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一 董二暈

類別︰子部 作者︰清•解鑒 書名︰益智錄

    董二暈者,名非自命,人蓋以其性無定、行無恆,行二,故以“二暈”呼之也。籍廣西臨桂。家綦貧,佣身莊農家。一晚,一賊匿其居室卷席中。董見之,爰沽酒市肴,扉。將酒烘熱,謂賊曰︰“酒熱矣。來,吾與汝飲。”賊心計室中止董一人,知董所呼在己而不敢少動。既而,董復曰︰“吾謂席中朋友也。”賊不得不出。董識賊,姓王。對飲時許,縱之去。一夜,聞有動靜,潛起,啟扉暗出,見一賊穴主人屋牆透,仰臥而入。董執其足返接其手,拽之入己室。火之,仍前王姓賊,釋其手,曰︰“子何復竊于此?”王曰︰“吾之所竊有分別。今復竊爾主人者,為其刻薄成家也。”董義之,復縱之去。

    秋後,董每天早起拾遺,天漸寒,冷亦難堪。妻祝氏賢甚,紡織為董做棉衣,親身送至,董甚喜。一日,起過早,北風忽作,因至賭窖暫避,見賭者錢豐,質衣而賭,輸。違家不遠,至家呼妻起。妻見無棉衣,問之,以實告。妻曰︰“不貪人之錢,不輸己之衣。”出錢令夫贖衣,曰︰“勿再賭。”董諾而回,見賭者未散,欲珠還合浦,復賭,又輸。慚,因出亡。妻知之,煩人贖其衣以俟,無耗。二月,生一子。忽窗外有人呼董二兄,祝氏聞之,曰︰“吾夫外出已二月餘。”其人曰︰“吾知之。吾姓王,賊也,與二兄有一面之交。今竊得白金若干,以半奉二嫂為日用。銀在窗外,吾去也。”多時無動靜。祝出視之,果有白金二錠,約百餘兩。嗣王屢以物饋祝,皆以夜。祝本勤儉善居室,得王助,六、七年以成殷實。恐久為王累,于王送物時,隔窗語之曰︰“得君助,衣食已足,請已之。”王應諾。蓋自是王無饋也。

    董二暈之出亡也,年少壯,沿路送行客、助勞人,所得錢文每有餘剩,爰制冠帶,市袍,雖不美盛,不敝污。違家日遠,不日至貴州。黎明,見一人以小車推木料二塊。其人姓苗,載稍重,有微堤,不能上。董上之,曰︰“吾與子同路,請助子。”遂牽其車而行。至其家,並妥其事而後行。苗留之,曰︰“日已夕,明天早行可也。”董從之。苗食董。苗適有緊急匠事,飯後即為之。董嘗幼習木工,略知其事,因效苗為之。苗喜,佣之。及半年,苗言與妻曰︰“吾本他邑人,僅有一女。董某誠實,吾欲贅之,以為終身之靠。”妻亦欲。因贅董,使從苗姓。苗出積蓄制恆產,亦稱小康。一日,董赴集買物,過賭場,見賭者似不精熟,因同賭,竟輸。思欲得本資而止,竟全輸,空手而歸。妻問之,以實告,妻未語。董慚悔交深,憤理匠事,失手將右足小指傷去。他日以他事反目,董曰︰“日昨吾賭負之事,汝心終不忘,故有今日之事。吾始知仰食裙帶失丈夫氣,悔當日不宜贅于汝家也。”妻曰︰“吾不為往事。君既有悔,從心所欲可也。”董曰︰“可。”董早出不歸。妻疑之,嗣果無耗。

    董之負氣而出也,二日後頗自悔,而恥于自返,遂遵大路而行。不日,屆四川秀山,賣工夫以糊口。一日,佣身菜翁家,菜喜其壯盛,佣之月餘,晝出理田,晚歸食宿于工人草屋中,自言苗姓。菜某有義女及笄,一日,語父曰︰“吾家苗姓短工似非常為短工者。”菜聞女言,即煩人媒說,以女嫁之。蓋菜以女非親生,恐擇嫁不如女意,惹其埋怨。聞女贊董,以為女屬意于董,而女以為養父之命不宜違,誠天緣有分也。董娶女後仍理匠事。女母系繼娶,子女皆非其出,故鐘愛女,不時暗助。未幾,生一子。至子八、九歲時,家業有成矣。董居諸有成算,唯子苗雲祥讀,省費不計。雲祥天資明敏,入泮後娶婦。董自謂一生際遇如此已為極美,不知後有進于此者。忽興念嫡妻,不知艱難何似,假出游,乘馬歸。

    抵家,見門閥宏深,類素封。心謂妻已嫁,宅歸異姓。既而,一少年華服出,董欲與言,其人已過。忽一老人謂少年曰︰“汝何往?”指董曰︰“汝父來矣!”適董妻出,見之曰︰“果爾父。”董外出二十五年,一朝團聚,樂何如之。妻歷言家事,知子吉祥已入泮,喜甚。亦自敘外出之事。妻子觀其行色,固知不貧,其餘未敢深信。適鄰莊有中鄉試者,姓梁。董同莊人赴賀,見壁粘四川題名錄一紙,上列苗雲祥之名,大喜。梁問之,董曰︰“此小兒。”梁暗哂之,以為姓且不同,安得為子?董言于妻子,妻子亦妄听之。董之歸也,會妻菜氏所生之子苗雲祥赴鄉試。中式歸,不見父,問母,母曰︰“半月前出游未歸,無處迎接,俟之而已。”年終無耗。比春正,菜氏謂子曰︰“汝父必回籍矣,可赴臨桂訪之。”雲祥如臨,訪之數日,並無苗姓人家。一日,過梁孝廉第,知為新貴,遂進謁之,同年之誼,倍篤常情。苗自道為尋父到此,且以之詢梁。梁曰︰“敝處無與君同姓者。”忽睹壁間題名錄,憶董言,曰︰“有一人或知之,君可親問之。”遣家人請董,曰︰“汝謂有秀山客在此,請渠光陪,渠必至。”梁家人語于董,董謂妻子曰︰“吾子來矣。意其既中舉,必來尋吾。”妻子尚有疑心。既而,董與雲祥至。令其衣冠朝嫡母、拜兄長,舉家始大喜,肆筵作賀。數日後,雲祥請父同回秀山,吉祥母子不欲。遲延月餘,雲祥與父謀,乘夜暗歸。吉祥知之,遣人追回。爰是不欲父出游,即出游,必使人伴之,並將雲祥車馬行裝掩藏他處,雲祥欲自歸不得也。

    不得已,具稟臨桂邑宰苗公。公問之曰︰“董吉祥,汝之子耶?”董曰︰“嫡妻所生。”公復曰︰“苗雲祥,亦汝之子耶?”董曰︰“外出另娶之妻所生。”公曰︰“汝姓董,何復姓苗?”董曰︰“其中有故,不便細稟。”公曰︰“汝欲就養何子?”董曰︰“皆欲也。事不自由,听之而已。若蒙恩斷來往由己,則感德無極矣。”問雲祥,雲祥曰︰“舉人願奉親歸秀山,定省數月即送回。”問吉祥,吉祥曰︰“數月後,吾弟不送回如何?”公曰︰“吾亦難保其必送回。然非汝一己之父,不止汝一人欲奉養,究竟如何?”吉祥曰︰“吾弟奉養吾父二十五年矣,吾亦欲奉養二十五年,而後送回。”公笑曰︰“汝父現年約五十有餘,人生七十古來稀,汝再自奉二十五年,將就木焉,豈情理也哉?汝等且歸,吾即煩紳士為汝調處。”公退,見母而笑。母問之,公曰︰“今日有一案奇甚。二子爭養其父,其父亦不能自主,兒亦難以听斷。”遂歷述之。母曰︰“汝父臨桂人,吾忘其籍邑。今姓董者年紀幾何?面目奚似乎?”公曰︰“然。”母曰︰“汝謀視其右足無小指,即汝父。”公即傳案,示謀于役。董將上堂,役故以臭水污其兩靴而自認以誤,董不暇更易。既上堂,公迎問靴污之故。董言之。公令人取新靴易之。既脫靴,見董右足果無小指,急退稟母。母曰︰“吾已穴窗窺明,是汝父。”公急遣人請父兄于內書房,向父稽首曰︰“兒高坐,父北面而跪,曩即不知,亦死有餘辜矣。”董不勝驚駭,方欲細詢,苗夫人出,笑謂董曰︰“君棄妾而逃,妾以君為死矣。今猶在人世耶?”指縣尹曰︰“君去三月生此子。連捷即用,初此任也。”董大喜,遂為雲祥述贅苗之事,曰︰“吾之改姓苗,即此故也。”令二子復姓董。尹名呈祥,命名之同,亦神奇。時王某犯案被押,聞縣尹為董公之子,曰︰“吾出頭有日矣。”人問之,王不語。不幾日,果得釋歸。此吾徒劉元吉聞而言之。談此事者即臨桂人,與董公同鄉焉。

    虛白道人曰︰董公名暈,暈而不暈也。執草竊而釋之,依然以梁上人為君子之意也;以仰食妻室,每乾綱不振,因而他適,是未失丈夫之氣也;後復娶妻生子,家成業就,若可終身,乃念及結發,棄之而歸,是能篤夫婦之倫也。如是之人,而名之為暈,則今之自命不暈者,其有慚此暈人者固多矣。世之藐視人者,己多可藐之事;藐人益甚,則己之可藐益著。猶日事徼訐以為知直,惡能免名賢之所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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