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 情鬼類 ○張雲容

類別︰子部 作者︰明•馮夢龍 書名︰情史

    薛昭者,唐元和末為平陸尉,以義氣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為人。因夜值宿,囚有為母復仇殺人者,與金而逸之。縣聞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謫為民于海康。敕下之日,不問家產,但荷銀鐺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雲數百歲人,平日與昭契洽。乃齎酒闌道而飲饌之。謂昭曰︰“君,義士也,脫人之禍,而自當之。真荊聶之儔也。吾請從子。”昭不許。固請,乃許之。至三鄉夜,山叟脫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謂昭曰︰“可遁矣。”與之攜手出東郊,贈藥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約曰︰“此去但遇道北林藪繁翳處,可且匿。不獨逃難,當獲美姝。”昭辭行,遇蘭昌宮,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東西奔走,莫能知蹤矣。昭潛于古殿之西間。及夜,風清月郎,見階間有三美女笑語而至,揖讓升于花,以犀杯酌酒而進之。居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惡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會,雖有好人,豈易逢耶。”昭居窗隙間聞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躍出曰︰“適聞夫人雲︰‘好人豈易逢耶?’昭雖不才,願備好人之數。”三女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昭具以實對,乃設座于之南。昭詢其姓字。長曰︰“雲容,張氏。”次曰︰“鳳台,蕭氏。”次曰︰“蘭翹,劉氏。”飲將酣,蘭翹命骰子,謂二女曰︰“今夜嘉賓相逢,須有匹偶。請擲骰子,遇采強者,得薦枕席。”遍擲,雲容采勝。蘭翹遂命薛郎近雲容姊坐。又持雙杯而獻曰︰“真所謂合巹矣。”昭拜謝之。遂問︰“夫人何許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開元中楊貴妃之侍兒也,妃甚愛惜。嘗令獨舞《霓裳》于繡嶺宮。妃贈我詩曰︰‘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裊裊秋煙里。輕雲嶺上午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詩成,皇帝吟諷久之,亦有繼和,但不記耳。遂賜雙金扼臂,因茲寵幸愈于群輩。此時多遇帝與申天師談道,余獨與貴妃獨竊听,亦數侍天師茶藥,頗獲天師憫之,因間處叩頭乞藥。師雲︰“吾不惜。但汝無分,不久處世,如何。”我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天師乃與絳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雖死不壞。但能大其棺,廣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風,使魂不蕩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陰陽,後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氣,或再生便為地仙耳。我沒昌蘭之時,同輩具以白,貴妃憐之,命中貴人陳玄造受其事,送終之器,皆荷如約,今已百年矣。仙師之兆,莫非今宵良會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詰申天師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驚曰︰“山叟即天師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余符曩日之事哉?”又問蘭鳳二子,容曰︰“亦當時宮人有容者,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側。與之交游,非一朝一夕矣。”鳳台請擊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臉花不綻幾含幽,今夕陽春獨喚秋。我守孤燈無白日,寒雲壟上更添愁。”

    蘭翹和曰︰

    “幽谷啼鶯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長歡。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一夜寒。”

    雲容和曰︰

    “韶光不見分成塵,曾餌金丹忽有神。不意薛生攜舊律,獨開幽谷一枝春。”

    昭亦和曰︰

    “誤入宮牆漏網人,月華清洗玉階塵。自疑飛到蓬萊頂,瓊艷三枝半夜春。”

    詩畢,旋聞雞鳴。三人曰︰“可歸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覺門戶至微,及經閾,亦無所妨。蘭鳳亦告辭而他往矣,但燈燭熒熒,侍婢凝立,帳幄綺繡,如貴戚家焉,遂同寢處,昭甚慰喜。如此覺數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體已甦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則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縣易衣服。”昭懼不敢去,曰︰“恐為州縣所執。”容曰︰“無憚。可將我白絹去。有急即蒙首,人無能見矣。”昭如言,遂出三鄉貨之,市其衣服,夜至穴側,容已迎門而笑,引入曰︰“但啟櫬,當自起矣。”昭啟之,果見容體已生。及回顧帷帳,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寶器而出。遂與容同歸金陵幽棲,至今見在。容鬢不衰,豈非俱餌天師之靈藥乎!申生,名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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