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卷八十六  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類別︰史部 作者︰(漢)司馬遷 書名︰史記

    王學孟 譯注

    【說明】

    這是一篇類傳,依次記載了春秋戰國時代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和荊軻等五位著名刺客的事跡。

    關于此傳的傳旨,在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中,只談到“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

    不為二心”,專諸、聶政、荊軻之事不及一語。顯然,這不是此傳的全部傳旨。細味全傳,盡管這五人的

    具體事跡並不相同,其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緣由也因人而異,但是有一點則是共同的,這就是他們都有一種

    扶弱拯危、不畏強暴、為達到行刺或行劫的目的而置生死于度外的剛烈精神。而這種精神的實質則是“士

    為知己者死”。所以太史公在本傳的贊語中說︰“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不欺其志,名垂後

    世,豈妄也哉!”這也就是太史公對本傳傳旨的一種集中概括了。當然,如果我們站在今天的立腳點重新

    審視和關照這五位刺客或劫持者的行跡以及他們行刺或行劫的具體目的,我們完全可以得出一種新的認識

    ,作出一種新的評價,但這新的認識和評價畢竟不是太史公的。太史公是站在他所在的那個時代的立腳點

    ,帶著他特有的身世之感和愛憎,來熱烈贊歌他所一再稱賞的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剛烈精神的。

    本傳雖是五人的類傳,但能“逐段脫卸,如鱗之次,如羽之壓,故論事則一人更勝一人,論文則一節

    更深一節”(吳見思《史記論文》),所以全篇次第井然,始于曹沫,終于荊軻,中間依次為專諸、豫讓

    和聶政,儼然一部刺客故事集,而統攝全篇的內在思想則是本傳的主旨。

    載述五人行跡,太史公並沒有平均使用筆墨,而是依傳主的具體情況和行刺行劫的具體緣由,巧為剪

    裁和布局。曹沫劫持齊桓公,有管仲緣情理而諫說,桓公權利害而寬容,使曹沫身名兩全,所以,故事到

    這里也就戛然而止,不復枝蔓。專諸刺王僚,前邊略有鋪敘,但高潮段則由伏甲、具酒、藏刃和王前擘魚

    行刺幾個精彩細節組成,而以事成身死,其子得封為尾聲。豫讓刺襄子,故事已近曲折,始終圍繞“義不

    二心”而襄子偏又義之這個矛盾沖突展開,最後以刺衣伏劍結束對傳主的記述。聶政刺俠累故事就更曲折

    一些,前邊鋪敘聶政避仇市井,仲子具酒奉金情事,又在奉金問題上通過仲子固讓、聶政堅謝把“請”和

    “不許”的矛盾揭示出來,然後再用一段鋪敘聶政的心理活動,而以母死歸葬收束上文,以感恩圖報引起

    下文,在束上起下的過程中既交代了前段矛盾是如何解決的,又預示了下段行刺活動將怎樣展開。“杖劍

    至韓段”是故事的高潮,寫得干淨利落而又驚心駭目,令人不忍卒讀。後又一波三折,寫了聶政姊哭尸為

    弟揚名的情事,從而深化了傳旨。本傳最後寫荊軻刺秦王,太史公是帶著他的全部感情寫荊軻其人其事的

    ,為我們刻畫出一個十分完整的敘事主人公形象。一開始先用幾段文字依次交待荊軻身世籍貫,“好讀書

    擊劍”,曾“以術說衛元君”;曾游榆次,“與蓋聶論劍”;游邯鄲與魯勾前博。這幾段文字,後兩段還

    插入兩個精彩的細節描寫。這些,不僅對認識荊軻全人是必要的,而且對荊軻傳的主體部分起著鋪墊作用。之後“荊軻既至燕”一段是故事的過渡。在這一段中既寫了荊軻的交游細節和生活細節,又引出了與後

    來故事的發展密切相關的兩個人物,即高漸離和田光先生。從“居頃之”到易水餞行,是故事的發展階段

    ,諸多情事,以時間先後為序,逐一加以交待和描述,使荊軻其人的形象越來越豐滿。其中易水餞行一段

    的場面描寫,為突出荊軻的氣質、性格、乃至整個精神風貌起到了畫龍點楮的作用,也為故事高潮的到來

    做好必要的鋪墊。“遂至秦”段是故事的高潮,驚心動魄、流傳千古的“圖窮匕首見”的壯烈場面,就在

    本段。“舞陽色變振恐”,荊軻“顧笑舞陽”,“倚柱而笑,箕踞而罵”,以及“秦王環柱而走”等等細

    節,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把荊軻臨危不懼、鎮定自若、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形象質感化地突現

    出來。其後是故事的結尾。雖系結尾,也有深化傳旨的作用。統觀所記五人文字,一人長似一人,而以荊

    軻的文字最長。全傳凡五千余字,而荊軻一人就佔去三千多字。不僅長,而且故事性最強,即使用現代觀

    念和小說概念去分析衡量,說它是一篇精悍的短篇小說,恐怕也不會有多少爭議的。

    太史公“遇一種題,便成一種文字”,本傳堪稱《史記》全書中“第一種激烈文字”(吳見思《〈史

    記〉論文》)。從文學的角度看,這篇“最激烈文字”至今有它的巨大審美價值,特別是荊軻其人的傳記。

    【譯文】

    曹沫,是魯國人,憑勇敢和力氣侍奉魯莊公。莊公喜愛有力氣的人。曹沫任魯國的將軍,和齊國作戰

    ,多次戰敗逃跑。魯莊公害怕了,就獻出遂邑地區求和。還繼續讓曹沫任將軍。

    齊桓公答應和魯莊公在柯地會見,訂立盟約。桓公和莊公在盟壇上訂立盟約以後,曹沫手拿匕首脅迫

    齊桓公,桓公的侍衛人員沒有誰敢輕舉妄動,桓公問︰“您打算干什麼?”曹沫回答說︰“齊國強大,魯

    國弱小,而大國侵略魯國也太過分了。如今魯國都城一倒塌就會壓到齊國的邊境了,您要考慮考慮這個問

    題。”于是齊桓公答應全部歸還魯國被侵佔的土地。說完以後,曹沫扔下匕首,走下盟壇,回到面向北的

    臣子的位置上,面不改色,談吐從容如常。桓公很生氣,打算背棄盟約。管仲說︰“不可以。貪圖小的利

    益用來求得一時的快意,就會在諸侯面前喪失信用,失去天下人對您的支持,不如歸還他們的失地。”于

    是,齊桓公就歸還佔領的魯國的土地,曹沫多次打仗所丟失的土地全部回歸魯國。

    此後一百六十七年,吳國有專諸的事跡。

    專諸,是吳國堂邑人。伍子胥逃離楚國前往吳國時,知道專諸有本領。伍子胥進見吳王僚後,用攻打

    楚國的好處勸說他。吳公子光說︰“那個伍員,父親、哥哥都是被楚國殺死的,伍員才講攻打楚國,他這

    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並不是替吳國打算。”吳王就不再議伐楚的事。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打算殺掉吳王僚

    ,就說︰“那個公子光有在國內奪取王位的企圖,現在還不能勸說他向國外出兵。”于是就把專諸推薦給

    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親是吳王諸樊。諸樊有三個弟弟︰按兄弟次序排,大弟弟叫余祭,二弟弟叫夷,最小的

    弟弟叫季子札。諸樊知道季子札賢明,就不立太子,想依照兄弟的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最後好把國君的

    位子傳給季子札。諸樊死去以後王位傳給了余祭。余祭死後,傳給夷。夷死後本當傳給季子札,季子

    札卻逃避不肯立為國君,吳國人就擁立夷的兒子僚為國君。公子光說︰“如果按兄弟的次序,季子當立

    ;如果一定要傳給兒子的話,那麼我才是真正的嫡子,應當立我為君。”所以他常秘密地供養一些有智謀

    的人,以便靠他們的幫助取得王位。

    公子光得到專諸以後,像對待賓客一樣地好好待他。吳王僚九年,楚平王死了。這年春天,吳王僚想

    趁著楚國辦喪事的時候,派他的兩個弟弟公子蓋余、屬庸率領軍隊包圍楚國的譖城,派延陵季子到晉國,

    用以觀察各諸侯國的動靜。楚國出動軍隊,斷絕了吳將蓋余、屬庸的後路,吳國軍隊不能歸還。這時公子

    光對專諸說︰“這個機會不能失掉,不去爭取,哪會獲得!況且我是真正的繼承人,應當立為國君,季子

    即使回來,也不會廢掉我呀。”專諸說︰“王僚是可以殺掉的。母老子弱,兩個弟弟帶著軍隊攻打楚國,

    楚國軍隊斷絕了他們的後路。當前吳軍在外被楚國圍困,而國內沒有正直敢言的忠臣。這樣王僚還能把我

    們怎麼樣呢。”公子光以頭叩地說︰“我公子光的身體,也就是您的身體,您身後的事都由我負責了。”

    這年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下身穿鎧甲的武士,備辦酒席宴請吳王僚,王僚派出衛隊,從

    王宮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里,門戶、台階兩旁,都是王僚的親信。夾道站立的侍衛,都舉著長矛。喝酒

    喝到暢快的時候,公子光假裝腳有毛病,進入地下室,讓專諸把匕首放到烤魚的肚子里,然後把魚進獻上

    去。到王僚跟前,專諸掰開魚,趁勢用匕首刺殺王僚,王僚當時就死了。侍衛人員也殺死了專諸,王僚手

    下的人一時混亂不堪。公子光放出埋伏的武士攻擊王僚的部下,全部消滅了他們,于是自立為國君,這就

    是吳王闔閭。闔閭于是封專諸的兒子為上卿。

    此後七十多年,晉國有豫讓的事跡。

    豫讓,是晉國人,以前曾經侍奉範氏和中行氏兩家大臣,沒什麼名聲。他離開那里去奉事智伯,智伯

    特別地尊重寵幸他。等到智伯攻打趙襄子時,趙襄子和韓、魏合謀滅了智伯;消滅智伯以後,三家分割了

    他的國土。趙襄子最恨智伯,就把他的頭蓋骨漆成飲具。豫讓潛逃到山中,說︰“唉呀!好男兒可以為了

    解自己的人去死,好女子應該為愛慕自己的人梳妝打扮。現在智伯是我的知己,我一定替他報仇而獻出生

    命,用以報答智伯,那麼,我就是死了,魂魄也沒有什麼可慚愧的了。”于是更名改姓,偽裝成受過刑的

    人,進入趙襄子宮中修整廁所,身上藏著匕首,想要用它刺殺趙襄子。趙襄子到廁所去,心一悸動,拘問

    修整廁所的刑人,才知道是豫讓,衣服里面還別著利刃,豫讓說︰“我要替智伯報仇!”侍衛要殺掉他。

    襄子說︰“他是義士,我謹慎小心地回避他就是了。況且智伯死後沒有繼承人,而他的家臣想替他報仇,

    這是天下的賢人啊。”最後還是把他走了。

    過了不久,豫讓又把漆涂在身上,使肌膚腫爛,像得了癩瘡,吞炭使聲音變得嘶啞,使自己的形體相

    貌不可辨認,沿街討飯。就連他的妻子也不認識他了。路上遇見他的朋友,辨認出來,說︰“你不是豫讓

    嗎?”回答說︰“是我。”朋友為他流著眼淚說︰“憑著您的才能,委身侍奉趙襄子,襄子一定會親近寵

    愛您。親近寵愛您,您再干您所想干的事,難道不是很容易的嗎?何苦自己摧殘身體,丑化形貌,想要用

    這樣的辦法達到向趙襄子報仇的目的,不是更困難嗎?”豫讓說︰“托身侍奉人家以後,又要殺掉他,這

    是懷著異心侍奉他的君主啊。我知道選擇這樣的做法是非常困難的,可是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做法,就是

    要使天下後世的那些懷著異心侍奉國君的臣子感到慚愧!”

    豫讓說完就走了,不久,襄子正趕上外出,豫讓潛藏在他必定經過的橋下。襄子來到橋上,馬受驚,

    襄子說︰“這一定是豫讓。”派人去查問,果然是豫讓。于是襄子就列舉罪過指責他說︰“您不是曾經侍

    奉過犯氏、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消滅了,而您不替他們報仇,反而托身為智伯的家臣。智伯已經死了

    ,您為什麼單單如此急切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中行氏,他們都把我當作一般人看待

    ,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們。至于智伯,他把我當作國土看待,所以我就像國土那樣報答他。”襄子

    喟然長嘆,流著淚說︰“唉呀,豫讓先生!您為智伯報仇,已算成名了;而我寬恕你,也足夠了。您該自

    己作個打算,我不能再放過您了!”命令士兵團團圍住他。豫讓說︰“我听說賢明的君主不埋沒別人的美

    名,而忠臣有為美名去死的道理。以前您寬恕了我,普天下沒有誰不稱道您的賢明。今天的事,我本當受

    死罪,但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刺它幾下,這樣也就達到我報仇的意願了,那麼,即使死了也沒有遺恨了。我不敢指望您答應我的要求,我還是冒昧地說出我的心意!”于是襄子非常贊賞他的俠義,就派人拿著

    自己的衣裳給豫讓。豫讓拔出寶劍多次跳起來擊刺它,說︰“我可用以報答智伯于九泉之下了!”于是以

    劍自殺。自殺那天,趙國有志之士听到這個消息,都為他哭泣。

    此後四十多年,軹邑有聶政的事跡。

    聶政是軹邑深井里人。他為殺人躲避仇家,和母親、姐姐逃往齊國,以屠宰牲畜為職業。

    過了很久,濮陽嚴仲子奉事韓哀侯,和韓國國相俠累結下仇怨。嚴仲子怕遭殺害,逃走了。他四處游

    歷,尋訪能替他向俠累報仇的人。到了齊國,齊國有人說聶政是個勇敢之士,因為回避仇人躲藏在屠夫中

    間。嚴仲子登門拜訪,多次往返,然後備辦了宴席,親自捧杯給聶政的母親敬酒。喝到暢快興濃時,嚴仲

    子獻上黃金一百鎰,到聶政老母跟前祝壽。聶政面對厚禮感到奇怪,堅決謝絕嚴仲子。嚴仲子卻執意要送

    ,聶政辭謝說︰“我幸有老母健在,家里雖貧窮,客居在此,以殺豬宰狗為業,早晚之間買些甘甜松脆的

    東西奉養老母,老母的供養還算齊備,可不敢接受仲子的賞賜。”嚴仲子避開別人,趁機對聶政說︰“我

    有仇人,我周游好多諸侯國,都沒找到為我報仇的人;但來到齊國,私下听說您很重義氣,所以獻上百金

    ,將作為你母親大人一點粗糧的費用,也能夠跟您交個朋友,哪里敢有別的索求和指望!”聶政說︰“我

    所以使心志卑下,屈辱身分,在這市場上做個屠夫,只是希望借此奉養老母;老母在世,我不敢對別人以

    身相許。”嚴仲子執意贈送,聶政卻始終不肯接受。但是嚴仲子終于盡到了賓主相見的禮節,告辭離去。

    過了很久,聶政的母親去世,安葬後,直到喪服期滿,聶政說︰“唉呀!我不過是平民百姓,拿著刀

    殺豬宰狗,而嚴仲子是諸侯的卿相,卻不遠千里,委屈身分和我結交。我待人家的情誼是太淺薄太微不足

    道了,沒有什麼大的功勞可以和他對我的恩情相抵,而嚴仲子獻上百金為老母祝壽,我雖然沒有接受,可

    是這件事說明他是特別了解我啊。賢德的人因感憤于一點小的仇恨,把我這個處于偏僻的窮困屠夫視為親

    信,我怎麼能一味地默不作聲,就此完事了呢!況且以前來邀請我,我只是因為老母在世,才沒有答應。

    而今老母享盡天年,我該要為了解我的人出力了。”于是就向西到濮陽,見到嚴仲子說︰“以前所以沒答

    應仲子的邀請,僅僅是因為老母在世;如今不幸老母已享盡天年。仲子要報復的仇人是誰?請讓我辦這件

    事吧!”嚴仲子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說︰“我的仇人是韓國宰相俠累,俠累又是韓國國君的叔父,宗族旺盛

    ,人丁眾多,居住的地方士兵防衛嚴密,我要派人刺殺他,始終也沒有得手。如今承蒙您不嫌棄我,應允

    下來,請增加車騎壯士作為您的助手。”聶政說︰“韓國與衛國,中間距離不太遠,如今刺殺人家的宰相

    ,宰相又是國君的親屬,在這種情勢下不能去很多人,人多了難免發生意外,發生意外就會走漏消息,走

    漏消息,那就等于整個韓國的人與您為仇,這難道不是太危險了嗎!”于是謝絕車騎人眾,辭別嚴仲子只

    身去了。

    他帶著寶劍到韓國都城,韓國宰相俠累正好坐在堂上,持刀荷戟的護衛很多。聶政徑直而入,走上台

    階刺殺俠累,侍從人員大亂。聶政高聲大叫,被他擊殺的有幾十個人,又趁勢毀壞自己的面容,挖出眼楮

    ,剖開肚皮,流 出腸子,就這樣死了。

    韓國把聶政的尸體陳列在街市上,出賞金查問凶手是誰家的人,沒有誰知道。于是韓國懸賞征求,有

    人能說出殺死宰相俠累的人,賞給千金。過了很久,仍沒有人知道。

    聶政的姐姐聶听說有人刺殺了韓國的宰相,卻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誰,全韓國的人也不知他的姓名,

    陳列著他的尸體,懸賞千金,叫人們辨認,就抽泣著說︰“大概是我弟弟吧?唉呀,嚴仲子了解我弟弟!”于是馬上動身,前往韓國的都城,來到街市,死者果然是聶政,就趴在尸體上痛哭,極為哀傷,說︰“

    這就是所謂軹深井里的聶政啊。”街上的行人們都說︰“這個人殘酷地殺害我國宰相,君王懸賞千金詢查

    他的姓名,夫人沒听說嗎?怎麼敢來認尸啊?”聶回答他們說︰“我听說了。可是聶政所以承受羞辱不

    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中間,是因為老母健在,我還沒有出嫁。老母享盡天年去逝後,我已嫁人,嚴仲子從

    窮困低賤的處境中把我弟弟挑選出來結交他,恩情深厚,我弟弟還能怎麼辦呢!勇士本來應該替知己的人

    犧牲性命,如今因為我還活在世上的緣故,重重地自行毀壞面容軀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我

    怎麼能害怕殺身之禍,永遠埋沒弟弟的名聲呢!”這整個街市上的人都大為震驚。聶于是高喊三聲“天

    哪”,終于因為過度哀傷而死在聶政身旁。

    晉、楚、齊、衛等國的人听到這個消息,都說︰“不單是聶政有能力,就是他姐姐也是烈性女子。假

    使聶政果真知道他姐姐沒有含忍的性格,不顧惜露尸于外的苦難,一定要越過千里的艱難險阻來公開他的

    姓名,以致姐弟二人一同死在韓國的街市,那他也未必敢對嚴仲子以身相許。嚴仲子也可以說是識人,才

    能夠贏得賢士啊!”

    從此以後二百二十多年,秦國有荊軻的事跡。

    荊軻是衛國人,他的祖先是齊國人,後來遷移到衛國,衛國人稱呼他慶卿。到燕國後,燕國人稱呼

    他荊卿。

    荊卿喜愛讀書、擊劍,憑借著劍術游說衛元君,衛元君沒有任用他。此後秦國攻打魏國,設置了東郡

    ,把衛元君的旁支親屬遷移到野王。

    荊軻漫游曾路經榆次,與蓋聶談論劍術,蓋聶對他怒目而視。荊軻出去以後,有人勸蓋聶再把荊軻叫

    回來。蓋聶說︰“剛才我和他談論劍術,他談的有不甚得當的地方,我用眼瞪了他;去找找看吧,我用眼

    瞪他,他應該走了,不敢再留在這里了。”派人到荊軻住處詢問房東,荊軻已乘車離開榆次了。派去的人

    回來報告,蓋聶說︰“本來就該走了,剛才我用眼楮瞪他,他害怕了。”

    荊軻漫游邯鄲,魯句踐跟荊軻士博戲,爭執博局的路數,魯句踐發怒呵斥他,荊軻卻默無聲息地逃走

    了,于是不再見面。

    荊軻到燕國以後,喜歡上一個以宰狗為業的人和擅長擊築的高漸離。荊軻特別好飲酒,天天和那個宰

    狗的屠夫及高漸離在燕市上喝酒,喝得似醉非醉以後,高漸離擊築,荊軻就和著拍節在街市上唱歌,相互

    娛樂,不一會兒又相互哭泣,身旁像沒有人的樣子。荊軻雖說混在酒徒中,可以他的為人卻深沉穩重,喜

    歡讀書;他游歷過的諸侯各國,都是與當地賢士豪杰德高望眾的人相結交。他到燕國後,燕國隱士田光先

    生也友好地對待他,知道他不是平庸的人。

    過了不久,適逢在秦國作人質的燕太子丹逃回燕國。燕太子丹,過去曾在趙國作人質,而秦王嬴政出

    生在趙國,他少年時和太子丹要好。等到嬴政被立為秦王,太子丹又到秦國作人質。秦王對待燕太子不友

    好,所以太子丹因怨恨而逃歸。歸來就尋求報復秦王的辦法,燕國弱小,力不能及。此後秦國天天出兵山

    東,攻打齊、楚和三晉,像蠶吃桑葉一樣,逐漸地侵吞各國。戰火將波及燕國,燕國君臣唯恐大禍臨頭。

    太子丹為此憂慮,請教他的老師鞠武。鞠武回答說︰“秦國的土地遍天下,威脅到韓國、魏國、趙國。它

    北面有甘泉、谷口堅固險要的地勢,南面有涇河、渭水流域肥沃的土地,據有富饒的巴郡、漢中地區,右

    邊有隴、蜀崇山峻嶺為屏障,左邊有Э健  裙刈   絲謚詼嘍勘盜酚興兀 淦髯氨復麓掠杏唷S幸饌枷蟯飫┬牛 敲闖ア且閱希 姿 員本兔揮邪參鵲牡胤攪恕N 裁茨掛蛭 黃畚甑腦購蓿  br />
    觸動秦王的逆鱗呢!”太子丹說︰“既然如此,那麼我們怎麼辦呢?”鞠武回答說︰“讓我進一步考慮考

    慮。”

    過了一些時候,秦將樊於(w ,烏)期得罪了秦問,逃到燕國,太子接納了他,並讓他住下來。鞠

    武規勸說︰“不行。秦王本來就很凶暴,再積怒到燕國,這就足以叫人擔驚害怕了,又何況他听到樊將軍

    住在這里呢?這叫作‘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的小路上’啊,禍患一定不可挽救!即使有管仲、晏嬰,也不

    能為您出謀劃策了。希望您趕快送樊將軍到匈奴去,以消除秦國攻打我們的借口。請您向西與三晉結盟,

    向南連絡齊、楚,向北與單(ch n,纏)于和好,然後就可以想辦法對付秦國了。”太子丹說︰“老

    師的計劃,需要的時間太長了,我的心里憂悶煩亂,恐怕連片刻也等不及了。況且並非單單因為這個緣故

    ,樊將軍在天下已是窮途末路,投奔于我,我總不能因為迫于強暴的秦國而拋棄我所同情的朋友,把他送

    到匈奴去這應當是我生命完結的時刻。希望老師另考慮別的辦法。”鞠武說︰“選擇危險的行動想求得安

    全,制造禍患而祈請幸福,計謀淺薄而怨恨深重,為了結交一個新朋友,而不顧國家的大禍患,這就是所

    說的‘積蓄仇怨而助禍患’了。拿大雁的羽毛放在爐炭上一下子就燒光了。何況是雕鷙一樣凶猛的秦國,

    對燕國發泄仇恨殘暴的怒氣,難道用得著說嗎!燕國有位田光先生,他這個人智謀深邃而勇敢沉著,可以

    和他商量。”太子說︰“希望通過老師而得以結交田先生,可以嗎?”鞠武說︰“遵命。”鞠武便出去拜

    會田先生,說︰“太子希望跟田先生一同謀劃國事。”田光說︰“謹領教。”就前去拜訪太子。

    太子上前迎接,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跪下來拂拭座位給田光讓坐。田光坐穩後,左右沒別人,太子

    離開自己的座位向田光請教說︰“燕國與秦國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田光說︰“我听說騏驥盛壯的

    時候,一日可奔馳千里,等到它衰老了,就是劣等馬也能跑到它的前邊。如今太子光听說我盛壯之年的情

    景,卻不知道我精力已經衰竭了。雖然如此,我不能冒昧地謀劃國事,我的好朋友荊卿是可以承擔這個使

    命的。”太子說︰“希望能通過先生和荊卿結交,可以嗎?”田光說︰“遵命。”于是即刻起身,急忙出

    去了。太子送到門口,告誡說︰“我所講的,先生所說的,是國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田光俯

    下身去笑著說︰“是。”田光彎腰駝背地走著去見荊卿,說︰“我和您彼此要好,燕國沒有誰不知道,如

    今太子听說我盛壯之年時的情景,卻不知道我的身體已力不從心了,我榮幸地听他教誨說︰‘燕國、秦國

    誓不兩立,希望先生留意。’我私下和您不見外,已經把您推薦給太子,希望您前往宮中拜訪太子。”荊

    軻說︰“謹領教。”田光說︰“我听說,年長老成的人行事,不能讓別人懷疑他。如今太子告誡我說︰‘

    所說的,是國家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這是太子懷疑我。一個人行事卻讓別人懷疑他,他就不算是

    有節操、講義氣的人。”他要用自殺來激勵荊卿,說︰“希望您立即去見太子,就說我已經死了,表明我

    不會泄露機密。”因此就刎頸自殺了。

    荊軻于是便去會見太子,告訴他田光已死,轉達了田光的話。太子拜了兩拜跪下去,跪著前進,痛哭

    流涕,過了一會說︰“我所以告誡田先生不要講,是想使大事的謀劃得以成功。如今田先生用死來表明他

    不會說出去,難道是我的初衷嗎!”荊軻坐穩,太子離開座位以頭叩地說︰“田先生不知道我不上進,使

    我能夠到您跟前,不揣冒昧地有所陳述,這是上天哀憐燕國,不拋棄我啊。如今秦王有貪利的野心,而他

    的欲望是不會滿足的。不佔盡天下的土地,使各國的君王向他臣服,他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如今秦國已

    俘虜了韓王,佔領了他的全部領土。他又出動軍隊向南攻打楚國,向北逼近趙國;王翦率領幾十萬大軍抵

    達漳水、鄴縣一帶,而李信出兵太原、雲中。趙國抵擋不住秦軍,一定會向秦國臣服;趙國臣服,那麼災

    禍就降臨到燕國。燕國弱小,多次被戰爭所困擾,如今估計,調動全國的力量也不能夠抵擋秦軍。諸侯畏

    服秦國,沒有誰敢提倡合縱策政,我私下有個不成熟的計策,認為果真能得到天下的勇士,派往秦國,用

    重利誘惑秦王,秦王貪婪,其情勢一定能達到我們的願望。果真能夠劫持秦王,讓他全部歸還侵佔各國的

    土地,像曹沫劫持齊桓公,那就太好了;如不行,就趁勢殺死他。他們秦國的大將在國外獨攬兵權,而國

    內出了亂子,那麼君臣彼此猜疑,趁此機會,東方各國得以聯合起來,就一定能夠打敗秦國。這是我最高

    的願望,卻不知道把這使命委托給誰,希望荊卿仔細地考慮這件事。”過了好一會兒,荊軻說︰“這是國

    家的大事,我的才能低劣,恐怕不能勝任。”太子上前以頭叩地,堅決請求不要推托,而後荊軻答應了。

    當時太子就尊奉荊卿為上卿,住進上等的賓館。太子天天到荊軻的住所拜望。供給貴重的飲食,時不時地

    還獻上奇珍異物,車馬美女任荊軻隨心所欲,以便滿足他的心意。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荊軻仍沒有行動的表示。這時,秦將王翦已經攻破趙國的都城,俘虜了趙王,把

    趙國的領土全部納入秦國的版圖。大軍挺進,向北奪取土地,直到燕國南部邊界。太子丹害怕了,于是請

    求荊軻說︰“秦國軍隊早晚之間就要橫渡易水,那時即使我想要長久地侍奉您,怎麼能辦得到呢!”荊軻

    說︰“太子就是不說,我也要請求行動了。現在到秦國去,沒有讓秦王相信我的東西,那麼秦王就不可以

    接近。那樊將軍,秦王懸

    賞黃金千斤、封邑萬戶來購買他的腦袋。果真得到樊將軍的腦袋和燕國督亢的地圖,獻給秦王,秦王

    一定高興接見我,這樣我才能夠有機會報效您。”太子說︰“樊將軍到了窮途末路才來投奔我,我不忍心

    為自己私利而傷害這位長者的心,希望您考慮別的辦法吧!”

    荊軻明白太子不忍心,于是就私下會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將軍可以說是太殘酷了,父母、家族都

    被殺盡。如今听說用黃金千斤、封邑萬戶,購買將軍的首級,您打算怎麼辦呢?”於期仰望蒼天,嘆息流

    淚說︰“我每每想到這些,就痛入骨髓,卻想不出辦法來!”荊軻說︰“現在有一句話可以解除燕國的禍

    患,洗雪將軍的仇恨,怎麼樣?”於期湊向前說︰“怎麼辦?”荊軻說︰“希望得到將軍的首級獻給秦王

    ,秦王一定會高興地召見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那麼將軍的仇恨可以洗雪

    ,而燕國被欺凌的恥辱可以滌除了,將軍是否有這個心意呢?”樊於期脫掉一邊衣袖,露出臂膀,一只手

    緊緊握住另一只手腕,走近荊軻說︰“這是我日日夜夜切齒碎心的仇恨,今天才听到您的教誨!”于是就

    自刎了。太子听到這個消息,駕車奔馳前往,趴在尸體上痛哭,極其悲哀。已經沒法挽回,于是就把樊於

    期的首級裝到匣子里密封起來。

    當時太子已預先尋找天下最鋒利的匕首,找到趙國人徐夫人的匕首,花了百金買下它,讓工匠用毒水

    淬它,用人試驗,只要見一絲兒血,沒有不立刻死的。于是就準備行裝,送荊軻出發。燕國有位勇士叫秦

    舞陽,十三歲上就殺人,別人都不敢正面對著看他。于是就派秦舞陽作助手。荊軻等待一個人,打算一道

    出發;那個人住得很遠,還沒趕到,而荊軻已替那個人準備好了行裝。又過了些日子,荊軻還沒有出發,

    太子認為他拖延時間,懷疑他反悔,就再次催請說︰“日子不多了,荊卿有動身的打算嗎?請允許我派遣

    秦舞陽先行。”荊軻發怒,斥責太子說︰“太子這樣派遣是什麼意思?只顧去而不顧完成使命回來,那是

    沒出息的小子!況且是拿一把匕首進入難以測度的強暴的秦國。我所以暫留的原因,是等待另一位朋友同

    去。眼下太子認為我拖延了時間,那就告辭決別吧!”于是就出發了。

    太子及賓客中知道這件事的,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為荊軻送行。到易水岸邊,餞行以後,上路,高漸

    離擊築,荊軻和著拍節唱歌,發出蒼涼淒惋的聲調,送行的人都流淚哭泣,一邊向前走一邊唱道︰“風蕭

    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又發出慷慨激昂的聲調,送行的人們怒目圓睜,頭發直豎,把帽子

    都頂起來。于是荊軻就上車走了,始終連頭也不回。一到秦國,荊軻帶著價值千金的禮物,厚贈秦王寵幸

    的臣子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荊軻先在秦王面前說︰“燕王確實因大王的威嚴震懾得心驚膽顫,不敢出動軍

    隊抗拒大王的將士,情願全國上下做秦國的臣子,比照其他諸侯國排列其中,納稅盡如同直屬郡縣職分,

    使得以奉守先王的宗廟。因為慌恐畏懼不敢親自前來陳述。謹此砍下樊於期的首級並獻上燕國督亢地區的

    地圖,裝匣密封。燕王還在朝廷上舉行了拜送儀式,派出使臣把這種情況稟明大王,敬請大王指示。”秦

    王听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就穿上了禮服,安排了外交上極為隆重的九賓儀式,在咸陽宮召見燕國的使

    者。荊軻捧著樊於期的首級,秦舞陽捧著地圖匣子,按照正、副使的次序前進,走到殿前台階下秦舞陽臉

    色突變,害怕得發抖,大臣們都感到奇怪。荊軻回頭朝秦舞陽笑笑,上前謝罪說︰“北方藩屬蠻夷之地的

    粗野人,沒有見過天子,所以心驚膽顫。希望大王稍微寬容他,讓他能夠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對

    荊軻說︰“遞上舞陽拿的地圖。”荊軻取過地圖獻上,秦王展開地圖,圖卷展到盡頭,匕首露出來。荊軻

    趁機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匕首直刺。未近身秦王大驚,自己抽身跳起,衣袖掙斷。慌忙抽劍,劍

    長,只是抓住劍鞘。一時驚慌急迫,劍又套得很緊,所以不能立刻拔出。荊軻追趕秦王,秦王繞柱奔跑。

    大臣們嚇得發呆,突然發生意外事變,大家都失去常態。而秦國的法律規定,殿上侍從大臣不允許攜帶任

    何兵器;各位侍衛武官也只能拿著武器都依序守衛在殿外,沒有皇帝的命令,不準進殿。正當危急時刻,

    來不及傳喚下邊的侍衛官兵,因此荊軻能夠追趕秦王。倉促之間,驚慌急迫,沒有用來攻擊荊軻的武器,

    只能赤手空拳和荊軻搏擊。這時,侍從醫官夏無且(j ,居)用他所捧的藥袋投擊荊軻。正當秦王圍著

    柱子跑,倉猝慌急,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侍從們喊道︰“大王,把劍推到背後!”秦王把劍推到背後,

    才拔出寶劍攻擊荊軻,砍斷他的左腿。荊軻殘廢,就舉起他的匕首直接投刺秦王,沒有擊中,卻擊中了銅

    柱。秦王接連攻擊荊軻,荊軻被刺傷八處。荊軻自知大事不能成功了,就倚在柱子上大笑,張開兩腿像簸

    箕一樣坐在地上罵道︰“大事之所以沒能成功,是因為我想活捉你,迫使你訂立歸還諸侯們土地的契約回

    報太子。”這時侍衛們沖上前來殺死荊軻,而秦王也不高興了好一會兒。過後評論功過,賞賜群臣及處置

    當辦罪的官員都各有差別。賜給夏無且黃金二百鎰,說︰“無且愛我,才用藥袋投擊荊軻啊。”

    于是秦王大發雷霆,增派軍隊前往趙國,命令王翦的軍隊去攻打燕國,十月攻克了薊城。燕王喜、太

    子丹等率領著全部精銳部隊向東退守遼東。秦將李信緊緊地追擊燕王,代王嘉就寫信給燕王喜說︰“秦軍

    之所以追擊燕軍特別急迫,是因為太子丹的緣故。現在您如果殺掉太子丹,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一定會

    得到秦王寬恕,而社稷或許也僥幸得到祭祀。”此後李信率軍追趕太子丹,太子丹隱藏在衍水河中,燕王

    就派使者殺了太子丹,準備把他的人頭獻給秦王。秦王又進軍攻打燕國。此後五年,秦國終于滅掉了燕國

    ,俘虜了燕王喜。

    第二年,秦王吞並了天下,立號為皇帝。于是通輯太子丹和荊軻的門客,門客們都潛逃了。高漸離更

    名改姓給人家當酒保,隱藏在宋子這個地方作工。時間長了,覺得很勞累,听到主人家堂上有客人擊築,

    走來走去舍不得離開。常常張口就說︰“那築的聲調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侍候的人把高漸離

    的話告訴主人,說︰“那個庸工懂得音樂,私下說是道非的。”家主人叫高漸離到堂前擊築,滿座賓客都

    說他擊得好,賞給他酒喝。高漸離考慮到長久他隱姓埋名,擔驚受怕地躲藏下去沒有盡頭,便退下堂來,

    把自己的築和衣裳從行裝匣子里拿出來,改裝整容來到堂前,滿座賓客大吃一驚,離開座位用平等的禮節

    接待他,尊為上賓。請他擊築唱歌,賓客們听了,沒有不被感動得流著淚而離去的。宋子城里的人輪流請

    他去做客,這消息被秦始皇听到。秦始皇召令進見,有認識他的人,就說︰“這是高漸離。”秦始皇憐惜

    他擅長擊築,特別赦免了他的死罪。于是薰瞎了他的眼楮,讓他擊築,沒有一次不說好。漸漸地更加接近

    秦始皇。高漸離便把鉛放進築中,再進宮擊築靠近時,舉築撞擊秦始皇,沒有擊中。于是秦始皇就殺了高

    漸離。終身不敢再接近從前東方六國的人了。

    魯句踐听到荊軻行刺秦王的事,私下說︰“唉!太可惜啦,他不講究刺劍的技術啊,我太不了解這個

    人了!過去我呵斥他,他就以為我不是同路人了。”

    太史公說︰社會上談論荊軻,當說到太子丹的命運時,說什麼“天上像下雨一樣落下糧食來,馬頭長

    出角來!”這太過分了。又說荊軻刺傷了秦王,這都不是事實。當初公孫季功、董生和夏無且交游,都知

    道這件事,他們告訴我的就像我記載的。從曹沫到荊軻五個人,他們的俠義之舉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

    但他們的志向意圖都很清楚明朗,都沒有違背自己的良心,名聲流傳到後代,這難道是虛妄的嗎!

    【原文】【注解】

    曹沫者,魯人也,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ヾ。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ゝ。魯莊公懼,乃獻

    遂邑之地以和。猶復以為將。

    ヾ好力︰愛好勇武、力氣。ゝ敗北︰戰敗逃跑。北,打了敗仗往回逃。

    齊桓公許與魯會于柯而盟。桓公與莊公既盟于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

    ︰“子將何欲?”曹沫曰︰“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ヾ,君其圖之。”桓公乃

    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變ゝ,辭令如故ゞ。桓公怒,

    欲倍其約々。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于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于是桓公乃遂

    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ぁ。

    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あ。

    ヾ魯城壞即壓齊境︰意思是說,你們侵略魯國,已經深入到都城邊緣、假如魯國的都城倒塌,就會壓

    到齊國的邊境了。ゝ顏色︰臉色。ゞ辭令如故︰像平常一樣談吐從容。々倍︰通“背”。背棄、違背。ぁ

    所亡地︰丟失的國土。亡,丟失,失去。あ有︰又。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ヾ,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以伐楚之利ゝ。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于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仇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

    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內志ゞ,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于公子光々。

    ヾ伍子胥亡楚如吳見卷四十《楚世家》、卷六十六《伍子胥列傳》。ゝ說(shu ,稅)︰勸說、

    說服。ゞ內志︰在國內奪取王位的意圖。志,志向,意圖。々進︰推薦。

    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

    以次傳三弟ヾ,欲卒致國于季子札ゝ。諸樊既死,傳余祭。余祭死,傳余。余死,當傳季子札;季子

    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

    ゞ,當立。”故嘗陰養謀臣以求立々。

    ヾ以次傳之弟︰依照兄弟次序把王位傳遞下去。ゝ這一句的意思是說,想最終把國君的位子傳給季子

    札。ゞ(d ,敵)嗣︰正妻所生的長子。,同“嫡”。舊時正妻為“嫡”。々嘗︰通“常”。陰養

    ︰秘密地供養。

    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ヾ。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余、屬庸將兵圍

    楚之;使延陵季子于晉,以觀諸侯之變ゝ。楚發兵絕吳將蓋余、屬庸路,吳兵不得還。于是公子光謂專

    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ゞ!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來,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絕其後。方今吳外困于楚,而內空無骨鯁之臣々,是無如我何。”公子

    光頓首曰ぁ︰“光之身,子之身也。”

    ヾ按卷四十《楚世家》、卷十四《十二諸侯年表》、《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記楚平王卒于其十三

    年(前516),是年為吳王僚十一年,此謂“九年”,誤。下文所記吳王僚因楚喪而伐之的事,《左傳》

    在昭公二十七年,即吳王僚十二年。ゝ變︰動態。ゞ不求何獲︰意謂不爭取(時機)就不會有收獲。々骨

    鯁之臣︰正直敢言的忠臣。鯁,通“”。ぁ頓首︰以頭叩地。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ヾ,而具酒請王僚ゝ。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ゞ,皆

    王僚之親戚也々。夾立侍,皆持長鈹ぁ。酒既酣,公子光詳為足疾あ,入窟室中,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

    中而進之ぃ。既至王前,專諸擘魚い,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

    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

    其後七十余年而晉有豫讓之事。

    ヾ甲士︰身穿鎧甲的武士。窟室︰地下室。ゝ具︰備辦。ゞ階陛︰台階。々親戚︰此指親信。ぁ鈹(

    p ,披)︰長矛。一說兩刃刀。あ詳為足疾︰假裝腳有毛病。詳,通“佯”,假裝。ぃ魚炙︰烤熟的整

    條魚。進︰獻上。い擘︰拆。掰開。

    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範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佰,智佰甚尊寵之。及智佰伐趙襄子

    ,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ヾ,漆其頭以為飲器ゝ。豫讓遁逃

    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ゞ。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仇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

    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々,入宮涂廁ぁ,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執問涂廁之刑

    人,則豫讓,內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

    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仇,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去之あ。

    ヾ怨︰恨,仇恨。ゝ膝其頭以為飲器︰把他的頭蓋骨涂以膝做為飲具。ゞ以上二句為古成語。說(y

    u ,悅),同“悅”。喜歡、愛慕。容,梳妝打扮。々刑人︰受刑的人。這里猶“刑余之人”即宦者。

    ぁ涂廁︰修整廁所。涂,以泥抹牆。あ卒釋去之︰最終還是把豫讓放走了。釋,放。去,離開。

    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ヾ,吞炭為啞ゝ,使形狀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

    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ゞ,襄子必近

    幸子々。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ぁ?何乃殘身苦形あ,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

    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

    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ヾ漆身為厲(l i,賴)︰以漆涂身,使肌膚腫爛,像患癩病。厲,同“癩”。癩瘡。 ゝ吞炭為啞

    ︰吞炭為了使聲音變得嘶啞。 ゞ委質︰初次拜見尊長時致送禮物。這里有托身的意思。 々近幸︰親近寵

    愛。 ぁ顧不易邪︰難道還不容易嗎。 あ殘身苦形︰摧殘身體,丑化形貌。

    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于所當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

    人問之,果豫讓也。于是襄子乃數豫讓曰ヾ︰“子不嘗事範、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仇,而

    反委質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範、中行氏,範、中行

    氏皆眾人遇我ゝ,我故眾人報之ゞ。至于智伯,國士遇我々,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

    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

    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寬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

    固伏誅ぁ,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仇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あ!”于是襄子

    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拔劍三躍而擊之,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

    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

    其後四十余年而軹有聶政之事。

    ヾ數︰列舉罪過而責之。 ゝ眾人遇我︰把我當成一般人對待。 ゞ眾人報之︰像一般人那樣報答。

    々國士︰國內杰出人物。 ぁ伏誅︰受到應得的死罪。誅,殺死。 あ敢布腹心︰敢于披露心里話。

    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

    久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與韓相俠累有sヾ。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

    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隱于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ゝ,然後具酒自暢聶政母前ゞ。酒酣,

    嚴仲子奉黃金百溢々,前為聶政母壽ぁ。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

    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養親あ。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闢人,

    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眾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高,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粗糲之

    費ぃ,得以交足下之歡,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い,徒幸以養老母;

    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賓主之禮而去。

    ヾ有︰有仇怨。,空隙,裂縫。喻感情上產生裂痕。 ゝ數反︰多次往返拜訪。反,同“返”。

    返回。 ゞ暢︰敬酒。《戰國策》作“觴”。是。 々溢︰即“鎰”。古代重量單位。為二十兩。一說二十

    四兩。 ぁ壽︰敬酒或用禮物贈人,表示祝人長壽。 あ甘毳(cu ,粹)︰甜脆食物。毳,通“脆”。

    ぃ大人︰對別人父母的敬稱。粗糲︰粗糙的糧食。謙詞。 い降志辱身︰使心志卑下,屈辱身份。 市井

    ︰市場。下文“市井之人”指做買賣的人。

    久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ヾ,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

    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ゝ。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ゞ,未有大功可以稱者々,而嚴仲子奉百

    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ぁ,而政獨安得嘿然而

    已乎あ!且前日要政ぃ,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

    ︰“前日所以不許嚴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

    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衛甚設,臣欲使人刺之,(眾)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い。”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

    甚遠,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

    國而與仲子為仇,豈不殆哉ぅ!”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

    ヾ除服︰喪服期滿。ゝ枉︰屈,委屈。ゞ鮮︰少,稀少。々稱︰相比,相抵。ぁ睚眥(y  z ,牙

    字)︰發怒時瞪眼楮。借指小的仇恨。あ嘿︰通“默”,沉默。ぃ要︰邀請。い輔翼︰助手,輔助。ぅ殆

    ︰危險。

    杖劍至韓ヾ,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衛侍者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左右大亂。聶政

    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ゝ,自屠出腸,遂以死。

    韓取聶政尸暴于市ゞ,購問莫知誰子々。于是韓(購)縣﹝購﹞之ぁ,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久

    之莫知也。

    ヾ杖︰持,攜帶。ゝ皮面決眼︰割破面皮,挖出眼珠。ゞ暴(p ,鋪)于市︰暴露在大街上。々購

    問︰懸賞詢問。ぁ縣(xu n,玄)︰同“懸”。懸掛。

    政姊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ヾ,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懸之千金,乃於邑曰ゝ︰“其是吾弟

    與?嗟乎,嚴重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

    政者也。”市行者諸眾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懸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來識之也?”

    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棄于市販之間者ゞ,為老母幸無恙々,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

    ,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已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

    ,重自刑以絕從ぁ,妾其奈何畏歿身之誅あ,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

    而死政之旁。

    ヾ賊不得︰指不知道凶手的姓名。ゝ於邑(w  y ,烏葉)︰同“嗚咽”,哭泣。ゞ蒙污辱自棄于

    市販︰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豬販肉的人之間。々無恙︰平安無事。恙,憂,病。ぁ重自刑以絕從︰深深

    地毀壞自己的面容肢體,使人不能辨認,以免牽連別人。從,連帶治罪。一說通“蹤”,蹤跡線索。あ歿

    ︰死。

    晉、楚、齊、衛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ヾ,不重

    暴骸之難ゝ,必絕險千里以列其名ゞ,姊弟俱J于韓市者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

    人能得士矣!”

    其後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荊軻之事。

    ヾ鄉使︰從前假使。鄉,同“向”。從前,過去。濡忍︰含忍,忍耐。ゝ不重︰不顧惜。暴骸︰露尸

    于外。ゞ絕險︰度越艱難險阻。列︰顯露,布陳。々J︰通“戮”。殺戮。

    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ヾ,徙于衛ゝ,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荊卿。

    ヾ先︰先人,祖先。ゝ徙︰遷移。

    荊軻好讀書擊劍,以術說衛元君ヾ,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于野王ゝ。

    ヾ說︰勸說,說服。ゝ徙衛元君支屬于野王︰遷移野王不只是支屬,衛元君也在內。支屬,旁支親屬。

    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ヾ,蓋聶怒而目之ゝ。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

    論劍有不稱者ゞ,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

    ,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々;”

    ヾ論劍︰談論劍術,有較量的意思。ゝ目︰瞪眼逼視。ゞ曩者︰過去。這里指剛才。不稱︰不相宜,

    不合適。々攝︰通“懾”。威懾,震懾。一說降服。

    荊軻游于邯鄲,魯句踐與荊軻博ヾ,爭道ゝ,魯句踐怒而叱之,荊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ヾ博︰古代一種博戲。ゝ爭道︰爭執博局的著數,道,技藝,方法。

    荊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ヾ。荊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于燕市,酒酣以往,

    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荊軻雖游于酒人乎,然其為人沉深好

    書ゝ;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ゞ。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々,知其非庸人也。

    ヾ築︰古代弦樂器,像琴,屬于打擊樂。ゝ沉深︰深沉穩重。ゞ賢豪長者︰賢士、豪杰和年高有德行

    的人。々處士︰有才有德不願為官的隱居者。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ヾ。燕太子丹者,故嘗質于趙,而秦王政生于趙,其少時與丹歡。及

    政立為秦王,而丹質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

    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ゝ,稍蠶食諸侯ゞ,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

    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々

    、漢之鐃,右隴、蜀之山,左關、之險,民眾而士厲ぁ,兵革有余あ。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

    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ぃ,欲批其逆鱗哉い!”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ヾ會︰適逢,正趕上。質︰人質。ゝ三晉︰指韓、趙、魏三國。以其國君原來都是晉國的執政大夫,

    後各自立國,將晉一分為三,故稱。ゞ稍︰逐漸,一點一點地。蠶食︰像蠶吃桑葉一樣地逐漸侵吞。々擅

    ︰擁有,據有。ぁ士厲︰士兵訓練有素。厲,勇敢者銳氣。あ兵革︰武器裝備。兵︰武器。革,皮制鎧甲。ぃ見陵︰被欺凌。見,被。陵︰侵犯,欺侮。い批︰觸動,觸犯。逆鱗︰傳說中龍頸部生的倒鱗。觸及

    倒鱗,龍即發怒。用以比喻暴君凶殘。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丹受而舍之ヾ。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

    積怒于燕,足為寒心ゝ,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ゞ也,禍必不振矣々!雖有管

    、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ぁ。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于單于あ,其

    後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礦日彌久ぃ,心溉虎啵 植荒芐媵⑴G曳嵌烙詿艘玻 蚍  br />
    困于天下,歸身于丹,丹終不以迫于強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ぅ,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

    ‘資怨而助禍’矣う。夫以鴻毛燎于爐炭之上 ,必無事矣。且以雕鷙之秦 ,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

    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沉 ,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

    ︰“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

    ヾ舍︰使……住下來。ゝ寒心︰提心吊膽。ゞ委肉當餓虎之蹊︰古成語,意思是把肉放置在餓虎經過

    的小路上。委,拋給,拋棄。蹊,小路。々不振︰不可拯救。振,救,挽救。ぁ滅口︰消除……借口。あ

    購︰通“媾”,媾和,講和。ぃ曠日彌久︰時間長久。い溉唬河敲疲 陳搖福漢俊〞岷蠼唬盒陸唬br />
    晚交。う資怨而助禍︰助長怨恨而促使禍患的發展。 鴻毛︰大雁羽毛。喻燕國力量薄弱。 雕鷙︰雕與

    鷙均為凶猛的禽鳥。比喻秦國的凶猛。 勇沉︰勇敢沉著,勇氣潛于內心。 乃造焉︰就到太子那里去拜

    訪。造,拜訪。

    太子逢迎,卻行為異ヾ,跪而蔽席ゝ。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ゞ︰“燕秦不兩立,願

    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々,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ぁ。今太子聞光盛

    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荊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于

    荊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あ。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

    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諾。”僂行見荊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

    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己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

    于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于宮。”荊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

    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人,非節俠也ぃ。”

    欲自殺以激荊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い。”因遂自刎而死。

    ヾ卻行為導︰倒退著走,為(田光)引路。ゝ蔽席︰拂拭座位讓坐。蔽,拂拭,撢。ゞ避席而請︰離

    開自己的座席向田光請教。避席,以示敬意。々騏驥︰良馬、駿馬。ぁ駑馬︰劣等馬。あ趨︰小步快走。

    以示禮敬。ぃ節俠︰有節操、講義氣的人。い明︰表明,顯示。

    荊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漆行流涕ヾ,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

    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荊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

    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ゝ,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ゞ。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

    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內之王者々,其意不厭ぁ。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

    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眾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あ,入臣則禍至燕。燕小

    弱,數困于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ぃ。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

    ,窺以重利い;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

    ;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于外而內有亂ぅ,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縱,其破秦必矣。

    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荊卿留意焉。”久之,荊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住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う,然後許諾。于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 ,異物

    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 ,以順適其意。

    ヾ膝行︰跪行,雙膝著地向前。ゝ不肖︰不成材,沒出息。此謙詞。ゞ孤︰按當時燕王尚在,不該稱

    孤。々臣︰使……臣服,稱臣。ぁ厭︰滿足。又寫作“饜”。あ入臣︰前往秦國稱臣。ぃ合從︰即“合縱”。東方六國南北聯合,結成一體共同對抗秦國的政策。い窺︰示,引誘。ぅ擅︰獨攬,掌握。う讓︰推

    辭。 太牢︰牛、羊、豬三種牲畜各一頭,是古代祭祀的重禮。借指貴重美食。 恣︰听任,隨其所欲。

    久之,荊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ヾ。太子丹恐懼,

    乃請荊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ゝ,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荊軻曰︰“微太子言ゞ,臣願謁之々。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

    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ぁ,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

    意,願足下更慮之!”

    ヾ略︰奪取,侵佔。ゝ旦暮︰早晚。極言時間短暫。ゞ微︰無,沒有。々謁︰請求,稟告。ぁ說︰喜

    歡,高興。這個意義後來寫作“悅”。

    荊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ヾ,父母宗族皆被戮沒ゝ。今聞購將軍

    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

    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荊軻曰︰“願

    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L其匈ゞ,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

    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潭虎埽骸按順賈 找骨諧莞 囊並藎 私竦夢漚蹋 彼熳載佟br />
    太子聞之,馳往,伏尸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于期首函封之あ。

    ヾ深︰殘酷,刻毒。ゝ戮︰殺死。沒︰沒入官府為奴。ゞL(zh n,振)︰直刺。匈︰同“胸”。胸膛。々偏袒~( ,扼)蹋和訓粢槐咭灤洌 凍 槐弒郯潁 恢皇紙粑樟硪恢 滯螅 允炯ウ摺~

    ,同“扼”,掐住,捉住。蹋  巴蟆薄〞萸諧莞 模荷舷卵萊菀P舸於  吆薜昧 畝即飭恕〞蘚 br />
    ︰裝入匣子,封起來。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n之ヾ,以試人,血濡縷ゝ,

    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ゞ。乃令秦舞陽為副。荊

    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耒,而為治行々。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

    盡矣!荊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荊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ぁ!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あ!”遂發。

    ヾ以藥n之︰把燒紅的匕首放到帶有毒性液體里醮。ゝ血濡縷︰只要滲出一點血絲。ゞ忤視︰用惡意

    的眼光看人。忤,逆,抵觸。々治行︰準備行裝。ぁ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あ辭決︰長別。

    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ヾ,取道,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

    變徵之聲ゝ,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 br />
    ,士皆目々,發盡上指冠ぁ。于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ヾ既祖︰餞行之後。祖,古人出遠門時祭祀路神的活動。這里指餞行的一種隆重儀式,即祭神後,在

    路上設宴為人送行。ゝ為變徵(zh ,止)之聲︰發出變徵的音調。古代樂律,分宮、商、角、變徵、

    徵、羽、變宮七調,大體相當今西樂的C、D、E、F、G、A、B七調。變徵即f調,此調蒼涼、淒惋,宜放悲

    聲。ゞ羽聲︰相當西樂A調。音調高亢,聲音慷慨激昂。々目︰瞪大眼楮。ぁ發盡上指冠︰因怒而頭發

    豎起,把帽子頂起來。此夸張說法。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ヾ,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ゝ。嘉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

    威ゞ,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內臣,比諸侯之列々,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ぁ。恐懼

    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

    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あ,見燕使者咸陽宮。荊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柙,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ぃ,群臣怪之。荊軻顧笑舞陽い,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

    振b。大王少假借之ぅ,使得畢使于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

    圖う,圖窮而匕首見 。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L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

    劍,劍長。操其室 。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荊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 

    ,盡失其度 。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

    ,不及召下兵,以故荊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

    提荊軻也 ,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荊軻,斷其

    左股 。荊軻廢,乃引其匕首以`秦王 ,不中,中桐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

    而笑,箕踞以罵曰 ︰“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殺軻 ,秦

    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 ,而賜夏無且黃金二百溢,曰︰“無且愛我,乃以藥

    囊提荊軻也。”

    ヾ資︰價值。資財。幣︰古代用作禮物的絲織品,泛指用作禮物的玉帛等物。ゝ遺︰贈送。ゞ振怖︰

    內心驚悸,害怕。怖,驚慌、害怕。々比︰排列、比照。ぁ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地方。あ九賓︰

    外交上極其隆重的禮儀。說法不一。一說九個接待賓客的禮賓人員;一說九種規格不同的禮節;一說九種

    地位不同的禮賓人員。ぃ色變︰變了臉色。い顧笑︰指回頭向舞陽笑。ぅ假借︰寬容。う發圖︰展開地圖。 窮︰盡。見︰同“現”。出現。 室︰指劍鞘。(13)卒︰通“猝”,突然。(14)度︰常態。(15)提︰

    打,投擲。(16)股︰大腿。(17)`︰同“擲”。投擲。(18)箕踞︰兩腳張開,蹲坐于地,如同簸箕。

    以示輕蔑對方。(19)此句末“軻”下似應有“舞陽”或及“秦舞陽”等字,不然,秦舞陽失交待。(20)坐

    ︰治罪、辦罪。

    于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ヾ,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ゝ。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

    保于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

    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ゞ,而社稷幸得血食々。”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

    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

    ヾ益︰增加。詣︰往,到……去。ゝ拔︰攻克,佔領。ゞ解︰緩解、寬釋。々社稷幸得血食︰國家或

    許得到保存。社稷,土神和谷神,以古代君主都祭祀社稷,故成為國家政權的象征。血食,享受祭祀。因

    為祭祀時要殺牛、羊、豕三牲,所以叫血食。

    其明年,秦並天下,立號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荊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ヾ,匿

    作于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築,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

    ,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築ゝ,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

    ,乃退,出其裝匣中築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ゞ,以為上客。使擊築而歌,客無

    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

    擊築,重赦之,乃其目々。使擊築,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復進得近,舉築樸

    秦皇帝ぁ,不中。于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あ。

    ヾ庸保︰幫工,伙計。庸,同“佣”。被雇用的人。ゝ家丈人︰東家,主人。ゞ抗禮︰用平等的禮節

    接待。々其目︰弄瞎他的眼楮。,燻瞎。ぁ樸︰撞擊。あ諸侯之人︰此前東方六國的人。

    魯句踐已聞荊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于刺劍之術也ヾ!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

    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ゝ!”

    ヾ講︰講究,精通。ゝ非人︰不是同類人。

    太史公曰︰世言荊軻,其稱太子丹之命ヾ,“天雨粟,馬生角”也ゝ,太過。又言荊軻傷秦王,皆非

    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荊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ゞ

    ,然其主意較然々,不欺其志ぁ,名垂後世,豈妄也哉あ!

    ヾ命︰運氣,命運。ゝ天雨粟,馬生角︰據《燕丹子》記載,“丹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

    ,乃許耳。’丹乃仰天長嘆,烏頭即白,馬亦生角。”王充《論衡•感虛》等亦有此說。這里比喻不可能

    之事。雨,下雨。ゞ義︰義舉,指行刺活動。々較︰清楚,明白。ぁ欺︰違背。あ妄︰虛妄,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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