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柔字文惠,陳留圉人也。父靖,為蜀郡都尉。柔留鄉里。謂邑中曰:"今者英雄並起,陳留四戰之地也。曹將軍雖據兗州.本有四方之圖,未得安坐守也。而張府君先得志于陳留,吾恐變乘間作也,欲與諸君避之。"眾人皆以張邈與太祖善,柔又年少,不然其言。柔從兄干,袁紹甥也。在河北呼柔,柔舉宗從之。會靖卒于西州,時道路艱澀,兵寇縱橫,而柔冒艱險詣蜀迎喪,辛苦荼毒、無所不嘗,三年乃還。
太祖平袁氏,以柔為管長。縣中素聞其名,奸吏數人,皆自引去。柔教曰:"昔邴吉臨政,吏嘗有非,猶尚容之。況此諸吏,于吾未有失乎!其召復之。"咸還皆自勵,咸為佳吏。高干既降,頃之以並州叛。柔自歸太祖,太祖欲因事誅之,以為刺奸令史:處法允當,獄無留滯,闢為丞相倉曹屬。太祖欲遣鐘繇等討張魯,柔諫,以為:今猥遣大兵,西有韓遂、馬超,謂為己舉,將相扇動作逆,宜先招集三輔,三輔苟平,漢中可傳檄而定也。繇入關,遂、超等果反。
魏國初建,為尚書郎。轉拜丞相理曹掾。令曰:"夫治定之化,以禮為首。撥亂之政,以刑為先。是以舜流四凶族,皋陶作士。漢祖除秦苛法,蕭何定律。掾清識平當,明于憲典,勉恤之哉!"鼓吹宋金等在合肥亡逃。舊法,軍征士亡,考竟其妻子。太祖患猶不息,更重其刑。金有母妻及二弟皆給官,主者奏盡殺之。柔啟曰:"士卒亡軍,誠在可疾,然竊聞其中時有悔者。愚謂乃宜貸其妻子,一可使賊中不信,二可使誘其還心。正如前科,固已絕其意望,而猥復重之,柔恐自今在軍之士,見一人亡逃,誅將及已,亦且相隨而走,不可復得殺也。此重刑非所以止亡,乃所以益走耳。"太祖曰:"善。"即止不殺金母、弟,蒙活者甚眾。遷為穎川太守,復還為法曹掾。時置校事盧洪、趙達等,使察群下,柔諫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今置校事,既非居上信下之旨;又達等數以憎愛擅作威福,宜檢治之。"大祖曰:"卿知達等,恐不如吾也。要能刺舉而辨眾事,使賢人君子為之,則不能也。昔叔孫通用群盜,良有以也。"達等後奸利發,太祖殺之以謝于柔。
文帝踐阼,以柔為治書侍御史,賜爵關內侯,轉加治書執法。[時]民間數有誹謗妖言,帝疾之,有妖言輒殺,而賞告者。柔上疏曰:"今妖言者必戮,告之者輒賞。既使過誤無反善之路,又將開凶狡之群相誣罔之漸,誠非所以息奸省訟,緝熙治道也。昔周公作誥,稱殷之祖宗,咸不顧小人之怨。在漢太宗,亦除妖言誹謗之令。臣愚以為宜除妖謗賞告之法,以隆天父養物之仁。"帝不即從,而相誣告者滋甚。帝乃下詔:敢以誹謗相告者,以所告者罪罪之。于是遂絕。校事劉慈等,自黃初初數年之間,舉吏民奸罪以萬數,柔皆請懲虛實;其余小小掛法者,不過罰金。四年,遷為廷尉。
魏初,三公無事,又希與朝政。柔上疏曰:"天地以四時成功,元首以輔弼興治;成湯仗阿衡之佐,文、武憑旦、望之力。逮至漢初,蕭、曹之儔並以元勛代作心膂,此皆明王聖主任臣于上,賢相良輔股肱于下也。今公鋪之臣、皆國之棟梁、民所具瞻。而置之三事,不使知政,遂各偃息養高,鮮有進納,誠非朝廷崇用大臣之義、大臣獻可替否之謂也。古者刑政有疑,輒議于槐棘之下。自今之後,朝有疑議及刑獄大事,宜數以咨訪三公。三公朝朔望之日,又可特延入,講論得失,博盡事情,庶有裨起天听,弘益大化。"帝嘉納焉。帝以宿嫌,欲枉法誅治書執法鮑勛,而柔固執不從詔命,帝怒甚,遂召柔詣台;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考竟勛,勛死,乃遣柔還寺。
明帝即位、封柔延壽亭侯。時博士執經,柔上疏,曰:"臣聞遵道重學,聖人洪訓。褒文崇儒,帝者明義。昔漢末陵遲,禮樂崩壞,雄戰虎爭,以戰陳為務,遂使儒林之群,幽隱而不顯。太祖初興,愍其如此,在于撥亂之際,並使郡縣立教學之官。高祖即使,遂闡其業,興復闢雍,州立課試,于是天下之士,復聞庠序之教,親俎豆之禮焉。陛下臨政,允迪睿哲,敷弘大猷,光濟先軌,雖夏啟之承基,周成之繼業,誠無以加也。然今博士皆經明行修,一國清選,而使遷除限不過長,懼非所以崇顯儒術,帥勵怠惰也。孔子稱'舉善而教,不能則勸',故楚禮申公,學士銳精,漢隆卓茂,�|紳競慕。臣以為博士者,道之淵藪,六藝所宗,宜隨學行優劣,待以不次之位。敦崇道教,以勸學者,于化為弘。"帝納之。
後大興殿舍,百姓勞役。廣采眾女,充盈後宮;後宮皇子連夭,繼嗣未育。柔上疏,曰:"二虜狡猾,潛自講肄,謀動干戈,未圖束手。宜畜養將士,繕治甲兵,以逸待之,而頃興造殿舍,上下勞擾;若使吳、蜀知人虛實,通謀並勢,復俱送死,甚不易也。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台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乞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昔軒轅以二十五子,傳祚彌遠。周室以姬國四十,歷年滋多。陛下聰達,窮理盡性,而頃皇子連多夭逝,熊羆之祥又未感應。群下之心,莫不悒戚。《周禮》,天子後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以盛矣。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宮之數,其余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帝報曰:"知卿忠允,乃心王室,輒克昌言;他復以聞。"時獵法甚峻。宜陽典農劉龜竊于禁內射兔,其功曹張京詣校事言之。帝匿京名,收龜付獄。柔表請告者名,帝大怒曰:"劉龜當死,乃敢獵吾禁地。送龜廷尉,廷尉便當考掠,何復請告者主名,吾豈妄收龜邪?"柔曰:"廷尉,天下之平也,安得以至尊喜怒而毀法乎?"重復為奏,辭指深切。帝意寤,乃下京名。即還訊,各當其罪。
時制,吏遭大喪者,百日後皆給役,有司徒吏解弘遭父喪,後有軍事,受敕當行,以疾病為辭。詔怒曰:"汝非曾、閔,何言毀邪?"促收考竟。柔見弘信甚羸劣,奏陳其事,宜加寬貸。帝乃詔曰:"孝哉弘也!其原之。"
初,公孫淵兄晃,為叔父恭任內侍。先淵未反,數陳其變。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柔上疏,曰:"《書》稱'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此王制之明典也。晃及妻子,叛逆之類,誠應梟縣,勿使遺育。而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祁奚明叔向之過,在昔之美義也。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听,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棺、衣,殯斂于宅。
是時,殺禁地鹿者身死。財產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柔上疏曰:"聖王之御世,莫不以廣農為務,儉用為資。夫農廣則谷積,用儉則財畜,畜財積谷而有憂患之虞者,未之有也,古者,一夫不耕,或為之饑;一婦不織,或為之寒。中間已來,百姓供給眾役,親田者既減,加頃復有獵禁,群鹿犯暴,殘食生苗,處處為害,所傷不貲。民雖障防,力不能御。至如熒陽左右,周數百里,歲略不收,元元之命,實可矜傷。方今天下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者甚多。卒有兵戎之役,凶年之災,將無以待之。惟陛下覽先聖之所念,愍稼穡之艱難,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則眾庶久濟,莫不悅豫矣。"
頃之,護軍營士竇禮近出不還。營以為亡,表言逐捕,沒其妻盈及男女為官奴婢。盈連至州府,稱冤自訟,莫有省者。乃辭詣廷尉。
柔問曰:"汝何以知夫不亡?"盈垂泣對曰:"夫少單特,養一老嫗為母,事甚恭謹,又哀兒女,撫視不離,非是輕狡不顧室家者也。"柔重問曰:"汝夫不與人有怨仇乎?"對曰:"夫良善。與人無仇。"又曰:"汝夫不與人交錢財乎?"對曰:"嘗出錢與同營士焦子文,求不得。"時子文適坐小事系獄,柔乃見于文。問所坐。言次,曰:"汝頗曾舉人錢不?"干文曰:"自以單貧,初不敢舉人錢物也。"柔察子文色動。遂曰:"汝昔舉竇禮錢,何言不邪?"于文怪知事露,應對不次。柔曰:"汝己殺禮,便宜早服。"子文于是叩頭,具首殺禮本末,埋葬處所。柔便遣吏卒承子文辭往掘禮,即得其尸。詔書復盈母于為平民。班下天下,以禮為戒。在官二十三年,轉為太常,旬日遷司空,後徙司徒。太傅司馬宣王奏免曹爽,皇太後詔召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傅謂柔曰:"君為周勃矣。"爽誅,進封萬歲鄉侯。高貴鄉公即位,進封安國侯,轉為太尉。常道鄉公即位,增邑,並前四千,前後封二子亭侯。
景元四年,年九十薨,於日元侯。孫渾嗣。咸熙中,開建五等。以柔等著勛前朝,改封渾昌陸子。
【譯文】
高柔,字文惠,陳留郡圉縣人。父親高靖,曾任蜀郡都尉。高柔留在家鄉,對同鄉人說︰“如今英雄並起,陳留乃四面受敵之地。曹將軍暫且佔據兗州,但他本就有一統天下的圖謀,不可能安守而不行動。而太守張邈首先在陳留郡得了自己的利益,我惟恐災變就要在最近發生,想與各位一起出去躲避。”眾人都認為張邈與曹操關系很好,高柔又年輕,並未在意他的話。高柔的堂兄高干,是袁紹的外甥,在黃河以北召高柔去,高柔帶著族人跟從了他。此時適逢高靖在西州去世,高柔冒著艱難險阻到蜀地去迎喪,一路上兵寇縱橫,歷盡磨難,三年後才回來。
太祖曹操平定袁氏,任命高柔為菅縣縣長。縣里的人都听說過高柔的大名,有幾個行為不正的縣吏,也因此躲避起來。高柔開導說︰“過去郁吉為政時,官吏曾經有過失,他都能夠容忍。何況如今這幾個官吏,對我並無過失,召他們回來復職。”這幾個縣吏回來後,都深為感激,自覺改過,成為好的縣吏。高干投降曹操後,不久又在並州反叛。高柔自己投歸曹操,曹操想借故殺掉他,就任命他為刺奸令史。高柔執法公允得當,官司中沒有滯留的案件,曹操又征召他為丞相倉曹屬。曹操準備派鐘繇等人去討伐張魯,高柔以言規諫,認為現在倉促派遣大軍,西邊有韓遂、馬超,他們會以為這是沖著自己來的,將會煽動他們叛逆,應該先招撫邊輔地區,這些地方平定後,漢中地帶就可傳檄而定。鐘繇人函谷關,韓遂、馬超果然反叛了。
魏國剛建立,高柔任尚書郎,轉任丞相理曹掾。曹操下令說︰“說到治理和安定社會的教化,應以禮義為首位,匡正亂世的施政措施,以刑罰為先導。所以舜流放四個凶族,任命皋陶為卿士;漢高祖消除秦代苛刻的刑法,讓蕭何制定法律。丞相理曹掾高柔見識高明,公平恰當,深明法令典章,勤勉謹慎地努力吧!”演奏軍樂的官員宋金等人在合肥逃跑。依舊法,軍隊出征而軍士逃跑者,要將其妻兒老小投在獄中拷間至死。曹操擔心這樣還是不能制止逃亡,更加重了刑罰。宋金的母親、妻子和二個弟弟都被抓到官府,主管官員奏請將他們全部殺掉。高柔陳述說︰“士卒逃離軍隊,實在可恨,然而我听說這些人中常有後悔的。我認為就應該寬恕他的妻兒老小,一來使這些逃賊志忑不安,二來可以誘引他們產生回返的心思。先前的處罰,已經斷絕了他們回返的願望,再次加重刑罰,我唯恐如今在軍中的兵士,看見一個人逃跑,處罰株連全家,就會帶著全家一起逃跑。看來,這種重刑並不是制止逃跑,而是助長了逃跑。”曹操說︰“對!” 立即停止處罰,不殺宋金的家人,蒙受不殺而活下來的人很多。
高柔被任命為潁川太守,後又回到洛陽任法曹掾。此時設置了校事官盧洪、趙達等人,秉命窺察群臣微小過失,高柔規諫曹操說︰“任命官員,分配職守,讓他們各自有主管的事務。如今設置校事,這不是上面領導對下面的官員不信任的作法嗎?而且趙達等人屢屢以自己的愛憎擅自作威作福,應該檢驗懲治他們。”曹操說︰“你對趙達等人的了解恐怕還不如我。要能夠偵視揭發而且辨別眾官所做的事情,派賢人君子去承擔這項工作,那就不可能做到。過去叔孫通任用很多盜賊,是很有道理的。”趙達等人後來貪求財利的事情被發覺,曹操殺了他們向高柔道歉。
魏文帝曹丕登基後,任命高柔為治書侍御史,賜給關內侯的爵位,又轉職加授治書執法。民間屢屢有誹謗的謠言,文帝非常痛恨,一有傳謠言的人就殺,獎賞告發的人,高柔上疏說︰“如今傳謠言的就殺,告發的就獎賞,這既使有過失錯誤的人沒有改正自新的機會,又將使凶殘狡詐之徒誣陷欺騙的惡習逐漸地滋長,實在不是用來消除奸偽、減少訴訟的治國之道。過去周公作浩命,稱頌殷代有功德,全然不顧小人的怨言。在漢代時,太宗劉盈也廢除了制裁誹謗謠言的法令。我認為應廢除制裁誹謗謠言、獎賞告發的法令,以隆盛上天養育萬物的仁德。”文帝沒有馬上听從,而相互誣告的人越來越多。文帝于是下詔書命令說︰“有敢于告發別人誹謗的人,以他告發人的罪名給他治罪。”于是,誣告的現象就消除了。校事劉慈等人,在黃初年間最初的幾年中,檢舉了官吏民眾中邪惡不正有罪行的人以萬計,高柔都請求分清虛實再進行懲罰,其中犯法不重的人,不過罰款而已。黃初四年(223),高柔升遷為廷尉。
魏國初建時,三公沒有什麼事務,又很少處理朝政。高柔上疏說︰“天地因為四季而有收獲,國家元首因為有大臣輔助而振興政治;成湯倚仗伊尹的輔佐,周文王、周武王依靠周公、姜子牙的力量,到了漢初,蕭何、曹參兩人一起以國家元勛的身份相繼成為高祖、惠帝倚重的相國,這都是明王聖主在上任用賢臣,在下盡力輔助的事例。如今三公都是國家的棟梁,為民眾所仰慕,而今卻被置之一邊,不讓他們執掌國政,各自安閑地保養高尚的志節,很少有進言獻策的,這實在不是朝廷崇奉任用大臣的思想,也不是大臣輔佐人君,盡職盡責的辦法。古時候國家有疑難間題,官員們總是按一定秩序,在一處討論解決。今後,朝廷中有什麼疑難間題以及刑罰大事,應該經常咨詢探間三公。三公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上朝日子之外,還可以適時請進朝中,議論國家政事的得失,廣泛地講清事實,也許能夠有益于啟發帝王,弘揚國家的教化。”文帝贊許並采納了他的建議。
文帝因為過去的舊怨,想違法地殺掉治書執法鮑勛,而高柔堅持己見,未听從文帝的詔命。文帝非常惱怒,召高柔到尚書台;派遣使者秉承皇帝的旨意到廷尉府,讓人將鮑勛拷打至死,鮑勛死後才遣送高柔回自己的官府。
魏明帝即位後,封高柔為延壽亭侯。此時博士都從師受業,高柔上疏說︰“我听說遵循先王之道、重視學術,是聖人宏大的訓誨;褒揚禮樂典章、崇奉儒學,是帝王明曉的道理。漢末國家傾頹,禮樂典章被破壞,雄爭虎斗,戰爭頻繁,致使文人學士不受重視。太祖曹操剛興起時,憂患的就是這些事情,在治理亂世方面,讓各郡縣一起設立教學之官。高祖曹丕即位後,就進一步發展這一事業,恢復興建學校,每州都設有考核制度。于是天下學士,再次受到正規的學校教育,重新實行祭祀的各種禮儀。現在陛下執掌國政,能夠發揮您的聰明才智,推行偉大的計劃,將先帝的法度發揚光大,即使是夏啟、周成王的繼承前業,也實在是無法超過您。然而現在博士都通曉經術、修整品行,可國內精選人才、升遷官員又限定不超過縣長一級,恐怕這不是用來崇奉顯揚儒術,鞭策激勵懈怠懶惰的方法。孔子說︰‘提拔好的有才能的來教誨,沒有才能的就加以勉勵。’所以楚國禮待申公,文人學士銳意進取;漢代尊重卓茂,士大夫們竟相仰慕。我認為所謂博士,是將道義集于自身,以儒家的六經為宗旨。應該根據他們學業和品行的優劣,分別對待,不拘常規來安排官職。尊崇倫理道德的教化,用以勉勵學者,使教化弘揚光大。”魏明帝采納了他的建議。
後來明帝大建宮殿,百姓勞役繁重;又大選美女,填塞後宮;而後宮的皇子連連天折,還沒有繼承人。高柔上疏說︰“吳、蜀這兩個敵人奸詐狡猾,暗中偷偷地練兵習武,謀劃挑動戰事,毫無停止之意。我們應招集訓練將士,修繕整治兵器鎧甲,作好一切迎戰準備。而近來修造宮殿,上上下下不勝勞役之苦,如果讓吳、蜀了解了虛實,就會合謀,再次一同來拼死,實在不能忽視啊。過去漢文帝憫惜資財,不營造小小的台榭供自己娛樂;霍去病憂慮匈奴的禍害,沒有閑暇來考慮修建府第。何況如今所損失的並不只是百兩黃金這樣的小費用,所憂患的也並不只是北狄這樣的小禍害呀!可以簡單裝修好已建的宮殿,用來舉行朝會和宴會。讓修造者回去務農。等吳、蜀平定了,再逐漸地修繕。過去軒轅因為有二十五個兒子,帝位才能傳之久遠,周王室因為有四十個姬姓諸侯國,所以周朝的年代很長。陛下聰慧賢達,深究事物的義理和人的本性,而近來皇子接連天折,又沒有感應生兒子的祥兆。百官們無不抑郁悲傷。按照《周禮》所說,作為天子,後妃以下有一百二十人,殯牆已經很多了。我听說如今後宮後妃殯牆的數目,或許還超過這個數,皇上後嗣不昌盛,恐怕就是這個原因。我認為可以好好地選擇美女,以滿足妃殯的數目,把其余全部送回家。育精養神,專心靜氣地生養皇子。這樣的話,子孫眾多的征兆就會來臨。”魏明帝答復說︰“我知道你忠誠老實,內心牽掛著王室,常常能夠直言無隱,其他事也已知道了。”
當時禁止去天子苑囿中狩獵的法令非常嚴厲。宜陽縣典農劉龜私下在禁區內射兔,功曹張京將此事告訴了校事。魏明帝隱匿了張京的名字,把劉龜抓來投在獄中。高柔上表請求魏明帝說出告發者的名字,明帝大怒說︰“劉龜應該處死!他竟敢在我的禁區狩獵。將劉龜送到廷尉處,廷尉就應該拷間他,為什麼還要打听告發者的名字,難道我是胡亂抓他的嗎?”高柔說︰“廷尉,是天下最講求公平的官吏,怎麼能夠以皇上的喜怒來毀壞法律呢?”再一次上奏表,言辭深明懇切。明帝醒悟了,告訴高柔張京的名字。高柔立即回去審訊,劉龜、張京兩人各當其罪。
當時的制度規定,官吏遇上喪事的,一百天後都要開始工作。有個司徒吏叫解弘的父親去世,遇上軍隊有行動,命令他前去,他卻以生病為由推辭不去。明帝下詔書惱怒地說︰“你又不是曾參和閡損,為何辯稱因過度哀痛而身體有病呢?”催促趕緊抓獲解弘,要將他拷打至死。高柔見解弘身體非常虛弱,確實有病,就上奏表陳述這件事,認為應該寬恕解弘。明帝于是下詔說︰“解弘果真是孝子,寬恕他吧。”
當初,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為他的叔父公孫恭到京城做人質。起初公孫淵還沒反叛,公孫晃幾次向魏明帝陳述了他想反叛的情況。等到公孫淵陰謀叛逆時,魏明帝不忍心在街市斬殺公孫晃,想把他投在獄中殺死。高柔上疏說︰“《尚書》中說︰‘用懲處來討伐他的罪行,用德行來表彰他的善舉。’這是帝王制度清明公正的法則。公孫晃及妻兒與叛逆者是手足親情,實在是應該斬首示眾,不讓遺下後患。而我私下听說公孫晃先前幾次主動陳述公孫淵準備叛逆的情況,雖然是叛逆者的同族,而究其實質,還是可以寬恕的。說到孔子解脫司馬牛的憂愁,祁奚解脫叔向的過失,在過去是優美高尚的義節。我認為公孫晃如確實陳述過公孫淵的情況,就應該寬恕他的死罪;如沒有陳述過,就應該在街市當眾斬首。現在進不發布赦免他的命令,退又不公布他的罪行,關押在監獄中,讓他自殺,周圍觀察此事的國家,有的就對這種舉動產生疑惑。”明帝不听,最終還是派人送給公孫晃以及妻兒黃金的粉末,讓他們吞飲自殺,賜給棺木、衣服,在自己家中人鹼殯葬。
此時,在禁地宰殺鹿的人都要被處死,財產沒收充公,有能夠發覺並且告發的人,給予豐厚的賞賜。高柔上疏說︰“聖明的帝王治理國家,無不發展農業,節儉用度,積蓄資財。農業發展了,則糧食屯積,用度節儉則資財蓄存,蓄存資財屯積糧食而依然憂患,這是從沒有的事情。在古代,一個農夫不耕作,就有人因此受饑;一個婦女不織布,就有人因為她而挨凍。最近以來,百姓要服眾多的徭役,種田的人已經減少,加上近來又有了狩獵的禁令,群鹿侵害作惡,殘食秧苗,處處為害,損失已無法估量。百姓雖然設障防備,但力量有限,無法抵擋。以至于滎陽周圍幾百里,年成不好顆粒無收,百姓的命運,實在令人同情。如今天下生財之道很少,而因為糜鹿受損失的又很多。一旦發生戰爭,或遇上凶年災禍,將無計可施。陛下應該察覽先代聖明君主所想、所惦記的是什麼,體恤耕種勞作的艱難,放寬百姓們耕種的範圍,讓他們得以抓捕糜鹿,這樣就消除了禁地,那麼百姓們得到長久的利益,也無不歡欣鼓舞。”
不久,護軍營士竇禮出營後沒有回來。軍營里以為他逃走,上表說要追捕他,收他的妻子盈和兒女為官家奴碑。盈接連到州府,呼冤為自己申訴,沒有人來察看過間。于是她又申訴到廷尉處。高柔間道︰“你憑什麼知道你丈夫不會逃跑了盈流淚回答說︰“我丈夫年少時就獨特超群,與眾不同,奉養一個老太太,當作母親,侍奉恭謹孝順,又憐愛兒女,撫慰看顧從不遠離,他不是輕薄狡詐不顧家室的人。”高柔又間道︰“你丈夫與別人有怨仇嗎?”回答說︰“我丈夫很善良,與別人沒有怨仇。”又間道︰“你丈夫與別人在錢財上沒有互助交往嗎?”回答說︰“曾經借錢給同營軍士焦子文,讓他還,他一直沒還。”這時焦子文正好因為一件小事被關押在監獄中,高柔去見焦子文,間他所犯的罪行。焦子文回答完後,高柔又間道︰“你是不是曾經向人借錢了?”焦子文說︰“我自知貧困,從不敢向人借錢物。”高柔看到焦子文臉色都變了,就說︰“你過去就借過竇禮的錢,怎麼能說沒有了焦子文對這件事情敗露很驚訝,應對語無倫次。高柔說︰“你已經殺了竇禮,乘現在的機會趕緊承認服罪。”焦子文于是叩頭請罪,坦白自首了殺害竇禮的經過,以及埋藏尸體的地方。高柔便派遣吏卒衙役,按照焦子文所說的地點掘地尋找,立刻找到了竇禮的尸體。明帝下詔書恢復盈母子為平民,向全國發布告,以竇禮的事情為戒。高柔在廷尉官位上二十三年,轉任為太常,十幾天後又升為司空,後來又改任司徒。太傅司馬懿上奏請求免曹爽的大將軍職務,皇太後詔令征召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佔據曹爽的軍營。司馬懿對高柔說︰“你成為周勃了。”曹爽被殺後,高柔晉封為萬歲鄉侯。高貴鄉公曹髦即位後,晉封為安國侯,轉任太尉。元帝曹奐即位後,增加高柔的食邑,與以前的共為四千戶,前後封他的兩個兒子為亭侯。景元四年(263),高柔九十歲時去世,追謚元侯。孫子高渾繼承爵位。咸熙年間(264一265),開始設五等爵位,因為高柔等人在前朝有卓著貢獻,改封高渾為昌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