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五 妖怪部四 張不疑

類別︰子部 作者︰明•王世貞 書名︰艷異編

    南陽張不疑,開成四年,宏詞登科,授秘書。游京西,假丐于諸侯。因以家遠無人,患其孤寂,寓官京國,欲市青衣,散耳目于閭里間。旬月內,亦累有呈告者,適年貌未偶。月余,牙人來雲,有新蠰僕者,請閱焉。不疑與期于翌日。及所約時,至抵其家。有披朱衣牙笏者,稱前浙西胡司馬,揖不疑就位。與語甚爽朗,雲︰“某少曾在名場,幾及成事。曩以當家使于南海,蒙攜引數年,職于嶺中,偶獲婢僕等三數十人。自浙右已歷南荊,貨蠰殆盡,今粗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語畢,一青衣捧小盤,各設于賓主位。俄攜銀尊金盞,醪醴芳新,馨香撲鼻。不疑奉道,常不御酒肉。是日,不覺飲數杯。徐命諸青衣六七人,並列于庭,曰︰“惟所選耳。”不疑曰︰“某以乏于僕使,今惟有錢六萬,願貢其價,卻望高明但度六萬元值者一人,以示之。”朱衣曰︰“某價翔庳,各有差等。”遂指一鴉鬟重耳者,曰︰“春條,可以償耳。”不疑睹之,則果是私目者矣。即日,操契付金。

    春條善書錄,音旨清婉。有所指使,無不愜適,又好學,月余,日潛為小詩,往往自于戶牖間題詩。雲︰

    幽室鎖妖艷,無人蘭蕙芳。

    養鳳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不疑深惜其才貌明慧。如此月余。不疑素有禮奉門徒尊師居靨旃郟相見,因謂不疑曰︰“郎君有邪氣絕多。”不疑莫知其所自。尊師曰︰“得無新聘否?”不疑曰︰“聘納則無,市一婢子耳。”尊師曰︰“禍矣。”不疑恐而問計。尊師曰︰“明旦告歸,慎勿令覺。”明早,尊師至,謂不疑曰︰“喚怪物出來。”不疑召春條。泣于屏幕間,亟呼之,終不出。尊師曰︰“果怪物也,斥于室內閉之。”尊師焚香作法,以水向門而者三。謂不疑曰︰“可觀之,何如也?”不疑視之,曰︰“大抵是舊貌,但短小尺寸間耳。”尊師曰︰“未也。”復作法禹步,仍以水向門而噴者三。乃謂曰︰“可更視之,何如也?”不疑視之,長尺余,少時,僵立不動。不疑更前視之,乃僕地撲然作聲,蓋一朽盟器耳,背上題曰,‘春條”。其衣服若蟬蛻,然系結仍舊。不疑大驚。尊師曰︰“此妖物腰腹間,已合有異。”令不疑以刀劈之。腰領間,果有血,浸潤于木矣。遂焚之。尊師曰︰“向使血遍體,則郎君一家遭此害也。”自是不疑郁悒無已,曰︰“豈有與盟器同居,而不之省,殆非永耳?”每一念至,惘然數日,如有所失。因得沉痾,遂請告歸寧。明年,為江西幕官,至日使淮南中路府罷,又明年八月而卒。卒後十日,尊夫人繼歿。道士之言果驗。

    又一說︰張不疑常與一道士共辨往來,道士將他適,乃戒不疑曰︰“君有重厄,不宜居太人人膝下,又不可進買婢僕之輩。某今去矣,君幸勉之。”不疑既啟母盧氏,盧氏素奉道,常日亦多在別所求靜,因假寺院以居。不疑且便間省。數月,有牙儈者,言有崔氏孀婦,甚貧,有女妓四人,皆蠰之。今有一婢曰金缸,有姿貌,最其所惜者,今不得已,亦將貨之。不疑遂令召至,即酬其價,十五萬獲焉。寵待無比。而金缸美言笑,明利輕便,事不疑,皆先意而知。不疑愈惑之。

    未幾,道士詣門,見不疑,言色慘沮,吁嘆不已。不疑詰之,道士曰︰“奇禍已成,無奈何矣。非獨于君,太夫人亦不可免。”不疑驚怛,起曰︰“別後皆如師教,尊長寓居佛寺,某守道,殊不敢怠,不知何以致禍?且如之何?”哀祈備至。道士曰︰“皆無計矣。但終為君辨明之。因詰其別後有所迸否。不疑曰︰“家少人力,昨惟買一婢耳。”道士曰︰“可見乎?”不疑即召之。金缸不肯出。不疑連促之,終不出。不疑自垢之,乃至。道士曰︰“果是矣。”金缸大罵曰︰“婢有過,鞭撻之可也,不要蠰之可也。一百五十千尚在,亦何患乎?何物道士預人家事耶?”道士曰︰“惜之乎。”不疑曰︰“惟尊師命,敢不听德。”道士即以拄杖擊其首,沓然有聲,如擊木,遂倒,乃一盟器女子也,背書其名。道士命焚之。掘地五六尺,得古墓柩,旁有盟器四五,制作悉類所焚者。一百五十千在柩前,嚴然即買婢之資也,因命復掩之。不疑恍惚發疾,累月而卒。母亦旬日繼歿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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