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夫自古之學者,談稱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習于太史者,則偏嫉孟堅。夫能以彼所長,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鮮矣。
又觀世之學者,或耽玩一經,或專精一史。談《春秋》者,則不知宗周既隕,而夕、有六雄;論《史》、《漢》者,則不悟劉氏雲亡,而地分三國。亦有武陵隱士,滅跡桃源,當此晉年,猶謂暴秦之地也。假有學窮千載,書總五車,見良直而不覺其善,逢抵悟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謂藏書之箱筐,五經之主人。而夫子有雲︰雖多亦安用為?其斯之謂也。
【譯文】
自古以來的學者,所言論稱道的史書有很多。而對《公羊傳》作過精心研究的人,特別憎惡《左傳》;研習《史記》的人,則瞧不起《漢書》。他們用所喜愛的著作的長處來攻擊所厭惡的著作的短處,用這一家在某些方面的正確觀點來批判另一家在某些方面的錯誤觀點。而能夠全面客觀地看待不同史書的人是非常少的。
我們看一看社會上的學者們,他們有的僅精通一部經書或者一部史書。談論《春秋》的人,則不知道周朝衰亡後,有戰國六雄;研究《史記》、《漢書》的學者則不曉得漢朝滅亡後,中國被裂為魏、蜀、吳三國。這就好象有武陵的隱士,藏身于桃花源,到了晉代,仍然以為世間還在殘暴的秦朝統治之下呢!假如有博通千年之間的事,又讀過大量書籍的人,然而,當他們見到正直賢良的行為時而沒有覺得其善,踫到與道德相違背的事時也不知道它有什麼過失。那麼這些人正如葛洪所說的那樣,僅不過是一個書簍子,或者是擁有五經其書的主人而已。孔子說,雖然多,但又有什麼實際用處啊。所說的不正是這種情況嗎?
【原文】
夫鄒好長纓,齊珍紫服工,斯皆一時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漢代《公羊》,擅名三傳;晉年《莊子》,高視六經。今並掛壁不行,綴硫無絕落。豈與夫《春秋左氏》、《古文尚書》,雖暫廢于一朝,終獨高于千載。校其優劣,可同年而語哉?
【譯文】
鄒國君主系帽子喜歡用長絲帶,一國人都用長絲帶;齊國君主愛穿紫色的衣服,一國人盡穿紫色的衣服。象這樣一時的風尚,不論哪朝哪代,都有這種情況,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譬如漢代,《公羊傳》在春秋三傳中最受人們青睞,晉朝時,人們將《莊子》看得高于六經。然而,時過境遷,今天的人們對它們都不再重視,僅存于世間而已。它們豈能與《春秋左氏傳》與《古文尚書》相比?《春秋左氏傳》與《古文尚書》雖然為一朝所輕視,但它們的價值是無可比擬的,勝過千年來的一切書籍。《公羊傳》與《莊子》,豈能和他們相提並論?
【原文】
夫書名竹帛,物情所競.雖聖人無私,而君子亦黨。蓋《易》之作也,本非記事之流,而孔子系辭,輒盛述顏子,稱其“殆庶”。雖言則無愧,事非虛美,亦由視予猶父,門人日親泛,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編錄者矣。既而揚雄寂寞,師心典諾,至于童烏稚子,蜀漢諸賢。謂嚴、李、鄭、司馬之徒方《太玄》、《法言》,態加褒賞,雖內舉不避對,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睿哲,子雲參聖岔,在于著述,不能忘私,則白中庸已降,抑可知矣。如謝承《漢書》,偏黨吳越;魏收《代史》,盛夸胡塞,復焉足怪哉?
【譯文】
希望將名字寫在竹帛上以留傳後世,這是人之常情,雖然聖人君子沒有私心雜念,但在這方面也會照顧所喜歡的人。當初寫作長易》書,本不是為記事。然而,孔子在作《系辭》時,卻寫到了顏回的事跡,稱他近于聖人。雖然,這樣的評價對顏回來說,受之無愧,所述的事情也並不是為了稱贊他而憑空虛構。但是,將這些並不重要的內容有意編入其中,大概還是出于顏回將孔子看作父親一樣的人,與因為顏回的作用,孔子的弟子們日益互相親近的原因吧。故而,孔子有意將顏回的名字寫到書上。揚雄在孤單冷清的日子里,潛心于學習典浩。他在《太玄》、《法言》中,態意地夸獎他的小兒子童烏與蜀地的賢士嚴、李、鄭、司馬等人。(指嚴君平、李仲元、鄭子真與司馬相如等人。)雖然古代有舉薦自己熟悉的人時可以不避親人之說,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揚雄感情上的偏斜。即使象孔子這樣睿智的聖哲,揚雄這樣步聖人後塵之人,在著述時,還不能忘掉私念,利用著述的機會,將與自己親近的人寫入書中。那麼道德品質在中等以下的人,就可想而知了。如謝承的《漢書》,袒護吳越地方的人;魏收的《代史》,盛贊塞北的匈奴族人,這就不覺得奇怪了。
【原文】
子曰︰汝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儒誠有之,史亦宜然。蓋左丘明、司馬遷,君子之史也;昊均、魏收,小人之史也。其薰獲不類,何相去之遠哉?
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史雲史雲,文飾雲乎哉?何則?史者,固當以好善為主,嫉惡為次。若司馬遷、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晉董狐、齊南史,史之嫉惡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飾,其唯左丘明乎!自茲已降,吾未之見也。
夫所謂直筆者,不掩惡,不虛美,書之有益于褒貶,不書無損于勸誡。但舉其宏綱,存其大體而已。非謂絲毫必錄,瑣細無遺者也。如宋孝王、王助之徒,其所記也,喜論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評以為直,吾無取焉。
【譯文】
孔子對子夏說︰“你要做君子儒,而不要做小人儒。”的確,儒可分為思想博大、品德高尚、知識豐厚的君子儒與心胸狹窄、氣質萎瑣、知識淺薄的小人儒,不過,史家也應該這樣分。象左丘明、司馬遷,屬于君子之史,而吳均、魏收,則屬于小人之史。他們一為香草,一如臭草,不屬于一類的。為什麼他們之間的距離是那麼遠啊?
“禮,難道就是玉帛嗎?”史書,難道就是描述事情的文辭嗎?為什麼不能這樣說呢?史書本應當以頌揚善人善事為主,批半lJ惡人惡事次之。象司馬遷、班彪,屬于全力頌揚的史家,而晉國的董狐、齊國的南史,則屬于全力批判的史家。能夠在頌揚與批判方面,二者兼之,並注重文采修辭的.只有左丘明一人啊!自他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象他那徉的史家了。
所謂撰寫史書要直筆,就是對所立傳的人物不掩飾他的邪惡的品質或行為,也不無中生有地給予夸獎。寫入史書中的內容能夠對褒揚、肯定他或者批判、否定池有幫助,沒有寫入史書中的內容則與勸誡後人沒有什麼關系。所寫的內容只是反映一個人一生的主要事跡或主要品質而已,絕對不是大事小事一點不遺漏地全部寫下去。然而,宋孝王、王助這一類史家,在所撰寫的內容中,喜歡談論別人不檢點的男女之事。表面上好像表現了作者對這類事的鄙視,實際上,是將發人陰私當作正直的做法,這種著述態度不值得我借鑒。
【原文】
夫故立異端,喜造奇說,漢有劉向,晉有葛洪。近者沈約,又其甚也。後來君子,幸為詳焉。昔魏史稱朱異有口才,摯虞有筆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辭本異。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語,同諸筆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蕊,而處莊明、子長.之任,文之與史,何相亂之甚乎?
【譯文】
有怠識地並喜次提出異端奇說的人.漢代仃劉向,費代有澎洪.近代義有沈約沈約比起前刀、更姍厲害。慶幸的是之後有思想有學識的君子對他們汰識得很清楚。過去魏史說朱異有雄辯的口才,摯虞有作文的毛才,由此可知,口語與書面語,所用的詞不同然而,近代的作者.所寫人物的口語。同于書面語。這就好象將長于作文學作品的陳琳、阮璃,置于左丘明、司馬遷的史家位置上,文學與歷史還有比更相互混亂的嗎?
【原文】
夫載筆立言,名流今古。如馬遷《史記》,能成一家揚雄《太玄》,可傳千載。此則其事尤大,記之于傳可也。至于近代則不然。其有雕蟲末技,短才小說。或為集不過數卷,如《陳書•陰鏗傳》雲有集五卷又i止,其類是也或著書才至一篇,如《梁書•孝元紀》雲,撰《同姓名人錄加一卷李,其類是也莫不一列名,編諸傳末。如代梁書•孝元紀》雲,撰、妍神記》;《陳書•姚察傳》雲,撰《西征記曉、《辨茗酪記李口;《後魏書•劉芳傳寸雲,撰《周官音戶、特L記音護r長齊書.祖鴻勛傳》雲,撰仗晉詞記》乃凡此.書或卷、兩卷而已。自余少、有文集,或四卷、五卷者,不可勝記.故不具列之事同《七略》,巨細必書,斯亦煩之甚者。
【譯文】
將撰述的文章著作載入史冊,能夠使書名為古今的人所知,可以流傳千年。那麼,什麼樣的著作名才能載入史書呢?象司馬遷的《史記》,卓然成了一家,揚雄寫的《太玄》,能夠永存于世,這樣的著作名,可以進入史書。然而,近代則不是這樣,有一些人才學平庸,只持有雕蟲小技,寫的是筆記小說之類的書,也不過數卷而已。(如《陳書•陰鏗傳》記載陰鏗有著作集五卷。)或著書僅僅才有一卷,(象《梁書•孝元紀腸己載孝元帝所撰的《同姓名人錄》一卷。)無不一將書名列于史書的人物傳末。(如《梁書•孝元紀矛說孝元帝撰寫了《研神記》;《陳書•姚察傳》說姚察撰寫了《西征記》、銳辨茗酩記》;《後魏書•劉芳傳》說劉芳撰寫了《周官音》、《禮記音》;《齊書•祖鴻勛傳》說祖鴻勛撰寫了《晉祠記》等,這些人,書僅一兩卷而已,其他人有文集,也不過四五卷,如此而已,就不一一的舉例了。)著錄著作如同漢劉靛的《七略》,不論長著還是短著,都一一著錄其上,瑣碎至極。
【原文】
子曰︰齊景公有馬干馴,死之日,人無德而稱急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民到于今稱之。若漢代青翟、劉舍,位登永相,而班史無錄。姜詩、趙壹談,身止計吏,而謝書有傳。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則不然。其有才德網如,而位宦通顯,史臣載筆,必為立傳。其所記也,止具其生前歷官,段後贈溢,若斯而已矣。雖其間伸以狀跡,粗陳一二、麼度常事,曾何足觀。始自伯起《魏書》,迄乎皇家《五史7),《五史》謂《五代史》。通多此體,流蕩忘歸。《史》、《漢》之風,忽焉不嗣者矣。
【譯文】
孔子說︰“齊景公有四干l飛馬,可謂苗貴之至但是,直到他死的時候,人們仍沒有發現他有什麼吹得歌項的功德。伯夷、叔齊餓死于首陽山下.民眾至今仍在稱贊他們的高尚.顯.德。象漢代的青翟、劉舍,做到r垂相這一職務,然而班固的斌漢書》沒有為池們立傳。姜詩、趙壹,僅不過是掌計簿的官吏,然而,謝承的《漢書》卻為他們作傳。這是較為典型的事例。今日修史的人卻不是這樣。不論該人才學與品質如何低「,只要他位居高‘言,就為他立傳。所寫的內容,只是一一敘述他生前作過何官.死後被封贈什麼樣的謐號,如此而已。雖然,其中也略略談到一些所作所為,但都是極平常的事情,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內容。這種寫法從魏伯起開始,到本朝的《五史》止。(《五史》,指《五代史》。)這種錯誤們作法,風行一時,而正確的作法卻被夕、忘記了。《史記》、《漢書》的傳統,沒有能夠得到繼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