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封者,蕪湖人,家住都陡門。貌魁梧,美髭髯;勇有大力,拳法精妙,槍棒嫻熟。家貧,不足以自給,遂陷為盜。然擄掠江湖,未嘗殺人,以故數劫巨案,而術終不敗。年垂五十,儲積豐贍,子女盈膝,遂罷少年業。
捕役輩知其能,每遇難獲重案,往往就之請教;或有急難者,輒慷慨周給。一日,過春谷城,遇捕管某,要入酒家小飲。時已殘臘向盡,管憂窘乏。封 匆匆逆旅,囊無多金,苦不能濟。適飲罷出肆,見有裘馬少年,鳴鞭過其前。封曰︰“君事濟矣!我姑待君于此,君其追之。步年出南門,必下馬而溺。君但籠其 馬,請少年返轍,謂家主人尚有要語相商,彼必解金以贈。得金即返,不須過逼也。”從之,果得金一囊。
歸,問封曰︰“均此行道者,何由知少年之金可索也?”封曰︰“君為捕役,茫不知盜乎?彼過城而騁,加鞭以求其速,而目多左右顧,避捕也;出城而下溺,欲察後來動息耳;乃日已向晚,馬行才至此,所劫必來自遠道,故得金可釋也。”封知盜之明,類多如此者。
身雖武士,語言溫婉,人無老幼,皆得論交。或問少年行劫事,每暢談不諱。言其生平所心折者,得兩人焉,一胡僧,一閨秀,俱有絕技。
胡僧遇于潞安。時封行潞安,見有少年一車兩馬,一僕從役,囊有巨金。封屬意焉,跨一款段,日傍車輪,或前或後;夜則同店止宿,一房僅隔。飯 後,少年來窺封于舍。封援入攀談,始知少年固書生也。囊中所攜,皆他人物。意甚憐之,遂不復萌劫取念。明日,少年披星早發。封既無事疾驅,遂晚;覺,三十 里矣。又明日,去少年愈遠。屢顧往來客,無足措意者,怏怏以行。日暮且宿,聞逆旅主人言,有東京少年,車載千金裝,為胡僧所劫。封知為書生金矣。
北路響馬,封識行徑頗熟,遽驅馬聘而疾馳。一日夜,追僧及之,叱曰︰“賊禿奴,行將何往?囊中寶物,乃吾友人性命。如不見還,必不留汝生路 也!”僧怒,挺刀來迎,封舉巨斧抵敵。才數斗,自知不勝,脫而疾走。僧力追二里許,勢已將及,封大窘。遇一破廟,後院牆高不盈丈。封一躍,逾牆而入,僧亦 隨入。封伺其墮地時,自後斧其顱。顱傷,猶飛足反蹄封脛。封阻僕,而僧已腦漿迸出矣,乃解僧腰纏以去。
又嘗至定陶,見一莊,人煙不稠,而僕從皆衣羅綺。夜窺其廬,熒熒華燭,照耀庭階。時當殘暑未消,諸侍婢蘭湯浴罷,各搖齊紈扇,坐竹榻迎涼, 處處人聲,知不可入。夜及三漏,語倦歸休,珠簾放押,院宇蕭條。封層層進內,徑窺深室。主人翁不知何處遠出,一主母年未三十,高鬟松鬢,態度嫣然,不施朱 粉,肌膚如玉,真天人也。獨坐藤榻上,斜倚 葛引枕;傍一紫檀小幾,燒銀燭一枝。持書在手,頻頻展看。無他侍婢,一丫髻雛娃,執鶴翎扇,緩緩扇其側。又延 一更次,始呵欠伸腰,置書幾上,呼婢進茗。舉甌略一吸,輒卸簪珥,展衾就睡。
封探樓閣中,白鏹累累,不甚收攝。欲攜數鋌以去,而心戀美人不能舍。密矚珠幃,銀缸猶燦,門扉略掩,屈戍常弛。室無男子,嬌弱可欺,因而色 膽如天,竟邁步以進。啟幔窺之,紗裳一幅,粉膛猶露,眉偃慵眸,唇含笑暈,春睡海棠,其嬌媚難以言罄。封此時,一顆頭顱正不復作項上想矣。遂引手展衾,探 其胸。美人方醒,就手握封腕,腕欲斷。覺《西游記》所渭“緊箍咒”者,當無此苦痛也。
封知其能,即跪而請命,百口呼︰“太太恕小人無知,恩甦蟻命!”美人曰︰“汝既無能若此,何便作盜?殺之,徒污人刀,歸休!”一言未已,已 擲封出窗外矣。封恐復難之,即強起,騰而升于屋。回視美人,已衣而起,秉燭恁窗,笑曰︰“既乞恕死,當改悔自新。若猶存妄念,死喪無日矣!”
封自是倍切戒懼,卒為善士,以終其天年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