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丹林十仙

類別︰子部 作者︰明•佚名 書名︰螢窗清玩

    楞嚴經所稱十種仙者︰一食道圓成,地行仙。二藥道圓成,飛行仙。三化道圓成,游行仙。四精氣圓成,空行仙。五潤德圓成,天行仙。六吸粹圓成,通行仙。七法術圓成,道行仙。八思憶圓成,照行仙。九感應圓成,精行仙。十覺悟圓成,絕行仙。是等皆于人中煉心,不修正覺,別得生理者也。

    玉蘭閱卷畢,驚喜贊曰︰“錦繡之口,金玉之音,列宿之胸,生花之筆。渾雄富麗,不足盡之。周氏子何人,而固才華若此。”王公曰︰“我乍看他儀容秀雅,知非庸碌中人。不意他更有高才,足以出人頭地,必奇士也。”玉蘭曰︰“英雄落魄,自古有之。此人學問才華,足以馳騁今古。異日前程,未可量也。願父親其厚待之。”王公曰︰“吾向曾叩他學業,問其家門。他每抵塞支吾,不肯傾心吐露。真不可解。他今既自露圭角,正可審個的當了。”乃出喚僕往召周生,說有話相問。公于堂俟之。玉蘭以一向未見過周生,遂潛往于屏後窺看。須臾,周生隨僕而進,登至畫堂。鞠躬待問,生得︰

    皎如玉樹,秀若瓊蘭。態度端凝,精神淡蕩。珠輝玉潤,休夸傅粉何郎。月湛霜明,謾羨凝脂杜義。霞軒軒兮李太白,月朗朗兮夏侯初。石氏無雙,信是風塵外物,謝家第一。堪稱將相中人。

    王公喚問曰︰“公子試卷,系汝所為麼?”生對曰︰“不敢,不敢。小僕無知,萬望恕罪。”公曰︰“汝既抱負非常,自當乘浮楂而依日月,乃為得計。怎麼卑身慝跡,放浪于池塘苑囿間耶?”生想︰“此時若不露出真身,恐終無濟于事。”遂答曰︰“大人恕小生欺罔之罪,敢不具陳。生委系衡州邑庠生周禎之子,即九江尹周祥之佷也。先君早亡,惟承母訓。去歲十五,幸捷童軍。母固歉之,且恐終止也。命生前往九江,親炙家叔,重加煆煉,以待秋闈。路聞盛府風景清嘉,人物俊秀。故特乘便至此,以為一世奇觀。不意囊橐俱空,遂至中途落魄。實非小生所心樂也。”王公大喜曰︰“原來如此何不早先直說,老夫自有相幫哩。”既而曰︰“老夫不識泰山,致令英雄屈辱,慚愧多矣。”生曰︰“小生蓬茅賤士,襪線微才,何雲英雄。為長折枝,理亦應爾,何雲屈辱。”公又問曰︰“如今還思功名否?”生答曰︰“登雲捧日未愜鄙懷也。”公大悅曰︰“賢契才學高奇,志願遠大。異日出入將相,悉可拭目俟之。”乃復館生于閑閑軒,待以賓禮。

    時玉蘭在屏後,听生說得,暗地驚喜。潛步回樓,謂秀英曰︰“汝謂周郎何如人者?”英曰︰“不曉得他。”蘭曰︰“汝忒沒些眼兒,既曾見他,怎麼將這樣人物,一渾抹倒了。不聞汝贊他一句,則他一聲。”英曰︰“我曾道他詩癲,小姐不信便罷,還贊做甚。”蘭嘆曰︰“未睹其外,安信其中哉。”乃袖出卷子與英看,並述生堂上應對之言。英喜曰︰“原來是個飽學秀才,可惜,可惜。”蘭曰︰“黃香之才,天下無雙。謝晦之貌,江左第一。周郎其兼之矣。”英點頭微微而笑,忽又哈哈大笑。笑罷,又嘆一聲。蘭詢其故?英曰︰“有所深思,有所極惜耳。”蘭又詢其故,英曰︰“思則不能言,惜則或可說。”蘭曰︰“惜甚麼?”英曰︰“惜小姐生不是個男人,若是個男人,與周郎月下花間,微吟淺酌,豈非快事。”蘭曰︰“快則快矣,其如我之不好何。”英曰︰“咦,小姐還要作生些,珠玉在前,安肯棄而弗顧否。”蘭曰︰“我真個弗顧,汝不肯棄,汝自為之。”英笑曰︰“我道說甚,秀英有敢大的福分,消受得個樣的丈夫。”說訖俱笑。蘭曰︰“汝真沒分曉。”英亦曰︰“我真個沒分曉。”蘭曰︰“不曉便罷,與爾何干。”英曰︰“雖然伯勞飛燕各西東,吾不忍也。”蘭嘿然。英微微諷之,蘭故不听。

    越二日,英遇生于水鏡亭。著意窺之,果然美貌撩人,豐神絕世。俯首默默,若有所思。英低咳一聲,遽避去。生覽而挽曰︰“娘子佳者。”英回顧曰︰“做甚麼?”生曰︰“有話相問。”英曰︰“問甚麼?”生欲言不言者久之。英又去,生又挽之。英曰︰“我來爾又不問,我去爾又要問。我住爾又不問,我去爾又要問。當問就問,不當問則勿問。”生問曰︰“小姐玉體安否?”英答曰︰“半安半不安,何勞動問。”生曰︰“小生則日不安,夜不安,時時不安。”英曰︰“誰叫爾不安?說與我听做甚。”生曰︰“雖然娘子必有安劉之策者。”英曰︰“汝讀書人,不聞靜而後安,安而後慮乎。”生曰︰“慮則慮矣,如不能得何。”英曰︰“說個得字,真是難了。”生曰︰“小姐近日曾一念小生否?”英曰︰“似念著些。”生曰︰“娘子可周旋其間,此事若成,死不忘也。”英曰︰“亦曾言之,奈小姐性兒硬些,堅不肯听。”生曰︰“夸娥、織女尚且從夫,倫理中人,焉能外此。娘子殷勤致意,豈小姐真鐵石人耶。”英曰︰“秀英無能為矣。無已盍遣媒求之。”生曰︰“在小姐耳,小姐若願,奚必媒。小姐不願,焉能媒。”英沉吟一會曰︰“君倘誠心,神仙且降,況小姐乎。只管放心,決不虛負。”生喜甚,並囑咐之。英諾而去。且想曰︰“這樣好姻緣,古今罕有。倘或當面錯過,還向那里尋求。必須想個計兒,成就他兩人的美事才好。”

    回至階前,見小姐輕倚朱欄,對花浩嘆。英會其意,喜曰︰“機可乘矣,乃佯曰︰方才聞周郎與老爺說,要往九江去。小姐知道麼?”蘭恍然若有所失。問曰︰“真個麼,不知老爺許他否?”英曰︰“老爺只道不敢強留,怎得不許。”蘭惻然。英又故把些花木閑話說一會。蘭曰︰“汝可勸周郎再住幾日兒者。”英曰︰“他去即去,與我們何干,留他做甚?”蘭曰︰“雖然無干,留他停時,我自有個區處。”英曰︰“有甚麼區處?”蘭曰︰“將踐汝前日所言耳。”英曰︰“此惟小姐自為之。秀英沒分曉,不會作媒哩。”蘭笑曰︰“汝不會作媒,偏又會還嘴。豈不知我非木石,能獨無情。昔特許于心而飾于口耳。這個意思汝不知道,所謂沒分曉者非耶。”英喜曰︰“原來小姐有此深情。秀英實不曉得,所以多口了。”蘭曰︰“事須速圖,周郎一去,將無及矣。”蘭似有憂色。英笑曰︰“周郎原未言去,特欲探小姐實意,故設此事哩。”蘭沉思半刻曰︰“雖然我誠如此,但未知周郎果有主意否?”英曰︰“周郎有張敞般情,尾生般信。他說始至之日,睹小姐拍蝶吟詩,美貌高才,傾心愛慕至于今。其鐘情于小姐者切矣。其寄意于小婢者多矣。婢以未合小姐,故特隱忍不言,惟嗟兩美相逢,徒為畫影耳。”蘭長吁曰︰“君子多情,我卻一向如夢,辜負多矣。”語訖,為之惻然。

    自是幽思深情,結不可解。乃書鶯花詞二闋,以攄其懷。書成置諸妝次,偶為秀英所見,取納袖間。至晚月明時,英以研墨故,誤污其手。索水不得,乃出洗于印月池。適生步月林間,聞拂水聲,窺之,則英也。生戲曰︰“池非洛水,焉得神人?”英抹手曰︰“我非洛神,郎君得非陳王否?”生曰︰“掬水月在手,娘子戲得樂些。”英曰︰“有事在心,焉能樂此。”生問曰︰“今日之事,小姐何以言之。”英曰︰“不願,不願。”生嘆曰︰“如此,則吾命休矣。”英曰︰“否,戲之耳。”乃探袖取鶯花詞與生曰︰“此小姐攄懷句也。”生展于月下看之,乃最高樓詞二闋。其一詠鶯雲︰

    多愁處,切莫听春鶯,宛轉一聲聲。昨夜庭前呼皓月,今朝窗外報新晴。語閑愁,啼遠恨,訴幽情。這一個閑歌花下過,那一個嬌聲林上和。求故侶,戀新盟。孤音不似同音好,人心難向物心傾。費深思,勞夢想,動魂驚。

    其二詠花雲︰

    多愁處,切莫看春花,新發遍家家。萬種含情迎曉日,一般妒艷映流霞。惜嬌姿,憐妙態,怨芳華。空佔了南園幽雅韻,怕落了東風繚亂陣。朝著面,暮飛沙。名花浪說顏如玉,愁人自覺淚如麻,益淒其添,展轉倍咨嗟。

    生曰︰“小姐其真有此情麼?”英曰︰“然,且深焉。”遂將欄下之言,細述一遍。且曰︰“若不如此著急他,他還要飾口好听。”生喜曰︰“妙個說客,合從之計行矣。”英曰︰“雖然還有慮。”生問何慮?英曰︰“那老爺與夫人,酷愛小姐有如懷中美玉,掌上明珠。不知要擇甚仙子神郎,才肯擬配。恐他微有不合,此事亦難必成。”生曰︰“夫人則吾不知,若老爺固已微示其意矣。”英曰︰“老爺曾說過否?”生曰︰“也未,但常贊小生之抱負,又嘆佳偶之難逢。其意有然,特未宣諸口耳。”英曰︰“老爺首肯,夫人焉能外之。倘異日妙事一成,君可忘秀英是個媒婆否?”生曰︰“個樣媒婆,自然要謝。”說訖,相視而笑。時秀英俏立月下花間,愈覺玉體含光,冰肌著色。風流飄灑,媚態撩人。正值破瓜時節。生已忍耐不得,暗向秀英股里輕輕探來。英曰︰“做甚麼?”生笑曰︰“要的。”英曰︰“要甚麼?”生曰︰“要那里事。”英曰︰“甚麼叫做那里事?”生指曰︰“要爾兩腿間的玉瓜兒哩。”英低聲曰︰“爾忒想,這乃女子們深藏的寶物,豈肯輕易與人。”生笑曰︰“到此地位,是誰都難。焉有餓虎見羊,而能弗食否?”說訖,便松其帶,便展其裙。英變色曰︰“君獨馬單槍,敢至此奮然搦戰,豈謂月陣可攻耶?豈謂花城可奪耶?豈謂玉關可破耶?豈謂金鎖可開耶?”生曰︰“量力而行之,相時而動,其誰曰不可。”秀英力拒之。生又曰︰“月下花間,人不知,鬼不覺,正好我們做事。怎又要作生起來。”英嘆曰︰“不然,賤妾一芥微軀,豈能自惜。獨惜君子讀書明理,德比圭璋,立品敦行,以期不朽。倘一旦毫厘之錯,遺千古羞。豈不將片刻之歡,自致終身之大累乎。惟幸君子俯納微言,垂憐薄質。忍所不忍,容所難容。使君為烈烈丈夫,妾亦是貞貞女子可也。”生意少阻,乃置英于膝。解其扣,披其襟。把那白如玉,軟如綿的嬌乳兒,細細撫摩。溫柔滑膩,莫可具狀。弄了一會兒,又看一會兒。又笑之惜之一會兒。英不能辭,但含羞慝笑而已。生謂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雖然子其怨我乎?”英答曰︰“服而舍之,何怨之有。”生喟然曰︰“雞肋,雞肋,吾無奈雞肋何矣。”乃縱之去。且曰︰“莫令小姐知道呵。”英顧笑曰︰“我定要說小姐知道,問爾還肯這般否?”生曰︰“爾若說時,我定要這般的。”英曰︰“爾願要只是不得。”生曰︰“我偏要得。”英曰︰“我又道爾不敢來。”生徑擒之。英卻冷笑一聲閃入,門兒呀的掩了。

    回至樓,蘭戲之曰︰“好個新人,恭喜,恭喜。”蘭口即說眼只向秀英裙里窺來。英訝曰︰“恭甚麼喜?”蘭笑曰︰“汝與周郎月下佳期。藉花園以為洞房,倚明月以為花燭,假垂楊以為帳。借芳草以為氈。交頸同心,豈非快事。”英笑曰︰“小姐未眠,安得說夢。”且矢曰︰“予所否者,天必厭之。謂予不信,有如。日。”蘭笑曰︰“干柴烈火,焉得不燃。天日何干,肯管此事否?”英嘆曰︰“小婢乃轟轟烈女,周郎乃落落丈夫,野蝶間花未可誣也。”蘭曰︰“若否,一洗濯耳,何太久為。”英曰︰“偶遇周郎,談及前事,故爾。”蘭笑曰︰“否,戲之耳無異。”又問曰︰“周郎雲何?”英曰︰“意極殷勤,情極懇摯。不足以言語傳也。”蘭悒悒為之慨然。時生既縱秀英,躊躇花下。企望小姐,如隔天潢。因誦褻詞句雲︰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又成五古一首雲︰

    月殿影朦朧,飛身杳難到,

    霧悵重重遮,那見嫦娥貌。

    獨立幾徘徊,形影自相吊,

    欲訴與桃花,又恐桃花笑。

    須臾,風回露滴,寒氣侵人,乃就臥于閑閑軒。春色惱人,耿耿不寐。適次日,有胡姓者慕玉蘭,遣媒求婚。意頗殷勤,並具詩文一冊,囑公點定。意蓋欲顯其才也。王公閱遍,傳入與蘭。蘭知其來意,閱畢,顧謂英曰︰“作亦頗佳,然終是剪紅拾翠,無甚奇趣。”英曰︰“比周郎者若何?”蘭微笑曰︰“執鞭可矣。”乃搦筆欲批。英曰︰“彼好意來,也須贊些好話。”蘭曰︰“這個自然。”乃書字謎一絕于卷末,傳出與王公。公看其批語雲︰

    十八年來公與侯,凡間獨听小蟲秋,

    秦淮不見佳人唱,酒肆良朋已半休。

    公讀過,竟自廢解。又玩數遍,自想曰︰“首句是丁固事,次句是歐公事,三句是杜牧事,末句是王仲事。意殆以此四公比胡氏子耶?”乃攜以質周生。生閱甫終,遂書松風水月四字于上曰︰“這就是小姐的批語了。”公大悟曰︰“此謎是這樣猜了。”又想曰︰“觀此批語,其文之有理趣,已略可知。小姐得毋屬意于胡否?”乃入而詢于蘭,蘭但問何人曉得批語。公雲︰周生。蘭笑曰︰“我固知是他也。”公曰︰“胡家子與周郎其才孰愈?”蘭曰︰“大巫小巫安可比擬。”公正待著想,忽見書案上題有《望江南》一詞雲︰

    和氏璧,彌潔更彌堅。何事楚王終未識,席間待獻已多年。埋到欲生煙。

    公見之,知蘭素屬意于生,而怨己之不納也。于是意遂決,乃出謂胡媒曰︰“小女年幼,未可造舟,汝可為我辭之。”媒諾而去。是晚公謂夫人曰︰“我看那周家郎,人物標致,才學非常。欲將他與小姐結個良緣,也慰我兩人的素願。”夫人作色曰︰“胡說,我小姐千金貴體,怕沒有甚麼王孫公子做個阿郎。怎又要這個家奴來,老爺莫不是癲了。”公曰︰“汝婦人們,那曉得此事。”夫人曰︰“誰不曉得,只是門不當,戶不對。一則致辱小姐,二則貽羞家門,三則取笑親戚。我小姐又不是木雕成泥捏就的,怎麼輕棄了來。”公知其不可與謀,乃止。

    次日,夫人謂玉蘭曰︰“汝父親忒過蒙憧,怎要將汝金枝玉葉,擬配了周二郎。虧我折倒了他,不致我女受累哩。”蘭悵然,嘿嘿不語。夫人又曰︰“我想那周郎,家道既貧,身名亦賤。世上盡多高門子弟,怎要這個窮秀才。”蘭曰︰“周郎多文為富,何嘗貧。厚德足貴,何嘗賤。郎總貧賤,恐富貴莫加焉。伊雖富貴,曾貧賤不若耳。”夫人曰︰“豈不聞讀萬卷書,不如蓄一囊錢。我女往時明白,怎也似父親一般蒙憧了。”蘭曰︰“匹夫薄卿相,韋布傲王侯,在人耶,在錢耶?”夫人曰︰“雖然卿相王侯,也原是富貴的人,未必匹夫韋布比得他過。”蘭頓足轉面艴然曰︰“說到富貴兩字,真個惱人。”夫人厲聲曰︰“汝性兒硬,不準我說呵。異日叫飯不來,呼茶不到,那時就莫怪為娘的錯置了爾哩。”蘭口不能言,但偷垂珠淚而已。夫人知語不合。暗想除非黜開周氏子便好。乃密伺周生短處,媒孽于王公之前。公知其誣,不具論。夫人計極,轉誣生與秀英私,言必逐生,勿坫閨範。公意不然,但唯諾而已。

    一日,夫人想得一計。乃誘秀英近前詐囑曰︰“汝可往閑閑軒,拈列女傳一部回來。”英曰︰“我那曉得甚麼列女傳。”夫人曰︰“周二郎在座,喚他尋來。”英曰︰“我怎可與男子相見。”夫人曰︰“昔為灌童,今為熟客,畏他做甚。”若英諾而從,遂去。夫人又回謂王公曰︰“方才偶過閑閑軒,聞室內有談笑聲,想是有客來者。”公亦不覺其謀,答曰︰“既有客來,待我出見便是。”夫人曰︰“周二郎在彼,何必老爺親陪。”公曰︰“天下有以主待客,焉有以客待客之理。”遂起身出閑閑軒來。時秀英正在房中,與周生尋撿《列女傳》。東箱西架,並無此書。英方轉身欲出,而公適至。見英甚疑之。問曰︰“汝女子們何故至此。”英曰︰“是夫人叫我來取《列女傳》的。”公叱曰︰“此處有甚麼《列女傳》,還不快回。”英帶羞而出。生亦自覺不雅,滿面羞慚。公益疑之,只不說話,坐半晌回去。至階,夫人聞履聲,知公回至,乃詐捧壺出,喚僕謂曰︰“汝拿此茶往書齋去,奉客一杯者。”公挽住曰︰“沒有甚麼客來。”夫人曰︰“明明有談笑聲,非客而誰。”公曰︰“秀英耳。”夫人佯訝曰︰“秀英閨閣中人,何故至彼。”公曰︰“他說是夫人叫往取書的。”夫人曰︰“我又不甚識字,還要甚麼書。這都是婢子誣人了。”公點頭曰︰“咦,怨女曠夫,這事情怎麼瞞得我過。”忽又怒曰︰“若然,則周氏子真不可留矣。”夫人曰︰“此事未知真否?且謾些唐突了他。”公曰︰“往日尚是耳中聞得來的,還未可信。今日明明眼中見得的,那有不真。今番實要出他,誓不相留也。”夫人猶詐為勸解。輕一句重一句,熱一句涼一句。說得王公五腑火騰,怒不可遏。

    時秀英適過窗外,盡听所說。大驚,回訴于蘭。蘭曰︰“此夫人欲逐周郎,故設此謀,以加罪耳。”英吁曰︰“欲杜周郎婚約,有話任說。何遽以此陷人。”說訖,欷/而泣。蘭亦嗟嘆之。英揮淚曰︰“小婢何足重輕,獨惜兩璧相逢,終然瓦解耳。”蘭曰︰“母氏之謀既行,父親之意亦變。今日之事,雖有張甦舌劍,範蔡唇鋒,而欲中秦楚而求成焉,蓋亦難矣。”英曰︰“然則樂昌之鏡終破耶,延平之劍終分耶,合浦之珠終去耶。果爾,則百劫塵中,空作三生之夢矣。”蘭不語,但悒悒而已。英又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請小姐謀之,人心既至,天眼自開也。”蘭猶有難色。英又曰︰“此事我思之詳矣,毫厘之差,千里之謬。倘徒區區,有阻千載下,其謂之何。吾恐嘆小姐守禮者無多,而笑小姐薄命者不少也。”蘭默思久之,乃曰︰“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了。”英問其意,蘭曰︰“今夜可約郎于花前月下,立定婚盟。待郎異日富貴榮歸,遣媒議事。夫人能不動念否?”英喜曰︰“小姐此言,深合我意。”

    至夜,雲空月朗,天氣清和。蘭乃令英邀生及階,遇生倚月伴花,作依依狀。英低聲曰︰“先生夜未就枕,豈與月花有約耶。”生驚喜答曰︰“否,春色鬧人眠不得耳。”英近前曰︰“今日之事,先生曾知也否?”生曰︰“不知。”英乃將夫人誘他尋書,欲令老爺嫌疑,以絕婚約等語,細細說來。生長吁曰︰“若然,則此事休矣。”英曰︰“無虞,請到花園,自有佳話。”遂挽生偕行,穿過了楊柳陰,踏遍了牡丹影。忽見荼0架下,俏立著一位佳人。秀雅端莊,滿天豐韻。英顧謂生曰︰“還認得拍蝶美人否?”生驚喜,急整冠服,以半禮見之。蘭亦束袖斂衽,徐徐答禮。禮畢,復以扇蔽面。生曰︰“小生俚俗寒儒,窮途落魄,過蒙尊大人垂憐下納,德義兼深。自顧微軀,殊深愧赧。”玉蘭輕啟朱唇,嬌聲滴滴,答曰︰“自昔先生駕臨,未知卞璧,辱慢之罪,固不容辭。訖至文會開時,窺先生之一斑,想先生之全豹。乃知文淵學海,盡屬先生。陸海潘江未之過也。妾誠愧悔交迫,愛慕兼深。故特略內外之嫌疑,以聚文人之好會。俾得一親雅範,以魁天下英才。而先生惠然肯來,不以長揖見拒,真逢迎之幸也。”生曰︰“小生樗櫟微才,一經未達。小姐盛贊,何以克當。”蘭曰︰“賤妾豈敢虛稱,先生何須過遜。權請暫坐,以接清談。”命秀英鋪下花巾,同坐于白石片上。英隨以香茗進之。

    生曰︰“鶯梭密織青絲柳,燕剪輕裁紫錦花。此非小姐佳句乎?錯采鏤金,真令人有夢刀停筆之愧。”蘭曰︰“此鄙作也,何以覯之。”生曰︰“徑寸之珠,具目人自然識得。”乃備述遇鳳仙巔末。蘭喜曰︰“先生亦識鳳仙耶?”生曰︰“頗見一面。”蘭曰︰“先生曾知道他由來否?”生曰︰“知之,薄命紅顏,深為婉惜。但他說與小姐有舊,其然乎?”蘭曰︰“然,琢句交杯,頗稱莫逆。回念舊好,曷禁傷懷。為之唱嘆不已。”轉問曰︰“一別三秋,未嘗相見。不知他近日作何情狀?”生曰︰“登釣台,而釣巨鯉。遴選三載,未獲一人。許登龍門者,惟小生一人耳。爾道如此柔弱花枝,匹身四海。邈權貴于一芥,賤黃白若1土。其筆鋒舌劍,真令飛將心寒。鏖戰以來,從未有能斬關而入者。非女中之大豪杰而能若是乎?”蘭喜曰︰“然則非先生斷不能斬此關矣。”相顧而笑。蘭曰︰“先生謂其才何如?”生曰︰“春椒秋菊,未足相方,固小姐之副車也。”蘭曰︰“仙姐隨風弱絮,語委塵囂。不意于悲憤中,獲遇先生,可謂不幸之幸。”生曰︰“小生才疏學譾,浪跡天涯。落魄之余,得以登瑤池而見王母,非仙之幸,實生之幸也。”蘭曰︰“妾正有未解之事,請先生詳之。竊以先生負江淹之奇才,抱解縉之壯志。時非賈誼,年少韓琦,正可弭筆天庭。吐其氣于白日,青雲之地,乃竟抽身海外,托跡園間。自紲龍媒于櫪下耶。此妾之所不解也。”生嘆曰︰“小姐愛生,可謂深矣。然生豈薄功名,而甘放浪者哉。特以紅綠難逢,而青紫易拾耳。”蘭猶不解其故。生乃曰︰“願小姐寬天地之量,高日月之心。俾小生得罄孤衷,向小姐盡情一剖,死且無憾。”蘭曰︰“有話但說,毋為遜詞。”生嘆聲曰︰“生自與鳳仙會面時,聆小姐之芳名,睹小姐之佳作。傾心酷愛,刻骨不忘。故不辭千里之勞,而圖一面之識。計窮智盡,得至于斯。去歲迄今,忘餐廢枕者數矣。心枯腸斷者屢矣。夢魂所屬者,非小姐而誰。不意天假之緣,得小姐垂青刮目。今夜之會足慰孤魂矣。”玉蘭听得心頭酸處,不覺珠淚潸然。長吁曰︰“原來如此,先生懷如此之孤衷,抱如此之隱情,負如此之幽恨,設如此之深想。我玉蘭蠢然罔覺,竟似了木石中人。雅誼芳情,辜負多矣。”又曰︰“以妾蓬茜之姿,而折君松柏之節。千載下其謂之何?將嘆君子之多情,而笑玉蘭之冷面也。”

    秀英諤然曰︰“先生落落,小姐轟轟。既未相知,何以相愛。此言具可勿論。所可慮者,今日之事耳。願先生與小姐著實商之。”蘭曰︰“是在先生耳。”生曰︰“這甚麼說。”蘭曰︰“妾蒙先生深情,感先生雅意。特瀝肝膽,以定終身。”生曰︰“婚姻重事,內承親命,外待媒言,非我等所得專也。”蘭曰︰“媒言或可待,親命實難承。既娘娘見阻于前,復爺爺見信于後。若必拘以定禮,守以常經,則今日之因緣,竊恐終成虛望也。”生曰︰“如夫人何。”蘭曰︰“夫人勢利心多,彼蓋薄先生寒微耳。今如爾我計定,共訂山盟。異日先生衣錦榮歸,遣媒擬事,夫人能不含笑而允否。”生曰︰“異日未卜其然,今日已有可慮。”蘭問何慮?生曰︰“小姐乃柔弱花枝,焉能自主。恐一時難違父命,別許高門。即小生異日榮歸,而人面桃花,不知何處矣。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將今日海誓山盟,豈不付諸流水耶。”蘭憮然曰︰“君何不諒之甚耶。妾雖柔弱微軀,昏庸陋質。而于志節二字,無不持之甚,定操之甚。嚴設不幸,刀鋸在前,鼎鑊在後,妾寧束手待烹,此身可死,而心終不可變也。今生不偶,願訂來生。來生不偶,願訂三生。生若為薄命之人,死當作風流之鬼。決不至推移靡定,等弱絮之隨風,浮萍之逐浪也。郎君其勿憂之,惟望郎君早佔鰲頭,以偕鳳侶。幽懷夙願,共了諸心。倘再荏苒年華,則賤妾之終身卻將誰望。有志之士,豈可使青萍結綠,不長價于薛卞之門耶。”這一場話,說得周生心又酸,氣又豪,色又喜,淚又落。慨然曰︰“小姐既有冰玉心腸,小生豈無鐵石肝膽。有此志節,夫復何憂。吾輩何人,斷不肯與草木同腐也。”因指天月同誓曰︰

    皎皎青天(生),溶溶明月(蘭),

    假爾有靈(生),听茲盟訣(蘭),

    吾節堅貞(生),吾志壯烈(蘭),

    山兮可頹(生),海兮可竭(蘭),

    惟此同心(生),亙古不滅(蘭),

    如背斯言(生),碎身拔舌(蘭),

    天月有靈(生),俾成締結(蘭)。

    誓畢。時明月為之增光,群花為之著色。適秀英采得一並蒂桃,請生與小姐各啖之。生顧英笑曰︰“投我以木桃,愧生無瓊瑤之報耳。”英笑答曰︰“匪報也,願先生與小姐,永以為好,有如此桃足矣。”生曰︰“娘子,雅有深情。異日有成,誓不忘也。”蘭曰︰“今日英姐索書之故,君其知否?”生曰︰“非夫人詐為之計耶?”蘭曰︰“然也。”生曰︰“夫人如此加誣,老爺亦已入信。這般冤債,教小生何以辯之。”蘭曰︰“事已釀成,何從置啄。為今之計,遠避為佳。君須打點登程,往九江去。一以杜物議,二以圖榮名。這些小是非,不久必有白矣。”生唱嘆低回,似有怨別之意。蘭為之解曰︰“先生且行,相見有日。妾豈鐵石人者哉。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然耳。”生曰︰“小生喉頭之寸氣,心頭之點血,盡在小姐一人。一旦割然遠離,其能無相思煙水之嗟否。”蘭曰︰“先生放心,自有佳期為慰。”說訖,命秀英取出玉管筆一枝,贈生曰︰“此筆乃賤妾玩好之奇,謹以贈君。為異日相見之質。”生收下,亦以沉香扇贈之。蘭又出白銀一封,進生曰︰“聊具餞儀,為文場潤筆。”生慨然不辭,諤然曰︰“大丈夫不乘駟馬車,誓不復見小姐耳。”蘭大喜曰︰“此妾之所心祝也。但郎君此行,須知急流勇退。光陰似箭,毋誤佳期。楚水吳山,小心為妙。”生諾,各囑珍重,眷戀而別。

    時值三月初際,日暖風和。生乃告知王公,束裝就道。公私憤未釋,頗不相留。然其愛生之情,終未盡割。亦具白銀數十,以贐周生。生固辭不受,並謝顧育之恩,感激不盡。公不可強,相送出門。不覺愛心復盟,握生手曰︰“賢契此去,可復睹乎。”生曰︰“可見則見,不可見則不見。”公曰︰“賢契一身千里,道途險阻,吾深憂之。”生曰︰“男兒志在四方,涉水登山,是其素位,無慮也。”生說此話,其色甚壯。說訖,慨然起行。公立望之,為之嘆惜。後公散步于閑閑軒,入周生之寓房,登周生之臥榻。遺下詩稿,不下百余。內有孤棲鳥曲一首。上有小序雲︰

    生素讀聖賢之書,立聖賢之品。潔身砥行,質比圭璋,固可信也。無何矯寓于斯,有侍女來討書者,主人見之,疑與生會。生冤甚,無從致辯。爰賦此曲,以自鳴焉。

    曲雲︰

    孤棲鳥,繞幽枝。未遷喬,逐時悲。暮餐秋菊英,朝飲明月池。豈是戀春芳,何以東風欺。潛身獨哀鳴,不知怨阿誰。聆此嗷嗷聲,吾生竟如斯。顧我何所尤,旋生嫌與疑。抱此耿耿懷,孰從而見之。欲訴與天公,如聾復如痴。鳥音兮我聞,我心兮鳥知。寄一落落言,與汝長相期。守道以待終,令名庶可垂。

    公閱遍,半疑半釋,乃入而語夫人。夫人以生已去,方把前謀直告。且曰︰“吾恐老爺真要婿他,故作此離間之計耳。”公勃然曰︰“如此誣陷,好屈煞人。倘或不容,豈非大誤。”夫人自知不是,亦不則聲。公又曰︰“我一向隱忍于心,未曾審他半句。他也那里知道今日之去,必為此也。”一時懊悔不已。夫人曰︰“一個窮秀才,何關輕重。他去便罷,何必惜他。”公怒曰︰“愚蠢賤人,誤事至此,真可恨恨。”時夫人有一侍女,名春花者。旁聞此語,告之秀英。英轉告之玉蘭。蘭喜曰︰“此事若明,可無憂矣。”按下蘭等不表。

    且說周生辭王府起行,匹身長邁,伶仃獨步,愁苦交深。隱恨幽情,寄諸筆墨。嘗于舟中,作一叢花詞雲︰

    半江綠樹影重重,雲散碧天空。青春白日渾如夢,辜負了一簇春紅。夢斷巫山思深,湘水何處覓飛鴻。木蘭獨駕路匆匆,幽怨鎖眉峰。江煙海月伊誰共,淒涼處,一望無窮。萬斛閑愁,一擔別恨,寂寞寄東風。

    跋涉半月,坻九江城。與叔子周祥相見,祥訊及家事,為之淒然。館生于官廨中,遣人侍事。祥每公余,必與生坐。叩生所得,直是學海文淵,富麗渾雄。一問百對,祥喜,甚期以大器。忽忽交到初秋,場期在邇。祥乃促生旋反,以入秋闈。生乃辭歸,望湖返駕。不滿一月,已抵省垣。生未暇回家,居省以待。屆期入闈就考,三場卷罷。金榜大開,而首錄者則生也。生以年少登科,聲名大噪。主考楊懋修者,深嘉器之。許為木天巨筆。鹿鳴宴罷,生乃榮歸。光耀門楣,舉家喜極。祭祀宴享,諸事務畢,已是初冬。

    生又打點進京,赴春官之試。時楊懋修亦返京復命,向諸僚友輩,極譽周生。諸友咸慕之,悉與生見。晉接間,聆其言論之雄偉,挹其志氣之高華。皆指而目曰︰“此廊廟之巨器也。”既而春闈期至,生入棘闈,場事未完,忽然疾作。但草草圖就而已。既罷,復娛楊公。公叩其所作,生以疾對。公悵然者久之。乃問曰︰“原稿記得否?”生曰︰“細憶可得,”公命生抄錄,自坐席旁看之。稿未竟,公喜色曰︰“此杰構也,決中無疑。”迨春榜開,生果中第十二。時生疾尚未愈,楊公深為憂之。居無何,殿試又至。是日天開文運,聖駕威臨。文華殿中,嚴嚴肅肅,望旌旗而淠淠,听弦管而喧喧。儀衛森然,官員卓爾。正所謂,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者也。生雖勉強就試,而神氣昏然。場罷,閣臣擢取三卷,呈上御覽。天子御筆點定,金榜大開。生適膺探花之選。

    生以少年登第,遠近蜚聲。故畿內諸名門,咸欲招之為婿。有聞生受知于楊公者,則央楊公理之。生心戀玉蘭,悉辭不允。楊公因謂生曰︰“賢契少年及第,男女居室,何不念之。”生唯唯。公曰︰“得毋未快所選乎?予有故人王勉齋者,為御史官,有令媛,美而慧,極善文辭。勉齋掛冠時,曾以擇婿囑我。迄今數載,未獲所從。今賢契龍文鳳姿,殆足慰東床之選者。欲薦賢契,以結鴛儔。賢契其或首肯麼?”生問曰︰“王勉齋其系豫章王公否?”楊公答曰︰“然。”生曰︰“頗如所聞,倘幸玉成,感荷靡盡。特恐枳棘之林,非鸞鳳所棲耳。”公大悅,慨然擔當。生益喜甚,諸僚友聞及亦深贊之。適有豫章之客者,楊公乃修封信以齎王公。時玉蘭年已長成,王公甚急之,終以未獲快婿為憾。及接得楊公此信,乃拆而讀曰︰

    遠疏芝宇,日切葭思。煙水雲山,每懷靡及。茲際春花笑客,曉燕歸巢,而遙憶仁兄于山林泉石間,自覺宦海沉人,徒增扼腕耳。曩者,擇婿之囑,弟誠銘之。蒿目邦畿,亦雲罕覯。竊見探花周德聞者,湖之衡州人。鳳逸龍蟠,雅稱佳士。而畿之閥閱輩,轍求為坦腹王郎。生猶待之,胥未之允。蓋其所期許者大,而所慰願者少也。弟爰以令媛故從中撮合。用訊于生,生固聞之,為之首肯。而諸友兄等,亦聞而贊曰︰邦之彥,邦之媛,斯固天生嘉偶,而為人間快事也。弟不敏,恐辱鈞命。俟異日遣生請謁,以听尊裁。爰<丹蘭,並候近祉。

    王公把書想曰︰“前所見者,周愛蘭。今所聞者,周德聞。二子孰賢,猶未可定。然愛蘭窮而未達。德聞顯而已榮。況為受知楊兄,其殆不同凡響者。適玉蘭小姐造房省候,公乃以書示之。”蘭看畢,雙鎖蛾眉,低頭不語。公問曰︰“汝意下若何?”蘭又不答。公曰︰“周德聞少年及第,殆非他人可比。”蘭曰︰“孰有如周愛蘭者。”公曰︰“周愛蘭雖有抱負,未掇巍科,恐非高門雅配。”蘭曰︰“用舍在人,窮達有命。以是定去取則固矣。況周二郎,才高志大,豈終為櫪下材哉。”公曰︰“泉流不歸,山兩落不上天。我觀二郎,怨憤交深,能保其去而復來否?況二郎在日,我雖有意,尚未及言。周子德聞,乃為公薦。則前日之事,未可定。今日之書,正足憑也。”蘭曰︰“前日之意,我與二郎曾言之,證之于秀英,質之以玉筆。則二郎安得不來耶。”公變色曰︰“呀,汝有是事耶?男女私談,禮義安在?”蘭曰︰“從權耳。”公曰︰“事屬嫌疑,何以取信?”蘭曰︰“有天地日月鬼神可信,此心可以對天地,豈不可以質父親耶。”其激烈之氣,見于詞色。公沉思晌許,乃曰︰“汝心盡乎?”蘭曰︰“盡矣。”公曰︰“汝志堅乎?”蘭曰︰“堅矣。”公曰︰“汝言定乎?”蘭曰︰“定矣。”公曰︰“汝望切乎?”蘭曰︰“切矣。”公曰︰“俟異日請見,以決從違。”適夫人偶過窗前,盡听所說。乃入曰︰“周愛蘭未協所願,固不足從。周德聞未見其人,亦未可決。其緩圖之可。”

    後值六月中旬,夫人返駕臨江,作歸寧之舉。將亦為其父壽焉。其父居臨江府城,姓文諱昭明。嘗為九江提督。夫人既至,祝壽事畢,亦未遽歸。一日,夫人赴同族之宴,傍午方回。路逢一伙從人,驟擁玻璃彩轎,大喝而過。轎內坐著一位貴介公子,年少翩翩,氣宇軒昂,豐姿俊美。背後金牌兩面,書著翰林院編修職餃。直抵府衙,方才停轎。夫人目送一會,心許曰︰“我何福招得這樣女婿,願亦足矣。”原來轎內的不是他人,乃周生也。周生在京師待詔,諸事務畢,乃返九江。適其叔周祥遷臨江之任,故亦隨任在此。是日有事外出,達晏回衙,恰為夫人所遇。昔日夫人固識生面,此時富貴裝飾,卻也不認得了。

    夫人回去,備述所見,問于其父文公。公曰︰“此周府尊之公子也。”原來周祥無子,令周生嗣之,故稱公子。夫人曰︰“好個公子,那樣人物,平生實未曾見過。”文公曰︰“人材固奇,即他少小年紀,連科及第,這真奇了。”夫人曰︰“不知他曾受室也不?”文公曰︰“我嘗問于周府尊說未曾受的。”夫人曰︰“想女兒玉蘭,年已長成理當定匹。去歲他父親欲許周氏子,叫名愛蘭。雖是個秀才,卻甚寒酸無狀,事也終阻。今又有友人薦一佳士,亦姓周名德聞。又謂未見其人,亦未可定。我看那周公子,年紀才貌,種種相當。欲令與女兒結個姻緣,不知他肯相願否?”文公曰︰“甥女與周公子才貌相若,門戶相當,怕不一說就允。”夫人曰︰“就煩父親一說何如?”公曰︰“諾。”文公乃具柬帖,入見周祥,備陳夫人約婚之意。祥固遜之,文公致款再三。祥乃入而與生酌,生聞而知為玉蘭也。暗喜稱允。祥出而許于文公,公歸而語之夫人,夫人深喜之。復推文公入立婚書,並索定物。祥定以琥珀簪一對,鳳凰釵一雙,轉達夫人。事定,夫人乃返豫章之駕。

    抵家,蘭聞夫人歸,入室問候。夫人命坐于側,愛憐者久之。喜色曰︰“我為爾得一快婿,今無憂矣。”蘭暗吃一驚,嘿然不語。轉是王公曰︰“夫人才去月余,何得人容易若此,必非佳婿也。且問選的誰者?”夫人曰︰“是臨江周府尊的佳公子,姿容俊雅,年少登科。老身固曾見之,恐周子德聞不是若也。”王公曰︰“府尊的公子便好麼?”夫人曰︰“富貴人家,又勝周愛蘭多矣。”蘭听得周愛蘭三字,不覺刺動芳心,珠淚偷垂,轉面他顧。王公曰︰“周愛蘭且不必言,周德聞又未曾見,周公子亦未必定。惟待異日會同,任擇為妙。”時玉蘭步回妝樓,思夫人言,恐奪其志。憂愁交迫,伏枕忘餐。漸覺玉削香消,臥病不起。夫人著了慌,連進湯藥,蘭俱卻之。問其病根,但嬌嘆而已。

    其時,周生既居臨江,臨文應事,未有暇日。值一日清燕少故,乃往百花巷訪張鳳仙。入其家,則滿目荒涼,花草凋謝,那有甚麼張鳳仙。生疑之,正欲轉步,有老嫗自小房出。生以鳳仙問之,嫗曰︰“張鳳仙去歲春間,已不在此了。”生曰︰“他卻往那里去?”嫗曰︰“聞說他夜半出行,不知所往。”生怏怏而回。越數日,有京使來,呈上楊公書信。書內專要周生,往豫章進謁王公,以議婚約等事。生暗想曰︰“前有小姐之盟,中有楊公之薦,後有夫人之約。父母媒妁亦已兼之,此去豫章,事必成矣。”生喜甚。稟命于周祥,祥許之。生遂打點盤纏,鼓豫章之棹。

    既至,復矯寓于紫竹庵。從行之徒,蜂擁而入。那月波師,聞堂外有喧嘩聲。出視之,與生禮畢待坐。月波見階下列著,辛未科探花一副金牌。彩轎鳴鑼,填塞門外。月波甚訝之,問曰︰“敢請老爺尊姓?”生笑答曰︰“可認得乞飯書生否?”月波恍然想得,乃率諸徒,請昔日欺慢之罪。生悉撫慰之,月波感焉,備極款待。次日,生裝束畢,直投王公莊來,先將拜帖傳入。王公接帖,見上寫著周德聞之名,乃入而語夫人。夫人有周公子在心,殊不理會。公知其不可,自忖曰︰“倘協吾願,即日許成,看夫人能奈我何否?”公欲出,夫人急曰︰“吾已許定周公子矣。望老爺著實辭他。”公不答,即管著上冠服,下堂迎接。須臾生進來,公揖之。歷階而進,直抵堂上,行賓主之禮。既畢,坐而獻茗焉。

    公把生微窺,極似周愛蘭色相。正在疑甚,生遂敘去年眷屬之誼,並別後契闊之情。公躍然驚喜曰︰“原來楊兄所稱,正是賢契。只因前後異諱,遂令老夫錯認了來。若非今日說明,猶有兩端互執之慮。”生曰︰“前名愛蘭者,乃小名非命名也。以稱于老大人尊前,理必如此耳。”公大悅。時秀英聞說周氏探花郎進謁,自潛于堂後听之,欲定王公從違也。及聞說,周德聞即是周愛蘭。著意窺之,果然也。英大喜,回報于玉蘭。蘭正臥病在床,聞之,精神頓爽。遽然起曰︰“是耶,非耶?”英曰︰“是也。”蘭喜曰︰“如此,吾無憂矣。”其時,有傳此話于夫人者。夫人半疑半信,亦于花屏後窺之。適王公以有事退入,夫人迎著謂曰︰“這事可笑呵!這客官非他人,卻原是臨江的周公子。”公瞿然曰︰“這越發奇了。恐夫人認得不真。”夫人曰︰“體貌宛是,怎得不真。”公曰︰“可聞得臨江府尹諱名甚麼?”夫人曰︰“姓周名祥。”公悟曰︰“果然無疑,這就是愛蘭的叔子了。”夫人曰︰“愛蘭是他,周德聞周公子亦是他,非可笑麼?”公曰︰“若依我昔日之言,事早已定,何至委曲如此。”俄,此語又聞于玉蘭。蘭大喜曰︰“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可謂奇外之奇矣。”與秀英宛轉諧談,嬌笑不已。

    公出而問生曰︰“令叔大人,今升授何職?”生對曰︰“改任臨江。”公曰︰“賢契可是由臨江掉駕否?”生曰︰“然也。”公笑曰︰“這真奇事了,想昔日賢契屈駕寒舍時,老夫欲以小女結個姻緣,以慰夙願。後因有故,事亦中止,是一次也。及賢契返駕荊南,連科及第。此時人遐路遠,各不相知矣。而恰有楊伯薦之,是二次也。及賢契隨任臨江,此時維日更久,幾不相識矣。而適又為拙荊遇之,約以絲蘿,一說而就,是三次也。合看來,事出三番,人即一個。參差顛倒,幻盡奇觀。若非天作之緣,安能巧合乃爾哉。”生暗喜辭曰︰“材非松柏,安施2蘿。大人此言,恐難從命。”公曰︰“天作之合,違天不祥,何卻焉。”時庖人入,告備席。公命開筵于閑閑軒。導生飲之,備極款待。生問及王兆麟何往?公說︰“出就外傅去矣。”一時清談暢論,寄興恢諧。時秀英隔簾窺之,惹得遍體酥麻,不知搔處。心贊曰︰“果然好個伶俐的郎君,眼得見與小姐做一對兒好夫妻,死且瞑了。小姐,小姐,不知爾下日怎商議謝我哩。”生雖微覺之,不敢視也。飲至斜陽西墜,方才停杯。生欲歸,公重以婚事屬生,並訂婚期,殷勤無已。臨行,公猶出狐裘一領贈之,生餃甚,致謝回寓。

    越數日,生帶侍從,將返臨江。中途間,忽遭山寇行劫,盤纏行李,一掠而空。生率諸僕從力斗之,奈眾寡不敵,盡被傷殺。賊徒等悉獲財物,四散蠰之。尚有彩轎金牌,毀于路上。二日之內,傳遍豫章。俱說周探花經過某山,被賊劫殺,連僕從財物,都喪盡了。話傳及王公,舉家聞之大驚失色。公曰︰“風聞之言,未可信也。”乃出而詢于人,人皆然之。又嘗往大街中,見故衣客有蠰狐裘者。公取看之,上有鮮血一點,恰是往日贈周生的。公駭然,亦不細問,急轉回家。剛至門,忽一僕由內奔出,愴愴忙忙。大喝曰︰“正要尋老爺回來。”公忙問其故,僕指耳房曰︰“入這里便知。”公入房中,見一來人,滿面血痕,衣衫爛壞,憑幾危坐。作呻吟聲。公問曰︰“汝何人,怎麼如此?”那人嘆聲曰︰“我乃周老爺家僕也。”遂訴說被劫之事,且曰︰“隨行十余輩,盡被殺傷。除我受傷少些,故奔走得到此哩。”公曰︰“聞說周老爺被殺是否?”那人曰︰“甚有膽力的都死,況老爺力無敵雞,便有百個,都也休了。”說訖,放聲大哭。公知其實,回告夫人,亦哭起來。當時玉蘭聞之,大叫一聲,登時氣絕。秀英急告夫人、王公,聞之大驚。急投之方,既甦,口不能語,但欷/淹泣而已。公慰之曰︰“來者所言,未經眼見,則周郎之生死,猶未可知。須遣人往臨江探個是非,便知端的。”遂令一僕往探之。蘭猶泣臥啼眠,連日不起。

    越半月,探者回來,說周老爺未曾遭凶,只死家丁數個。並將周生書札呈上,王公公披之,果周郎手筆也。書內具道人寡賊眾,斃僕五人。愚婿潛慝蘆間,幸免此難。細述一遍。書後重訂入贅日期。公閱畢,以示玉蘭。一家聞之,方才安樂。打點奩具以待婚期。時周生潛脫此殃,偕二三僕從,奔回臨江,具把寇端,告知叔父。周祥乃移文總督,伸奏朝廷。出將興兵,剿除賊黨,此是後事。生計所掠去等物。幾值數百金,然心固輕之。獨失去玉蘭貽的玉管筆,乃極懊恨。兀居數日,復訪張鳳仙于花關中。入室穿房,並前番的老嫗亦不見了,一時淒惋不已。

    度過殘臘,已是來春。二姓婚期,卜將不遠,生與周祥計議親事。復往豫章,行納采之儀,及奠雁之禮。僚友來賀,車馬填門。弦管旌旗,千般鬧熱。周生著上冠服,加上簪纓。兀立中堂,待行拜禮。須臾,珠簾卷處,簇擁出一位新人。玉裹金裝,珠圍翠掩,鮮艷奪目,芬香襲人。眾侍女扶至中堂,行拜禮畢,然後送入洞房。飲合巹之宴,房中左右二席,各坐飲之。侑以弦歌,薰以蘭麝。金爐吐篆,銀燭搖光。月桂抱金瓶,秀英扶玉盞。勸肴勸酒,備極殷勤。酒至數巡,秀英是個乖性兒的,先教諸侍女各散睡了。自立于小姐之旁,捐開小姐錦巾,止以一扇掩映。生與玉蘭互相窺看,彼也暗喜道︰“真好個千秋佳婿。”此也暗喜道︰“真妙個百代佳人。”兩下魂魄飄揚,芳心欲碎。生忍耐不得,笑曰︰“這段姻緣,分頭自選。顛來倒去,恰只在小生一人。曠古奇聞,真快事也。”蘭不答,但暗轉秋波,低頭微笑而已。生樂甚,傾壺覆盞,吃個不休。秀英閃近生前,低聲曰︰“郎君少飲些,醉了誤事。”生會意,點頭笑曰︰“然也。”秀英知趣,喚集侍女,徹了壺觴。自己薰暖衾窩,扶小姐于銀床上。捐去服飾,放下羅幃。並附小姐耳朵邊,沉沉吟吟,不知吩咐些甚麼佳話。且曰︰“春風微涼,寢衣又薄,小姐好安寢罷。”說訖,帶笑故出。

    生乃輕遮繡戶,暗掩紗窗。重添華燭,高剔銀缸。披開錦帳,潛上牙床。游安樂之國,入溫柔之鄉。抱晶瑩之軟玉,偎馥郁之溫香。忙穿花之蛺蝶,驚戲水之鴛鴦。于是款款推心,低低致語。又愛又驚,欲辭欲許。著無限之嬌羞,寓無窮之興趣。芳心亂而惚惚,嬌聲笑而絮絮。既倒鳳而顛鸞,遂撩雲而撥雨。少焉,春夜交深,玉露淫淫,精神飄蕩,魂魄消沉。風流汗落,粉黛油侵。繞陽台之夢,墮碧玉之簪。柳葉翠欲落,梅花瘦不禁。極一天之快意,慰兩地之幽忱。斯固訂三生于片石,而值一刻之千金也。予嘗有洞房四絕,附錄于此,為好事者覽焉。

    其一曰︰

    燭滅篆煙微,呼鬟掩玉扉,

    低頭弄裙帶,不自解羅衣。

    其二曰︰

    素手攜團扇,半掩梨花面,

    欲顧復低頭,怕與郎相見。

    其三曰︰

    兀坐意憧憧,潛驚夜半鐘,

    問他來睡否,但說爾由儂。

    其四曰︰

    背面倚銀床,含羞覬玉郎,

    羅衾薰個暖,欲就又廂濉br />
    個中快樂,人間僅有,天上全無。生房禮畢,彈著小姐香肩,笑曰︰“小生素非劉晨,幸得伴仙人枕席,偎香擁玉,何樂如之。今而後畢生之願足矣。”蘭不應,轉面微笑。生復被衣展帳,攬玉蘭于懷間,細細撫摩,遍體觀玩。看其面,暗道︰“蓮面生春。”看其眉,暗道︰“眉黛青。”看其眼,暗道︰“眼橫秋水。”看其鬢,暗道︰“鬢縱巫雲。”看其發,暗道︰“發光可鑒。”看其口,暗道︰“一點朱唇。”看其足,暗道︰“金蓮三寸。”看其手,暗道︰“玉筍一群。”看其語,暗道“櫻桃略破。”看其笑,暗道︰“三楚精神。”看其坐,暗道︰“座中菩薩。”看其臥,暗道︰“醉倒文君。”看其體,暗道︰“芬香秀麗,真個是神仙中人。”生看到神思迷處,重伸雅意,再覓鴛鴦。蘭驚得玉面含羞,忙攬裙帶,低聲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生笑曰︰“二吾猶不足,定于一吾弗能已矣。”蘭曰︰“一朝而獲十,而子為我願之乎。”生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蘭曰︰“後生可畏,如之何?”生曰︰“男女居室,其味無窮,何畏焉。”蘭笑曰︰“又贊其妙,吾不信也。”生曰︰“不信,請嘗試之何如?”蘭曰︰“其有所試矣不可。”生曰︰“非疾痛害事也,卻之,卻之何哉。”蘭笑而不言,任生展轉。生乃再鼓精神,作竟夜之樂。時秀英于窗處竊听,盡曉所為。因情所牽,欲不能禁。為賦《如夢令》詞,以解慶︰

    今夜佳郎美女,渾倒鴛儔一處。揭起碧紗籠,做盡翻雲覆雨。真趣,真趣,試听低談絮絮。

    是夜夫婦談及昔時遇合,今日雙成,快樂風流,徹夜不眠。蘭問及鳳仙近狀,生以不知所往告之。相與嘆惜不已。自後生與玉蘭,朝雲暮雨,月酒花詩。曲盡恢諧,眷戀忘返。一日有臨江客至,投一書與生,生接拆之,乃鳳仙所寄也。書雲︰

    宇宙茫茫,知心有幾?萬有所值,孰不鐘情。妾自跌足塵囂,四年于茲矣。往來觸目,曾幾何人。求一二知己良朋,殊未之覯。撫茲弱質,每憐薄命如花。而卓氏絲桐,空留虛調耳。越自去歲春間,君駕寵幸,甫領大教,復挹蘭儀。區區之心,庸以少慰。所可異者,一迎目際耳。而君則驚妾為籠中凰鳳,妾則奇君為池里蛟龍。情誼兼深,肝膽具瀝。所謂知己,孰與加焉。及君遠棲異域,妾亦寄寓尼閹。將以避權雄而待君子也。一心千里,心望刀頭。憑吊而今,淚涸者數矣,腸斷者再矣。忘餐廢枕者,又屢矣。夢魂所屬,非君而誰。茲聞君足捷青雲,身衣白日。妾誠悲喜交集,以為君子揚眉。但自顧微軀,依然孑立。孤衷悵悵,誰與同之。東望豫章,徒增忉怛耳。倘君尚念前盟,肯垂青眼。拾塵中之落瓣,以度余香。俾得善始善終,免致風搖霧鎖。君之惠也,妾之願也。為此謹布鯉,以候尊裁。楮短情長,搦管嗚咽。天有盡日,心無巳時。惟君子憐之!

    生得書,方知鳳仙矯寓尼院。然終恐玉蘭有礙,未敢開言。因此繞亂心腸,計亦終阻。一日與蘭對坐,不覺長嘆一聲。蘭訝之,再三盤詰,生乃曰︰“心有所慮耳。”蘭問何慮?生乃出鳳仙書示之。蘭接看畢,微笑曰︰“君與仙姐,何志之堅耶?何情之結耶?”生曰︰“知己相逢,實難遽割。”蘭曰︰“君其欲之乎,兩斧伐孤樹,吾不願也。”生噫曰︰“將以成其志耳,卿既不願,吾又安可強之。”蘭笑曰︰“否,戲之耳。仙姐吾之知交也。吾之事,既蒙仙姐先薦之。仙姐之事,可不自吾玉成之。乞速迎歸,以慰饑渴。”生大喜。居過滿月,乃攜玉蘭、秀英同返臨江。生率新人,謁見周祥。祥大喜,令居後閣。

    明日,蘭亟勸生往訪鳳仙。生然之,直抵尼庵。問張鳳仙何在?有老尼把生望一望,合掌曰︰“非探花郎耶?”生曰︰“然,安得賞識。”尼曰︰“張娘子曾達書于君,非君又安知娘子在此。”生曰︰“既如此,敢煩引見。”尼乃前導,詣一小廳,遣坐奉茶。因顧左房,隔簾呼曰︰“張娘子那里,周郎來矣。盍復整原裝出來相見。”忽房里有驚喜聲。須臾,湘簾響處,張鳳仙冉冉而出。兩下執手,悲喜交乘。于是相對而坐,各敘契闊。仙嘆聲曰︰“去歲自君遠離,孑身獨守。恐為豪貴所迫,故假為女道士,矯寓于斯。蒙老師傅見收,得以安居度日,感激多矣。及聞君連科及第,妾誠得為君子吐氣揚眉。今君果惠然肯來,共續鸞膠于昔日。真不負前番之苦志也。終身之幸,何待言哉。”生又將重訪花關不遇告之,仙甚為感嘆。仙又問往豫章玉蘭之事,可曾遇合。生點頭曰︰“事濟矣。”遂將托為灌園,其中離散遇合,始終曲折,備細訴知。仙听了,嘆聲曰︰“君用情至此,可謂深矣,切矣,盡矣。苦盡甘來,固其宜矣。但今王小姐現在何處?”生曰︰“現在此府城,吾欲偕娘子攜歸衡州也。”仙大喜,二人又閑話移時,約了歸期,生乃辭去。

    居月許,生念母嫂獨處,慨然思歸。先約鳳仙于江頭待之,自率玉蘭、秀英拜辭周祥。糾同鳳仙,相與偕返。蘭途中復與仙遇,問及被蠰苦情,鳳仙甚為淒悲。玉蘭甚為惋嘆。馳驅半月,回至衡州。生率玉蘭、鳳仙拜母及嫂。母等見兩位新人,如花似玉,歡喜非常。念生離家數年,既享榮名,復偕佳偶。此番際會,豈比等閑。于是開慶賀之門,設宴享之筵。行祭祀之禮。門楣生色,遠近蜚聲。生念秀英舊好,娶于三房。三位夫人,孝母敬嫂,有加無已。並其兄德明,亦化于善。一家喜慶,人咸慕之。生念昔日從行家僕,死于豫章,寄柩彌陀寺。乃遣人盤歸葬之。

    一日玉蘭撿鳳仙花箱中,得玉管筆一枝。上有“靜香清玩”四小字。驚曰︰“此我昔日贈周郎物也,莫非周郎轉贈仙姐否?”乃攜以問生,生見亦驚曰︰“吾昔在某山被寇時,已曾失去此筆。不知仙姐何處得來?”因轉以問仙。仙曰︰“有人攜入尼庵蠰之,吾以數銀購得耳。”生曰︰“真湊巧事了。”玉蘭曰︰“此殆天教妾以貽周郎,而轉使周郎以貽仙姐也。”因與偕笑不止。

    明年秋,生之兄德明,以國子監納選縣丞。旋擢河南許州、分州,復遷襄城縣知縣。蓋德明素有膽量,剛決有為。故屢見獎于上司。生之嫂亦隨任在官,多所勸勉。

    後生為豫章太守,生欲之任。挈家偕行,玉蘭喜曰︰“此天助我以歸寧之舉也。”既蒞任,生乃令玉蘭、秀英歸寧王公以及夫人。夫人抱玉蘭加之膝曰︰“不意吾女兒至有今日。”翌日,生母張氏,亦以姻戚往謁之。彼此喜歡,款留數日。既返,生視事畢,亦往拜王公。是年王公之子兆麟,亦以弟子員登江西鄉薦第二。明年登進﹝下原缺十一字﹞內閣大學士戶部尚書。周德明官﹝原缺六字﹞兆麟官至江南巡撫。其親戚貴盛,赫絕一時。而令子賢孫,遂貽謀于勿替雲。

    總論︰

    煙花子曰︰“寫周生如神龍出現,捉摸不定。寫玉蘭如出水芙蓉,亭亭可愛。寫鳳仙如石壁奇花,可望而不可即。但周生與鳳仙之事易,周生與玉蘭之事難。文妙在寫周生灌花園一著,為周生識玉蘭張本。又妙在寫周生試文會一著,為玉蘭盟周生原由。至其寫玉蘭選的周愛蘭,王公選的周德聞,夫人選的周公子,是化一為三。至末後寫周愛蘭,無非周德聞;周德聞無非周公子,是又轉三為一。寫得委曲變化,幻成一段奇觀。奇事,奇人,可稱一快。

    或謂鳳仙之事,可以不書。而不知玉蘭、鳳仙缺一不可。非鳳仙又安肯薦玉蘭以居嫡。非玉蘭又安肯容鳳仙以居次乎?鳳仙之事,玉蘭固終之,而玉蘭之事鳳仙實始之也。

    周生之謁鳳仙,情何殷殷。鳳仙之拒周生何矯矯。然而周生非輕身也,其量高也。鳳仙非輕世也,其品重也。周生鳳仙,各自﹝以下原缺二十字﹞周生灌園之舉,是計窮力盡,萬不得已而為之。所謂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固不消以枉尺直尋,代為解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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