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省貢院,沿傳大場後,群狐僑寓其中,且指某某常見怪異以實之。郡生某,深以為妄。一日晚經其處,至雲路牌坊,忽憶人言,決意入探以釋眾惑。過龍門,號舍皆漆黑,風吹草動,毛發森豎。屆至公堂,佇立良久,更無少異,竊笑傳言之訛。忽聞堂後有誦讀聲,遂摩娑復進。將至監臨住所,見燈火射窗,讀聲清朗。竊听之,所讀乃戚價“人臣事君以忠”制藝文,字句真著,聲音宏亮,令人聞而忘倦。听之久,始入,曰︰“先生勤讀哉?”其人見生,離居遜坐。生詢姓氏,對言姓許名寅,納監而事舉業者。竹金盧湯沸,以茶當酒,略與傾談,心胸頓豁,生甚愛之,曰︰“深院無偶,得勿岑寂乎?”許曰︰“寒舍狹隘,下帷無地,故假此耳。”復笑曰︰“人言此中多狐,僕居此月餘,毫無動靜,可知訛傳之不足憑信。”生曰︰“僕亦為此來。聞君言,而僕疑釋,將為播揚以釋眾疑。”言已,各大笑。生曰︰“僕欲與君伴讀,未知君意豈敢相強。”許曰︰“固所願也。但讀于此,饔飧自尸,實屬不堪,吾亦將還讀于家。”移時,生告辭。許送至至公堂而回。嗣生輒遇許于街市,遇則點首而已。
一日,生同友人乘舟赴歷下亭會飲。飲次,友人談及貢院多狐,生力白其誣,因歷述入探遇許之事,眾未深信。未幾,見一人乘船來。生視之,乃許寅也,曰︰“此即去歲寓讀貢院之許先生。”友始信之。許曰︰“敬詣尊府,聞君泛舟明湖,故訪問至此。”生問其來意,曰︰“敬求刀圭耳。”生曰︰“誠有之,但吾藥非百病皆理也。欲以藥醫何癥?”許曰︰“妹天癸失調,業已三月,體熱如烙,夜不能寐。”生曰︰“僕藥專治之,但須親見顏色,細診脈理,始可調引理治。”許請與生同往,生曰︰“茲已半酣,明晨趨赴可也。”因詢喬遷,一友曰︰“此僕客也。稅居寒舍閑院已兩月。”生曰︰“尊寓既悉,勿煩更辱命矣。”許復丁寧數語而去。蓋生不業醫,祖傳此方,施送不索贄。
次日,生易服往。許導入內室。少坐,一婢扶二八女郎自內間出。睨之,大驚,心計曰︰“此非群玉山頭、瑤台月下,何得有此奇逢?”故假診視,遲延多時,始留藥錄引而出。至家,與妻言之,妻曰︰“此藥專醫婦女,如見婦女之美,而念想綦切,是先人借此以積善,至君而為喪德舉也。”生深然之,而于心終不忘。後月餘,思欲一見顏色,少慰渴想。以許稅居友人第,遂托故訪友。冀因友善許,徐圖如願。友人言︰許遷徙他所已數日。生大失所望,悒悒而歸,以為所願終身難遂矣。
有執友官閩,寄函招之,生治任往。適值友公出未回,旅居以俟之。為客身閑,乘馬郊游。路經一莊,有惡官之幼子,同乳婦嬉戲道側。馬驚,踐幼子死。婦牽馬轡不令行。生以鞭擊之,重傷頭顱,婦亦僕地卒。生大懼,策馬急馳。出莊里許,回顧有二人乘怒馬追之,勢將迫近。生惶懼,遺策于地,馬行益緩,造次顛沛,神昏意亂,忽前一人磬控而來,視之,乃許寅也,遂急呼曰︰“許兄救我!許兄救我!”許回馬與生並轡紆道而馳。生虞仇人窮追,止違兩箭遠,不知渠何故未見,仍由大路馳去也。生與許同驅千餘里,將至一莊,令生放馬于野,生甚惜之。許曰︰“君命且難保,尚惜代步耶?”釋馬同行入村。至一大門,許系乘引入。生乍脫大難,方寸忐忑,莫知所為,移時始起身展謝。許曰︰“僕能濟一時之厄,實無萬全之策。”生聞言大怖,泣求施救。許曰︰“有一人能多方保護,但渠秉性冷落,恐君壯年盛氣,不能忍耐。”生曰︰“若得絕處逢生,即使唾罵,甘受不辭。不知其人為誰?”許曰︰“即君施藥醫愈舍妹翠玉也。”生聞之,不禁反悲為喜,急請拜見。許遂引生入後院。至危樓下,大聲呼曰︰“阿妹,客來矣,可速出迓。”即聞一女子嬌聲笑,言曰︰“霞妹來乎?”出見生,含羞急退,旁坐不語。生揖之,亦傲不還禮。許曰︰“某兄逃難到此,祈吾妹憐拯之。”言已欲去,翠玉牽之曰︰“小妹非陪客之人。置客于此而去,兄何大事糊涂也?”許曰︰“某兄之難,兄實不能為力。妹肯濟之,則援而止;不肯,則遣之去。自為斟酌,兄不與聞也。”拂袖而去。
玉靜坐不語。生視之,著粉太白,施朱太赤,艷絕之姿,較昔病顏大不侔矣。然顏如桃李,神逼雪霜,令人望而生畏。久之,生曰︰“曩醫貴恙,得睹仙容,嗣未一見,迄今苑結中心。”玉曰︰“苑結何為?施藥濟人,固屬盛德,若借為漁色之媒,祖功宗德喪盡矣。且見美人而思之,亦徒然耳。天不能為君一己之私,令月老系赤繩也。”言已,仍不語。生欲去不忍,欲止無趣,遂起身告辭。玉曰︰“君欲尋死耶?”生意女必有援留之語,竟不復言。生不得已,復自居。既而女呼婢進茗,�H有一婢提茶一壺,置女面前而去。女自酌自飲,不顧生。生笑曰︰“卿以糊涂責令兄,有客在坐,呼茶自飲,不奉客,其禮何居?”女亦微笑,捧杯獻生。飲已,復酌,而辭色未嘗少假也。未幾, 烏西墜,女燒高燭。燭下觀之,尤增嫵媚,愛慕之極,漸忘顧忌。女舉燭搴簾入內室,生亦從之。女莞然笑曰︰“君誠色膽如天矣。”生遂狎抱之。女曰︰“且勿爾。衷懷夙願,欲達君听。妾篤志煉修,誓不適人。今遇君……”生遂接口曰︰“似此閑談,茲不暇听。”遂代解裙衫,牽入羅緯,極盡綢繆。女曰︰“廿載堅貞,被君輕薄殆盡。”時值秋月上弦。每夕,女囑生先寢,或夜半潛起,多時始回。生疑之。望夕,女設酒 與生樓台玩月。女竭力勸生,而己不多飲。二更許,生偽醉欲寢;女令自寢,生不可。既寢,生偽為酣睡。女以生酒後睡熟,暗起啟扉去。尾之,花牆隱身,自隙窺伺,見女至樓下,身化為狐,對月禮拜。拜已,仍化為女。生膽豪,不介意,急回挑燈以俟之。女上樓見燈,愕然曰︰“君幾時起?燃燈何為?”生托口渴,覓飲,女信之。既而生笑曰︰“夜深露冷,每霄拜月,得無勞乎?”女變色曰︰“君何由而知?”生曰︰“僕目間卿已三夜矣。”女正色曰︰“如果見愛,祈無以異類為嫌。”生曰︰“得蒙福佑,已極銘感,何敢復生異心。”女喜甚,恩愛如故。生乃知許兄妹皆狐,前此貢院之言,蓋欺語也。
一夕,生與女游戲燈下,生曰︰“僕來時,卿誤以僕作霞姑,彼何人斯?”女曰︰“妾義妹。”生曰︰“容顏奚似?”女曰︰“霞之娟麗,不惟君生平未睹,即妾亦不多概見。”生聞之傾動,急欲一見芳容,長揖哀請。女屈指曰︰“翌午必來。”生為之夜不成眠,朝不暇食,盼望綦切。午初,忽聞一女大聲笑言曰︰“妹不頻來,姊姊胡不出迓?”既入,見生,訝曰︰“姊姊何時得主?無物以賀,何慚如之。”翠玉曰︰“此狂生逃難到此,卻之不忍,故降心從之。”霞曰︰“得若個好男子旦夕作伴,極樂境地。姊曰降心,何欺人已甚?”未幾,飲饌肆設,三人同酌,主客笑言,履舄交錯。生頻目注霞娘,屢以游詞挑之。霞曰︰“姊夫大不端正。”玉曰︰“是直宜逐出,使仇人執去下水牢也。”生置若罔聞。酒漸酣,語益狎。霞起,旋即不見。生問之,女曰︰“已回家去矣。”生悶坐不語,不飲亦不食。玉笑曰︰“君得隴望蜀耶?”生曰︰“然。”玉曰︰“連宵不堪君擾,得渠少代亦佳。”遂書符,令生揖而焚之。既而,霞笑入,曰︰“姊姊大不長進,竟為人作牽頭。”玉曰︰“狂郎情極,妹可少施慈悲。”霞曰︰“妹施慈悲,姊勿生妒嫉。”玉笑咄之,急于別榻展錦衾,而止設一枕。霞笑曰︰“姊以處己之事處人耶?”時方暮,生即牽霞同寢。玉曰︰“何情極之不能待也!”及夜半,霞呼曰︰“姊姊呼他去,妹困矣,他尚不欲睡。”玉曰︰“吾得浮生半夜閑,不管他人事。”生興足,問霞曰︰“翠玉系狐,卿必狐也?”霞曰︰“否。妾翟氏,陝西人,從父逃荒到此,十六歲暴病殂謝。狐姊愛妾華容,丹活之。俾居市塵,佣二媼伴焉。”生聞之,情益篤。
霞善戲謔,每同生赴樓後花園游矚。一日,生自適,聞門外二人語,竊听之,言仇人覓生甚急,昨獲其馬,凶身必未遠遁,如有獲之者,賞銀若干雲雲。生大驚,急回樓中。玉見舉止異常,問之。生以所聞告。玉曰︰“君可留須,以防察識。”生年三十,本不欲從玉謀,計及遠害,勉從之。甫半年,須已長成。一夕,女設酒� 娼ゅ 唬骸按甦 淳 鶉吮鷚擔 憔又 W紉鹽﹥ 新碇穩危 擅髟緄淺獺!毖砸眩 骰乘徠 寄鎘壬 齬鋈綞瞎嶂欏S裨唬骸懊夢鴝 V樟釗甓 送啪邸!筆 嚼矗 跆覆恍蕁N醇福 噸穎ㄏ 裨唬骸熬 尚幸印!奔幣灶縷髦 甘櫓 釕 妗I 姘祝 笱杖玟佐鰲S窈卦唬骸拔奕伺騰狄印3雒齪蟺幣躍凰 又 !鄙 ε怠K蛻 鏈竺磐猓 偕 恕I 塘盜擔 穹夾湟徽梗 諺謾I 弈危 背碩 邸 br />
至家,見房舍盡成灰燼,大驚。問之鄰人,始知家被火災,妻子投親山莊,已數月。生尋至,知幼子亦被焚病死,不勝淒楚。生家素倚賃租度日,宅遭回祿,入不敵出,數年後,廚無炊煙。妻勸行丐,生恥之。一日早起,將從妻謀,忽于床頭得白金數百,生以為天賜,由是市產謀生,居諸少裕。數年後,清貧如故,妻適卒,不能備葬具。正躊躇間,忽見案上有白金百兩,大喜,疑金為狐妻之贈,藉以營葬。殯後煢居,目鰥鰥恆不瞑。一日,見華妝麗人率五尺之童自外入,大愕,以為吾家無此眷屬。審諦之,霞娘也。問童子為誰,曰︰“君之子,姊生之,而妾養之。”從人移運財物,茅屋三楹幾滿。生疑為夢,多時驚定而喜,始問子名。曰︰“男子之生,父名之。子未見父,誰敢命名?”生曰︰“子生于閩,可名福生。玉盍同來?”曰︰“姊來二次,君不知耶?”生聞之茫然。曰︰“床頭之金,殯妻之資,悉姊親身送到。”生深為感佩。自是財雄一村。生有富戚,久絕往還,聞生陡發,備禮進謁。見福清秀,面訂為婿。生嘆曰︰“今乃知福厚之不可忽也。”福完婚之日,悲泣思母。生語霞,霞遂書符,令福三拜稽首而後焚之。未幾,翠玉至,合家團圓,幼子花燭,其喜可知。月餘,玉謂生曰︰“妾原不欲復履紅塵,乃夫妻子母之情,妾不能恝,故承妹召,勉為一臨,實不能奉事終身。”言已而杳,不復至。
虛白道人曰︰觀某生之遭遇,不惟身亡,兼絕後嗣,乃以施藥一節,得絕處逢生,嗣子裕後。誰謂捐資樂施為無益舉也?但可借之以積善,不可因之以喪德,當以生妻之言為金石也。
著手成春,俯視即是,使留仙為之,不過爾爾。馬竹吾
不信狐而得狐之濟,轉令人有望于狐矣。 黃琴軒
情生文,文生情。情者見之不覺動情,文者見之謂之能文。 蓋防如
有議論,有步驟,有斡補,有結構。 何子英
文筆如無縫天衣,又若在山陰道上,令人應接不暇。技亦神矣哉! 尹亦山
讀是傳能不羨某生之奇遇,而常念生妻與狐女之正言,斯為善讀書者。 楊子厚
唾罵甘受一段,是黃石公教留侯故智。文善于操縱,極煙離雨合之奇。 上元李瑜謹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