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曰︰“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信斯言也,孔門明以讀書為學,而子路顧反言之雲。特其所謂讀書者,蓋將因此以得吾之心,為求道計耳。故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約也。”
粵自天地既判、萬物芸生時,則有三綱五常。萬事萬化以為之錯,而約之不外于吾心。聖人因而譜之,以教天下萬世。後之人佔畢而守之,始有以儒學名者。故讀書,儒者之業也。
曾子曰︰“所游必有方,所習必有業。”又曰︰“其少不諷誦,其壯也不議論,其老不教誨,亦可謂無業之人矣。”夫儒者甚無樂乎以文勝也,而太史公列九家,特謂“儒者博而寡要,當年不能究其蘊,累世不能殫其功”何也?【則亦因其不能詳說反約,從此以得吾之心而求道故耳。】
堯舜禹湯文武而既沒矣,其間暴君污吏更相蹂躪,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至春秋而極。典謨微言,不絕如線。于是仲尼起而修明之,刪《詩》《書》,定《禮》《樂》,修《春秋》,贊《周易》,以憲萬世,而尊之曰經,使天下後世復知有唐虞三代之道。故語聖而儒以博鳴者,莫仲尼若也,而非仲尼之得已也。乃時有老聃出,而譏之曰六經,聖人之陳跡也,而豈其所以跡哉?審如其言,以之獨為學可矣,以之為天下萬世,則吾不知也。
孔孟而既沒矣,其間異端曲學更相簧鼓,邪說之所淫,暴行之所壞,至五季而極。洙泗微言,不絕如線。于是朱子起而修明之,著《集注》《或問》,補《小學》,修《綱目》,纂濂洛之說,以教萬世,而定之曰傳,使天下後世復知有《六經》之道。故語賢而儒以博鳴者,莫朱子若也,而非朱子之得已也。乃象山出,而譏之曰支離,又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審如其言,以之獨為學可矣,以之為天下萬世,則吾不知也。然則生于孔孟程朱之後者,舍孔孟程朱之書不讀,又何以自達于道哉!
夫人生蠢蠢耳,此心熒然,喜而笑,怒而啼,惟有此甘食悅色之性耳。迨夫習于言而言,習于服息居處而服息居處,而後儼然命之人,則其習于學而學,亦猶是也。人生而有不識父母者,邂逅于逆旅,亦逆旅而過之。一旦有人指之曰︰“此爾父母也,爾即子也。”則過而相持,悲喜交集,恨相見之晚也。吾有吾心也,而不自知也,有人指之曰若何而為心,又若何而為心之所以為心,而吾心恍然。吾心恍以為是矣,人復從而指之曰此若何而是,則為善也不亦勇乎?吾心恍以為非矣,人復從而指之曰此若何而非,則去惡也不益決乎?吾心習以為是非矣,人又指之曰此是而非,此非而是,則遷善而改過也不益辨乎?由是而及于天下,其是是而非非也,不亦隨所指而劃然乎?
夫書者,指點之最真者也。前言可聞也,往行可見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所以牖吾心也。先之《小學》,以立其基。進之《大學》,以提其綱。次之《中庸》,以究其蘊。繼之《論語》,以踐其實。終之《孟子》,以約其旨。而所謂恍然于心者,隨在而有得以得之矣。于是乎讀《易》而得吾心之陰陽焉,讀《詩》而得吾心之性情焉,讀《書》而得吾心之政事焉,讀《禮》而得吾心之節文焉,讀《春秋》而得吾心之名分焉。又讀四子以沿其流,讀《綱目》以盡其變,而吾之心無不自得焉。其余諸子百家,泛涉焉。異端曲學,誅斥之可也。于是乎博學以先之,審問以合之,慎思以入之,明辨以析之,篤行以體之。審之性情隱微之地,致之家國天下之遠,通之天地萬物之大,而讀書之能事畢矣。儒者之學,盡于此矣。故曰︰讀書,儒者之業也。
自後世有不善讀書者,專以記誦辭章為學,而失之以口耳,且以為濟惡之具。于是有志之士始去而超然即心證聖,以聞見為第二義,而佛老之徒益從而昌熾其說,其究至于猖狂自恣,以亂天下。嗚呼!溺者挾一瓢而濟,一瓢千金也。蓋亦有不善挾者矣,乃登岸人或遂因而靳與後溺者以瓢,懼其重之溺,不知其率天下而溺也。
余嘗從陽明子之學,至《拔本塞原論》,乃以博古今事變為亂天下之本,信有然乎?充其說,必束書不觀而後可。夫人心不敢為惡,猶恃此舊冊子作尺寸之堤,若又束之高閣,則狂瀾何所不至?舊偶閱一書,【為】江陵欲奪情,盡指言者為宋人爛頭巾語。此事唯王新建足以知之。夫江陵欲奪情,不管新建不新建,何至以新建之賢而動為亂臣賊子所借口?則亦良知之說有以啟之。故君子立教,不可不慎也。余因有感,而著《讀書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