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伯常言其尊公樵孫孝廉,嘗一夢連數年。每月朔望日,夢至一府第,坐堂皇南面決事。公案左右排班者,十數人,吏人進案牘,重迭不一。審情判 決,下筆皆成四六,裁對工雅,自然流出,不煩思索。夢中了如,醒即不能記憶。心異其夢,未嘗以告人也。後居其祖都憲公之喪,于靈次對眾言之。自是以往,夢 不復作矣。
伯常又嘗自作一夢,亦極離奇曲折。丁酉歲四月二十二夜,夢坐室中,遠遠立數人,招而呼曰︰“時至矣,尚不行耶?”心似知其事者,應曰︰ “諾。”則趨而出,道路迷離,莫測遠近。俄入一官府,蛤粉牆匡,兩壁相對立,甬路通其中。見堂上聯並數人,據案面坐,衣冠整肅,侍從紛繁。階下鵠立多人, 擁擠嘈雜,宛若舉子之听點龍門者。
堂西一小門,旁通夾道,其深不知幾許。應名者俱給卷,魚貫入其內。及唱伯常名,視所給卷,闊五寸許,長倍之,恍惚奏本紙式。中行直書︰監察 御史張若衛,年四十七歲。其下密書數十細字,瑣碎不甚了。未遑更視,遽呼曰︰“卷誤矣!姓氏、年齒皆不類。”一白皙而髭者,睨之曰︰“卷誠誤也,余為汝稟 白之。”遂手其卷以上。須臾聞堂上大聲呼曰︰“張某,吾婿也,未知何往。獲婿卷者,具有緣分,即著往尋取可也。”伯常心念張若衛何如人,從未識荊,何處尋 訪?
正旁徨間,一吏請先導,謂︰“毋便怯怯,從余往,張某可得也。”因即隨之以行。至一村野,柴門籬落,春漲橫橋,饒有風趣。渡橋入一院,兩旁 碧柳參差,日光蕩漾;禽鳥飛鳴,怡情悅耳。澗中流水,波影空明;匝地紅欄,盤旋低繞。依徑行來,欄盡而小樓見。樓下雕窗洞啟,珠簾半鉤,幾案橫陳,牙簽滿 架,一偉丈夫披書坐窗下,態度軒昂,氣沖霄漢。前導者止生而入,絮絮語其側。丈夫披書不應,旁若無人者。俄而視天自語曰︰“余不欲往久矣l奚煩勸駕哉?” 前導者乃顧謂伯常曰︰“翁既不欲往,子可復命矣。”遂相與俱出,不數步而醒。
咸豐辛亥,余與伯常,俱下榻子耘谷兄之退園西舍。為述是夢,俾記之,以俟他日之驗否。
籜園氏曰︰夢者,人心之繪影耳,怪怪奇奇,俱無足深駭。獨吳樵孫之一夢數年,而又必以朔望,是則可異耳。族人楣閣者,嘗一夢連三晚,則亦一奇 也。初晚,夢入試院,上堂應點,囊卷入號,鋪筆硯,作文戰。文成繳卷,出至龍門而醒。題與文,俱不能記憶矣。次晚,夢發案,見己名列案上,甚喜。俄聞照案 銓官受職,而醒亦不憶為何職也。第三晚,夢肩輿來迎,謂系授官之任,車非馳馬,無甚儀從。進一城,其地昏黯,官署蕭條。既升堂,據案而坐,有夜叉進鬼篆。 點名,有鐵索者,有帶枷者,有並無刑具者。是歲,其里人死者,兩健男,一老婦,點名時皆在焉。老婦及一男,俱听點而下,無異詞。最後點一健男,本里中之極 惡者,三木囊頭,應點而上,橫肱據案,呼號痛哭。楣閣大窘,而惡人之哭益豪,遂驚而醒。是夢也,想由作惡之未見顯報,欲使人知有冥罰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