是得天下的氣度。破了北京,又

    不願建都北京,念念不忘趕快返回西安。因為不想建都北京,所以才縱容從陝西來

    的人馬都駐在北京城內,任意搶劫財物,奸淫婦女,拷掠官紳追贓。還沒有風吹草

    動,先把在北京搶掠的金銀運回西安。坐天下能是這樣?哼,坐我個雞巴!”

    唐通的話出自個人憤慨,並無意挑撥,但是吳三桂及其親信們卻心中猛烈震動。

    吳三桂轉向張若麒問道︰

    “張大人,是這樣麼?”

    張若麒點點頭,回答說︰“我也只是道听途說,因為李王剛進城我們就動身來

    軍門這里了。若果真如此……只需把古今稍作對比,便可以預料成敗得失。當年漢

    王劉邦……”

    “就是漢高祖?”吳三桂問。

    “是的,當時劉邦尚未稱帝。他先入咸陽,听了樊噲和張良的勸告,不在宮中

    休息,封存了秦朝的重寶、財物、府庫,還軍灞上,召集父老豪杰,宣布了三條法

    令,史書上稱為約法三章。因此,百姓安堵如常,大得民心。可是如今李王進入北

    京,情況如何?恰好相反!起初北京的貧民小戶還盼望李王來到後開倉放賑,後來

    才知道漕運已斷,李王來到後不但沒有開倉放賑,反而大肆騷擾。北京的貧民小戶,

    生活更加困難。至于畿輔紳民,人心不穩,思念舊明,這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用

    說了。”

    吳三桂說道︰“李王差遣你們二位攜重金前來犒軍,希望我能夠投降。可是我

    受先帝厚恩,縱不能馬上高舉義旗,卻也不能失節投降。你們不日即返回北京,我

    如何回話?”

    唐通和張若麒來到山海衛以後,經過白天與吳三桂及其部下閑談,今夜又一次

    進行密談,完全明白吳三桂決無降意,所以這事情使他們感到確實難辦。唐通畢竟

    是武將出身,性格比較直爽,說道︰

    “我同張大人奉命攜重金前來犒軍,盡力勸你投降。倘若你執意不肯降順,我

    們也無辦法。只是李王因為等不到你去降順或去一封投降表文,幾次改變登極日期,

    使他的聲威頗受損失,窩了一肚皮火。倘若我們回北京說你拒絕投降,說不定李王

    馬上會親率大軍來攻山海關。這山海關我清楚,從外攻,堅不可摧;從內攻,很難

    固守。平西伯,你可做了打仗的萬全準備麼?”

    吳三桂自從放棄寧遠以後,寧遠即被清兵佔領。但寧遠畢竟是他的故土,已經

    居住兩代,他家的莊田、祖宗墳墓。親戚和故舊都在寧遠。他的舅父祖大壽投降滿

    洲後,住在沈陽,可是祖大壽的莊田和祖宗墳墓也在寧遠。舅母左夫人為照料莊田,

    也經常回寧遠居住。所以吳三桂對沈陽動靜十分清楚。他知道多爾袞正在準備率八

    旗精兵南下,打算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所以他認為只要能夠推遲李自成前

    來進攻山海關的時日,事情就有變化,他就可以讓清兵和大順軍在北京附近廝殺,

    他自己對戰爭“作壁上觀”了。但是他不能將這種想法說出口來,只同他的親信副

    將楊交換了一個狡猾的微笑,然後向唐通說道︰

    “定西伯爺,你說的很是。山海衛這座城池,從外邊攻,堅不可摧;從里邊攻,

    並不堅固。可是弟手中有幾萬訓練有素的關寧精兵,善于野戰。目前我退守孤城,

    但是我的糧餉不缺,至少可支持半年。紅衣大炮和各種大小火器,也都從寧遠遠來,

    既便于野戰,也利于守城。定西伯,倘若戰事不能避免,戰場不是在山海衛的西城,

    也不是爭奪西羅城,必定是在石河西岸。那里是平原曠野,略帶淺崗,利于野戰。

    自北京至山海,七百余里。我軍以逸待勞,準備在石河西岸迎敵。萬一初戰不利,

    可以退回西羅城。石河灘盡是大小石頭,人馬不好奔馳,又無樹木遮掩,連一個土

    丘也沒有。倘若敵人追過石河灘,架在西羅城上的紅衣大炮和各種火器,正好發揮

    威力,在河灘上殲滅敵人。總而言之,天時、地利、人和,全在我這方面。我怕什

    麼?李自成難道沒有後顧之憂麼?他能在石河西岸屯兵多久?”

    張若麒畢竟是讀書人,從吳三桂的口氣中听出來滿洲人將要向中國進兵的消息,

    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一件大事。他趁機會向吳三桂問道︰

    “平西伯爺,沈陽方面可有向中國進兵的消息?”

    吳三桂趕快回答︰“自從我奉旨放棄寧遠,率數萬將士保護寧遠百姓進關以後,

    清兵佔領寧遠,不敢向關門進逼,雙方相安無事。本轅所關心的是北京消息,不再

    派人打探沈陽動靜,所以從沈陽來的音信反而不如北京。張大人,你在先朝曾以知

    兵著名,如今在新朝又受重任。你問我,我問誰?”

    張若麒听吳三桂提起前朝的事,感到臉上微微發熱。但是他斷定吳三桂必定知

    道沈陽情況,隨即又問︰

    “伯爺雖然不暇派人打探沈陽方面情況,但鉤座世居遼東,父子兩代均為邊鎮

    大帥,對滿洲情況遠比內地文武官員熟悉。據麾下判斷,滿洲人會不會乘李王在北

    京立腳未穩,興兵南下?”

    吳三桂略微沉吟片刻,用很有把握的口氣說道︰“我世受明朝厚恩,今日只有

    決計討賊,義無反顧。不論清兵是否南犯,一旦時機來臨,我都要恢復大明江山,

    為先帝復仇,其他不必多言。但我同二位原是故人,共過患難,所以我不能不說出

    我的真心實話。請你們只可自己心中有數,回北京後不可告訴李王。為李王打算,

    他來山海衛找我的麻煩,對他十分不利。請你們勸他,他想用兵力奪取山海關決非

    易事,最好不要遠離北京。”

    唐通和張若麒已經听出來,吳三桂必定得到了清兵即將南下的探報,明白他們

    奉李王欽差來犒軍和勸降,只能無功而回。張若麒向吳三桂問道︰

    “既然你不忘大明,執意不降。我們也不敢在此久留。你可否命帳下書記今夜

    給李王寫封回……”

    吳三桂顯然在李自成的犒軍使者來到前就已經同他的左右親信們研究成熟,所

    以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請你們二位向李王回稟,我的意思是︰像這樣大事,我必須同手下將領門認

    真商量,才好回答,望李王稍候數日。”

    唐通問︰“請你簡單地寫封回書,只說四萬兩銀子和一千兩黃金已經收下,對

    李王欽差我們二人攜重金前來犒軍表示感謝,暫不提投降的事,豈不好麼?”

    吳三桂笑著回答︰“在二位光臨山海衛之前,我已經與帳下親信文武仔細研究,

    只可請你們口頭傳言,不能同李王書信來往。”

    張若麒問道︰“這是何故?”

    吳三桂說︰“請你們想一想,我在書信中對李王如何稱呼?我若稱他陛下,豈

    不承認我向他稱臣了?倘若我罵他是逆賊,豈不激怒了他?”

    唐通比吳三桂大十來歲,在心中罵道︰“這小子真夠狡猾!”他後悔當日自己

    出八達嶺三十里迎接李自成,十分欠缺考慮。倘若憑八達嶺長城險關死守數日,同

    李自成討價還價,決不會像今日這般窩囊!他想,既然吳三桂堅決不肯投降,他同

    張若麒就應該立刻回京復命,免得李王責怪他們來山海衛勸降不成,反而貽誤戎機。

    略微想了片刻,對吳三桂說道︰

    “平西伯,既然我同張大人前來勸降無功,不敢在此久留,明日即啟程回京復

    命……”

    不待他說完,吳三桂即回答說︰“兩位大人風塵僕僕來此,務請休息三天,然

    後回京不遲。”

    張若麒說︰“李王令嚴,弟等勸降不成,決不敢在此多留,明日一定啟程。至

    于犒軍的金銀與綢緞等物,既已收入伯爺庫中,則請務必賜一收據,以為憑證。”

    吳三桂苦勸他們停留三天,表面上十分誠懇,實際上他斷定清兵即將南下,便

    想以此盡量拖延李自成東來時間,縱然能拖延一天兩天也好。唐、張二人似乎也猜

    到了吳三桂的用意。他們從北京動身時原有一個好夢,想著憑他們攜來如此多的犒

    軍金銀,加上他們同吳三桂原是故人,曾在松山戰役中共過患難,況如今崇禎已經

    殉國,明朝已亡,勸說吳三桂投降大順,應該並不困難。只要能勸降成功,為大順

    皇帝釋去肘腋之患,順利舉行登極大典,他們二人就對大順朝立了大功。不曾料到,

    從他們到來以後,吳三桂對他們雖是盛情款待,言談間卻沒有露出降意,總說他兩

    世為遼東封疆大將,蒙先帝特恩,晉封伯爵,所以他將竭力守住山海孤城,既不向

    北京進兵,也不願投降新主。唐通也是明朝的總兵官,也在幾個月前被崇禎皇帝特

    降隆恩,飭封伯爵,奉命鎮守居庸關,阻擋流賊,而他卻出關三十里迎接李自成。

    听了吳三桂拒降的話,他暗中慚愧,對飲酒無情無結,幾乎是用懇求的口氣說道︰

    “平西伯,你如此要做大明忠臣,堅不投降,人各有志,弟不敢多功。弟等回

    京,如何向李王回話?”

    吳三桂說道︰“犒軍的金銀和細軟之物,我分文不要,你們二位仍舊帶回北京,

    奉還李王好麼?”

    唐通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過後說道︰“平西伯,你要我同張大人死無葬身

    之地麼?”

    吳三桂陪笑說︰“我們是松山患難之交,斷無此意。”

    唐通說道︰“縱然你無意使我與張大人在山海衛死無葬身之地,但是你的麾下

    將士一听說犒軍的金銀細軟被帶回北京,豈不激起兵變,我們還能活著離開山海衛?”

    吳三桂笑著說︰“你放心,念起我們三個人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我派遣五

    百騎兵護送犒軍的金銀細軟平安出境,直送到百里之外。”

    唐通趁著五分酒意,冷笑一聲,說道︰“平西伯,我也是從行伍中滾出來的,

    這玩藝兒我不外行!你派遣五百騎兵送我出境,路上來個兵變,聲稱是土匪或亂兵

    截路,圖財劫殺,決沒人替我與張大人申冤。倒不如我們留在你這里,長做食客,

    不回北京復命,等待李王消息!”

    張若麒害怕唐通再說出不愉快的話,趕快笑著插言說︰

    “你們二位的話太離題了。平西伯的心思我最清楚。他不是完全無意投降李王,

    只是另有苦衷,非定西伯的情況可比。定西伯,你在受封為伯爵之後,崇禎帝在平

    台召見,命你鎮守居庸關,防御流賊東來。你近幾年經過幾次戰爭,手下只有三四

    千人,全是跟隨你多年的將士,家眷也隨營到了居庸關。所以經李王派人勸說,你

    出城三十里迎降,毫無困難。平西伯麾下將士很多,有從寧遠來的,有原駐山海衛

    的,總兵和副總兵一大群,都是多年吃朝廷俸祿,拿明朝糧餉,與崇禎有君臣之情,

    要大家馬上跟著投降李王,並不容易,這同你定西伯的情況大不一樣。”他望著楊

    問︰“子玉將軍,我說平西伯在降不降兩個字上頗有苦衷,你說是麼?”

    楊趕快說︰“張大人可算是一槌敲到點子上了。你們兩位大人來到之前,我

    們關寧將領曾經密商數次,始終不能決定一個最後方略。降順李王呢?大家畢竟多

    年吃大明俸祿,還有不忘故君之心。不降呢?可是我們數萬人馬只剩下這座孤城,

    以後困難很多。還有我家伯爺的父母和一家人三十余口都在北京,原來是崇禎手中

    的人質,如今是李王手中的人質……”

    唐通笑著說︰“想反對李王也不容易,是不是?”

    楊接著說︰“還有,我軍從寧遠護送進關的眷屬百姓,號稱五十萬,實際有

    二十多萬,暫時分散安插在附近幾縣,根本沒有安定;以後怎麼辦,我家伯爺不能

    不為這付沉重的擔子操心。所以降與不降,不能不與眾將商議。只要你們多留一天,

    我們還要認真密商。”

    唐通說︰“子玉,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我們奉命前來勸降,倘若貽誤戎機,

    吃罪不起。”

    吳三桂站起來向兩位客人說道︰“請兩位大人隨便再飲幾杯,愚弟去內宅片刻,

    馬上就來。”他拱拱手,往後院去了。臨離席時,叫楊隨他同去。

    平西伯在山海衛的臨時行轅,二門以內的西廂房分出兩間,是吳三桂平時與幾

    位親信將領和僚屬密商大事的地方,通稱簽押房,又稱書房。實際上吳三桂不讀書,

    這房間中的架子上也沒有擺一本書。他先在椅子上坐,命楊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小聲說道︰

    “子玉,你方才對唐通們說的幾句話很得體,既使他明白我們在降不降兩個字

    上懷有苦衷,也告訴他們像這樣大事,我必須同部下重要將領和文職幕僚商量,目

    前還未最後決斷。給唐通們一點盼頭,就可以留他們在此地住兩三天。據今日所得

    沈陽探報,多爾袞將率領清兵南下,攻進長城,這一用兵方略是已經定了,大軍啟

    程的日子也很快了。我們務必想個主意,將他們留下兩三天。只要他們不回到北京

    向李賊回稟我們不肯投降,李賊就不會前來。一旦清兵南下,這整個局勢就變了。

    一邊是清兵,一邊是大順兵,讓他們在北京附近二虎相斗。我們是大明平西伯的關

    寧兵,以恢復大明江山為號召,正是大好機會。你的點子多,如何讓唐、張二位在

    這里停留三天?”

    楊略停片刻,含笑答道︰“伯爺,據我們連得探報,多爾袞繼承皇太極遺志,

    決意興兵南下,必將與大順兵在北京東邊發生血戰。俗話說,‘二虎相斗,必有一

    傷’。李賊從西安孤軍遠來,後援不繼,在北京立腳未穩,又失民心,必非清兵對

    手。鈞座所言極是;目前一定要想辦法使唐張二位前來勸降的大順欽差在此地停留

    三天。他們停留三天,返回北京路途上又得六七天,那時多爾袞率領的清兵大概就

    進入長城了。”

    吳三桂問︰“如何將他們兩位留住?”

    楊回答︰“請鈞座放心,我已經有主意了。”

    “你有何主意?”

    “從唐張二位大順犒軍和勸降欽差的談話中,我已經明白,他們雖然投降了李

    自成,卻同李自成並不一心。這一點是我原來沒有想到的。既然李自成能夠用他們

    前來勸降,鈞座也可以用他們對李自成施行緩兵之計。從現在起,請鈞座不再說決

    不投降李王,只說這事十分重大,還得同麾下將領和幕僚認真商量,等到商量定局,

    大家都同意投降大順,立刻就向李王拜表稱臣,恭賀登極。拿這話留住兩位欽差,

    估計不難。”

    “這話,他們會相信麼?”

    “會相信。”

    “何以知道?”

    “鈞座一直將步子走得很穩。第一,鈞座始終沒有為先皇帝發喪;第二,始終

    沒宣誓出兵為先帝報仇,為大明討伐逆賊。這兩件事,為鈞座留下了很大的回旋余

    地,可進可退,比較自由。眼下同他們言談之間,伯爺不妨拉硬弓,表示世受國恩,

    父子兩代都是明朝大將,自己又蒙先皇帝敕封伯爵。後來形勢危急,先皇帝密詔勤

    王,星夜馳援北京,只因路途耽擱,致使北京失守,先帝身殉社稷,鈞座深感悲痛,

    所以遲遲不肯向李王拜表稱臣。今日蒙兩位欽差大人,攜帶牛丞相懇切書信,並攜

    帶重金,宣示李王德意,前來犒軍勸降。已經有一部分關寧將領深受感動,開始回

    心轉意。先皇帝已經在煤山自縊殉國,明朝已亡,只要大多數將領和重要幕僚願意

    歸順大順,鈞座也將隨大家心意行事。但這事不能倉促決定,總得同關寧的重要將

    領和重要幕僚再作商量,不可求之過急,引起部下不和,對事情反而不好。”

    吳三桂笑著點點頭,說道︰“這話倒還婉轉。你怎麼說?”

    “伯爺,我與你不同,容易說話。你是大明朝的平西伯,又是關寧大軍的總鎮,

    一言九鼎,每一個字都有分量。你說一句絕不投降,李自成可能馬上就率兵前來;

    你說願意投降,一則不遞去降表祝賀登極就不行,二則關寧將士馬上斗志瓦解,本

    地士紳仍然不忘大明,也會馬上將我們視為賊黨。倘若如此,不僅對我軍不利,對

    暫時分散寄居在附近州縣的寧遠鄉親更為不利。所以降或不降,鈞座只可說出模稜

    兩可的話,別的話由卑職隨機應付。”

    吳三桂一向將楊當做心腹,不僅因為他忠心耿耿,也因他做事頗有心計,眨

    眼就是見識。此刻听了楊的一席話,他頻頻點頭,隨後說道︰

    “子玉,你的意見很好。無論如何,要將他們挽留三天。往年,我們駐守寧遠,

    京城去人,不管大官小官,都送點銀子。對唐、張二位犒軍欽差,似也不該例外。

    依你看,每人送他們多少?”

    “據卑職看,每人送二十錠元寶,不能再少。”

    “每人一千兩?”

    “每人一千兩,今夜就送到酒席宴上。好在今晚的酒席沒有外人,不會泄露消

    息。”

    “為什麼這麼急?明日送他們不可以麼?”

    “他們收下銀子,對他們就好說私話了。”

    “他們肯收下麼?”

    “他們也會說推辭的話,可是心中高興。俗話說‘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何

    況他們!”

    “他們?”

    “是的,他們更愛銀子。”

    “你怎麼知道?”

    “唐通在談話中已經露出實情︰跟著李自成打天下的陝西將士,因為勝利,十

    分驕傲,把新降的將土不放在眼里,視如奴僕。據我們的細作稟報,破了北京以後,

    陝西將士駐在北京城內,勒索金銀,搶劫奸淫,紀律敗壞。唐通的兵只能駐在遠郊

    和昌平一帶。原來在明朝就欠餉,如今在李王治下,也未發餉。不要說他的將士很

    窮,他自己雖是定西伯兼總兵官,也是窮得梆梆響。”

    吳三桂笑著點頭,說道︰“老陝們在北京城大口吃肉,唐通的人馬連肉湯也沒

    有喝的。不虧,誰叫他搶先迎降,背叛崇禎皇帝!”

    “張若麒更是窮得梆梆響,”楊柳接著說,“更巴不得有人送他一點銀子救急。”

    吳三桂問︰“他也很窮?”

    楊笑著說︰“伯爺,你怎麼忘了?他一直是做京官的,沒有放過外任。松山

    兵敗之前,他做過兵科給事中,後升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後來又奉欽命為洪承疇的

    監軍,因兵敗受了處分。萬幸沒有被朝廷從嚴治罪,勉強保住祿位。做京官的,尤

    其像兵部職方司這樣的清水衙門,雖為四品郎中,上層官吏,卻好比在青石板兒上

    過日子,全靠向那些新從外省進京的督撫等封疆大員打秋風過日子,平日無貪污機

    會,所以最需要銀子使用。”

    吳三桂哈哈大笑,爽快地說︰“既然這樣,我送他們每人兩千兩銀子的‘程儀’;

    不必小手小腳!”

    楊說道︰“伯爺如此慷慨,我們的一盤棋就走活了!鈞座,就這樣辦?”

    “一言為定,就這麼辦吧。反正銀子是李賊送來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正如俗

    話說的,拿他的拳頭打他的眼窩。我要使唐通和張若麒明為闖王所用,暗歸我用。”

    吳三桂感慨說︰“李自成造反造了十六七年,身邊竟沒有忠心耿耿的人員可用。

    就派遣新降順的,不同他一心一德的文臣武將前來這一點說,也看出他畢競是個流

    賊,不是建立大業的氣象!”

    吳三桂立刻命一僕人到隔壁院中告訴行轅軍需官,趕快取出四千兩銀子,每兩

    千兩用紅綢子包為一包,親自送來備用。

    過了片刻,軍需官同一個親兵提著兩包銀子來,放在地上。吳三桂問道︰

    “每包兩千兩,沒有錯吧?”

    “回伯爺,卑職共取八十錠元寶,分為兩包,沒錯。”

    楊是很有心計的人,忽然一個疑問閃過眼前。他趕快從一個紅綢包中取出兩

    錠元寶,放在桌上,在燭光下閃著白光。他拿起一錠元寶,看看底上鑄的文字,吩

    咐說︰

    “這新元寶不能用,一律換成舊元寶,只要是成色十足的紋銀就行。”

    吳三桂一時不解何意,望著閃光的新元寶問道︰

    “難道這些元寶的成色不足?”

    “不是,伯爺,這新元寶萬不能用!”

    “為什麼?”

    “伯爺,據密探稟報,流賊佔了北京以後,除逮捕六品以上官員拷掠追贓之外,

    還用各種辦法搜刮金銀、貴重首飾等值錢之物。據說共搜刮的銀子有七千萬兩,命

    戶部衙門的寶源局日夜不停,將銀子熔化,鑄成元寶,每一百錠新元寶,也就是五

    千兩銀子裝入一個木箱,派一位名叫羅戴恩的將領率領三千精兵,將這七千萬兩銀

    子運回西安。這送來犒軍的銀子就是從那準備運回西安的銀子中取出來的。我一看

    這是新元寶,心中就有些明白,再看看元寶底上,鑄有‘永昌元寶’四個字,心中

    就全明白了。俗話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被李賊知道,不惟我們賄賂唐張

    的密計失敗,他們也會被李賊殺掉。這可不是玩的!”

    吳三桂恍然明白,向軍需官問︰“我們的庫中有沒有舊的元寶?”

    軍需官恭敬回答︰“回伯爺,這次我們是奉旨放棄寧遠,連倉庫底兒都掃清,

    所有積存的銀子都搬進關了。元寶不少,也都是十足紋銀,五十兩一錠,不過沒有

    這新元寶銀光耀眼,十分好看。我們運進關的舊元寶,有萬歷年間的。天啟年間的、

    崇禎初年的,有戶部衙門鑄造的,有南方鑄造的,南方元寶是由漕運解到戶部的,

    都作為關外餉銀運往寧遠。伯爺若說換成舊元寶,卑職馬上就換,有的是!”

    吳三桂點頭說︰“你趕快換吧,八十錠元寶仍然分成兩包,馬上送到酒席宴前。”

    “遵命!”

    “子玉,”吳三桂轉向楊砷說,“我們快回宴席上吧,就按照剛才商量好的話

    說。”

    剛才吳三桂和楊離開大廳以後,雖然還有一位將領和一位掌書記陪著客人飲

    酒,但是酒宴上的情緒變得十分沉悶,酒喝得很少,談話也無興致,兩位前來犒軍

    和勸降的大順欽差不時地互遞眼色,各自在心中暗測︰吳平西同楊子玉在商議什麼

    事兒?……他們正在納悶,忽見大廳外有燈籠閃光,同時听見僕人稟道︰

    “伯爺駕到!”

    陪著客人吃酒的那兩位平西伯手下文武要員,即一位姓李的總兵官和一位姓丁

    的書記官立時肅然起立,避開椅子,眼楮轉向門口,屏息無聲。

    唐通和張若麒雖是大順欽差,在此氣氛之下,也跟著起立,注目大廳門口。唐

    通在心中嘀咕︰

    “媽的,老子早降有什麼好?反而降低了我大明敕封定西伯的身價!”

    張若麒的心頭怦怦亂跳,對自己說︰“大概是決不投降,要將我同唐通扣押,

    給李自成一點顏色,討價還價!”

    吳三桂面帶微笑進來了。楊緊跟在他的身後。他一進客廳,一邊向主人的座

    位走一邊連連拱手。就座以後,隨即說道︰

    “失陪,失陪。因與子玉商議是否投降的事,失陪片刻,未曾勸酒。叨在松山

    戰場的患難之交,務乞兩位大人海涵。來,讓我為二位斟杯熱酒!”

    唐通說︰“酒已經夠了。還是說正事吧。平西伯,我同張大人如何向李王回話?”

    吳三桂也不勉強斟酒,按照同楊商量好的意思,說今日已經夜深,必須明日

    同手下重要文武官員再作商議,方好決定。

    唐通說道︰“平西伯,你是武人,我也是武人,又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

    你也知道,我同張大人都不是陝西人,也不是李王的舊部,在大順朝中,初次奉欽

    差前來為李王辦理大事。我不知張大司馬ヾ怎麼想的,我只怕勸降不成,又犯了貽

    誤戎機的罪,正如俗話說的吃不消兜著走。我們停留一天兩天,等候你與麾下重要

    文武要員商量定奪,不是不可以,可是得給我們一句囫圇話,讓我們好回北京復命。

    月所仁兄,你是明白人,你說是麼?”

    ヾ大司馬——明代官場習慣,稱兵部尚書為大司馬。張若麒前來勸降,李自成

    授予他兵部尚書餃。

    吳三桂因見唐通的話幾乎等于求情,才來到時那種欽差大臣的口氣完全沒有了,

    點頭笑著說︰

    “我只留你們住兩天,一定給你們一句滿意的囫圇話,請放心。”

    張若麒已經對此行完全失望,望著半涼的酒杯,默然不語。楊正要說話,行

    轅軍需官和一位文巡捕各捧一個沉甸甸的紅綢包袱進來。楊因為兩位客人面前的

    酒宴桌上杯盤羅列,趕快親自拉了兩把空椅子,每位客人的身邊放了一把,吩咐將

    包袱放在空椅子上。兩位客人已經心中明白,眼神一亮,各自望了身邊的紅綢包袱,

    掩蓋住心中的喜悅,裝出詫異神情,同時問道︰

    “這是什麼?什麼?”

    軍需官二人趕快退出,並不說話。吳三桂叫僕人快拿熱酒。熱酒還未拿到時候,

    楊打開一個紅綢包袱,笑著說道︰

    “我家伯爺因二位大人奉李王欽差,風塵辛苦,前來犒軍,敬奉菲薄,聊表心

    意。送每位大人程儀足元寶四十錠,合實足成色紋銀兩千兩,萬望笑納。至于隨來

    官兵,明日另有賞銀。”

    唐通和張若麒也想到吳三桂會送程儀,但是只想到每人大概送二三百兩,至多

    五百兩,完全不曾料到每人竟是兩千兩。這太出人意料了。他們吃驚,高興,但又

    連聲推辭。最後唐通將新斟滿的酒杯,一飲而盡,哈哈大笑,大聲說道︰

    “這,這,這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叫我怎麼說呢?平西伯,你有需要效

    勞之處,只管說,弟一定盡力去辦!哈哈哈哈……”

    張若麒雖然心中更為激動,但仍不失高級文官風雅,端起斟滿的酒杯,先向吳

    三桂舉舉杯子,又向楊等舉舉杯子,說道︰

    “值此江山易主、國運更新之際,故人相逢,很不容易。承蒙厚貺,愧不敢當。

    既然卻之不恭,只好恭敬拜領。俗話說,金帛表情誼,醇酒見人心。弟此時身在客

    中,不能敬備佳釀,以表謝忱;只好借花獻佛,敬請共同舉杯,一飲而盡。請!請!”

    大家愉快干杯之後,楊為兩位貴賓斟滿杯子,向客人說道︰

    “請二位大人放心。下官剛才已同我家伯爺商定,明日要與關寧重要文武密商

    投降大順的事。如今合關寧兩地為一體,家大業大,麾下文武成群,有人願意投降

    順朝,有的不忘大明,所以我家伯爺對此事一時不能決定。幸有二位大人奉李王欽

    差,今日攜重金光降山海,一則犒軍,二則勸降,使那些有意投降的文武要員,心

    情為之振奮。剛才我同平西伯商定,趁你們二位帶來的這一陣東風……”

    唐通笑道︰“子玉,我們是從西邊來的。”

    “定西伯,那還是勸降的東風呀。趁你們帶來的這一陣東風,明日的會議就好

    開了。”

    唐通說︰“子玉副總兵,我的老弟,請恕我是個武人,一向說話好比竹筒倒豆

    子,直來直去。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明日你們開文武要員會議,投降大順的

    決定權在平西伯手里,不在別人!”

    吳二桂說︰“唐大人說的是,明日我當然要拿出我自己的主張。”

    楊又接著說︰“明日不但要同關寧大軍的文武要員密商,還要同本地的重要

    士紳密商。”

    唐通說︰“啊呀?還要同地方士紳密商?!”

    “是的,不能瞞過地方士紳。”

    “兵權在平西伯手里,與地方士紳何干?”

    “不,唐大人。我家平西伯奉旨護送寧遠十幾萬百姓進關,入關後分住在附近

    幾縣。大順兵佔據北京之後,近畿各州縣並未歸順,關內地方並未背叛明朝。倘若

    我關寧將士不與地方士紳商量,一旦宣布投降,散居附近各處的入關百姓與將士家

    屬豈不立刻遭殃?所以同居住在山海衛城中的地方士紳商議,必不可少。你說是麼?”

    唐通說道︰“子玉,你想得很周到,但怕夜長夢多,誤了大事。”

    張若麒說︰“唐大人,我們只好停留兩三天了。”

    楊說︰“張大人說的是,如此大事,不可操之過急。好比蒸饃,氣不圓,鏌

    不熟嘛。”

    唐通苦笑點頭,同意在山海衛停留兩三日,然後回京復命。況目他已經得了吳

    三桂贈送的豐厚程儀,更多的話不好說了。但又心思一轉,他已經以大明朝敕封定

    西伯的身份出居庸關三十里迎降李自成,這件事好比做投機生意,一時匆忙,下的

    本錢太大;倘若再因為來山海衛勸降不成連老本也賠進去,兩千兩銀子的程儀又算

    得什麼!他重新望著吳三桂說道︰

    “平西伯,你我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又是崇禎皇帝同時敕封的伯爵,這

    情誼非同尋常。奉新主兒李王欽差,我與張大人前來勸降,還帶著令尊老將軍的一

    封家書,我原想著我們之間可以無話不談,推心置腹,好好商量,走出活棋。我們

    不說在李王駕前建功立業,至少應該不受罪責,在新朝中平安保有祿位。可是對我

    們奉欽命前來勸降的這件大事,你平西伯連一句轉圜的話也不肯說,叫我們一頭踫

    在南牆上,如何向李王回話?”

    唐通的話飽含著朋友感情,不談官面文章,使吳三桂不免有點為難。他心中矛

    盾,面露苦笑,看看楊和另外兩位陪客飲酒的親信文武,然後又望望張若麒。他

    的這種為難的神態,被張若麒看得清楚。張若麒在心中很贊賞唐通的這番言辭。他

    知道唐通的肚子里還藏有一把殺手 ,不到萬不得已不肯使用。他向唐通使個眼色,

    鼓勵他把話說完,而他的眼色只有唐通一個人心領神會,竟然瞞住了吳三桂和楊

    等人。

    唐通話頭一轉,說道︰“平西伯,我的患難朋友,我的仁兄大人,有一件事情

    你是大大地失策了!”

    張若麒明白唐通的話何所指,在心中點頭說︰“好,好,這句話挑逗得好!武

    人不粗,粗中有細!從今晚起,我要對唐將軍刮目相看!”

    唐通接著對吳三桂說︰“我已經說過,我是竹筒倒豆子,肚里藏不住話,對好

    朋友更是如此。”

    吳三桂問道︰“不知唐大人所言何事?”

    唐通說道︰“去年的大局已經不好,明朝敗亡之象已經明顯,好比小禿頭上爬

    虱子,誰都能看得清楚。可是就在這時,你奉密詔進京述職。臨離京時你將陳夫人

    帶回寧遠,卻將令尊老將軍與令堂留在京城,豈不是大大失策?如今老將軍落在李

    王手中,成為人質。萬一不幸被殺,豈不是終身傷痛?世人將怎樣說你?後人將怎

    樣說你?豈不罵你是愛美人不愛父母?仁兄,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太失策了!”

    吳三桂神色愁苦,嘆一口氣,小聲問道︰“家嚴與家母留在北京的內情你不知

    道?”

    唐通實際早已听說,裝作不知,故意挑撥說道︰“我不在北京做官,所以內情

    一概不知。如今有些人不知你父母住在北京,誤認為你在北京沒有骨肉之親,沒有

    連心的人,才決計抗拒向李王投降,博取明朝的忠臣虛名。你在北京府上的父母雙

    親,結發賢妻,全家三十余口,隨時都會被屠殺,他們每日向東流淚,焚香禱告,

    只等你說一句投降之話。令尊老將軍為著全家的老幼性命,才給你寫那封十分懇切

    的勸降家書,你難道無動于心?”

    吳三桂忽然心中一酸,不禁雙目熱淚盈眶。說道︰“先帝一生日夜辛勤,勵精

    圖治,決非亡國之君。然秉性多疑,不善用人,動不動誅戮大臣,缺乏恢宏氣量。

    松山兵潰之後,許多駐軍屯堡,無兵堅守,陸續失陷,寧遠仍然堅守,成為關外孤

    城。家舅父祖將軍在錦州糧盡援絕,只好投降清朝。從此以後,原先投降清朝的、

    受到重用的鄉親舊誼,都給我來信勸降。清帝皇太極也給我來過兩次書信,勸我投

    降。我都一字不復。家舅父奉皇太極之命,也給我寫信,勸我投降清朝。我回了封

    信,只談家事,報告平安,對國事只字不提。盡管如此,先帝對三桂仍不放心,下

    詔調家嚴偕全家移居京師,授以京營提督虛餃,實際把我父母與一家人作為人質。

    我父母在北京成了人質之後,崇禎帝才放了心,降密旨召我進京述職,面陳防虜ヾ

    之策。倘若我的父母與全家沒有住在北京,成為他手中人質,他怕我在寧遠抗命,

    是不敢召我進京的。別說當時我不能料到北京會落入李王之手,崇禎會在一年後成

    為亡國之君,縱然我是神仙,能知後事,我也不敢將父母接回寧遠。至于陳夫人,

    情況不同。她不過是我新買到的一個妾。我身為邊鎮大帥,順便將愛妾帶回駐地,

    不要說朝廷不知,縱然知道也不會說話。定西伯仁兄大人,你我原是患難之交,沒

    想到你對此情況竟不知道!”

    ヾ虜——明朝人蔑視滿洲敵人,稱之為東虜、建虜,亦簡稱為虜。

    張若麒趕快笑著說︰“唐大人原是邊鎮大帥,不在朝廷做官,所以對令尊老將

    軍升任京營提督內情並不知道。他只是听別人閑言,胡說平西伯你只要美人,不要

    父母。他一時不察,酒後直言,雖然稍有不恭,也是出于好意。伯爺目前處境,既

    要為勝朝忠臣,又要為父母孝子,難矣哉!難矣哉!此刻夜已很深,不必多談。但

    請明日伯爺同麾下的文武要員密商和戰大計時候,能夠拿出主張,向李王奉表稱臣,

    一盤殘棋死棋都走活了。”他轉望著楊問道︰“楊副將,今晚休息吧,你看怎樣?”

    楊敷衍回答︰“這樣很好。明日在密商大計時,請我家伯爺多作主張。”

    此時已經三更過後,吳三桂帶著楊和另外兩位陪客的文武親信將大順的兩位

    欽差送至別院中的客館休息。前邊有兩個僕人提著官餃紗燈,後邊有兩位僕人捧著

    兩包共八十錠元寶。目前已經是春末夏初季節,天氣晴朗,往年春末夏初常有的西

    北風和西北風挾來的寒潮,都被高聳的燕山山脈擋住,所以山海城中的氣候特別溫

    和。不知是由于氣候溫暖,還是因為多喝了幾杯好酒,唐通和張若麒在被送往行館

    的路上,心情比較舒暢,談笑風生。

    款待兩位欽差的地方被稱為欽差行館,是在吳三桂行轅旁邊的一座清靜小院,

    上房三間,兩頭房間由唐通和張若麒下榻,床帳都很講究。房間中另有一張小床,

    供他們各自的貼身僕人睡覺。院中還有許多房屋,隨來的官兵合住同一院中。

    吳三桂將客人們送到以後,沒有停留,囑他們好生休息,拱手告別。唐張二人

    確實很覺疲倦,但他們趕快將各自的元寶點了點,每人四十錠的數目不錯,隨即吩

    咐僕人分裝進馬褡子里。僕人為他們端來熱水,洗了腳,準備上床。

    唐通手下一位姓王的千總、管事官員,腳步輕輕地進來稟報,今晚平西伯行轅

    派人送來了三百兩銀子,賞賜隨來的官兵和奴僕,都已經分散完了。

    唐通心中很高興,覺得吳三桂還是很講交情的。王千總還要向他詳細稟報時,

    他一擺手,不讓王千總繼續說下去,趕快問道︰

    “我原來吩咐你們在關寧明軍中有老熟人、有親戚的,可以找找他們,探听一

    點滿洲人的消息,你們去了麼?”

    千總回答︰“院門口警戒森嚴,誰也不能出去。”

    “啊?不能出去?”

    王千總低聲說︰“不知為什麼這小院的門禁很嚴,我們的官兵不能出去,外邊

    的官兵也不能進來。”

    唐通吃驚地瞪大眼楮說道︰“怪!怪!我同張大人是大順皇上派遣來犒軍和諭

    降的欽差大臣,我們的隨從人員為何不能走出大門!?”

    張若麒正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耳細听,听見唐通的聲音提高,且帶有怒意。他便

    起身披衣而出,悄悄問明了情況,隨即向唐通和王千總擺擺手,悄聲說道︰

    “不管守大門的武官是何用心,我們眼下身在吳營,只可處處忍耐,萬不可以

    大順欽使自居。明日吳平西與親信文武以及地方士紳等會商之後,肯不肯降順大順,

    自然明白。倘若投降,萬事大吉,我們也立了大功;否則,我們只求速速回京復命,

    犯不著在此地……”他不願說出很不吉利的話,望一望唐通和王千總,不再說了。

    唐通說︰“好,我們先只管休息。是吉是凶,明天看吧!”

    唐通與張若麒本來愉快的心情突然消失,轉變成狐疑、震驚和失望。盡管他們

    一時不知道為什麼有此變化,但實際情況卻很可怕︰他們和隨來的官兵都被軟禁了。

    最近幾天,吳三桂最關心的沈陽消息不再是清兵是否南下,而是要確知清兵何

    時南下,兵力多大,將從何處進入長城,何人統兵南下等等實際問題。大順欽差的

    到來,使這些消息變得更加重要了。昨夜把唐、張兩位欽差送至客館之後,他也很

    快回到內宅。本想好好休息,卻被這些事情攪著,輾轉床榻,幾乎徹夜未眠。所幸

    天明時分,一名探馬從寧遠馳回,把這些消息全都探听清楚了。

    吳三桂為著對兩位從北京來的犒軍欽差表示特殊禮遇,今日仍將唐張二位請到

    平西伯行轅早餐。吳三桂和楊作陪,態度比昨夜最後的酒宴上更為親切。昨夜就

    寢以前唐通的滿腹疑慮和惱恨,忽然冰釋,暗中責備自己不該小心眼兒。但他畢竟

    是個武人,飲下一杯熱酒以後,趁著酒興,望著吳三桂說道︰

    “月所仁兄,我們是松山戰場上的患難之交,不管勸降成不成,朋友交情仍在。

    昨夜一時不明實情,我誤以為你已經將我與張大人軟禁,錯怪仁兄大人了。”說畢,

    他自己哈哈大笑。

    吳三桂心中明白,故意問道︰“何出此言?”

    “昨夜听我的隨從說,自從住到客館以後,門口警衛森嚴,一天不許他們出去

    拜訪朋友,也不許別人進來看他們。他們說被軟禁啦。”

    吳三桂故作詫異神情,向楊間道︰“這情況你可知道?”

    楊含笑點頭︰“我知道。今日還得如此,以免有意外之事。”

    “為什麼?”

    “我們關寧將士忠于大明,從來為我國關外屏障,矢忠不二。一提到流賊攻破

    北京,逼死帝後,痛心切齒。昨日兩位欽差來到之後,關寧將士與地方忠義士民群

    情浮動,暗中議論打算殺死兩位欽差。職將得到稟報,為了提防萬一,職將立刻下

    令,對欽差大人居住的客館加意戒備,里邊的人不許出來,外邊任何人不許進去,

    也不許走近大門。”

    吳三桂說道︰“你這樣謹慎小心,自然很好,可是你為何不在下令前向我請示,

    下令後也不向我稟報?”

    “鈞座那樣忙碌,像這樣例行公事,何必打擾鈞座?”

    吳三桂點頭,表示理解。“啊”了兩聲,隨即向兩位欽差笑著說道︰

    “楊副總兵雖然是為防萬一,出于好意,作此戒備安排,理應受嘉獎。但他不

    該忙中粗心,連我也毫不知道,也沒有告訴二位大人,致引起二位誤會。”說畢,

    他哈哈大笑,又向楊問道︰“今日還要嚴加戒備麼?”

    “謹稟伯爺和二位欽差大人,今日還得嚴加戒備,直到明日兩位欽差啟程回京。”

    唐通對楊說道︰“子玉,我現在才知道你是好意,昨夜我可是錯怪你啦。張

    大人,昨夜你也有點生氣是麼?”

    張若麒畢竟是進士出身,在兵部做了多年文官,慮事較細。今日黎明時從惡夢

    中一乍醒來,又思慮他與唐通以及隨來官兵遭到軟禁的事,想來想去,恍然醒悟。

    他猜想,近日來,必是吳三桂與滿洲方面有了勾結,山海衛兵民中人盡皆知。吳三

    桂為不使走漏消息,所以才借口為欽差安全加強警衛,使他們誤認為受到軟禁。他

    常常想著,自家身處亂世,值國運日趨崩解之秋,可謂對世事閱歷多矣。他認為天

    下世事,頭緒紛雜,真與假,是與非,吉與凶,友與敵,往往在二者間只隔著一層

    薄紙。不戳破這張薄紙,對雙方都有利,可以說好處很多。何況心中已經清楚,李

    自成並非創業之主,說不定自己以後還有用上吳三桂之時。這樣在心中暗暗劃算,

    所以對後通與吳三桂的談話,他只是含笑旁听,不插一言。直到唐通最後問他,他

    才說道︰

    “我昨天太疲倦,一覺睡到天明。”他轉向吳三桂說︰“今日關寧將領們會商

    大計,十分重要。深望怕爵拿出主張,我們好回京去向李王復命。”

    吳三桂笑而不言。

    上午,吳三桂召開秘密的軍事會議,只有副將以上的將領和文官中的少數幕僚

    參加。大家都知道清兵不日就要南下,對反對李自成更加有恃無恐。所以會議時有

    許多人慷慨激昂,揮舞拳頭。

    中午,仍然在行轅中設酒宴款待欽差。吳三桂在宴前請二位欽差到二門內小書

    房密談,說明他同麾下文武大員密商結果,誓忠大明,決不投降。倘若流賊前來進

    犯,他決意率關寧將土在山海衛決一死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請求兩位欽差

    在酒宴上不要再提起勸降的事,免得惹出不快。雖然唐通和張若麒也做了最壞打算,

    但這樣的結果仍然使他們感到大為失望和吃驚。唐通問道︰

    “平西伯,你是不是得到了滿洲兵即將南下的確實消息?”

    “滿洲方面,我一點消息沒有。自從我從寧遠撤兵入關之後,只派細作刺探北

    京消息,不再關心沈陽消息,所以滿洲的動靜,毫無所知。”

    “你是否給李王寫封回書?”

    “既不向他稱臣,又不對他討伐,這書子就不寫了。”

    “給牛丞相寫封書子如何?”

    “他是你順朝的丞相,我是大明朝的平西伯,邪正不同流,官賊無私交,這書

    子也不好寫。”

    張若麒感到無可奈何,要求說︰“我們二人奉李王之命,也是牛丞相的囑咐,

    攜帶重金和許多綢緞之物,前來犒軍,你總得讓我們帶回去一紙收條吧?”

    “好,我已命手下人準備好了,你們臨動身時交給你們。”

    唐通說︰“既然你拒絕投降,我們今日下午就啟程,星夜趕回北京,向李王復

    命。”

    吳三桂說︰“二位大人既有王命在身,弟不敢強留。因怕路上有人說你們是流

    賊的使者,把你們傷害,我已吩咐楊副將派一妥當小將,率領一百騎兵,拿著我的

    令旗,護送你們過永平以西。怕路上百姓饑荒,缺少食物,也給你們準備了足夠的

    酒肉糧食和草料。”

    唐通說︰“你想得如此周到,可見雖然勸降不成,我們舊日的交情仍在。”

    吳三桂又說︰“本來今日應該為你們設盛宴餞行,不過一則為避免傳到北京城

    對你們不利,二則為著還有些私話要談,就在這書房中設便宴送行。因為賤內陳夫

    人也要出來為你們斟酒,就算是家宴吧。”

    這時楊砷進來了,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吳三桂問道︰“子玉,都安排好了麼?”

    “都準備妥啦,開始吃酒麼?”

    “上菜吧,下午他們還要啟程呢。”

    楊向門外侍立的僕人一聲吩咐,馬上進來兩個奴僕,將外間的八仙桌和椅子

    擺好。又過片刻,菜肴和熱酒也端上來了。今日中午的小規模家宴,主要的用意是

    便于清靜話別,不在吃酒。菜肴不多,但很精美。

    唐通喝了一大杯熱酒以後,直爽地問道︰“平西伯,不管我們來勸降的結果如

    何,那是公事;論私情,我們仍然是患難朋友。常言道,日久見人心。我是粗人,

    說話喜歡直言無隱。你雖然號稱有精兵,可是據我估計,你頂多不過三萬精兵,對

    不對?”

    吳三桂笑而不答。

    唐通又問︰“你既只有三萬人馬,敢憑著山海衛彈丸孤城,內缺糧草,外無援

    兵,必是確知滿洲人快要南下,你才敢與李王對抗,你說我猜的對麼?”

    吳三桂心中一驚,暗說︰“唐通也不簡單!”他正要拿話敷衍,忽听院于里環

    佩叮咚,知道是陳夫人斟酒來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從北京帶來的、稍有姿色的丫頭,後邊進來的是

    容光照人的陳圓圓。在剎那之間,不但滿室生輝,而且帶進一陣芳香。除吳三桂面

    帶笑容,坐著不動之外,兩位貴賓和楊都趕快起身。唐通趁此時機,認真地觀看

    陳圓圓,不期與陳圓圓的目光相遇,竟然心中一動,不敢多看,也不知說什麼好,

    只是帶著羨慕的心情暗暗驚嘆︰

    “乖乖,吳平西真有艷福!”

    陳圓圓從丫環手中接過酒壺,先給唐通斟酒,同時含著溫柔甜蜜的微笑,用所

    謂吳儂軟語說道︰

    “願唐大人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唐通的眼光落在陳圓圓的又白又嫩又小巧的手上,心中不覺嘆道︰“乖乖,這

    手是怎麼長的!”也許是因為酒杯大滿,也許是因為一時間心不在焉,唐通端在手

    中的酒杯晃動一下,一部分好酒灑在桌上,余下的他一飲而盡,無端地哈哈大笑。

    陳圓圓接著給張若麒斟酒,說出同樣祝願的話。然後給楊斟酒,說出一個

    “請”字。最後才給她自己的丈夫斟酒。她給吳三桂斟酒時,不說一個字,只是從

    嘴角若有意若無意地綻開了一朵微笑,同時又向他傳過來多情的秋波。

    她不再說一句話,帶著青春的容光、嫻雅的風度、清淡的芬芳、啊娜的身影。

    環佩的叮咚聲和甜甜的一絲微笑,從書房離開了。

    唐通本來很關心滿洲兵南下的消息,剛剛向吳三桂詢問一句,正待回答,不料

    陳圓圓進來斟酒,將對話打斷。陳圓圓走後,唐通的心思已亂,不再關心清兵的南

    下問題,對吳三桂舉起酒杯笑著說︰

    “月所兄,你真有艷福,也真聰明,令愚弟羨殺!幸而你去年一得到如花似玉

    的陳夫人,馬上將她帶回寧遠。倘若將她留在北京,縱然她能得免一死,也必會被

    劉宗敏搶去,霸佔為妾。”

    張若房間感到唐通說這話很不得體。他馬上接著說道︰

    “此言差矣。目前,平西伯的令尊吳老將軍,令堂祖夫人,以及在北京的全家

    三十余口,已為李王看管,成為人質。陳夫人雖是江南名媛,但是其重要地位怎能

    同父母相比,也不能同發妻曹夫人相比!”

    唐通趕快說︰“是,是。請恕我失言,失言。”

    張若麒又說︰“退一步說,倘若陳夫人被劉宗敏搶去,李王為要在北京登極,

    也一定早已將陳夫人盛為妝飾,用花轎鼓吹,送來山海!何待差你我攜重金前來犒

    軍!”

    吳三桂怕唐通下不了台,需要趕快用話岔開,便向張若麒說道︰“張大司馬,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如何救我的父母不死于李賊之手?”

    張若麒略微沉吟,向吳三桂說道︰“我同唐將軍來時,攜帶令尊老將軍給你的

    家書一封,盛稱李王德意,勸你投降。听說令尊的這封家書是出自牛丞相的手筆,

    至少是經過他親自修改,足見李王對這封勸降書信的重視。我昨晚問你如何給令尊

    回信的事,你說兩天以後再寫回信,另外派專人送往北京。我並不傻。我心中明白,

    你不肯馬上寫好回書由我們帶到北京,也是你知道了清兵快要大舉南下的消息,不

    過是為了拖延李王興兵前來的時間罷了。平西伯,你是不是這個用意?”

    吳三桂有片刻沉默,望望楊。楊昨天從談話中明白兩位從北京來的欽差與

    李自成並不一心,他已經悄悄向吳三桂建議要利用兩位欽差,反過來為我所用。他

    看見吳玉桂此刻想利用唐通和張若麒,但仍不敢向深處說話,他只好用眼色鼓勵吳

    三桂膽大一點。吳三桂又向兩位客人舉杯敬酒,然後說道︰

    “常言道,對真人不說假話。據我看來,你們二位,雖然已經投降李王,但是

    還沒有成為李王的真正心腹,李王也不肯把你們作為他自己的人。李王不是漢高祖

    和唐太宗那樣的開國之主,他只信任陝西同鄉,只相信從前老八隊的舊人。後來跟

    隨他的人物,那麼只是他才進河南、艱苦創業時的兩三個人。我明白這種實情,所

    以你們奉李王之命光臨山海犒軍,我在心中並不把你們二人看成是李王的人,只看

    你們是我的故人,在松山戰役中的患難之交,曾經是風雨同舟。”他看看楊問道︰

    “子玉,他們二位光臨山海衛之前,我是不是對你這樣說的?”

    楊向貴賓們舉杯敬酒,趕快說道︰“我家伯爺所說的全是肺腑之言。”

    唐通突然說道︰“月所仁兄,我們一回北京,李王見你不肯投降,必然把你當

    成他的心腹之患,派兵前來,你的兵力可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滿洲兵何時南下?”

    “愚弟實在一點不知。自從北京失陷以後,我只關心北京的消息,不關心沈陽

    消息。”

    唐通和張若麒同時在心中罵道︰“鬼話!”

    吳三桂接著說︰“至于我的兵力不敵流賊,這一點我不害怕。進關來的寧遠百

    姓,其中有許多丁壯,我只要一聲號召,兩三萬戰士馬上就有。”

    唐通問道︰“這我相信,可是糧食呢?”

    “糧食我有,至少可以支持半年。我從寧遠撤兵之前,明朝不管如何困難,為

    支撐關外屏障,糧食源源不斷地從海路運到寧遠海邊的覺華島,我臨撤兵時全數從

    覺華島運到了山海衛的海邊。”

    唐通又問︰“你認為倘若李王率領大軍來攻,你在山海衛這座孤城能夠固守多

    久?”

    吳三桂說︰“第一,我有數萬關寧精兵,效忠明朝,萬眾一心;第二,我有從

    覺華島運來的糧食,可以支持數月;第三,我是以逸待勞;第四,寧遠所存的火器

    很多,還有紅衣大炮,我都全數運來了。所以,我但願李王不要來攻,同我相安無

    事。倘若來找我打仗……”

    唐通突然問道︰“你打算向滿洲借兵麼?”

    “這事我決不會做。我是明朝的邊防大將,與滿洲一向為敵,此時雖然亡國,

    但我仍然要為大明朝守此山海孤城,等待南方各地勤王復國的義師。”

    張若麒心中明白,吳三桂愈是回避談清兵南下的消息,愈可以證明清兵南下的

    事如箭在弦上,決不會久。但是他願意與吳三桂保持朋友關系,說不定日後對自己

    很有用處。他說︰

    “平西伯,我們兩年前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今天仍然以故人相待。我請問,

    你有沒有需要我們幫忙之處?”

    吳三桂趕快說︰“有,有。正需要請二位賜予幫助。”

    唐通問︰“什麼事?”

    吳三桂說︰“從昨天到今天,我對你們二位一再說出我決不投降,這是因為你

    們是我的患難之交,我對真人不說假話。可是你們回到北京向李玉稟報時不要說得

    這麼直爽,不妨婉轉一點。”

    唐通︰“我們怎麼說?”

    吳三桂︰“你們不要說我決無降意,只說我尚在猶豫不定,兩天後我吳三桂會

    在給我父親的回書中清楚說明。”

    張若麒心中大驚,想道︰“啊,他只是希望緩兵兩天!清兵南下的日子近了!”

    但是他不點破這張紙,回答說︰

    “這很容易,我們按照你的要求辦吧。只說你答應繼續同眾將領們再作仔細商

    量,降與不降,兩天後派專人送來書子說明,決不耽誤。”

    吳三桂趕快說︰“我只給家嚴老將軍寫封家書,稟明我寧肯肝腦涂地,粉身碎

    骨,誓為大明忠臣,決不降順流賊,留下千古罵名。”

    二位勸降欽差,心中一動,臉色一寒,半天不再說話。他們已經看明白李自成

    未必是真正的開國創業之主,倘若清兵南下,恐怕難免失敗。為著兩位欽差下午還

    要趕路,結束了送行午宴,轉入內間坐下,換上香茶,略談片刻。

    張若麒向吳三桂問道︰“伯爺關于不肯向李王投降的事,打算在家書中如何措

    辭?口氣上是否要寫得婉轉一點?”

    吳三桂回答說︰“我正為此信的措辭作難。你想,既然忠孝不能兩全,我決不

    在信中同意投降。可是說我決不投降,我父母的性命就難保。因此措辭困難……”

    張若麒感嘆說︰“伯爺如此忠于大明,義無反顧,實在可敬。下官自幼讀聖賢

    之書,進士出身,身居高官,不能為大明矢志盡忠,實在慚愧多矣。這封書子的措

    辭確實難,難!”

    楊說道︰“張大人滿腹經綸,智謀出眾,難道想不出好的辦法?”

    吳三桂听楊沖這麼一說,神色淒然,幾乎滾出熱淚,嘆口氣說︰“實不瞞二位

    欽使,弟雖不肖,不敢與古代孝子相比,但是人非草木,弟亦同有人心。弟遲遲不

    為先皇帝鎬素發喪,在山海誓師討賊,就是為著父母都在北京,只怕出師未捷,父

    母與全家先遭屠戮。唉!到底還是忠孝不能兩全!”忽然,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

    出。

    楊見他的主帥落淚,望著張若麒問道︰“張大人,有沒有好的主意?”

    張若麒低著頭,輕輕搖晃腦袋,想了片刻,忽然將膝蓋一拍,抬起頭來,得意

    地說︰

    “有了!有了!”

    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的唐通忙問︰“張大人,書信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又想了片刻,才決定說出他的主意。他首先想著,既然吳三桂堅不投降,

    必有所恃;所恃者非它,必是滿洲兵即將南下。他憑自己兩日來察言觀色判斷︰滿

    洲兵最近將南下無疑。他想道,如果一戰殺敗李自成,李自成來不及殺害吳襄,關

    寧兵或滿洲兵有可能在戰場上將吳襄奪回,也可能迫使李自成將吳襄放還。他又想,

    目前除仿效漢高祖,別無辦法。于是,他用了半是背誦半是講解的口氣說到︰

    “昔日楚漢相爭,漢王劉邦和項王俱臨廣武而軍,相持數月。楚軍缺糧,項王

    患之。在這以前,項王捉到了劉邦的父親和老婆,留在軍中。到了這時,項王在陣

    前放一張大的案子,將劉邦的父親綁在案子上,旁邊放了一口大鍋,使人告訴漢王︰

    ‘你今天若不退兵,我就要烹你的父親。’漢王回答說︰‘我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

    王,約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倘若你一定要烹我老子,請分給我一杯肉

    湯。’項王大怒,想殺劉邦的老子。項伯,就是項羽的叔父,對項羽說︰‘天下事

    還說不定準,況且要打天下的人是不顧家的,你殺了劉邦的老子不但無益,反而增

    加了仇恨。’項羽听了勸告,不但不殺劉邦的老子,後來都放了,連劉邦的老婆也

    放了。”

    吳三桂不很明白張若麒的真正用意,問道︰“張大人,李自成目前還沒說要殺

    家嚴,我在家書中如何措辭?”

    張若麒︰“晦,平西伯,你太老實!如今你在家書中愈是毫不留情地痛責令尊

    老將軍,責備他不能殉國,不能提著寶劍進宮殺死李賊……”

    “他怎麼能走進皇宮?”唐通問了一句。

    “嗨,這是用計,不是當真!不管吳老將軍能不能做到,只要平西伯在家書中

    把他令尊老將軍罵得痛快,罵得無情,罵他令尊該死,就能救老將軍之命。你還不

    明白麼?不知誰替劉邦出的主意,劉邦就是用這個辦法救了他老子的命,也救了他

    老婆日後的命!”他忽然轉問楊︰“子玉將軍,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楊在心中罵道︰“你出的這個歪點子可是要把我家伯爺的一府老幼三十余口

    送到死地!”他口中不敢說出二話,但是在剎那之間不能不想到一件往事︰差不多

    就在兩年前,洪承疇率領八位總兵、十五萬大軍援救錦州。洪總督本來穩扎穩打,

    逐步前進,無奈張若麒這個狗頭軍師,號稱懂得軍事。來自兵部衙門的職方司郎中,

    不知怎的被崇禎皇帝賞識,欽派他來松山監軍,連總督洪承疇也不敢不听他的意見。

    他不斷催戰,遂致全軍潰敗。如今他又來出餿主意,真是夜貓子進宅,沒有壞事不

    進來ヾ!他的眼光轉到唐通臉上,想听听這位身居總兵的將軍的意見,恭敬地問道︰

    ヾ過去民間不知道貓頭鷹是益鳥,認為貓頭鷹出現很不吉利,故有此俗話。

    “唐大人經多見廣,請你看張大人這主意是否可行?”

    唐通心中認為張若麒指點的是一著險棋,很可能枉送了吳三桂在北京的一家性

    命,但是萬一這著險棋有用呢?他沉吟片刻,回答說︰

    “你們這里,文的武的,人才眾多,謀士成群。還有兩天時間,何不讓大家商

    量商量?”

    楊對唐通的回答很覺失望。在吳三桂的幕僚和將領中,一直集中考慮的是降

    與不降的問題,而沒料到會有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書。他們早已抱定決心,堅守山

    海關,決不投降,等待清兵南下。從昨天唐通和張若麒帶來了老將軍吳襄的勸降家

    書,才突然引起大家重視了這個問題,卻商量不出一個妥當對策。楊看見唐通也

    說不出來好的意見,他重新思索張若麒指點的一步險棋。他想,俗話說病急亂投醫,

    張大人開的藥方不妨試試?……

    楊不敢輕答可否,望望吳三桂,同吳的疑問眼神踫到一起。正在這時,吳三

    桂手下的一位偏裨將官進來,站在門外稟報︰

    “敬稟伯爵老爺,唐總兵大人的人馬已經站好了隊,我們派往護送的一百名騎

    兵也都站好了隊,要不要馬上啟程?”

    吳三桂與兩位前來犒軍勸降的大順欽差互相看了一眼,隨即吩咐一句︰“馬上

    啟程”。

    吳三桂送走了李自成差來犒軍與勸降的兩位使者以後,一方面作應戰準備,一

    方面命兩位文職幕僚代他擬一封家書稿,不但表示他決不向李自成投降,而且痛責

    他父親不能殺死李自成,為大明盡忠。這封信送往北京以後,他就知道必然會激起

    李自成大怒,戰爭將不可避免。所以他一面探听李自成的出兵消息,一面加緊探听

    沈陽動靜,準備向清朝借兵。

    同時,他下令日夜趕工,修補了西羅城城牆的缺口,又將守衛寧遠城的大小火

    器運到山海衛的西羅城中。明朝在寧遠存放有兩門紅衣大炮,曾經在一次抵抗滿洲

    兵圍攻寧遠時發揮了威力,使努爾哈赤受了很大挫折。曾經哄傳努爾哈赤在指揮攻

    城時受了炮傷,死在回沈陽的路上。雖然只是傳說,努爾哈赤實際是患了瘩背而死,

    但努爾哈赤于1626年指揮攻寧遠城時,由于城上炮火猛烈,滿洲兵死傷慘重,努爾

    哈亦被迫退兵,確是事實。松山戰役之後,清兵很快蠶食了寧遠附近的大小城堡,

    但一直不進寧遠,就因為寧遠有較多的大炮,清兵曾在城下吃過大虧。如今在西羅

    城上修築炮台,架好了紅衣大炮。

    吳三桂備戰的第二件重要工作是補充人馬。隨他入關的百姓人數不過十萬左右。

    當初為著夸大功勞,也為事後向朝廷要錢,虛報為“五十萬眾”。這十萬多人的內

    遷百姓,分散安插在關內附近各縣,生活尚未安定,與本地百姓也存有種種矛盾,

    需要留下青壯年人照料入關的老弱婦女,照料生產,照料安全。在匆忙中能夠抽調

    幾千人補充軍伍就不易了。所以吳三桂準備保衛山海城的將士,總數只有三萬多人,

    虛稱五萬。他听說李自成的東征大軍號稱二十萬,縱然減去一半,只有十萬,也比

    他的關寧兵多出一倍還多,不可輕視。他連夜派人,將駐在永平的人馬全部調回山

    海衛。又召集一部分親信將領和幕僚,還約了本地的幾位士紳,連夜開會,商議向

    清朝借兵的事。

    在商議時,大家幾乎都是恭听平西伯的慷慨口諭,不敢隨便說話。吳三桂說道︰

    “事到如今,不管有多大困難,我們都誓做大明忠臣,為先皇帝復仇,為大明

    恢復江山。向清朝借兵,幫助我朝剿滅流賊,是一時權宜之計。自古一國有難,向

    鄰國求援,恢復社稷,例子不少。今日在座的各位文官和地方紳耆,都是飽讀詩書,

    博古通今;武將雖然讀書不多,可也听過戲文。春秋戰國時候有一個申包前……”

    他怕自己記不清,望一眼正襟危坐,肅然恭听的本地最有名望的士紳,也是唯一的

    舉人余一元,問道︰“那個為恢復楚國社稷,跑到秦國求救的,是叫申包胥麼?”

    余舉人恭敬回答︰“是叫申包胥,這個有名的故事叫做‘申包胥哭秦庭’。還

    有……”

    吳三桂問︰“還有什麼人?”

    余一元自己也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出于敏感,也許是听到了什麼傳聞,忽然想

    到石敬瑭這個人物,但是他驀然一驚,想到在目前的險惡局勢中,偶一不小心,說

    出來一句錯話就會遭殺身之禍,趕快改口說;

    “方才恭聞伯爺深合大義之言,知關寧五萬將士在伯爺忠義感召之下,興師討

    賊。山海衛與附近各州縣土民,不論智愚,莫不人同此心,竭誠擁戴。後人書之史

    冊,將稱為‘關門舉義’,傳之久遠。伯爺提到申包胥向秦國乞師,一元竊以為申

    包胥不能專美于前,伯爺向清朝借兵復國,亦今日之申包胥也。”

    吳三桂點點頭︰“余舉人到底是有學問的人,說的極是。本爵決計向滿洲借兵,

    也是效申包胥向秦國乞師。”他略停一停,為著消釋本地士紳疑慮,接著說道︰

    “我是向滿洲借兵,決不是投降滿洲。滿洲決不會來山海衛,我也決不會讓滿洲人

    往山海衛來。這一點,請各位士紳務必放心。”

    一位士紳膽怯地問道︰“請問鈞座,滿洲人將從何處進入長城,與我關寧大軍

    合兵一處,並肩戮力,殺敗流賊?”

    吳三桂說道︰“崇禎年間滿洲人幾次向內地進犯,都是從中協或西協選定一個

    地方,進入長城,威脅北京,深入內地,飽掠而歸。這些事情,余舉人都是知道的,

    是吧?”

    余一元回答︰“謹回鈞座,一元因近幾年留心時事,大致還能記得。滿洲兵第

    一次入犯是在崇禎二年十一月間,滿洲兵三路南犯,一路入大安口,一路人尤井口,

    又一路入馬蘭谷。這三個長城日子都在遵化縣境。滿洲兵第二次入犯是在崇禎十一

    年九月,一路從青山口進入長城,一路從牆子嶺進入長城,都在密雲縣境。滿洲第

    三次入犯是在崇禎十五年十一月,仍然是從密雲縣北邊的牆子嶺進入長城。以上三

    次大舉南犯,都是從遵化和密雲境內進入長城。”

    吳三桂頻頻點頭,望著大家說道︰“好,好。余舉人不愧是山海衛的飽學之士,

    留心時事。據我們接到的確實探報,清兵已經從沈陽出動,人馬眾多,大大超過往

    年。這次統兵南下的是睿親王多爾袞,他由輔政王改稱攝政王,代幼主統攝軍政大

    權。我們還探听到一個十分確實、十分重要的消息,對我軍在山海城討伐流賊這件

    事……余舉人,你剛才說了四個字,怎麼說的?”

    “我說載之史冊,將稱為‘關門舉義’,傳之久遠。”

    “對,對。這一確實消息,已經是鐵板釘釘,不再有變。滿洲攝政王的進兵方

    略還同往年一樣,對我山海軍民的‘關門舉義’十分有利。”吳三桂看見士紳們的

    臉上還有不很明白的神氣,又向大家說道︰“攝政王已決定從中協、西協尋找一個

    口子進人中原ヾ,先佔據一座城池,作為屯兵之處,然後進剿流賊,攻破京師。”

    ヾ中原——明末滿洲人習慣,將進入長城說成是進入中原。這一錯誤說法也影

    響到居住長城沿邊的漢人。

    他頓了頓,忽而提高聲音道︰“本爵誓死效忠明朝,與流賊不共戴天。”

    在座的文武要員和地方土紳,一下都被吳三桂的忠孝之情打動。

    “三桂雖然是一介武將,”吳三桂接著說,“碌碌不學,但是人非草木,豈無

    忠孝之心。自從流賊攻陷北京之後,三桂深懷亡國之痛,也痛感喪家之悲。我今日

    約請各位前來,為的明告各位二事︰第一件,我決計率關寧將士與流賊一戰,義無

    反顧。第二件……”

    吳三桂環顧左右,見舉座皆屏息斂聲,靜待下文,便接著說道︰“這是一個極

    好的機會,我要借多爾袞的刀,砍李自成的脖子。今日就差遣得力將領,攜帶借兵

    書子,在路上迎見清朝攝政王,陳述我朝向清朝借兵復國之意。說明我這里誘敵深

    入,使中協與西協沒有流賊防守,以便攝政王率領清朝大軍順利進入長城,使李賊

    顧首不能顧尾,前後同時苦戰,陷于必敗之勢。只要一戰殺敗李賊,收復神州不難。”

    士紳們認為平西伯的謀略合理,大家肅然恭听,輕輕點頭。有一位紳士大膽地

    問道︰

    “請問伯爺,崇禎皇帝已經身殉社稷,萬民飲恨。與清兵合力收復北京之後,

    如何恢復大明江山?”

    吳三桂回答︰“先皇帝雖然殉國,但太子與永、定二王尚在人間,太于理當繼

    承皇位。”

    “听說太子與二王,連同吳老將軍一起都在李賊手中,山海紳民,對太子與二

    王,吳老將軍與貴府全家上下,十分關心。不知鉤座有何善策營救?”

    “此事……我已另有籌劃。但因屬于軍事機密,不宜泄露,請諸君不必多問。”

    余一元等士紳們仍然心存狐疑,但不敢再問了。吳三桂接著說道︰

    “幾天來山海衛城中謠言很多,士民紛紛外逃。我今日特煩勞諸位幫助我安撫

    百姓,請大家不用驚慌,本爵將厲兵秣馬,枕戈待旦。流賊一旦來犯,定叫他有來

    無回,死無葬身之地。”

    眾士紳凜凜听諭,沒人做聲。會議在嚴肅的氣氛中結束。

    會議結束後,吳三桂將副將楊、游擊將軍郭雲龍叫到住宅的書房,對他們又

    作了秘密囑咐,命他們立刻帶著準備好的、給多爾袞的書信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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