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吳三桂在玉田只停留三四天,就退回永平,將總督的兩千多督標人馬收為己有,
自己又退回山海關。總督王永吉不願做他的食客,率領數十親信幕僚和家丁奴僕逃
往天津。
吳三桂在山海關按兵不動,一面采取觀望政策,與李自成“虛與委蛇”,一面
探听北京與沈陽的動靜。李自成知道吳三桂的重要性。為著爭取他的投降,將舉行
登極大典的日期一再推遲,並且派遣唐通ヾ和張若麒攜帶四萬兩白銀,一千兩黃金,
還帶了吳襄的一封書信,來向吳三桂勸降。
ヾ唐通——現代史學界有一種說法,認為吳三桂本來同意投降李自成,由唐通
到山海關接防。吳三桂率人馬前往北京,行到中途,聞陳圓圓被劉宗敏搶去,怒而
返回,消滅了唐通人馬,重新佔領山海關,誓與大順為敵。
唐通和張若麒都是吳三桂的熟人,可以與吳三桂談些私話。唐通是兩年前援救
錦州的八總兵之一,而張若麒是當時崇禎派到洪承疇身邊的監軍,一味催戰,應負
松山兵潰的主要責任。他們雖然投降了李自成,但對新建的大順朝卻深懷二心。還
有,他們表面上是奉永昌皇帝欽差前來犒軍和勸降,但暗中也是感到李自成一班人
不是真正在開國創業,到北京後已經表現出種種弱點,他們想趁此機會探明吳三桂
的真實思想,也好為自身預作打算。
唐通和張若股來到之前一天,先派遣官員來向吳三桂通知消息,要吳三桂事先
知道大順皇帝欽差使者前來犒軍的到達時間。吳三桂此時已經決定不投降李自成,
並探明清兵快要南下。他派了楊神等數名文武官員馳赴數里外石河西岸的紅瓦店恭
候迎接,但是他自己只在轅門外迎接,規模不大,也無鼓樂。唐通和張若映一到,
立刻明白吳三桂有意降低犒軍欽使的規格。他們的心中一涼,互相交換一個眼色,
決定談話時留有余地。
吳三桂愉快地收下了犒軍的金銀和大批綢緞及其他什物,並設盛宴款待。兩位
犒軍欽差帶來的官員和士兵不過一百人,也分別設宴款待,平西伯另有賞賜。席上
唐通和張若膨幾次談到大順皇上和牛丞相等期望吳三桂投降的殷切心清,吳三桂總
是“王顧左右而言他”,不肯作明確回答。提到李自成時也只是尊稱“李王”,不
稱皇上。楊砷在向兩位犒軍欽差敬酒時候,小聲說道︰
“我家伯爺今晚另外在內宅設私宴恭候,與兩位大人密談。”
唐通和張若湖心中明白,就不再談勸降的話了。
宴會散席之後,兩位大順朝的犒軍欽差,連日鞍馬奔波,又加上到山海衛以後
的應酬活動,十分疲勞。平西伯行轅為他們安排了舒適的下榻地方,讓他們痛快休
息。二更過後,吳三桂差人來請他們進他的平西伯臨時公館的內宅吃酒,進行密談。
夜宴關防很嚴,吳三桂的親信文武也只有楊 等三個人參加。開始不久,按照
吳三桂事前吩咐,陳圓圓帶著一個丫環出來,為兩位客人斟酒。吳三桂決不是對朋
友夸耀他有一位美妾,而是按中國的傳統習慣,表示他同唐通和張若麒是老友交情,
不將他們作外人看待。
陳圓圓進來後,楊 等盡皆起立。她體態輕盈,含笑斟酒之後,趕快退出,不
妨礙男人們商談大事。
吳三桂先向張若麒說道︰“張大人是進土出身,非我等碌碌武人可比。據你看,
李王能夠穩坐天下麼?”
張若麒暫不回答這個重要問題,卻笑著說道︰“伯爺是當今少年元戎,國家干
城;如夫人是江南名……名……”他本來要說“名妓”二字,忽覺不妥,頓了一頓,
接著說道︰“江南名媛,國色天香。值赤眉入燕之前夕,承青眼于蛾眉。一時艷遇,
千古佳話,實為戰場增色。”張若麒說完以後,自覺他的捧場話措辭適當,雅而不
俗,自己先輕聲地笑了起來,然後舉杯向吳三桂和眾人敬酒。
吳三桂畢竟是武將出身,不能欣賞張若麒的高雅辭令,他將杯子端起來抿了一
口,繼續問道︰
“張大人,此刻我們是議論天下大事,在這里所談的話,一個字也不會傳到外
邊。你是有學問的人,如今為永昌王信任,掛新朝兵政府尚書餃前來犒軍。據你看,
李自成能夠坐穩江山麼?”
張若麒笑笑,說︰“我已投順李王,同李王就是君臣關系,臣不能私議其君呀!”
吳三桂並不深問,只是做出很親密的樣子說道︰“目前天下紛擾,局勢變化莫
測,大人也需要留個退步才是。唐大人,你說呢?”
“說個雞巴,我是一時糊涂,誤上賊船!且不說別的,就說大順軍中只看重陝
西老鄉,對新降順的將士竟視如奴隸,這一點就不是得天下的氣度。破了北京,又
不願建都北京,念念不忘趕快返回西安。因為不想建都北京,所以才縱容從陝西來
的人馬都駐在北京城內,任意搶劫財物,奸淫婦女,拷掠官紳追贓。還沒有風吹草
動,先把在北京搶掠的金銀運回西安。坐天下能是這樣?哼,坐我個雞巴!”
唐通的話出自個人憤慨,並無意挑撥,但是吳三桂及其親信們卻心中猛烈震動。
吳三桂轉向張若麒問道︰
“張大人,是這樣麼?”
張若麒點點頭,回答說︰“我也只是道听途說,因為李王剛進城我們就動身來
軍門這里了。若果真如此……只需把古今稍作對比,便可以預料成敗得失。當年漢
王劉邦……”
“就是漢高祖?”吳三桂問。
“是的,當時劉邦尚未稱帝。他先入咸陽,听了樊噲和張良的勸告,不在宮中
休息,封存了秦朝的重寶、財物、府庫,還軍灞上,召集父老豪杰,宣布了三條法
令,史書上稱為約法三章。因此,百姓安堵如常,大得民心。可是如今李王進入北
京,情況如何?恰好相反!起初北京的貧民小戶還盼望李王來到後開倉放賑,後來
才知道漕運已斷,李王來到後不但沒有開倉放賑,反而大肆騷擾。北京的貧民小戶,
生活更加困難。至于畿輔紳民,人心不穩,思念舊明,這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用
說了。”
吳三桂說道︰“李王差遣你們二位攜重金前來犒軍,希望我能夠投降。可是我
受先帝厚恩,縱不能馬上高舉義旗,卻也不能失節投降。你們不日即返回北京,我
如何回話?”
唐通和張若麒來到山海衛以後,經過白天與吳三桂及其部下閑談,今夜又一次
進行密談,完全明白吳三桂決無降意,所以這事情使他們感到確實難辦。唐通畢竟
是武將出身,性格比較直爽,說道︰
“我同張大人奉命攜重金前來犒軍,盡力勸你投降。倘若你執意不肯降順,我
們也無辦法。只是李王因為等不到你去降順或去一封投降表文,幾次改變登極日期,
使他的聲威頗受損失,窩了一肚皮火。倘若我們回北京說你拒絕投降,說不定李王
馬上會親率大軍來攻山海關。這山海關我清楚,從外攻,堅不可摧;從內攻,很難
固守。平西伯,你可做了打仗的萬全準備麼?”
吳三桂自從放棄寧遠以後,寧遠即被清兵佔領。但寧遠畢竟是他的故土,已經
居住兩代,他家的莊田、祖宗墳墓。親戚和故舊都在寧遠。他的舅父祖大壽投降滿
洲後,住在沈陽,可是祖大壽的莊田和祖宗墳墓也在寧遠。舅母左夫人為照料莊田,
也經常回寧遠居住。所以吳三桂對沈陽動靜十分清楚。他知道多爾袞正在準備率八
旗精兵南下,打算從薊州和密雲一帶進入長城。所以他認為只要能夠推遲李自成前
來進攻山海關的時日,事情就有變化,他就可以讓清兵和大順軍在北京附近廝殺,
他自己對戰爭“作壁上觀”了。但是他不能將這種想法說出口來,只同他的親信副
將楊 交換了一個狡猾的微笑,然後向唐通說道︰
“定西伯爺,你說的很是。山海衛這座城池,從外邊攻,堅不可摧;從里邊攻,
並不堅固。可是弟手中有幾萬訓練有素的關寧精兵,善于野戰。目前我退守孤城,
但是我的糧餉不缺,至少可支持半年。紅衣大炮和各種大小火器,也都從寧遠遠來,
既便于野戰,也利于守城。定西伯,倘若戰事不能避免,戰場不是在山海衛的西城,
也不是爭奪西羅城,必定是在石河西岸。那里是平原曠野,略帶淺崗,利于野戰。
自北京至山海,七百余里。我軍以逸待勞,準備在石河西岸迎敵。萬一初戰不利,
可以退回西羅城。石河灘盡是大小石頭,人馬不好奔馳,又無樹木遮掩,連一個土
丘也沒有。倘若敵人追過石河灘,架在西羅城上的紅衣大炮和各種火器,正好發揮
威力,在河灘上殲滅敵人。總而言之,天時、地利、人和,全在我這方面。我怕什
麼?李自成難道沒有後顧之憂麼?他能在石河西岸屯兵多久?”
張若麒畢竟是讀書人,從吳三桂的口氣中听出來滿洲人將要向中國進兵的消息,
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一件大事。他趁機會向吳三桂問道︰
“平西伯爺,沈陽方面可有向中國進兵的消息?”
吳三桂趕快回答︰“自從我奉旨放棄寧遠,率數萬將士保護寧遠百姓進關以後,
清兵佔領寧遠,不敢向關門進逼,雙方相安無事。本轅所關心的是北京消息,不再
派人打探沈陽動靜,所以從沈陽來的音信反而不如北京。張大人,你在先朝曾以知
兵著名,如今在新朝又受重任。你問我,我問誰?”
張若麒听吳三桂提起前朝的事,感到臉上微微發熱。但是他斷定吳三桂必定知
道沈陽情況,隨即又問︰
“伯爺雖然不暇派人打探沈陽方面情況,但鉤座世居遼東,父子兩代均為邊鎮
大帥,對滿洲情況遠比內地文武官員熟悉。據麾下判斷,滿洲人會不會乘李王在北
京立腳未穩,興兵南下?”
吳三桂略微沉吟片刻,用很有把握的口氣說道︰“我世受明朝厚恩,今日只有
決計討賊,義無反顧。不論清兵是否南犯,一旦時機來臨,我都要恢復大明江山,
為先帝復仇,其他不必多言。但我同二位原是故人,共過患難,所以我不能不說出
我的真心實話。請你們只可自己心中有數,回北京後不可告訴李王。為李王打算,
他來山海衛找我的麻煩,對他十分不利。請你們勸他,他想用兵力奪取山海關決非
易事,最好不要遠離北京。”
唐通和張若麒已經听出來,吳三桂必定得到了清兵即將南下的探報,明白他們
奉李王欽差來犒軍和勸降,只能無功而回。張若麒向吳三桂問道︰
“既然你不忘大明,執意不降。我們也不敢在此久留。你可否命帳下書記今夜
給李王寫封回……”
吳三桂顯然在李自成的犒軍使者來到前就已經同他的左右親信們研究成熟,所
以不假思索馬上回答︰
“請你們二位向李王回稟,我的意思是︰像這樣大事,我必須同手下將領門認
真商量,才好回答,望李王稍候數日。”
唐通問︰“請你簡單地寫封回書,只說四萬兩銀子和一千兩黃金已經收下,對
李王欽差我們二人攜重金前來犒軍表示感謝,暫不提投降的事,豈不好麼?”
吳三桂笑著回答︰“在二位光臨山海衛之前,我已經與帳下親信文武仔細研究,
只可請你們口頭傳言,不能同李王書信來往。”
張若麒問道︰“這是何故?”
吳三桂說︰“請你們想一想,我在書信中對李王如何稱呼?我若稱他陛下,豈
不承認我向他稱臣了?倘若我罵他是逆賊,豈不激怒了他?”
唐通比吳三桂大十來歲,在心中罵道︰“這小子真夠狡猾!”他後悔當日自己
出八達嶺三十里迎接李自成,十分欠缺考慮。倘若憑八達嶺長城險關死守數日,同
李自成討價還價,決不會像今日這般窩囊!他想,既然吳三桂堅決不肯投降,他同
張若麒就應該立刻回京復命,免得李王責怪他們來山海衛勸降不成,反而貽誤戎機。
略微想了片刻,對吳三桂說道︰
“平西伯,既然我同張大人前來勸降無功,不敢在此久留,明日即啟程回京復
命……”
不待他說完,吳三桂即回答說︰“兩位大人風塵僕僕來此,務請休息三天,然
後回京不遲。”
張若麒說︰“李王令嚴,弟等勸降不成,決不敢在此多留,明日一定啟程。至
于犒軍的金銀與綢緞等物,既已收入伯爺庫中,則請務必賜一收據,以為憑證。”
吳三桂苦勸他們停留三天,表面上十分誠懇,實際上他斷定清兵即將南下,便
想以此盡量拖延李自成東來時間,縱然能拖延一天兩天也好。唐、張二人似乎也猜
到了吳三桂的用意。他們從北京動身時原有一個好夢,想著憑他們攜來如此多的犒
軍金銀,加上他們同吳三桂原是故人,曾在松山戰役中共過患難,況如今崇禎已經
殉國,明朝已亡,勸說吳三桂投降大順,應該並不困難。只要能勸降成功,為大順
皇帝釋去肘腋之患,順利舉行登極大典,他們二人就對大順朝立了大功。不曾料到,
從他們到來以後,吳三桂對他們雖是盛情款待,言談間卻沒有露出降意,總說他兩
世為遼東封疆大將,蒙先帝特恩,晉封伯爵,所以他將竭力守住山海孤城,既不向
北京進兵,也不願投降新主。唐通也是明朝的總兵官,也在幾個月前被崇禎皇帝特
降隆恩,飭封伯爵,奉命鎮守居庸關,阻擋流賊,而他卻出關三十里迎接李自成。
听了吳三桂拒降的話,他暗中慚愧,對飲酒無情無結,幾乎是用懇求的口氣說道︰
“平西伯,你如此要做大明忠臣,堅不投降,人各有志,弟不敢多功。弟等回
京,如何向李王回話?”
吳三桂說道︰“犒軍的金銀和細軟之物,我分文不要,你們二位仍舊帶回北京,
奉還李王好麼?”
唐通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過後說道︰“平西伯,你要我同張大人死無葬身
之地麼?”
吳三桂陪笑說︰“我們是松山患難之交,斷無此意。”
唐通說道︰“縱然你無意使我與張大人在山海衛死無葬身之地,但是你的麾下
將士一听說犒軍的金銀細軟被帶回北京,豈不激起兵變,我們還能活著離開山海衛?”
吳三桂笑著說︰“你放心,念起我們三個人在松山戰場上風雨同舟,我派遣五
百騎兵護送犒軍的金銀細軟平安出境,直送到百里之外。”
唐通趁著五分酒意,冷笑一聲,說道︰“平西伯,我也是從行伍中滾出來的,
這玩藝兒我不外行!你派遣五百騎兵送我出境,路上來個兵變,聲稱是土匪或亂兵
截路,圖財劫殺,決沒人替我與張大人申冤。倒不如我們留在你這里,長做食客,
不回北京復命,等待李王消息!”
張若麒害怕唐通再說出不愉快的話,趕快笑著插言說︰
“你們二位的話太離題了。平西伯的心思我最清楚。他不是完全無意投降李王,
只是另有苦衷,非定西伯的情況可比。定西伯,你在受封為伯爵之後,崇禎帝在平
台召見,命你鎮守居庸關,防御流賊東來。你近幾年經過幾次戰爭,手下只有三四
千人,全是跟隨你多年的將士,家眷也隨營到了居庸關。所以經李王派人勸說,你
出城三十里迎降,毫無困難。平西伯麾下將士很多,有從寧遠來的,有原駐山海衛
的,總兵和副總兵一大群,都是多年吃朝廷俸祿,拿明朝糧餉,與崇禎有君臣之情,
要大家馬上跟著投降李王,並不容易,這同你定西伯的情況大不一樣。”他望著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