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文智,天津人。多財,為海舶估,後為引鹺商。酷好聲技,多姬妾,悉善彈吹。有門伙某自晉來,送侯一婢,名顛當。年十三,發垂髫而黝黑可照,眉目如水,侯喜自不勝,如獲拱璧。一年而百技皆通,妙于音律。每度一曲,不惟能作新聲,更多媚態。有時一手支頤,以目流盼,無不與曲中情景繪畫而出。房幃間嬌容緩步,對之如在消魂橋上,煩渴胥蠲。群婢效之,終莫得其形似。侯嘗秘諸密室,雖至戚難睹其面也。
語雲“佳人一顧,可以傾城”,況侯生無晉文公之識,而有石季倫之癖,宜乎金屋成而玉山頹矣。五年中商欠累積,一敗涂地。始也飄零珠履三千,繼也流散金釵十二,觸目痛心。侯將不支,遂漸以病。獨顛當相依不去。侯曰︰“我貧將死,卿當先去,以自為謀。”顛當曰︰“妾禍水也,此天遣以禍君家者也。君已及禍,妾將焉往?但妾見君生平雖貪聲技,蓄姬妾,尚少淫惡。若斷君嗣,未免太慘。妾今娠五月,或得一子以延侯氏後,但不能光大門閭耳。”侯泣謝而逝。家人以顛當美,欲蠰之,顛當罵曰︰“我不去,將奈我何?倘他族實逼處此為嫌,則侯家尚有舊樓,我獨不能效綠珠碎首耶!”家人又以無可分產,遂听之。乃居侯氏舊園,敗屋一區。有惡少夜欲窺之,及其籬藩,即觫栗不敢前。日常閉門,鄰家亦不見其有炊煙起,叩戶入視,顛當儼然且突黔而釜未生塵也。
半年,果產一男,其貌酷類母。及長,人見其韶秀,勸入塾。顛當曰︰“幾見浪蕩子孫有讀書成名者?非必其子若孫之果不肖,其所由來非一朝夕之故。”至十歲,梳O髻,著犢鼻 ,妙麗如脂。其母教之詞曲,伊即能曼聲鶯語,嚦嚦可听。又令其習妖態,作愁眉啼、折腰步、齲齒笑,大有母風。母令其游于昔日之門下客———皆今日之堂上翁,為之獻技醵金。諸人見之,無不顛倒。一時聲價,重若千金。咸曰︰“顛當不可得而見之矣,得見當子也斯可矣!”于是纏頭彩擲,不計其數。顛當乃為之娶妻,而侯氏之嗣,賴以不斬。顛當告其子曰︰“是道也,可以歌,不可以孌;可以卜晝,不可以卜夜。總使其若遠若近,若有情若無情。取前人所未有之心思,創而新時人之耳目,然後可以驚庸流之聞見,可以移賢智之性情。繡簾文榻間,立紅氍毹,正如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斯其術乃工矣。”所以吳伶避席,越女停橈,名公巨卿乃獨噪“當子”之名也。因是始傳,至今有此一戲。又雲當子狐也,不然,當子不能有是媚。
(近日在郎牧之宴會中,偶來擋子一班,演唱不終席,聞者皆倦,如對古樂。人情變易,一至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