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三   張嚴程闞薛傳 張傳(附張玄、張尚傳)

類別︰史部 作者︰陳壽(晉) 書名︰三國志

    張字子綱,廣陵人。少游學京都,還本郡,舉茂才,公府闢,皆不就,避難江東。孫策創業,遂委質焉。表為正議校尉,從討丹揚,策身臨行陳,諫曰︰"夫主將乃籌謨之所自出,三軍之所系命也,不宜輕脫。自敵小寇,願麾下重天授之姿,副四海之望,無令國內上下危懼。"

    建安四年,策遣奉章至許宮,留為侍御史。少府孔融等皆與親善。曹公聞策薨,欲因喪伐吳。諫,以為乘人之喪。既非古義,若其不克,成仇棄好,不如因而厚之。曹公從其言,即表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曹公欲令輔權內附,出為會稽東部都尉。後權以為長史,從征合肥。權率輕騎將往突敵,諫曰︰"夫兵者凶器,戰者危事也。今麾下恃盛壯之氣,忽強暴之虜,三軍之眾,莫不寒心,雖斬將搴旗,威震敵場,此乃偏將之任,非主將之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霸王之計。"權納言而止。既還,明年將復出軍,又諫曰︰"自古帝王受命之君,雖有皇靈佐于上,文德播于下,亦賴武功以昭其勛。然而貴于時動,乃後為威耳。今麾下值四百之厄,有扶危之功,宜且隱息師徒,廣開播殖,任賢使能,務祟寬惠,順天命以行誅,可不勞而定也。"于是遂止不行。

    建計宜出都秣陵,權從之。令還吳迎家,道病卒。臨困,授子靖留箋曰︰"自古有國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無忠臣賢佐暗于治體也,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也。人君承奕世之基,據自然之勢,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歡,無假取于人;而忠臣挾難近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也,不亦宜乎!(雖)則有釁,巧辯緣間,眩于小忠,戀于恩愛,賢愚雜錯,長幼失敘,其所由來,情亂之也。故明君悟之,求賢如饑渴。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冀之望。宜加三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大。"時年六十卒。權省書流涕。

    著詩賦銘誄十余篇。子玄,官至南郡太守、尚書。玄子尚,孫皓時為侍郎,以言語辯捷見知,擢為侍中、中書令。皓使尚鼓琴,尚對曰︰"素不能。"敕使學之。後宴言次說琴之精妙,尚因道"晉平公使師曠作清角,曠言吾君德薄,不足以听之。"皓意謂尚以斯喻己,不悅。後積他事下獄,皆追此為詰,送建安作船。久之,又就加誅。初,同郡秦松字文表,陳端字子正,並與見待于孫策,參與謀謨。各早卒。

    【譯文】

    張,字子綱,廣陵人。他曾游學京都,後回到本郡,被薦舉為秀才,官府征召,他一概推辭不往,避亂來到江東。孫策創建基業時,張便委身投靠了孫策。孫策上表任他為正議校尉,後跟隨孫策征伐丹楊。孫策親臨戰斗前線,張勸諫說︰“主將是籌謀劃策的角色,三軍命運全依托于他,不可輕率行動,親身與區區小寇對陣相斗。希望您能珍重上天授予您的才干,符合天下的願望,不要讓全國上下為您的安危而擔心受嚇。”

    建安四年(199),孫策派遣張奉獻奏章到許昌皇宮,被留在那里擔任侍御史。少府孔融等都和他親近友善。曹操听說孫策去世,打算趁東吳舉喪期間進行征伐,張對他進行勸諫,認為乘人喪事而用兵,既有違傳統的道義,如果攻而不勝,還會使兩方結仇而丟棄往日盟好,不如借此機會厚待東吳。曹操听取了他的意見,當即上表任孫權為討虜將軍,兼會稽太守。曹操想讓張  勸引孫權歸降,外任張  為會稽東部都尉。

    後來孫權任命張為長史,隨軍征討合肥。孫權率領輕騎準備親自前往突擊敵人,張勸諫說︰“兵器即是凶器,戰爭即是凶險。現在您依恃旺盛雄壯的氣勢,輕視強大凶暴的敵人,三軍將士,無不寒心,雖說斬敵將奪敵旗,威震敵軍,但這只是偏將的責任,而不是主帥所干的事情。希望您抑制住孟責、夏育那樣的勇猛魯莽,胸懷成為王霸的大計。”孫權接受了他的建議而放棄了行動。回師後,第二年孫權準備再次出兵,張又勸諫說︰“自古以來帝王是承受天命的君主,雖有皇靈輔佑在上,文德傳揚于下,也要依靠武功來昭其勛績。然而武功貴在因時而取,然後才建樹威勢。如今您正遭遇漢家四百年未有之厄運,有扶助危難之功業,理當暫且隱伏堰息軍隊,廣泛開墾農耕,任賢使能,務須崇尚寬和仁惠政策,順應天命來施行誅討,這樣就可以不勞師動眾而天下平定。”于是孫權便停止了軍事行動。張建議應當離開吳郡移都襪陵,孫權依從其說。孫權讓張回吳郡接來家眷,走在半路上張病逝。臨死前,他授意兒子張靖給孫權留下書箋說︰“自古以來有國有家之人,都想修治德政來興隆盛世,至于他們的治理,大多沒有理想的結果。並非沒有忠臣良將相輔佐,不是不明白治國的根本,而是由于君主不能克服自己的好惡情感,不善于听取意見。人之常情是畏難趨易,喜好相同的意見而討厭不同的意見,這與治世法則正好相反。《易傳》有言‘從善如登山,學壞如崩山’,是說學好不容易。君主繼承數代相傳的基業,憑借自然的趨勢,掌握著駕御群臣的八柄權威,樂于做好做的事、听好听的話,無須向他人索求什麼,而忠臣心懷難于進用的治國之術,說出逆耳的忠言,兩者不能相互合意,不也是理所當然嗎?不合就會產生隔閡,巧言令色之人便乘虛而入,君主就會被假忠迷惑眼楮,貪戀小人的恩愛,于是賢愚混雜,長幼失序,這些情況產生的原因,是人情關系擾亂了正常的統治秩序。故此聖明的君主醒悟到這一點,如饑似渴地尋求賢才,不厭其煩地接受忠諫,克制感情、減抑情欲,為了道義而割舍恩愛,在上者無偏頗錯誤的任命,在下者也就絕了非分之念。您應當加以三思,忍受辱垢、掩藏鋒芒,以成就仁義澤被天下的大業。”張卒年六十。孫權看了他的遺書涕泣交流。

    張著有詩賦銘誄十多篇。他的兒子張玄,官至南郡太守、尚書。張玄的兒子張尚,孫皓在位時任侍郎,因言談敏捷善辯而受賞識,被提升為侍中、中書令。孫皓讓張尚彈琴,張尚回答說︰“我從來就不會彈。”孫皓下令要他學。後來在宴會上言談之間談到彈琴之精妙時,張尚不經意地說︰“晉平公讓師曠彈奏清幽的角音,師曠說︰‘我的國君德行淺薄,沒有資格享受這種琴音。’”孫皓以為張尚是借此事來比譬自己,很不高興。後來孫皓心中積恨其他事情將張尚送進監獄,追訊起來總是用這件事諳間張尚,將張尚遣送到建安去造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又將張尚就地處死。

    當初,張的同郡人秦松、字文表,陳端、字子正,與張一道受到孫策的優待,參與謀劃國家大事。這兩人都早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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