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順娘者,小字順心,廣州人也。少孤貧,母老弟幼,無以存活,蠰為妓。
性明慧,貌端好,兼善體人情。然頗自矜重,過客稍忤其意,恆引疾避去,故罔得當路歡。抑郁居數年,屢思脫身,終不果,遂成瘵疾。一日,友人拉予過訪,相接數語,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敘淪落之況,益依依弗能舍。數月後,予偶經其門,入視之,見其弱不勝衣,捧心而顰。聞予聲,即力疾下榻,遂執予手曰︰“君竟不來耶?妾病恐不起。今已僦屋于某處養痾,旬日內即擬遷焉。
妾所閱人,殆無如君者。幸新居殊幽靜,君暇時肯顧妾,雖死無憾。“言已,泣下。予悵惘久之,珍重而別。閱旬余,予訪其居未獲。又數日,始詢知其處。甫入室,而順娘之靈床,已設于庭矣。鄰嫗問予姓氏,乃隕涕曰︰”順娘垂危時,無他眷戀,惟念君不絕口。謂與君雖無一夕緣,情獨有深焉者,而今已矣。魂如有知,當為君覓一有情人代續未了緣耳。“予聞之,不禁撫棺大慟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順娘歿時,年才二十許。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于懷,而為之傳。
繆子曰︰昔阮步兵聞鄰女死,初未嘗識面也,乃登門哭之哀,觀者群目為狂。
今予與順娘一見如故,生死不二,其交情有出于尋常萬萬者。能不痛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