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來,豫章人,明經,為江甦邑令。記三生事,前兩世皆為女身。初生在浙秀水,為貧女。父業漁,嘗藥魚鱔,不留孽,涸其沼。夜以火灼蛙蟹,後不能給。遂蠰女,甫六歲,為勾欄買去。十三稱佳麗。里有巨室沈二官,為之梳攏,情好最密。女號鎖二姑娘。嘗遇胡僧,受采補術,挾以縱淫,一宵可敵十健男。城中有學舍,眾子弟來飲女所,謔浪備極。眾素知女能,欲困之。坐中倡連橫之說者,楊生也,年老而倔。女解衣延敵,燭不移影,眾皆披靡,鳥獸散。獨楊生危坐不前,女招之,而楊已倒戈漂杵。女笑釋之曰︰“楊先生何兵氣不揚也。”
後女以荒淫,十九歲死。至冥司,王怒曰︰“爾前生作縣令,有穢政罰爾娼,償厥罪愆。今又縱淫害人,將議加。”女曰︰“王罰我為女,何不令我為妻為妾為婢,奈何令我為娼?是假我淫具,誨我以淫也。欲加之罪,不亦冤乎?”王沉思曰︰“此前官原錯斷。今爾復作女,當為尼,守清規,懺悔己過。否則墜入種種惡道。”女叩頭去。途中見一棚如茶肆,多人環向一池,執杓飲。有令女飲者,女嫌其濁,乃虛其杓,作飲狀。
去至一籬落,忽跌,已在蓐中,不敢聲。一婦抱之起,用兜出棄諸野。蓋私胎也。女凍冷,又懼,乃犬聲呼,耳中仍作兒音。頃,人至曰︰“阿彌陀佛。”懷之去。女審之,老尼也。中心了了,但口不能言,及長,名鎖雲。每憶前生,痛心懺悔。靜中偶動,強自斂抑。惟沈二官來庵,頗懷舊雨,不能恝然,亦未說破。月下禪關,甘心孤寂而已。十八歲,晨起,沐浴更衣,無疾而逝。
女飄飄出庵,如識故道。倏忽間,又至幽都。群鬼識之,曰︰“鎖姑娘,鎖姑娘!”咸來相狎。女合掌宣佛,悉散去。及見冥王,嘉其悔過修行,許轉男身,給青衣。女謝去,投生豫章薛家,即今生也。
長聘同里沈氏,十六完娶。沈柔婉,事薛頗謹。薛固知其為沈轉生也。後以廩貢,出為邑宰。在江甦諸邑,宦囊多盈余。好置姬妾,先後去留不計其數。凡置一人,價必廉,且多湊合。現在者,十余人,皆殊姿,善承迎。屋中設一大床,可半間,歷十余級,每級臥一人。自臥于沒階。早起,眾妾環侍,為之沃盥更衣履。凡餐,一妾為之置味一品。薛有未嘗之羹,司庖者心向隅終日。薛雖安享其豐實,乃應接不暇。沈氏夫人本不妒,而眾妾又相和處,可樂也。獨薛以為是孽障纏繞,擺脫不開,總無一刻清淨,空諸色界。或在錦瑟繁弦繡衾款語之時,不禁意趣索然。因得瘓疾,告歸,日劇。十余妾皆給妝資,遣之去,曰︰“夫死無子之妾,不必守,不能守,且不可守。我死卿必去,卿留我亦死。與其離于死後,不若別于生前。卿等待我十余年,皆不知我為誰,故作此痴想打算。我固知卿為何者人,因何者事,以償我,以報我,抑以累我者。今不去,將何為?”妾有誓不去者,薛必遣之,不一留。沈氏以為忍,薛笑曰︰“不用留,不用留,我已歸荒邱,留他正到頭。半夜無人私听處,柳梢月上黃昏候。夢到春深先喚醒,黃鶯打起認歸舟。做鬼也風流,免得兒孫後日憂。”薛止一子,沈夫人出,亦邑庠生。
(凡事太明白,皆無味。薛之前生了了,將一切夫婦子女,如稽簿欠,有何樂境?誠不若糊涂之為得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