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山黃玉山,慧巧,讀書而貧不能繼膏油,以寫真求利,擅名一時。會游山右。有平陽太守桂公,東海榮城人。其太夫人年登七十,延黃寫照。
時當初春,是日陰晦。太夫人貂裘鳳帽出,群婢環列。旁坐則太守之女,亦戴紫貂搭頭,著錦花團繡天馬氅,系百鳥裙,艷麗奪目。四圍獸炭香麝競燒。黃炫目移神,濡毫下筆,不知所為。逾刻而粉地先成,進閱,群婢曰︰“此女公子也。”黃愕顧,自以為誤,因復易一圖以進,僉謂神似太夫人矣。畫成,太守謝之多金。
生歸寓,取其初畫女公子像,足而完之。令其赤身斜立,左手執一紈扇,獨蔽下體,懸寢室中。一日,黃飲夜半,酬曰︰“公子盍飲一杯 ?”言訖,覺畫上面頰 紅,笑容可掬,黃甚異之。自此每飯不忘。會晚雨,黃出窗外佇立,聞室中簌簌響。舐欞偷覷,一娟好女子依幾支頤,儼若畫中。黃啟幃入,四無蹤跡,悵悵就寢。一檠相對,默祝其來。既而倦寢,女忽揭帳,鉤響,生醒,以手探之,溫如軟玉,遂攬入懷。女曰︰“春雨凝寒,逼人肌膚,奈何終日置屏間?”生曰︰“明旦當藏之繡衾中矣。”生起求歡,女曰︰“姑徐徐,不當唐突西子。君風雅人,請試一對。如不能就,何止酒數。”生請之,女曰︰“多晴今得雨。”生即應曰︰“有杏不須梅。”遂成伉儷。生問其名,女曰︰“非非。”生曰︰“太守為誰?”女曰︰“我大人也。”生曰︰“信如是,安能到此?”女曰︰“昔韓壽偷香,女中豈無似丈夫者耶?”雞鳴遂去。
自是至無虛夕,與生談詩文,皆遠過生。戲題其照曰︰“好個丫頭,寸絲不掛。因不是我,用扇蔽下。若還是我,連扇去罷。”又有題詞數闋,女皆喜納雲。女曰︰“妾以憐才,終蹈私奔之丑,倘一經偵覺,勢難鏡合。郎君誠相錯愛,尚效女紅,雙騎共逸耳。”生曰︰“良佳,但難得此腳力。”女曰︰“何難之有?”晨起,有二馬立于門, 昂嘶。生即束裝,與女並轡而馳,倏忽不計道里。既而山徑控疲 鐘鞀兀 惹 跏弧 br />
至一處,重垣獸脊,木植陰翳,女與生馳而入。下騎,系樹間。登堂,煥然丹堊,獨無一人承應。生問此何地,女曰︰“故園也。家大人游宦多年,久經荒蕪耳。”俄一老媼送茗至,繼以燭。女曰︰“妾愛樓居。”生曰︰“可。”嫗執燈前導,胡梯而上。生登樓,樓頗軒敞。生翻鄴架舊帙,悉系桂家。及問其嫗,亦榮城故里,無異詞也。女居常只用嫗一人進食,餘無溷至。每勸生讀,勉圖上進。奈黃之為黃也,固半途而輒廢,復見異而思遷。往往于雞鳴咿喔之際,女抱繡相對,生輒倦欲寢。女長嘆不懌。
會秋宵,方假寢,忽聞排闥破扉聲,繼入以炬,多人執械。生方欲喊,一人以白刃加生頸,不敢聲。但見數人卷女于衾,縛而舁之,並所有什物,席空而去。又系生送諸四十里之外,棄生。生狼藉淒愴,覓路遄歸。至園門則扃鎖重緘,荒草寂寂。問諸鄰人,果為桂公舊宅,十餘年無人居住,聞近日桂公將歸田,欲葺此屋宇而未果也。問︰“數月前女公子來否?”皆曰︰“無之。”生惘然若失,知其為魅。即魅,亦切戀戀不能置。榮城固海僻,生舉目無識,乞于道,瘦憊已甚。
一月而抵濟南,乃以畫蠰于市,僅得易食,而衣粗不完體也。重陽,濟南千佛寺游女甚盛,生隨往觀。見一女子手持紅葉一枝,身欲登輿,揭簾頻頻顧生。生甫覺而輿已飛去,望之儼似非非。生曳追之,但見暮煙四起,夜色迷漫。正躊躇間,拾得紅葉一枝,上有釵畫一詩雲︰
莫非非即是,今既是非非。既識非非是,非非是耶非?
生淚下,窮力蹤跡,遙盼筍輿,竟入山谷。生即攀陟柔 還說咂汀T級 忠淮澹 菝牛 羝櫫拱跡 ┌屐檳諞壞樸 煥羨擰I 胛售旁唬骸笆室患纈擼 嗡 鄭俊臂排 唬骸岸 斗餃耍 罡 禱⑶ 刖 奩妓 唬 市﹀ 椋 手 嗡 牛殼胛漚萄傘!鄙 諶 臥唬骸奧訪裕 蠹偎蕖!臂拍渴由 唬骸襖戲蚍悄媛彌魅艘病!敝鶘 觶 縉浠⑴I 壞靡眩 擻諉徘跋 仵憫省 br />
涼風帶霜,夜靜石冷,生乃抱葉嗚咽,真不啻蟲鳴階井也。門頓啟,一女持球燈出照,曰︰“此非黃郎乎?”生起欲認,而燈已滅。生持女欲泣,女曰︰“慎勿悲淒,響則喪爾生矣!”女牽生悄入,閂戶,室中幾上設一燈。生相見,淚下如雨,不敢仰視。女掖之,亦泣曰︰“奴負郎矣!郎自不長進,不克自立,徒以一藝碌碌天涯,何以為家?適宜償以今日之厄也。妾本非太守女,因憐君孤孑,故冒名求匹。實欲玉汝于成,何期甘心暴棄,坐廢居諸?妾即與郎廝守終身,不過一畫士妻,奚貴哉?”生告以悔。又听有剝啄聲,翁出,女滅燈。生問,女戒勿揚。生于窗隙窺見一紫金冠者,如貴官狀,入中堂。女指生,以足擊地曰︰“此小姨夫也。汝措大能不相形見絀耶?”遂掩袖涔涔。生曰︰“我願自立,不貽爾羞。”二人共枕,各訴離衷。生忽朦朧。甫覺,人舍已空,獨臥石上。驚起,身旁有畫一軸,黃金一鋌。畫即所畫太守女,照上題詞宛然,淒惻難名。
幸有貽金,可以辦行裝。返寓易其金,南歸,攻舉業,不復言畫。時懸女照于幃中,如臨師保。往往讀罷對之而哭,哭罷復讀。後入京師,鄉、會聯捷,入詞林。有山東張進士者,與生同校錄,知生未娶,欲以桂姓表妹妻生。生問里居,果榮城桂守之女,異之,遂許婚。
先是桂公任滿,告休入都,見中表張庶常,托為擇婚,恐榮城僻地,無可坦者,並留女于都。一日,女與諸姊出奇華門,游二閘,泛小舟。忽岸旁一女子呼共濟,舟近載之。女登舟,H然不見,眾以為怪。歸,女之豐神頓改,靈敏異常。女先通書詞,今一時造藝,殊堪刮目。文詞書籍,考之不能屈。至涓吉,張公主婚,行親迎禮。生到門,吹擂喧填,內呼曰︰“索新貴人催妝詩。”生笑應之。偕歸交拜,揭面蓋,視女與非非無異,心知其非非非也。然不知今日之非非,果有異于前日之非非否也?
花燭之夕,共女入幃,女見畫曰︰“畫則猶是也,恐黃金費盡矣。”生驚曰︰“是非非耶?非非非耶?”女含顰曰︰“非非苟非我,我何以知非非?我誠非非非,我固知非非也。”生乃問女,夜雨聯床,樓頭課讀,以及山谷遺金,歷歷不爽。復詳詰之,女曰︰“奴與郎初會時,見郎落筆凝思,心為所感,因之情與俱移。至若與子同乘,原是意中之馬;取懷相贈,何殊囊里之金。今幸鵬程萬里,相期璧合一雙,而郎終以二心歧視。竊恐非非一去,非非復來,而非非則誠非矣。”生因不敢置喙。後女歸榮城,其父母不能辨,問閨中幼小時事,無不記憶。
(文筆甚奇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