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泰和胡直正甫 績問下

類別︰子部 作者︰明•胡直 書名︰胡子衡齊

    問曰︰子言讀書考古,特學之一事。然考古莫首六經,六經之旨浩穰,豈皆語心哉?曰︰六經雖浩,而其大旨則有歸。且夫六經首易,易首干,其言干元亨利貞,豈在外哉?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亨者嘉之會、利者義之和、貞者事之干,舍人心,則疇見其長善、嘉會、和義、干事也。未至于干者,則其功自復始,而要必以佔佔也者。佔諸其心,視諸其履,而以考祥焉。非必盡在蓍策間也,亦非盡如世人之避凶而奔吉也。故孔子譏無恆者曰︰不佔佔之時用大矣哉。古之善佔者莫如顏子,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幾佔也。唯幾佔,則由復可以至干。此所謂吉之先見者也,言有吉無凶也,使家國天下而皆以幾佔,則豈復有亂且亡哉?此易大旨也。書之大旨則首精一執中,精者即所謂幾佔者也,幾佔則不雜,不雜則可以不二而能執中,其後建中建極之訓,皆不出此。此書大旨也。詩之大旨在思無邪,禮之大旨在毋不敬,春秋大旨在誅心。誅心者,誅其未嘗心佔者也。故六經傳心之大經也,疇謂六經不語心哉!曰︰陸子言六經注腳,過矣。曰︰使我佔諸心,果能精一執中,無邪而常敬,則雖曰六經注我,可也。使如世之違心以求經,違經以求物理,則六經與我不相為,又何注腳與不注腳之議?問︰乾坤果屬天地乎,抑屬人乎?曰︰乾坤者,其義為健順,其變化為易,其實體即陰陽天地人三才,莫不由乾坤以生,莫不各有乾坤,非謂干即為天、坤即為地也。故有言天地之乾坤者,有言人之乾坤者。伏羲畫卦,專為人事,故易首言干元亨利貞,自初九以下取象于龍;坤元亨利牝馬之貞,自初六以下取象于馬。皆自人事言之。自此六十四卦,莫非乾坤,莫非言人事,其間有言天地之乾坤者,咸取象以為證;系辭之傳,錯言天地人三才,其終歸于人事。唯善玩者通之,善佔者得之。說卦︰干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蓋言乾坤為眾卦之父母。干為天,言干所以為天;坤為地,言坤所以為地,咸非謂干即為天、坤即為地也。注疏以干為天、坤即為地者非。

    問︰學以聚之,奚為聚?曰︰聚即凝聚之謂,非劈積而聚之之謂也。傳曰敬德之聚,又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凝聚之功大矣哉。

    問︰天地人三才皆由乾坤以生,然作易者獨歸人事,曰彌綸、曰範圍、曰成能、曰成位乎中,則人者管天地矣。夫天地至大也,人至藐也,而人管焉,何哉?曰︰天地人莫不由乾坤生,而發竅則在人心,是故人心乾坤之大目也,故易即人心也。非人心,則疇為彌綸,疇為範圍,疇為成能而位乎中?作易者蓋曰,直陳則膚矣,是故擬諸形容象其物,宜上稽天地而下托于蓍策,欲人反諸心而自得之,其要存乎幾,其次存乎介,又次存乎悔幾無悔也。故曰易者,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後世不信人心而獨信物,故大天地而藐夫人,非作易者本旨也。

    問︰先天而天弗違,豈所謂無極而太極者為先天耶?曰︰然。曰︰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莊子曰長于上古而不為老、在六極之先而不為高,此皆語先天也。然則夫人,孰得與之?曰︰先天而人弗與,則聖人何以能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耶?今夫人心莫不有本然未發之中,即先天也,即夫人之無極而太極者也;有本然發而中節之和,即後天也,即夫人之陰陽五行者也。匪先天,則後天靡所宰;匪後天,則先天為幻矣。是故聖人致中和,則先而非先也,後而非後也,一而已矣。若夫二氏,則先先天而後後天,其失則偏。雖然,老莊所言先天,亦未嘗不在人也。吁哉,古今知先天者,蓋無幾矣。

    問︰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何謂也?曰︰陸子靜無我無物之訓,雖聖莫易也。曰︰未達。曰︰夫人語身而止于背,則身為全矣,而反不獲其身,非果無身也,吾心固無我也。語人而行于庭,則人必多矣,而反不見其人,非果無人也,吾心固無物也。曰︰艮其背止其所者,何也?曰︰唯艮背而不獲身,夫斯以止其所。

    問︰同人于宗為吝,于郊為無咎,至于野乃為亨,不幾于兼愛乎?曰︰此正示一體之為仁也。夫于野,則雖九州島之外靡所限矣,所謂天下一家、中國一人是矣,故惟有是心也,而時于宗焉,則不為吝;有是心也,而時于郊焉,則不止無咎矣。曰︰其間重輕緩急差等,可無辨乎?曰︰一體豈能無差等乎?今人自視元首心腑為重為急,視手足毛發為輕為緩,可謂差等之至,而一體之心未嘗輟也。故性一體則統同未嘗不辨異,辨異未嘗不統同,乃天也,匪人也。故曰禮所生也,與墨氏兼愛橐印br />
    問︰洗心退藏于密,何謂也?曰︰夫人心本有易焉,本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蓍卦之德與六爻之動,一無思無為而已。夫斯以圓而神、方以知,易以貢而吉凶出焉,此豈人力也哉?聖人以此本然無思無為之體,而洗心藏密,至于知識不作、聲臭俱無,虛而自靈,故亦能知來藏往,固有不蓍而神、不卦而知、不爻而貢,吉凶與民同患者出焉。中庸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故前知必啟于至誠而通于無思無為之體,亦豈以推測億度為哉?若謂由于燭理不免于測度,而愈蔽其天矣,未有能前知者矣。曰︰昔先儒深辨以心察心一語,至比于以口囁口、以目視目之繆,則洗心似亦非也。乃不知口目有形者也,物也,故以囁、以視而不可得;心,無形者也,神也,故以心洗心而自藏于密,奚不可哉?是故江漢以濯、秋陽以暴、至于,則無思無為之體復矣。

    問︰惟精惟一,先生固以不雜不二訓之,夫不雜則靡有二之者矣,而又何待于惟一乎?曰︰一難言也,夫道心至于不雜精矣,然亦或有重內而輕外、喜靜而厭動者,是二之也。至于靜無、動有,則皆不免于二之。夫學雖精,然有內外動靜有無之二見,則一為難也。記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不二而生,猶一而貫也,非如今人所言一理貫萬事之謂也。

    問曰︰古未始言中,而堯言之;未始言微言精,而舜言之;未始言止言幾,而禹言之;未始言性言禮義,而湯言之;未始專言一,而伊尹言之;未始言學,而傅說言之;未始言皇極,而箕子言之;未始言明德,而康誥言之;未始言覺,而衛武公言之;未始言仁言誠言理,而孔子言之;未始言至善,而曾子言之;未始言中和言中庸言篤恭,而子思言之;未始言浩然之氣言良知良能,而孟子言之。曷為其言之不一也?曰︰言雖不一,然莫不知其出人心,故自傅說而上,傅說視之古也,其曰學于古訓,學此而已;自孔子而上,孔子視之古也,其曰好古敏求,求此而已。後世則舍此,以博物為好古,已而專求物理,則古非古矣,嗟夫!

    問︰上帝有諸?曰︰苟無上帝,則乾坤毀而天地萬物熄矣。夫上帝,天地萬物之真宰也,詩書孔孟之語上帝也悉矣,豈訛言哉?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敢不勉夫。

    問︰鬼神有諸?曰︰苟無鬼神,則上帝亦虛器矣。夫在天之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在地之山川海岳五方八蠟,莫不各有神祗,故國家莫不各有祀典。書曰︰于六宗、望于山川、偏于群神,詩曰︰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夫豈虞周聖人,知其無神而繆為崇祀哉?孔子曰︰曾謂泰山不如林放,則泰山之有神明矣。迎貓迎虎皆有神,其它者安得謂之無神?但君子當自盡人事,行求無負,敬鬼神而遠之,不可諂瀆以自為戾,故曰國將興听于人、國將亡听于神,子不語神,貴盡人也,非謂無神也。若夫鬼神,易系游魂之說已著之矣,人之逝始有招,繼有靈,帛末有主,歲時有祀,欲其魂得所依也。子產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亦非為漫也。記曰人死則魄降于地,其魂氣無不之。夫曰無不之,則非可以窮詰,高者如詩所謂于昭于天在帝左右,次者如甦氏所謂幽為鬼神而明復為人,其下則如賈誼所謂忽然為人化為異物,凡此皆系于其所習,故君子不可罔生。老子曰死而不亡,莊子曰無情死,又曰火傳,此皆有深旨,未可概以其學而非之也。曰︰若是,則佛氏輪回之說,亦有之矣。曰︰輸回吾未敢言,然史稱羊祜先為李氏子,唐時如房管顧非熊,宋時如甦軾真德秀諸君子之事,而宋史載王貞婦之事尤奇,近時聞見頗不鮮,豈盡誣哉?大要體魄有形有質者,固常以聚散為有無;性靈無聲無臭者,詎當以生死成聚散哉。但性靈因所習為變,則不可知耳。在吾儒,苟人人如文王,人人不罔生,則自不至于此。惟佛氏乃盡棄倫物而專力超之,佛氏非欲輸回規再生利益也。今儒者攻佛氏,謂其欲規再生利益,則不能中其病矣。曰︰佛氏之病奚在?曰︰佛氏病,在于專力超輪回而盡棄倫物者也。

    問︰夫子語詩曰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豈盡遺物哉?曰︰聖人非獨不遺物而已也,且欲盡物之性,而後吾性始盡,若遺物,則二之矣,非聖人之學也。雖然,物有本末,而知本先焉。蓋夫子教人學詩,莫先于興,興者興于善,即思無邪是也,故曰可以興。其末乃有多識之訓,亦猶行有余力則以學文之意,非謂先以多識為窮理之事也。且言多識其名,亦非謂多識其理也。夫子之教其本末,不昭昭哉?夫多識鳥獸草木,古之人未嘗廢,如堯嘗取華蟲火藻以作服,伊尹嘗取湯液本草以教醫,此皆盡性余事,而堯與伊尹之本務不在是也。若專以多識鳥獸草木為窮理事,則後世若張華陶弘景段成式輩,當度越顏閔矣,必不然也。

    問曰︰今人語詩,謂賦物詠情爾已,不知古之語學,其簡徑而明辨者尤莫如詩。曰不顯亦臨無射亦保,曰相在爾室尚不于屋漏,即慎獨是也。曰無然畔援無然歆羨,即無欲是也。曰于緝熙敬止、曰有覺德行,即明明德是也。曰思無邪,即正心誠意是也。曰殫厥心、曰秉心塞淵,即盡心是也。不大聲以色、不長夏以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即無意必固我從心不矩是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即形色天性是也。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即可欲之謂善是也。古今語學,不煩辭說,其孰是?然而今之作詩者,率嫌心性而違問學,則何如!曰︰今之語學者且嫌而違之矣,作詩者曷責為?

    問︰禮曰禮自中出根于心,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言不仁者失其本心,則禮不為用。是故禮非自外至者。曰︰禮者制自先王,三千三百,條貫匪一。今也概求之心,則將入于空,而先王意荒矣。世之譏曰,是區區心學者,且將有齋戒而無盛服,有恂栗而無威儀,有廣大高明而無精微中庸,其終不可言崇禮,不可語先王之道。曰︰是不然,且子以為先王之禮,果天降地出乎,抑自其心而制之乎?子不聞昔宰我欲短喪,孔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啟曰︰食夫稻,衣夫錦,于女安乎?女安則為之。然則三年之喪,自人心之弗安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夷子從薄葬,孟子不汲汲曰先王之禮不可廢也,而獨謂之曰︰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矣,它日過而視之,其類有。其也,非為人,中心達于面目。然則厚葬之道,自人心之有者制之也,非自外至也。記禮者曰︰自中出根于心。然則先王之禮三千三百,蔑不自人心矣,孰謂心學不可崇禮而反違先王哉?曰︰聞之禮本太一,分為天地,轉為陰陽,變為四時,列為鬼神,則果自心乎?曰︰子又不聞,人者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然則太一天地陰陽四時鬼神之理,固皆萃人心矣,故惟人心敬而無失,則以人而官天地、和陰陽、儐鬼神、序四時、用五事,無不至也,豈自外至哉?今之心學,即毋不敬是也。既毋不敬矣,孰謂齋明而不知盛服、恂栗而終無威儀、廣大高明而不能精微中庸者哉?曰︰禮有器有數有文有義,可弗知乎?曰︰是何可廢?因其時位,勿之有慢焉爾矣。將周知之乎?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

    問曰︰昔子桑戶死,孟子反琴張倚尸而歌,子貢譏之。二子嘆曰,是惡知禮意?漢戴良曰,禮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禮之論?阮籍曰,禮豈為我設哉?而邵堯夫詩亦雲然。然則意與情無佚也,而禮可間乎?曰︰禮何可間也?禮雖有本有文,然而無內外、無常變,靈則行焉者也,故未有內不佚而外故自佚者也。昔子桑伯子不衣冠,夫子譏其欲同人道于牛馬,夫不衣冠,何遽至牛馬哉?然而裸泄不已,則尤之至于垣之繆;箕踞不已,則尤之至于張蹶之狂,此亂所由生也,奚啻牛馬哉?故不仁則不可以為禮,而去禮則不仁甚矣。故孔子言復禮,則萬物得所,而天下歸仁。乃知仁禮非二物也,然則禮豈可以內外異而斯須去哉!唯後世不知禮之出于靈則,一切殉于其外,則徒是古而非今,膠此而遺彼,溺器數而盛聲容,禮之本概失,而文亦非。故老子詆其忠信之薄,然而非禮之本然也。近有士焉,父子議禮,而爭至失色反唇者,其子猶忿然曰︰我禮是也。夫父子失色反唇,而猶曰禮是焉?嗚呼,此今之所謂禮,則亦非禮之本然也。夫禮之本然,則內外本末,何可間也?

    問︰樂曰,樂音之起由人心生,而其道主于和,此世所共知也。雖然,不節則不可以和,故有禮而後有樂,曰律所以和聲也。古樂不作,由千百年律呂之制不明,清濁高下失所準,故屢興而屢廢,其至則苟焉成聲爾,已不知當曷以制律返古也。曰︰人心有自然之節,得其節,證諸器數,可以制禮;人心有自然之和,得其和,證諸律呂,可以作樂。非謂禮先在器數,樂先在律呂也。今夫燕秦之音悲壯,吳越之音柔婉,質使然也。若仍其悲壯之質而求柔婉,仍其柔婉之質而求悲壯,則雖有律呂,而不可為矣。是故君子必先有陶化氣質之方,而後和可得;和可得,而後律可制矣。曰︰和者均可治律呂乎?曰︰均是人,而有和不和;均是和也,而有能不能。非和則雖能者不調,非能則雖和者不治,苟和矣,天下豈無有能者出其間乎?而又何憂?吾獨憂夫人心之莫由和也。是故君子陶化氣質之方,則莫若以學,學之莫若以慎獨而致中和;其次則先盡去天下妖淫之曲與忿厲之詞,而後人心節,節故和也。夫妖淫忿厲,古之謂夷風,夷風之侵人肌髓,不啻鴆毒,不去則終不可以正樂。故柄化者必重禁而烈燼之,慎毋若管仲曰酒色不害伯也。孔子不雲?放鄭聲,鄭聲淫。

    問︰中心安仁,天下果一人而已乎?曰︰非也,言中心安仁,則視天下之人即我,視我即天下之人,故曰一人,所謂一體是也。若孔子謂止于一人,則亦非安仁者語矣,故又曰︰大人耐以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非意之也。曰耐、曰非意,則即安仁之謂也。

    問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豈無用之物哉?曰︰夫人能靈萬物、參三才者,以有覺也,充其覺則無往非道,是謂弘道。非曰人身之外別有一道而可以弘人也,故曰非道弘人。記曰道不遠人,傳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可見道在人身,非謂道無用也。

    問︰何事于仁,先儒謂何止于仁,信乎?曰︰施者,以物與人之謂也;博者,廣與之謂也。子貢以此為仁之事,夫子謂此何事于仁哉,蓋言此非從事于仁之意,若以博施為事,于仁必也,聖如堯舜,而猶病不能矣。其辭意亦非抑仁而揚聖也,若抑仁,則下文又何以專言仁?若揚聖,則不當以堯舜之聖為病也。大意不在以博施為事,而當以一體為心,己立立人,己達人,乃得其本然一體之心,則不必博施,而自無不博矣。其次能近取闢,亦惟取諸己而已矣,又何事以博施為?

    問︰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是孔子之教人有序,固如此也。今也不顧中下,而概語以心性,此與孔于循序之教,其終協乎?曰︰吾于六錮詔之矣。曰︰未達。曰︰今也誠有中人以下者問于子,子且語之以物理乎,抑以心性乎?若語以物理,則大而天地、幽而鬼神、散而萬事萬物,求其所當然與其所以然,窮高測深,蓋頃暫而馳千里、撫六合者,數矣,是為語上乎,語下乎?有序乎,無序乎?曰︰是未可言序也,然則當何以語之?曰︰中下者,正當語之以收放心、約其情、合于性焉可也。夫心性在上智不增,在下愚不損,愚不肖可以與知與能者,此也。非當以心性獨為語上也。故有語中下者,曰斂爾身心、約爾性情,則雖窮奇,未有不瞿然而反顧;至告以物理,則茫乎莫之索矣。何則?物理遠而心性近也。孰謂心性為非序哉?曰︰若是,則語上語下,何謂也?曰︰學之不明,則上下之序不明久矣。古者自十五而入大學,大學之道先明明德,非致力心性乎?大學豈概語人以上而失之紊乎?乃不知古之人舍心性無為學,故凡致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下學;凡得力于心性者,均謂之上達。若中下者,方其求明明德也,而遽示之以止至善,則為不顧其安,而概以得力者語之,不免致其狂惑之非,是果為無序之失矣,非常以心性而獨為語上也。雖然,明明德之中又有序焉,苟方其致知格物也,而遽語以知止;方其求知止也,而遽語定靜安;方其求定靜安也,而遽語能慮與能得,凡此,皆謂之失序。然則致力心性者之為序,不尤為次第乎?若也窮至物理,則所謂未能定靜安而遽語慮與得者也,不以是為失序,而反謂心性為非序,不亦左乎?曰︰今之學者誤在格物,終何以明?曰︰大學上文曰物有本末,下文曰格物,言知本也。本豈在外哉?故其傳曰︰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是經文初無不明,而世儒乃增言物理而補竄傳義,及泛濫而不得也,乃始贅以居敬之說。夫居敬,則又非以心性為先乎?大抵學既不明,則序亦不明,復何說之辭?弟子悟曰︰諒哉!所謂未能定靜安而遽言能慮,猶之未磨鏡而先照物,未平衡而先稱物,失其序矣。曰︰吾與子皆中人,吾語子以序也,請自求放心始。

    問曰︰人之生也直,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孔子語性善也。曰︰然。

    問曰︰孔子言自十五志學,至七十從心不逾矩,孟子言自可欲至善至聖不可知,此序之大較也。序之中又有序焉,蓋不可以悉數者矣。曰︰然。

    問︰孔子于仲弓原憲,猶不許仁,而許管仲之仁,何也?曰︰孔子未嘗許管仲也,吾聞諸鄒先生曰,子貢問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是明言管仲不如召忽之仁也。故夫子舉其功,而答曰,如其仁。言亦如召忽之仁而已,非誠以管仲為仁也。故未有一體之心,則雖如召忽之死、管仲之功,皆未可語仁,而況不如召忽管仲者乎?

    曰︰無意必固我,夫子所以為空空也。然又曰誠意者,何如?曰︰意者,作而致之者也,有作則罔而不誠,故不作于意以事親,則誠孝;不作于意以事君,則誠忠。是毋意乃誠意也,然則何以驗之?曰孩提知愛知敬、見孺子入井而怵惕、見牛觳觫而不忍,寧待作于意乎?其也,非為人,中心達于面目,寧待作于意乎?然而莫非誠者,此也。曰︰存心非意耶?曰︰存者,存其不作者而已矣,有作不可言存。系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蓋存而非意者也。曰︰古也以無意必固我求之,今也反欲以意必固我求之,此古今學術之大介也。曰︰然。

    問︰天命之性果兼物乎?曰︰物非無性也,而人為全。若中庸所雲天命之性,則專屬人,未始兼物也。故下即言率性,言修道,豈物能率性修道哉?書曰維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恆性,言下民,則亦未兼物也。是故率性修道、盡人物天地之性者,其責在人。

    問︰中庸首章,自修道以下,不復言性,何也?曰︰獨知即性也,中即獨知之未發者也,和即獨知之發而中節者也。曰︰發與未發,異乎?曰︰發與未發,時也,而獨知則一而已。闢之鏡焉,未有物之先,鏡炯然者無增也;即有物之後,鏡炯然者無減也,故未發而謂之中,中即和也;發而中節謂之和,和即中也,無有內外,無有動靜,無有先後,故曰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何者?性一故也。然則求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則何如?曰︰豈獨未發時無氣象,即已發時亦無氣象,有氣象者是意想方所為之也,而況其求之有先後乎?此則意象紛紜,闢諸皎日而加以燈炬,無論未發已發,皆非其真體矣。曰︰然則養其未發,以為發而中節之基,可乎?曰︰猶二之也。夫致中和者,固不能離和為中、離中為和也。

    問︰獨知,自朱子言之,然嘗考而證焉,易復卦之翼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又曰,復以自知。孔子誨由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則古之語獨知也,審矣。曰︰豈惟是,向所謂中,所謂帝則、皇極,所謂矩,所謂靈則,舍是奚取則哉?詩曰不屋漏,曾子曰自慊,子思曰內省不疚,孟子曰行有不慊于心,皆獨知之始功也!百姓日用疇非此,然而不自致其知,故君子之道鮮。使致其知,則君子矣。雖然,世之言獨知者,類皆以念慮之始功者當之,是亦未致其知者也。曰︰獨知何如?曰︰夫獨知者,宰夫念慮,而不以念慮著;貫乎動靜,而不以動靜殊也。唯得于幾先者,惟能慎獨。

    問︰世儒語獨知者,謂專屬于已發,而子獨無分于未發已發,無分于動靜先後,而且以鏡喻明矣。然弟子猶未釋然于世儒之說也,則謂何?曰︰子試觀于未發之前,果皆冥然無覺而已乎?抑尚有炯然不昧者存也?冥冥之中常見嘵焉,蒙莊尚能言之,而世儒忽焉,何也!子思既曰莫見莫顯,而又曰隱曰微,則謂獨知專屬已發,豈其然乎!曰︰嘗觀鏡之明,雖十襲之,而照之用如故;雖百照之,而明之體如故。明鏡不以照不照異,則獨知誠不以發不發分也。曰︰鏡唯蝕焉,則無論已發,即未發,亦非其體矣。故學者慎獨則可以無自蝕矣,慎之義猶慎固封守之謂,功在幾先、于時保之者是矣。若曰必待動念于善惡而後慎之,則不慎多矣。

    曰︰獨知即良知乎?曰︰獨知固有誠而無偽也,非良而何?曰︰或謂良知必用靜與無欲,何如?曰︰言用則二也。夫良知本靜也,本無欲也,靜與無欲,皆以致吾良知之本然者也,而奚以用為?

    問︰世多以鳶魚為上下察,其與君子費隱之道,何與哉?曰︰此正所謂遠人以為道者也。夫中庸本語率性之道,率性孰逾聖人;其次莫如君子,故于是曰君子之道,曰大哉聖人之道,皆不遠人以為道也。今以鳶飛于上者為道之上察,魚躍于下者為道之下察,則不但無與于君子之身,且鳶魚之外所遺者多矣,曷足以見道之費隱哉!蓋子思言君子之道,其具于心而率于性,不可睹聞者為隱;其率于性而見于倫物可睹聞者,為費。是費而隱者,雖愚不肖之夫婦,可以與知與能者,即性也,即孩提知愛知敬之類是也,非止居室之間而已也。蓋此與知與能,在愚不肖不為損,在聖人天地不為加,故充其量之所極,究其責之所在,誠有聖人所不知不能,而天地猶有遺憾者焉。可見此道雖至隱,而其費則無不至。鳶飛戾天,自人語之,鳶之飛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上者也;魚躍于淵,自人語之,魚之躍也,而不知吾與知與能者之察于下者也。故是道也,造端乎夫婦之與知與能,而其至則察乎上下,以際于天地。此子思語君子之道本如是也,奈何訓者必外君子之身而專求天地以及群物,不過遠于人乎!且鳶之飛魚之躍,雖曰無心,然不過為形氣驅之使然,非鳶魚能一一循乎道也。即如蛙之嗚蟬之噪,皆氣使然也,豈道之謂哉!曰︰鳶魚既非道,然在記者,又曷以風雨露雷為教?而莊子亦曰,道在稗、在瓦礫。然則彼皆非與日風雨露雷、稗瓦石,何莫而非與知與能者之所察?何莫而非吾率性之道之所至也?夫既為率性之道之所至,則孟子所謂萬物皆備,大程子所謂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是矣,何但曰鳶魚即道而已哉?又何但曰風雨露雷、稗瓦石即道而已哉?若必謂天地萬物皆有道而人獨無道,則何以稱曰君子之道?故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問︰尊德性、道問學,果一乎?曰︰大哉聖人之道,具諸德性,見諸倫物,隨處充滿,洋洋乎發育峻極,優優乎三千三百,其本也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故而已矣。學之者苟非德性之至,又何能凝此大道?故君子必以尊德性為主。然非道問學,則德性莫之尊矣。廣大精微,高明中庸,則皆尊德性事;致之盡之,極之道之,則皆道問學事,非有二也。如是,則吾所故有者溫矣,能溫故,則日新又新,而大德敦化,始足以崇三千三百之禮,而道于是凝矣。然則聖人之道,不外德性,昭然可見,又豈德性之外別有道問學哉!夫惟崇禮,故能居上不驕,為下不倍,有道足興,無道足容,皆道德之至自然而然者,固如此,非有二也。

    問勿正勿忘勿助,曰︰正心之弊,程伯子以為擬心之差是矣。然忘非怠忘也,夫既必有事,則自不至怠忘,蓋世有以坐忘為功者矣,故言勿忘助者,言未剛而強為之剛,未大而強為之大,有若周恭叔之擺脫者,則自賊其根矣,故類揠苗。惟勿正勿忘勿助,則心得其體,而行無不慊矣,是曰集義。

    問曰︰子言性一也,吾儒與二氏異者在盡與不盡之間,曷言乎其盡也?曰︰盡之義,即親喪自盡之盡,所謂知明處當無所不用其極者是也。唯盡則莫先于盡倫,其次盡制,由盡倫盡制至于盡物盡天地,然後吾性始盡。孟子又曰盡其心,盡心即盡性,後儒訓盡心為窮物理,則遠矣。二氏止明心,未嘗盡心;止見性,未嘗盡性。夫斯以逃倫棄物而不返也,故曰在盡與不盡之間。然聖人雖曰嘗盡,亦若太虛浮雲然,其歸無不空空。

    問︰存心養性有二功乎?曰︰無二功也,性者心之體,當其放心,必加操存,故曰存心。存久自明性靈者矣,則當以涵養為功,故曰養性。存者存于既放之後,養者養于既存之余,但有生熟淺深之異耳,非心性有二體、存養有二功也。

    問︰良知不慮而知,曷為又言慮?良能不學而能,曷為又有學?曰︰慮者慮乎其所不慮者也,學者學乎其所不學者也。慮而復其不慮之體,則以不慮,慮而莫非良知矣。學而復其不學之體,則以不學學,而莫非良能矣。

    問︰萬物既皆備矣,何待反身而誠而後能樂?曰︰萬物之理雖備人心,然動于欲而有不誠,則自失其理而弗之慊矣,烏能樂?故必反歸于誠,而理既足,則自慊而樂矣。如為子而能誠,則孝之理慊;為弟而能誠,則弟之理慊,寧有弗樂乎?曰︰強恕何以能求仁?曰︰萬物之理備于人心,仁體固然者也,惟如心,則亦能誠而求仁近矣。夫人心本欲孝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強盡孝以如其心,則孝之理近;本欲弟也,有不如其心,必勉強盡弟以如其心,則弟之理近。求仁豈遠乎?如心即所謂慊也。至于恆慊,則亦無不樂矣。孔子曰能近取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皆勉強如心義也。曰若是,則物理固無與也。

    問曰︰子之言無欲也亟矣,無欲亦豈易哉?曰︰子必寡之以至于無,可矣。曰︰聞之淮之南之學則異是,淮之南曰,孔門唯言欲明明德于天下,欲仁而得仁;孟子言可欲之謂善,未嘗言無欲也。曰︰不然,今夫人不能欲明明德于天下,不能欲仁而得仁者,何哉?以有欲也。既有欲矣,而曰吾能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偽也。蓋彼欲重,則此欲輕,勢固然耳。故孔子曰無欲而好仁,孟子曰無欲其所不欲,乃謂孔孟不言無欲,不幾誣乎?昔者文王上聖,猶必無然畔援歆羨而後登于道岸;成湯智勇,猶必不邇聲色貨利而後建中于民,況以今學者懷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于天下,未有不理欲交雜而終歸于霸也。然則淮之南之學,則左矣。雖然,今之學者,苟不先見無欲本體,亦未能致其功也。曰︰然則曷為能見無欲本體耶?曰︰是非真志不可也。有一弟子問曰︰弟子非不有志,然而興僕不一,若不能為特操,則何如?曰︰今之學者以意之向慕為志,夫是以不能不興僕也。昔者孔子之志于學,則以憤忘食、樂忘憂為功,蓋志在是,則功在是,非曰向慕之而已也,故學之十五年而有立也。闢之有志長安者,必裹足啟行,以日計里,始為真往長安者也。若盤桓家食,未有行期,雖峙糧治具,日訊程途,則何益矣?故孔子曰︰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非學不可以言真志。弟子曰︰常聞諸先生曰,人身本在長安,此又何說也?曰︰人心無不備具,無不照臨,而道義由出。闢諸人身,本在京都,苟不昏寐,則不必別求長安矣。蓋人惟昏寐不自著察,則亦夢中長安而已,故曰百姓日用不知者,此也。今也唯求時不昏寐,又何俟裹足而後至長安乎?雖然,唯時不昏寐,乃真裹足;唯真裹足,實時不昏寐,可矣。甚哉,時不昏寐者之不易觀也!

    有一弟子問于胡子曰︰先生奚學?曰︰吾學以盡性至命為宗,以存神過化為功,然獨慚老未得也。曰︰神化豈易言哉?曰︰性也者神也,神不可以意念滯,故常化。程伯子所謂明覺自然,言存神也;所謂有為應跡,言過化也。而今之語盡性者失之,則意念累之也。曰︰是非弟子所能企也,請下之。曰︰以仁為宗,以覺為功,以萬物各得其所為量,以通晝夜忘物我為驗,以無聲無臭為至。曰︰亦非所企也,復請下之。曰︰以一體為宗,以獨知為體,以戒懼不昧為功,以恭忠敬為日履,以無欲達于靈則為至。曰︰若是,則弟子敢請事矣。曰︰是與性命神化豈有二哉!第見有遲速,故功有難易,習有生熟,要之皆非可以意念滯也。雖然,其惟在真志乎!

    問曰︰昔者羅先生贈子,有疑濂溪之語,濂溪可疑乎?曰︰濂溪何可疑也?自孟子後,百千年學者耳目若蒙污墁,得濂溪夫子抉之,人始能張目而皎日。故濂溪,近代之祖父也,吾何敢妄疑祖父哉?吾獨疑太極圖說非濂溪作也。吾所疑有十不可解者︰夫以太極既稱無極,不落形體方所,又何團而圖之,若鏡若環然?果孰而孰傳耶?此不可解者一也。大易以乾坤言陰陽,取象奇偶而畫之卦,可謂明矣。今圖則左白而右黑之,右白而左黑之,陰陽果可以左右分而白黑定乎?視大易不贅乎?此不可解者二也。說曰太極動而生陽,則未動之先,果何為耶,亦何似耶?若果有未動,則當謂之靜矣,是則先靜而生陰也。何則謂之動而生陽?抑何待生陽之後乃曰靜而生陰耶?此不可解者三也。且曰動極而靜、靜極復動,當其時,二儀未分,七政未立,不知幾何時而為動之極也,幾何時而為靜之極也?昔之言天者,莫如易詩與中庸,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中庸曰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概未言鴻蒙之先有若是之次第也。且不知動靜者果謂理耶,抑謂氣耶?如以理,則無始無端,不可以動極靜極求之;若以氣,則動者謂之紛擾可也,而靜者當謂何狀?其心凝結為塊而已。此不可解者四也。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不知未合之前,此真此精各置之何所?又何以見其有合時耶?此不可解者五也。上言五行之生各一其性,而下言五性感動,則此五性即五行之性也。此五行之屬于人,果在內耶,抑在外耶?若謂五行之性即五常之性,則何不直以五常言之,不尤為明且當耶?且五行各一性,特其質耳,于人性何與哉?今言五行而不及人性,此不可解者六也。形既生神發知,言其始也。方人之始生,而遽有五性之感善惡之分,則人性果善惡混矣,此與易系言繼善、商書言恆性、大雅言秉彝、孟子言性善者,不大為耶?此不可解者七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眾人與聖人同也,聖人特先得人性同,然而身為之教耳,固豈人性有善惡之混,而待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哉?且其于通書,但言仁義中正,未嘗言中正仁義也,中正仁義,果可四分而列言之乎?此不可解者八也。其始言太極也動靜兼之,今特言聖人主靜,不為偏耶?夫心好靜而欲擾之,致虛極守靜篤,此老氏家貴靜語也,大學雖言定而後靜,則亦不以靜為主也。若聖人專于主靜,則又何嫌虛無寂滅之為教耶?或謂周子自注曰無欲故靜,夫周子通書曰無欲則靜虛動直,是周子固未嘗以無欲為靜也。此不可解者九也。言者曰,二程子始從周子學,周子手授是圖示之。然考二程子立教數十年,遺書數千萬言,未嘗一語及圖與說也。豈其師特授之,而弟子特遺之歟?楊謝之徒,豈真無一人可語者歟?此其尤最明顯不可解者十也。予有此十不可解,故疑非濂溪作也,非敢疑濂溪也。予昔在蜀時,嘗著之辨,蜀有固陵先生讀之,嘆曰︰此雖周子復作,不易斯語。嗚呼,知我罪我,其在斯乎!

    問曰︰昔子從游于二先生,其緒論要旨,可得聞與?曰︰予自芊ぐ畔染勇堊⑶ 詞洞郵隆D甓  即優費糲壬恃⑶ 胖鋁賈 蛭鏌惶逯 怠V聊耆  創友 尷壬B尷壬狄暈抻籽弦謇 妗H揮榪嘀什迪吧睿 澄哦諧冢 瑞┤悸竟Γ 濤薜靡病K淙唬 豢剎晃 泳倨溲侶浴br />
    予少駘蕩,好攻古文詞。始見歐陽先生,先生誨曰︰大人天下為度,故盛德若愚;涂人我師,而淺中莫容,標已自賢,鳥能成其大者?夫藝達于道,故游焉而不溺;志役于藝,故局焉而胥喪,子曷早辨之!予聞言萑蛔曰冢 加蟹 嚦 渲 狻br />
    先生見予常有疾惡之病,一日謂曰︰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夫好惡孰不能之?何獨曰仁者能好能惡?予曰︰請問。先生曰︰今人非不好惡,然嘗作之好作之惡,則好惡反為累,是不能好惡也。惟仁者得其本心,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故視人有善猶己之善,雖無不好,一以本心好之,未嘗有加于本心,而作之好也。故其好,無張皇之失,卒不為好所累,是曰能好。視人有惡猶己之惡,雖無不惡,一以本心惡之,未嘗有加于本心而作之惡也,故其惡無忿恨之失,卒不為惡所累,是曰能惡。且古仁人見人有惡,猶有哀矜之意,可以赫赫  豢稍蛑埂@獻釉懷I喝耍 飾奩恕=褚捕袢艘磺蟹蘚薏黃劍 舨蛔怪鈐 灰眩 竅紉咽 侍宥橛詼褚櫻 趾味袢酥 校坑枋蔽胖 b淙蝗粲貢場br />
    或曰︰曷由使人皆入于善?先生曰︰昔者大舜隱惡而揚善,此所為與人為善者也。曰︰何謂隱惡揚善?曰︰常人未必盡善,亦未必盡不善,若苟于其不善處指摘而亟攻之,則人愈激為不善矣。惟大舜見人不善,則姑隱嘿,未嘗遽加指摘,唯于其善者發而揚之,則斯人向善之心愈興。向善心生,則所為不善,有不假告詔而潛消之矣。故孟子于齊王,不斥其非,止即其愛牛一念言之,而王遂有戚戚向善之心。此亦可見與人為善之驗。

    先生每誦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匪是不足,以平天下。其心休休,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實能容之。匪是不足,以用天下。

    先生曰︰今之學者有二病,卑者溺嗜欲,高者滯意見,其不得入道均也。曰︰意見曷生?曰︰學不見本心,故或牽文義,或泥名跡,此意見所繇生。自荀揚以至今日,意見之害不耙印br />
    先生羅文莊公書曰︰天性之真,明覺自然,隨感而通,自有條理。是以謂之良知,亦謂之天理。又曰︰學問思辨,皆明善之功。善者,天命人心之本然,所謂良知者也。良知至易至簡,而其用至博,若孝親敬長仁民愛物,千變萬化,不可勝窮,而其實一良知而已。故簡者未嘗不繁,而繁即所以為簡,非有二也。又曰︰蔽于私而後有不能,則必學而後能,是故本能愛親,蔽于私則,有所不愛,學愛親而後能愛矣;本能敬兄,蔽于私則有所不敬,學敬兄而後能敬矣。又曰︰有蔽而後有學,然其真妄錯雜,善惡混淆,必有不知不明者。問者問其所不知,思者思其所不得,辨者辨其所不明,皆就所學之事,真妄善惡之間講究研磨、察識辨別,求能其事而後已。學而能之,則善復矣。拳拳服膺而弗失,所謂篤行之者也。

    其再書曰︰夫人所為天地之心萬物之靈者,以其良知也,故隨其位分日履,大之而觀天察地,通神明,育萬物;小之而因天用地,制節謹度,以養父母,莫非良知之用。離天地人物,則無所謂視听思慮感應酬酢之日履,亦無所謂良知者矣。若于天地人物之理一切不講,豈所謂隨其位分、修其日履以致其良知者哉?惟是講天地萬物之理本皆良知之用,然或動于私而良知有蔽昧焉,權度既差,輕重長短皆失其理矣必也。一切致其良知而不蔽以私,然後為窮理盡性、一以貫之之學,良知必發于視听思慮,視听思慮必交于天地人物,天地人物無窮,視听思慮亦無窮,故良知亦無窮。其所以用力者,惟在于有私無私、良與不良、致與不致之間,而實周乎天地人物,無有一處安著不得而制之度外者也。

    予始見羅先生,先生教由靜坐以入。

    予初登第,先生移示以不榮進取致誨,曰︰不榮進取即忘名位,忘名位即忘世界,忘世界,始能為千古真正英雄,作千古真正事業。炫才能技藝,規時好視,此路背馳也。予乃浸知好名溺文詞之非。

    先生雅曰︰古人有天下不與,與萬物一體,非二語也。

    予入蜀時,先生訓曰︰正甫所言者見也,非盡實也。自朝至暮,不漫不執,無一刻之暇而時時覿體,是之謂實。知有余而行不足,嘗若有歉于中,而絲毫不盡,是之謂見。正甫蜀歸,尚以實修者盡言之。及予請告歸,欲請質者非一,而先生已逝越歲矣!先生將逝,先以書示予曰︰朝聞夕可,庶為近之。豈非永訣語耶!

    先生初嘗語靜,又言歸寂,中年不同。武陵蔣君書曰︰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巨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然一片,而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吾听,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極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其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所關,即吾之疾病,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其能惻然然矣乎!是故感于親而親焉,吾無分于親也。有分于吾與親,斯不親矣;感于民而仁焉,吾無分于民也,有分于吾與民,斯弗仁矣;感于物而愛焉,吾無分于物也。有分吾與物,斯弗愛矣。是乃得之于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又曰知吾心體之大,則回邪非僻之念自無所容;得吾心體之存,則營欲敗度之私自無所措。先生此書,蓋與孔子天下一人,子思上下察,孟子萬物皆備之旨,千載一致,非可驟與未寤者言也。

    終之月,書麻城周君冊,其中篇曰︰落思想者,不思即無落。存守者,不存即無欲。得此理炯然,隨用具足,不由思得,不由存來,其中必有生生一竅,槿徊煥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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