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侍者恐我老而卒急即世,禍及之,因有《豫說戒約》數條,不覺遂至二十余葉。雖只豫為諸侍說約,而末遂並及余之平生,後人欲見李卓老者,即此可當年譜矣。日者有友欲為命梓,若梓出則卓吾縱無外護,亦永遠可住龍湖。蓋言語真切至到,文詞驚天動地,人自愛而傳,哀而憐我,惜其稿在彼處耳。兄如欲見,徑從彼索,便知老子之心苦矣。
住居隔縣三十余里,終歲經年未嘗接見一人,聞有罵我“遞解回籍”之語,便以為至當。謂“不遞解此人,我等終正不得麻城風化”,不知孤遠老叟化飯而食,安坐待斃,于風化何損也!彼其口出“正風化”之語者,皆其身實大壞風化之人。噫!已矣,勿言之矣,于老子無與矣。但老子出家人也,出家之人所如之地,興盡則去,豈待不合!今也不但不合,又已如此如此矣,此而不去,亦真無恥者。然我若去,何須遞解;我若不去,亦無人解得我去也。何也?我老矣,可以死矣,不須去也,又何遞解以去乎?
又我性本柔順,學貴忍辱,故欲殺則走就刀,欲打則走就拳,欲罵則走而就嘴,只知進就,不知退去,孰待其遞解以去也!蓋此忍辱孝順法門,是我七八歲時用至于今七十歲,有年矣,慣用之矣。不然,豈其七十之老,身上無半文錢鈔,身邊無半個親隨,而敢遨游旅寓萬里之外哉!蓋自量心上無邪,身上無非,形上無垢,影上無塵,古稱“不愧”“不怍”,我實當之。是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日與世交戰而不敗者,正兵在我故也。正兵法度森嚴,無隙可乘,誰敢邀堂堂而擊正正,以取滅亡之禍歟!
《觀音問》中有二條佛所未言,倘刻出,亦于後生有益。此間澹然固奇,善因、明因等又奇,真出世丈夫也。男女混雜之揭,將誰欺,欺天乎?即此可知人生之苦矣。此身不向今生度,更來出世為人,殆矣!鰥寡孤獨,聖人所矜;道德文章,前哲不讓。山居野處,鹿豕猶以為嬉,而況人乎?此而不容,無地可容此身矣。故知學出世法真為生世在苦海之中,苦而又苦,苦之極也,自不容不以佛為乘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