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幸辱諸友相愛,彼此切磋砥礪,相勉于仁,惟恐其不能遷善改過者,一體相關故也。然而不知用力之方,則有不能攻己過而惟攻人之過者,故友朋之道往往日見其疏也。是以愛人之道而反見惡于人者,不知反躬自責故也。予將有以諭之。
夫仁者愛人,信者信人,此合外內之道也。于此觀之,不愛人,不仁可知矣。不信人,不信可知矣。故愛人者人恆愛之,信人者人恆信之,此感應之道也。于此觀之,人不愛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特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君子為己之學,自修之不暇,奚暇責人哉?自修而仁矣,自修而信矣,其有不愛我信我者,是在我者行之有未深,處之有未洽耳,又何責焉?
故君子反求諸身,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以至于顏子之犯而不校者,如此之用功也。然則予之用功,其當以顏子自望而望于諸友乎?抑不當以顏子自望而望于諸友乎?夫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一物不獲其所,即己之不獲其所也,務使獲所而後已。故人人君子,比屋可封,天地位而萬物育,此予之志也。故朋之來也,予日樂之;其未來也,予日望之,此予之心也。
今朋友自遠方而來者,豈徒然哉?必有以也。觀其離父母,別妻子,置家業,不遠千里而來者,其志則大矣,其必有深望于予者也,予敢不盡其心以孤其所望乎?是在我者必有所責任矣。朋之來也,而必欲其成就,是予之本心也。而欲其速成則不達焉。必也使之明此良知之學,簡易快樂,優游厭飫,日就月將,自改自化而後已。故君子之道,以人治人,改而止。其有未改,吾寧止之乎?
若夫講說之不明,是己之責也;引導之不時,亦己之責也。見人有過而不能容,是己之過也;能容其過而不能使之改正,亦己之過也。欲物正而不先正己者,非大人之學也。故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是故君子學不厭而教不倦者,如斯而已矣。
觀其汲汲皇皇、周流天下,其仁可知矣。文王小心翼翼,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其仁可知矣。堯舜兢兢業業,允執厥中,以四海困窮為己責,其仁可知矣。觀夫堯舜文王孔子之學,其同可知矣。其位分雖有上下之殊,然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則一也。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吾儕其勉之乎!吾儕其勉之乎!
然則予之用功,其當以堯舜文王孔子自望而望于諸友乎?抑不當以堯舜文王孔子自望而望于諸友乎?噫,我知之矣!而今而後,予當自仁矣,予當自信矣,予當自仁而仁于諸友矣,予當自信而信于諸友矣!然則予敢不自用功而自棄而棄于諸友乎?予知諸友之相愛,肯不自用功而自棄而棄予乎?故知此勉仁之方者,則必能反求諸其身。能反求諸其身而不至于相親相愛者,未之有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