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信為陽明先生與聶文蔚的第二封論學書信。 此書于嘉靖七年(1528年)十月寫于廣西,為王陽明的絕筆書信。
[原文]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已由于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餃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踩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廖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浚一簡幸達致之。
[譯文]
來信已收到,得知您最近在學問上大有進步,欣喜難以言表。認真閱覽數遍,其中呈還有一兩處不太透徹,那僅是因為致良知的功夫尚未純熟,當功夫純熟時,這種現象自然會不復存在。例如趕馬車,已經行走在康莊大道上,有時出現的迂回曲折,那是由于馬性還未調養好,或者是韁繩馬勒還不夠整齊,但已經在康莊大道之上,拐到小道上的情況絕對是不會有的。最近,海內諸多朋友中達到您這一步的尚不多見,我甚感欣慰。這正是聖道的一大幸事。從前我就有咳嗽怕熱的疾病,近來在炎熱的地方,病情復發得更厲害。皇上英明洞察,托付的責任重大,又不敢推辭。地方上的眾多軍務,均是帶病處理的,好在如今動亂已經平定,並向皇上呈請回家養病,若能在家鄉避暑,也許能夠痊愈。我即將返鄉,伏枕寫信,訴不盡傾慕和企盼。另外,捎給惟浚(陳九川)的書信請代為轉達。
[評析]
這封信是王陽明給好友聶文蔚(名豹,江西永豐人,官至兵部尚書)的第二封信,也是王陽明的絕筆書信。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十月寫于廣西。其時王陽明肺病再度加劇,遂上疏告歸故里,十一月二十九日,歸途中卒于江西南安。
[原文]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呆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擱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譯文]
來信所問的問題,草草略作答復。近年來山上講學的人,常常說勿忘勿助的工夫很艱難。向他們詢問個中原由,他們以為剛用了一點心意就是助、稍不用心就是志,所以很難掌握。我接著問他們︰“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他們不能作答,反過來問我。我對他們說,我在這里講學只說一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就是每時每刻去“集義”。若時刻都用“必有事”的工夫,有時又出現間斷,這就是忘,就必須“勿忘”。時刻都用“必有事”的工夫,有時又想求速效,這就是助,就必須“勿助”。這種工夫都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在其中起著提醒警覺的作用。如果工夫本來沒有間斷,就不用說“勿忘”;本來不想求速效,就不用說“勿助”。這工夫是何等的明白簡易、何等的灑脫自在!此刻不到“必有事”上下功夫,則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這就有如生火做飯,鍋里還未燒水下來,而一味去添柴加火,最終不知能燒出個什麼名堂?只怕還沒調好火候,灶上的鍋早已先行破裂了。最近,那些專門在“勿忘勿助”上用功的人,他們犯的毛病正是如此。成天憑空去做一個勿忘的工夫,又憑空去做一個勿助的工夫,無邊無際,完全沒有切實的下手處,到頭來工夫也只做個死守空寂,變成一個痴呆漢。剛踫到一點難題,就心煩意亂,不能妥善應付,及時作處理。這些人都是志士仁人,但是憂勞困苦,錯過了一生時光,這都是學術耽誤了他們,太可悲了!
[評析]
《荀子•勸學》中有這樣一段話︰“蚯蚓沒有銳利的爪牙,沒有強勁的筋骨,在地上層吃泥土,在地下層喝泉水,它的用心是一致的。螃蟹八只腳,兩個螯,沒有 魚、鱔魚的窩,它就無處藏身,它的用心是浮躁的。所以,沒有沉默的意志的,就沒有光明的智慧;沒有隱微的行為,就沒有顯著的功勛。”
[原文]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功。故區區專說致其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縴毫莫遁,又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于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
[譯文]
“必有事焉”僅為“集義”,“集義”僅為“致良知”。說到集義時,或許一時還把握不住關鍵所在。說到致良知,那麼一時間就可實地用功了。所以我只說致良知,隨時在事上致良知,就是格物。實實在在地去致良知,就是誠意。實實在在地致良知而無絲毫的意、必、固、我,就是正心。實實在在地致良知,自然不會有忘的毛病;無絲毫的意、必、固、我,也自然不會有助的毛病。因此,說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時,也就不用再說勿忘勿助了。孟子主張勿忘勿助,也是就告子的毛病而言的。告子主張強制人心,這是犯了助的毛病,所以孟子只談助長的危害。告子的助長,亦是因為他以為義是外在的,不懂得在自己的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所以才有了助長的毛病。若時時從己心上去“集義”,那以,良知本體自會洞明,自會明辨是非,絲毫也不能逃脫。又怎麼會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氣”的毛病呢?孟子“集義”、“養氣”的主張,對後來的學問固然有很大貢獻,但他也是因病施藥,說個大約,不比《大學》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功夫,十分精一簡煉,徹頭徹尾,永無弊病。
[評析]
王陽明為了論證“致良知”說,強調《大學》、《中庸》的宗旨是合一的。他認為,《中庸》的“慎獨”就是《大學》的“致知”,“慎”就是“致”,就是個人的內心省察和主觀努力;“獨”就是“良知”,是主宰天地萬物的絕對本體。所以,“慎獨”即“致其良知”,也就是求得本體的工夫。與孟子“集義”說大同小異。
[原文]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于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于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譯文]
聖賢講學,常常是因時事而發。他們所說的好象各不相同,但其中工夫的根本卻是一致的。在天地之間,原本僅有這個性,僅有這個理,僅有這良知,僅有這件事。因此,只要是就古人論學上說工夫,就不用摻雜搭配,自然地吻合貫通。若認為需要摻雜搭配地講解,那是因為自己的工夫不夠純熟。近來,有人認為集義的功夫必須搭配良知後才能完備,這是他們對集義工夫的理解還不透徹。集義的功夫還不透徹,正好成了致良知的負擔。主張致良知這一功夫必須與勿忘勿助搭配起來才能明白,這是因為致良知的功夫還不純熟,致良知的功夫不純熟,又正好成了勿忘勿助的負擔。這些都是在文義上勉強地解釋,以求融匯貫通,還未曾就自己實在的工夫上體悟,所以說得越細致,就會相差得越遠。您的觀點,在“大本達道”上不存問題。至于致知、窮理、勿忘勿助等觀點,有時也有摻雜搭配之處,但這正好是我上面講的,在康莊大道上出現的迂回曲折的情況。等到功夫純熟後,這種情況自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評析]
聖賢們的學說,雖說法不一,其中的內涵是一致的;人所處的環境天各有別,但本性、智能沒有什麼兩樣。本性,雖是我們所不能造作的,然而是可以轉化的;致知、窮理的功夫,雖是我們原本沒有的,然而可以造作。所以,道,不是天道,也不是地道,終歸還是人道。人道,就是“良知”。
[原文]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發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發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發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譯文]
你認為致知的主張,從孝親敬兄中尋求就感覺到有所依循。從這里可看出您近來的真切篤實的工夫。然而,您從此處下功夫自然無妨,但也得有著力之處。若認為這是可以用來教導別人的定論,難免又會出現吃藥而生病的情況,在這里不得不對此作個辯說。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的顯現處,唯有一個真誠懇切,這就是良知本體。所以,推致這良知的真誠懇切去侍奉父母就是孝,推知這良知的真誠懇切去尊敬兄長就是悌,推知這良知的真誠懇切去輔佐君主就是忠。這唯一個良知,唯一個真誠懇切。如果尊敬兄長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誠懇切,也就是侍奉父母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誠懇切。如果輔佐君主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誠懇切,也就是尊敬兄長的良知不能推致其真誠懇切。因此,能致輔佐君主的良知,就是能致尊敬兄長的良知。能致尊敬兄長的良知,就是能致侍奉父母的良知。但並不是說如果不能致輔佐君主的良知,就必須從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延伸出輔佐君主的良知來。若如此,就又脫離了根本,而局限于細枝末節上了。良知只是一個,隨著良知的顯現和作用,它本身就是完善的,不用再去尋求,也不用到別處轉借。然而,良知的顯現與作用處,自然有重輕厚薄的區別,不客絲毫的增減。這正是程頤所謂的“天然自有之中”。其中的重輕厚薄雖不容增減分毫,但良知本體只是一個。雖本體只是一個,但其中的重輕厚薄又不容增減分毫。若能增減,能求借,也就不是真誠懇切的本體了。之所以良知的妙用無方位、無形體,無窮無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其原因正在此。
[評析]
明代初期,程朱理學確定了思想、學術上的統治地位。到明代中期,社會統治秩序的極端動蕩、朝政的日益腐敗,已使程朱理學的統治地位發生了動搖。于是,王陽明便將是非標準移植到人的內心,認為心不僅生化天生萬物、倫理綱常,即便是六經學術也只是“吾心之常道”;良知具足而完滿無缺,因此就成為是非善惡的唯一準則。
[原文]
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于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于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是。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雲︰“欲于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雲︰“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譯文]
孟子認為“堯舜之道,孝悌而已”,這是從人的良知最真切篤實、不容隱藏的地方提醒人,讓人在輔佐君主、結交朋友、仁愛百姓、喜愛事物和動靜語默中,都只是一心地去推致他那孝親敬兄的真誠懇切的良知,如此就自然會處處大道。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乃至無窮無盡,但只要推致這孝親敬兄的真誠懇切的良知去應付千變萬化,就不存在疏漏的問題,這正是因為只有一個良知的原因。除了一心孝親敬兄的良知外,再別無其它的良知可致。因此,孟子才說了“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的話。這正是“惟精唯一”的學問,放之四海而皆準,在後世施行也無一例外。您說︰“想在孝親敬兄之間,尋求良知的學問”,就自己用功的著手處而言,亦無不可。若說要從致其良知的真誠懇切中求得盡到孝親敬兄之道,也未嘗不可。程顥說︰“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少,謂是仁之本則不可。”這句話說的十分正確(其實,在《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中,這句話應為程頤所言)。
[評析]
凡是治理國家,必先從事于治本,然後才去治末。所謂本,不是指的耕耘種植,而指的從事于治人。所謂從事于治人,不是指的讓貧窮的人變富,而是指的致力于根本。致力于根本,沒有比孝道更重要的了,儒家的仁、義就是以孝為本。
[原文]
“臆”、“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浚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于惟浚之言而後盡,在惟浚又須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芻蕘,非是以邇言當察,芻蕘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掛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著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譯文]
諸如“不臆不信”、“不逆詐”、“先覺”等主張,您認為只要能誠,即便是羊腸小道、迂曲防御,也均為致良知的作用。這種觀點很正確,對于其中的有些摻雜搭配的問題,我在前面已經作了解釋。惟浚(陳九川)所言,也不能說是錯誤的。就您而言,應該汲取惟浚的主張才完備,而就惟浚而言,又必須汲取您的主張才能更明白,不然,難免有各執一詞的偏執毛病。虞舜愛思考淺近的話,並且向樵夫請教。這並非淺近的話應當去思考,而是舜認為當向樵夫請教,所以他才這樣做。這正是舜的良知顯現作用,其良知光明圓淨,沒有一點障礙和遮蔽,所以他被稱為“大知”。只要舜沾了一點執著和意、必,他的“知”就小了。在講學中,自然有取舍和分辨,但是,在心地上切實用功,只有這樣才算可以了。
[評析]
一天,有個學生問孔夫子︰“先生,你的學問是怎麼來的?”孔子回答道︰“我也沒有特殊之處,只因從小愛好學習,後來知識積累漸漸多了,終于明白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一整套道理,我的眼界從此便開闊了。”舜的大知也是這樣得來的。
[原文]
“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二、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于數千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于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二、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于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于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于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于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始。正如學期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于起立移步之習哉?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雲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合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功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耽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譯文]
“盡心”等三個方面(參見《徐愛錄》有關內容),我曾經用生而知之、學而知之和困而知之的觀點來說明,已經十分清楚了,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對于盡心、知性、知天的人,不需再講存心、養性、事天,也不需再講“夭壽不二,修身以俟”。因為,存心、養性和“修身以俟”的功夫已在盡心、知性、知天中間了。能夠存心、養性、事天的人,雖沒有達到盡心、知天的程度,但已是在用盡心、知天的功夫,也就不用說“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了。因為“夭壽不二,修身以俟”的功夫已在存心、養性、事天之中了。例如行路這件事,盡心、知天的人,仿佛年輕力壯的人,能夠在上千里的路程中來回奔跑。存心、事天的人,仿佛年少的兒童,僅能在院子中學習走路。“夭壽不二,修身以俟”的人,仿佛襁褓中的嬰孩,只可讓他扶著牆壁慢慢學習站立移步。既然已經能在數千里的路上來回奔跑,就不必再要他在院子中學習走路,因為在院子中走路已不成問題。既然已經能在院子中走路,就不必再要他扶著牆壁學習站立移步,因為站立移步已不成問題。然而,學習站立移步是在院子中學習走路的基礎;在院子中學習走路,是數千里來回奔跑的基礎,兩者之間原本是一回事,但其間工夫的難易程度卻相差甚遠。就心、性、天而言,其本質是相同的,所以它們的效果也相同。但是,盡心、知性、知天三種人的人品與才力有高低之分,不能超越等級而行動。認真琢磨您的觀點後,我認為,您是擔心盡心、知天的人,會因摒棄了存心、修身的工夫,相反會對盡心、知天有所損害。這是憂慮聖人的工夫會有間斷,而不懂得應該為自己的工夫還不夠真切而憂慮。我們的工夫,必須一心一意地在“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上做,如此就是盡心、知天工夫的開端。正如學習站立移步,是學習奔走千里的開端。如今,我憂慮的是不能站立移步,又怎會去憂慮不能奔走千里呢?又怎會為那些已能奔走千里的人去憂慮他會忘掉站立移步的本領呢?您的見識本來超然出眾,但就您所說而言,還是不能擺脫從前解說文義的習慣,因此您才把知天、事天、夭壽不二看成三部分,並加以分析、比較、綜合,以求融匯貫通,而又增加了許多自己模稜兩可的意見,反而使工夫不能專一。近來,憑空去做勿忘勿助工夫的人,他們也是犯了同樣的毛病,這毛病誤人匪淺,不能不徹底剔除。
[評析]
孔子《論語》開篇就說︰“學而時習之。”對于學過的功課、讀過的書,必須不間斷地反復溫習,才能加深理解,鍛煉記憶,產生新知,所以孔夫子把它放在交友切磋、道德學問之首,以示對之重視。朱熹說過︰“未知未能而求知求能,之謂學;已知已能而行之不已,之謂習。”又說︰此乃“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可見其貴。
[原文]
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縴翳潛伏。若除去此縴翳,即自無不洞然 矣。 已作書後,移臥檐間,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 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浚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右南大吉靈錄
[譯文]
您所講的尊德性和道問學這一節,認為其間是恰當統一的,再無可疑之處。這便是您曾切實用功後才能作如是說。這原本不是艱澀難懂的道理。有的人持不同意見,主要是因為其良知中還隱藏著細微的塵埃。若將這些塵埃蕩滌干淨,良知自會洞然光明了。 信寫完後,移臥屋檐下,偶爾無別的事,就又添了幾句。您的學問已將關鍵問題抓住了,這些問題待天長日久後自會理解,原本無需作如此的瑣細講解。然而,承蒙您的關愛,不遠千里派人趕來虛心請教,為了不辜負您的一片心意,當然不可不說。但是,我又說得過于直率、瑣碎了。依仗您對我的厚愛,我想不會得罪于您的。我這一封信請轉錄幾份,分別寄給惟浚、謙之、崇一等人閱覽,尤承一體之好。 以上為南元善摘錄
[評析]
良知如水性。水性是想清澈的,然而沙土、石子使它變得污穢了;人性是想平正的,嗜欲使它受到傷害,只有聖人能夠遺忘萬物而反歸本性。所以,聖人不用智慧來役使萬物,不用欲望來惑亂平和。然而,不聞道,不致知,就無以返歸本性;不通達于事物,就不能清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