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帝著《論》,稱“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未若文章之無窮”。詩,文而音者也。唐興尚文,衣冠兼化,無慮不可勝計。擅美于詩,當復千家。歲月苒苒,遷逝淪落,亦且多矣。況乃浮沉畏途,黽勉卑宦,存沒相半,不亦難乎!崇事奕葉,苦思積年,心神游穹厚之倪,耳目及晏曠之際,幸成著述,更或凋零,兵火相仍,名逮于此,談何容易哉!
夫詩,所以動天地,感鬼神,厚人倫,移風俗也。發乎其情,止乎禮義,非苟尚辭而已。溯尋其來,國風、雅、頌開其端,《離騷》、《招魂》放厥辭;甦、李之高妙,足以定律;建安之遒壯,粲爾成家;爛漫于江左,濫觴于齊、梁,皆襲祖沿流,坦然明白。鏗鏘愧金石,炳煥卻丹青,理窮必通,因時為變,勿訝于枳橘,非土所宜;誰別于渭、涇,投膠自定,蓋系乎得失之運也。
唐幾三百年,鼎鐘挾雅道,中間大體三變,故章句有焦心之人,聲律至穿楊之妙,于法而能備,于言無所假。及其逸度高標,余波遺韻,臨高能賦,閑暇微吟,舊格近體、古風樂府之類,芳沃當代,響起陳人,淡寂無枯悴之嫌,繁藻無淫妖之忌,猶金碧助彩,宮商自協,端足以仰緒先塵,俯謝來世,清廟之瑟,薰風之琴,未或簡其沉郁,兩晉風流,不相下于秋毫也。
余遐想高情,身服斯道,究其梗概行藏,散見錯出,使覽于述作,尚昧音容,洽彼姓名,未辨機軸,嘗切病之。頃以端居多暇,害事都捐,游目簡編,宅心史集,或求詳累帙,因備先傳,撰擬成篇,斑斑有據,以悉全時之盛,用成一家之言,各冠以時,定為先後,遠陪公議,誰得而誣也。如方外高格,逃名散人,上漢仙侶,幽閨綺思,雖多微考實,故別總論之。天下英奇,所見略似,人心相去,苦亦不多。至若觸事興懷,隨附篇末。異方之士,弱冠斐然,狃于見聞,豈所能盡。敢倡斯盟,尚賴同志相與廣焉。庶乎作九京于長夢,詠一代之清風。後來奮飛可畏,相激百世之下,猶期賞音也。傳成凡二百七十八篇,因而附錄不泯者又一百二十家,厘為十卷,名以《唐才子傳》雲。有元大德甲辰春引。
【 譯文】
魏文帝曾經著書立論,說︰“文章,是治國經邦的大業,是萬世不朽的盛事。人的壽命總有完結的時候,不如文章的流傳永無盡頭。”詩,是富于文采而又講究音韻的文體。唐朝建立後推崇文采,文明教化隨之改變的方面不用說是多得難以計數。文人以寫詩而獨擅其美的又當有千家以上。歲月悠悠流過,那些隨世道變遷而消逝不為人知的詩人也就非常之多了。更何況官場升沉,仕途艱險,那些勤勉的下層官吏們的姓名,能有一半留存下來不也是一件很難的事嗎?一代代的文人們尊崇寫詩,成年累月地冥思苦吟,心神游遍蒼天大地的盡頭,所見所聞達到地角天邊,好不容易有了詩文著述,又有一些零落失散,再加上戰爭和火災接連不斷,詩人們要留名後世,真是談何容易啊!
那詩,是用來撼動天地,感化鬼神,敦厚人倫,移易風俗的。它發端于內心的情感,終止于禮義的範圍,並非一味推崇美麗的詞藻而已。向上探求詩歌的由來,《 國風》 、《 雅》 、《 頌》 是它的開端,《 離騷》 、《 招魂》 大張其勢;甦武、李陵詩的高妙,足以定出它的法度;建安諸子的遒勁雄壯,鮮明地使它成為文壇的一家;它在南朝時期廣為普及大放光彩,它在齊梁時代開始精求音韻格律︰都是繼往開來,脈絡清晰明白。它聲調的鏗鏘有力使金石自愧不如,它色彩的繽紛爛饅令畫家退避三舍。對它的原理追根尋源必然能通曉其義,它隨著時代的風氣而不斷演變。不要驚訝甜桔移植到淮河北岸就變成苦積,因為水土已不再適宜;誰能分辨渭水和徑水的清濁,把阿膠加進去就自然可以判定。這大概取決于帶來成敗得失的時運。
唐朝有天下近三百年,顯赫的功業使詩道昌隆,其間詩風在大的方面有三次擅變。因此雕章琢句有禪精竭慮之人,音韻格律如百步穿楊般絕妙,在手法上多樣而完備,在語言上自出胸臆。其成就則超越高峰,余波留有悠長的韻味。詩人登高望遠,能出口成章;閑暇之時,常低聲吟詠。無論近體律詩、古風樂府,芳香薰陶當代士子,警醒老朽遲鈍之人。恬淡靜寂的詩沒有干枯J 除陣的弊病,華麗艷美的詩不犯淫蕩妖冶的禁忌。好像金枝碧葉,相得益彰,音律自然協調,真是上足以仰承先哲業績,下能夠垂範後世詩人。上古宮廷中的雅樂,民間的歌謠,也未能傲視唐詩的沉郁;兩晉時的名士風流,唐人也不稍差半分。
我悠遠地追想唐人高邁的情調,親自致力于研究此事。推究詩人的大略事跡,零星記載散見錯出,即使閱讀詩人的作品,還是不知其音容笑貌;即使對上了詩人的姓名,還是沒弄清問題的關鍵,我曾對此深感憂慮。不久因閑居在家,多有空暇,丟掉了令人煩惱的瑣事,博覽群書,潛心于史書文集,有時連篇累犢地搜求細節,以使前人的傳聞完備無缺。編寫成書,事事都有根據。以重現全唐之盛,因成一家之言。各傳前標時代,排定先後次序。此法早有公論,誰能指責呢?像世外的高人隱士,逃名的湖海散人,天上神仙,深閨女子之類,人數雖多,無法考其實跡,因此另行綜述之。天下英才奇士,所見略同,人心差異,苦在不多。至于寫到某事,心有所感,就隨手附記于該篇之末。我是異域之人,年方二十,志大才疏,習于見聞,豈能窮盡詩人行跡?我斗膽提倡此事,還要靠志同道合的朋友相助擴充。或許可使古人起死回生,吟詠一代清詞麗句。後起之秀奮翅高飛,用“後生可畏”相激賞,百代之後,仍希望有知音之人啊。傳文寫就,共二首七十八篇,順便附錄有聲名流傳者又一百二十人,編為十卷,題名為《 唐才子傳》 。元朝大德八年春天作此《 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