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德行下

類別︰子部 作者︰明•吳肅公 書名︰明語林

    陳茂烈乞歸終養,身自治畦蒼頭,給薪妻子。服食粗糲,人所不堪,而泰然自足。太守憫其勞,遣二力助汲。既三日,往白太守曰︰"是使野人添事,而溢口食也。"卒還之。

    朱公垂[裳]少厲清節,躬自炊爨。為御史,寒約如故,人稱"長齋御史"。

    三原公王[恕],致仕歸,見子佷買田宅皆鄰業,因呼而讓之曰︰"某某,皆吾故舊,豈宜奪之俾遠去?"仍給以原券,不問值。

    楊文懿[廷陳],凡有賜齎,必為親供,餘輒分與族眾。及後朝廷恩眷日隆,至給三俸。以親不逮養,請以少傅俸于鄉邑給受,以供祭祀,及周恤親族之貧者,詔允之。

    劉忠宣以忤瑾系獄,時同系者請以賄免,忠宣曰︰"如此而死,禍止一身;稱貸求免,則累及子孫,且喪一生矣!安事此為?"及發戍,氈帽布被,徒步過大明門,匍匐頓首,策一蹇既日行。

    忠宣戍肅州,披堅執銳,與諸卒同起處,並不攜一子佷同行。或問故,曰︰"吾仕宦,不為子佷乞恩澤;今發配老死,令子佷補伍,豈人情乎?"

    韓紹宗為刑部郎,母張嚴甚。紹宗婦閻,亦兩封宜人,張時命與嫂負水。紹宗歸見之,乃命二隸人為代。張怒持杖將笞之,指紹宗罵曰︰"汝有皂隸可代,無則不吃水耶?"紹宗怡色曰︰"兒婦身強有力,豈不堪負水?嫂弱有妊,是以令代。"張乃解。紹宗是邦奇父。

    徐文靖[溥]少時,言動不苟。嘗效古人,以二瓶貯黃、黑豆,以記善惡。善輒投黃,不善投黑。始黑多黃少,已漸參半,久之黃益多。平生如是,雖貴勿輟。

    呂涇野[家居,絕非義之饋,鏟請托之跡,門庭清肅,無異寒素。有為權貴以三百金求序文,公曰︰"人心如青天白日,何意視如鳥獸?"

    景伯時[D]窮時,與維揚火城相知。及為中允,數稱說之。比伯時卒,孑孑遺孤,門戶衰落,曩時親昵不相往來。火君顧念益勤,時時過江問遺,逾于生時。伯時有遺文數十卷,火君捐百金梓行之,曰︰"何忍使故人菁華,遂隕于地?"

    陳公甫自京師還,舟至廣東陽江,有寇乘小艇,盡劫舟人財物。公甫于舟尾呼白︰"我有行李,可便取去,他物且置!"寇曰︰"汝是何人?"曰︰"我陳獻章也!"寇舉手作禮曰︰"小人無知,驚溷君子。舟中人亦當是先生友,何忍若此?"悉還之。

    柳御史彥暉,貸陸坦金而不立券,獨其子仲益知之。後彥暉卒,仲益戍遼陽。數年赦還,貧甚,絲積粒聚,得如數。拜坦墓,納金坦子。子以無券辭,仲益曰︰"若雖不知,吾知之,吾翁與若翁知之。吾弗償,異日何面目見兩翁地下?"

    孫清幼孤,母沒未葬,流賊入境,清守柩弗去。親友或勸之,不從。賊兩經其門,皆不人,鄰里有依之得免者。

    王海日[華],六歲與群兒戲水濱,有醉者灕足,遺所負囊。視之,金也。王度必復來,恐人持去,投之水中,坐守之。已而其人果至,公指其處乃去。

    吳石岡[宗周],雖貴而老,謹事其兄。嘗謁郡,過兄門,迫未及下。歸既悔之,未脫衣冠,急往詣兄。兄果弗懌,走入內,臥不起。公呼再四,跪榻前曰︰"周有罪!"兄乃起曰︰"往殊不爾,吾姑教若。"遂具食,歡飲而別。

    趙司成[永],一日過魯侍讀[鐸],將往壽西淫[李東陽]。侍讀曰︰"我固當偕,然無以贄。"歸索方帕,無有。躊躇間,憶家尚有枯魚,命取之,已食其半。度更無他物,既挾半魚以往。西涯煮魚沽酒,以飲二公,即事倡和而罷。

    韓尚書[邦問],是王文成父執。一日,公卿賀冬至。文成貂蟬朝服,乘馬而趨。俄從人報︰"尚書在後。"文成急下馬,執笏道左。尚書至,不下輿,第拱手曰︰"伯安行矣!"遂去。文成唯唯,俟其過乃上馬。

    楊介夫[廷和]宦游歸,即為鄉人建一惠坊、通萬利,灌涸田萬頃,是為"學士堰"。次以坊費修城缺,城完賊至,民賴以全。次置義田,以贍族眾。三歸,而修創利物者三焉。

    許道克學士,以母喪家居。一族叔負米,路遇學士,曰︰"為我負之。"公忻然負之隨行,抵家而別。行人指目,殊自不覺。

    支琮少貧甚,遇寒,其母衾單不能寐,盡解衣覆之,己危坐待旦。客候之良久,不出,呼︰"敬將安在?"乃短衣出見,雲︰"方以所服覆母,恐覺之,故遲。"客太息去。

    羅念庵[洪先]以修撰歸,道蕪湖時,項東甌理稅事,有楊賈犯重闢,願以千金求修撰為解。修撰時病急,舅先許之,以為既不諱,可藉為櫬,乃言之項。修撰覺之,呼項曰︰"君子愛人以德,使吾為清白鬼,我既死,君寧無俸可賻乎?"已,病間,舅理前語,修撰曰︰"項必以我故,不脫賈獄,賈寧復有活理?"及潛書謝項,賈得脫而不知。

    朱升篤厚人理,愷悌無   念 瑁 嬡葳亮櫻 寫笙橢 取br />
    董三泉仕宦十年,布袍革靴而外,不蓄他物。遷蓬州守,諸子請曰︰"平生志節,兒輩能諒。一切生事,不敢少覬。顧大人年高,蜀多美材,可預為計。"公頷之。既致政,諸子迎之,問及曩語,公曰︰"吾聞杉不如柏。"諸子謂當有柏材,公笑曰︰"茲有柏子在,可種之耳。"

    文待詔性不喜聞人過,有欲道及者,輒亂以他語,使不得言以為常。俞中丞[諫]一日過文待詔,見其門渠沮洳,顧曰︰"通此者若干,堪輿言當第。"待詔謝曰︰"公幸無念渠。渠通,當損傍民舍。"異日,俞公悔曰︰"吾欲通文生渠,奈何先言之?我終不能為文生德也。"

    憲副黃卷解職,田間俾家眾耕作,身與其配操忤臼,炊釜作食,躬荷而之。

    中丞宋邦輔既歸,杜門掃軌,課子躬耕,夫人親餉。有司或有饋,卻之曰︰"某德未至于可養,貧未至于可周,受之無名。"'

    張永思少失父,獨與母居,年七十猶定省如兒時。夜置褥母榻下,一聞罄 耆黃穡 闖 幌θ  S興居脛 裾擼 漵欣 T唬quot;非但僕所恥,亦老母所羞。"

    楊御史爵,周給事怡,久系詔獄。已而上聞空中神語,乃詔出之。爵歸,怡使人問之,因遺金四兩。使者至,見有鋤菜于野者,問之,爵也。乃出書、呈金,爵曰︰"主安得此,毋乃改其故乎?"使者以貸告,乃受之。

    朱邦憲父守福州,其故吏後來官雲間,欲為邦憲買田宅,邦憲輒不肯。邑令日造請其廬,歡飲,欲請間為壽,不敢發言而止。令死,邦憲經紀其喪,千里還葬。

    廖廷皓母采蔬于圃,為虎所攫,皓急追及之,抱虎頭,且泣且訴,願以身代。既以拳入虎口,母遂得脫。

    江山何宗道,有至性,精名理。嘗有盜夜入其室,宗道心覺其人而不呼。將取釜,始言曰︰"盍留此,備吾母晨炊?"盜赧然,盡還所竊,大呼曰︰"盜孝子不祥!"自是,其人不復為盜。

    程文純仕宦四十年,始終一德。致政歸,與昆季共居處。獨所宿樓居,兄子復蠰其半。文純作籬自障。嘗自吟詩曰︰"風雨半間樓。"

    萬宗伯士和為令時,嘗無禮于直指。直指餃之。及案粵,欲巧詆以法。悉取諸錢谷籍,稽其出納,無所得;則s掠管榷吏,欲誣引公。吏死不承,已而曰︰"有之。"直指喜,詢之。對曰︰"萬公無他,自不合飲吾粵地一勺水!"

    李椽學梅母喪,廬墓三年,獨棲林莽間,苦貧,日拮據生理。出必返,雖深夜亦然。一夜至溪滸,暴雨溪漲,不可渡。乃持蓋立溪上,望墓踴號,曰︰"兒在此!"如是達旦。又大雪,鄰里意椽苦,或他往,深夜往,席 臥雪中,沒不可辨。環視久之,始見雪中隱隱一髻。

    卜者袁景休能詩,而死無子。夫婦寄棺蕭寺旁,上雨旁風,暴露十年。其友林若撫草疏告哀,莫有應者。閩人林古度,取一折扇,畫兩棺貯荒室,而題詩其上,俾寺僧為募。新安程月樵見而慨然出資,以庀窀穸。

    林隱士春秀,號雲波,家貧,嗜酒不能得。其友鄭鐸,多良醞,日呼與飲,醉輒狂不可制。鐸度其飲戶,為制一壺,鐫"雲波"二字。至則飲之,三十年如一日。

    沈征君[壽民]高操絕俗,義卻饋遺。弘光鉤黨之獄,楊宮允[昌祚]為濟百金,資其患窘。宮允晚歲,亟貸償之。宮允曰︰"向君非有丐于我,我實急君;今我即多故,豈復計此?"征君謂門人曰︰"不及今酬之,後此將誰致?"又少時他所嘗與居間者,其人貧,亦蠰產代之,曰︰"向者,彼以我故也。"有涎征君易與者,脅其賠累。沒齒窘窮,終弗與校。

    征君改革後,晦跡蘭溪,躬自刈種。歲侵,炊煙時絕,麥爛挪豢笆常 手 弧@劑羆揪椒彌  伶閫講劍 嫉迷  幻妗S蛺錟丁 故樵壕又  孕徊豢傘A畈壞靡眩 幸厝俗I妹錐埂J芏   邪捉鴝  艘園腩 ! 園脛夢菹恫菁洹︰笥星椎辰 肆睿 蚴橛謖  覆菁浣痤  br />
    補遺

    劉仁宅是忠宣父,以楊文定舉為御史。文定歸里還朝,道華容,便相造。見忠宣方幼,問︰"汝父安在?"對曰︰"在道中。"曰︰"母安在?"曰︰"鄰家治面。"文定起,遍視家所有,遂援忠宣達寢所。見床上惟蒲席布被,喜曰︰"所操若此,不負御史!"

    嚴文靖[訥]構一樓,既成而落之,縱酒宴客,四顧惘然,若不豫色者。客征之,乃曰︰"吾不察上棟直東鄰,是鄰代我受禍也。"亟更之,使東向,而南北其棟直。

    劉憲副廷梅,聘婦胡氏,委禽而有父之喪。母蕭恭人,趣從俗成婚,廷梅不可。母曰︰"吾罰 荒芊釗餱娓改福  岱鈁擼quot;胡翁聞而遣女于歸。公謝弗成巹,已以孤而執喪;胡以女而主饋,養王舅姑焉。

    言語

    太祖既一海內,命周元素畫江山于便殿壁間。元素曰︰"陛下東征西伐,熟知險易,請規大勢,臣從中潤色之。"上既援毫,揮灑既畢,顧元素成之。元素頓首謂︰"江山已定,臣無所措手矣。"上笑頷之。

    袁凱洪武中為御史,上一日錄囚畢,令送東宮覆審,遞減之。凱復命,上問︰"朕與東宮孰是?"凱頓首曰︰"陛下法之正,東宮心之慈。"上善其言。

    復見心,故元學士,元亡削發為僧,而髭髯如故。高帝時召見,怪問之。對曰︰"削發除煩惱,留須表丈夫。"

    國初郊祀文,有"予我"字。上怒,欲罪作者。桂學士彥良曰︰"湯祀天,曰‘予小子履';武祭天,曰‘我將我享。'儒生泥古不通,頃上譴呵。"上意乃釋。

    太祖一日問朱備萬[善]︰"卿家豐城,鄉里人物何如?"對曰︰"鄉有長安、長樂,里有鳳舞、鸞歌,人則張華、雷煥,物則龍泉、太阿。"

    施狀元在翰林,宣宗問曰︰"吳下有何勝地?"答曰︰"有四寺、四橋。"問其名,應聲對曰︰"四寺者,承天、萬壽、永定、隆興;四橋者,鳳凰、來苑、吉利、太平。"

    康對山嘗曰︰"經籍,古人之魄也,有魂焉,吾得其魂而已。譬之酒,善飲者漉其醇,不善飲者啜其。"

    費文憲[宏]雲︰"觀書當如酷吏斷獄,用意深刻,而後能日知其所無;記書當如勇將決勝,焚舟沉爨,而後能月無忘其所能。"

    世宗入繼大統,方在沖年,登極之日,袞衣曳地,上數俯視,不悅。楊廷和奏雲︰"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

    嘉靖初,講官顧鼎臣講《孟子》"咸丘蒙"章,至"放勛殂落"語,侍臣皆驚。顧徐雲︰"是時,堯年已百有二十。"

    馮南江系獄論死,行可年甫十四,日哭長安街,攀貴人輿訴之。俄方相獻夫至,問︰"汝父何在?"行可曰︰"朝廷且殺諫臣,而宰相不知,尚謂國有人乎?"方嘿然。

    嘉靖南郊創圜丘,汪請概遷禁垣外冢墓。帝不忍,限止一里之內。宗伯張潮言︰"一里之內,家不下萬餘,倘于瞻對無妨,悉容仍舊。"執政者許為褻穢圜丘,潮曰︰"在圜丘似褻,然天無不覆,即遠遷,何所逃?"詰者語塞。

    會稽守擬築禹廟,山壟延袤十里,民皆驚愕。汪清湖曰︰"論平成之功,殫一方財力,不以為泰。然茅茨土階,盡力溝洫者,豈忍為此?"役遂寢。

    陶文僖[大臨]嘗曰︰"學有根,室有基,不實則欹。"又言︰"善猶水也,為之先者源,為之後者理;始而濫一觴,終而潤九里。"

    何良俊雲︰"六義者,既無意義可尋,復菲言筌可得。索之于近,則寄在冥漠;求之于遠,則不下帶衽。"

    朱恭靖[希周]為南冢宰,當考察南科,無一人去者。或以為私,公曰︰"一曹皆賢,使必去一人以為公,萬一皆不肖,亦姑去一二以塞責乎?"

    陸太宰光祖,初令F,有富民枉坐重闢,眾以嫌莫敢白。公至,破械出之。台使者以為言,對曰︰"當論其枉、直,不當論其貧、富。果不枉,夷齊無生理;果枉,陶朱無死法。"

    吳疏山[悌]令宣城,以縣歲輸于郡,吏多索羨餘。悌立守,左吏敲兌,白郡守請增。守側立睨視,曰︰"未也。"悌曰︰"某立自正,故見其有;公立自邪,故見其無耳。"守慚。

    有謂山西紫碧山產石髓可益壽,中官求之,經年不可得。按察王維,令民取小石相類者以進。中官怒謂其偽,且以書記可驗,那得雲無?維曰︰"鳳凰麒麟,不見書記乎?"

    給事薛畏齋,自言平生受益者三︰一曰貧,二曰病,三曰患難。貧故知節用,病故知保身,患難故知處世。

    烈宗一日夢兩日並出,問群臣主何祥。群臣莫能對,周陽羨[延儒]曰︰"應在東宮。"上大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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