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錄卷之十四 遺言錄上

類別︰子部 作者︰明•王守仁 書名︰陽明先生文集

    門人金溪黃 直纂輯

    門人泰和曾子漢校輯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遽能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物作事字因舉大學之義曰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皆是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听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卻在正這個心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硬徽χ髟滓徽蚍ぉ嫌諛孔暈薹搶裰 臃ぉ嫌詼暈薹搶裰 ぉ嫌誑謨 鬧 暈薹搶裰 遠 吮閌切奚碓謖湫娜恢遼普 鬧 咎逡殘鬧 咎迥怯脅簧迫緗褚 謀咎逕蝦未τ玫霉ん鼐退   u可著力也心之發動始有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去做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誠意之本也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于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于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于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于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戶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些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帶了這等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這里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先生曰良知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問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以存此天理在學上聚了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天理無私欲間斷是此理在一念仁處行而不息也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又言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曰知及之也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雲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當作察字便依在字說亦通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團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于迫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于外便是正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門人有疑知行合一之說黃以方語之曰知行自是合一的如人能行孝了方喚做知孝能行弟了方喚做知弟不成只曉得個孝字與個弟字遽謂之知先生曰爾說固是但要曉得一念動處便是知亦便是行如人在床上思量去偷人東西此念動了便是做賊若還去偷那個人只到用路轉來卻也是賊又曰我如今要說個知行合一是何等意思卻要曉得我立言宗旨人為因把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自以為未曾行在便不去禁止他了我如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就來那動處克倒了他不使那一念的不善卻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林致之問先生曰知行自合一不得如人有曉得那個事該做卻自不能做者便是知而不能行先生日此還不是真知又曰即那曉得處也是個淺淺底知便也是個淺淺底行不可道那曉得不是行也後致之多執此為說人也有個淺淺的知行有個真知的知行以方曰先生謂淺的知便有淺的行此只是遷就爾意思說其實行不到處還是不知未可以淺淺底行卻便謂知也致之後以問先生先生亦曰我前謂淺淺底知便有淺淺的行此只是隨爾意思

    或問曰知行既合一然孟子曰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卻知行是兩個以方曰要曉得始終條理只是一個條理而始終之耳先生謂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即便是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聖智只是 個條理非有兩個也問既是一個條理緣何三子卻聖而不智以方曰也是三子所知分限只到這里先生嘗以此問諸友諸友不能答黃正之曰先生以致知各隨分限之說提省諸生此意最切先生曰如今說三子正是此意也

    以方問曰據人心所知多有誤欲作理認賊作子處何處乃見良知先生曰爾以為何如曰心所安處是良知曰固是但要省察恐有非所安而安者矣

    易則易知只是一個天理便自易知如今一個天理底心則你也是此心你便知得人人是此心人人便知得如何不易知若是個私欲底心則我是一般你是一般人人又是一般一個是一個的心人如何知得

    又雲人但一念善便老老實實是善一念惡便老老實實是惡如此才是學不然便是作偽了嘗以問門人曰聖人說知之為知之二句是如何意思二友各陳其說先生皆不以為然徐謂之曰要曉得聖人之學只是一誠

    以方自陳喜在靜上用功先生曰靜上川工固是好但終自有弊人心自是不息底雖在睡夢此心亦是流動如天地之化本無一息之停然其化生萬物各得其所卻亦自靜也此心雖是流行不息然其一循天理卻亦自靜也若專來靜上用工恐有喜靜惡動之弊動靜只是一個

    以方問曰直固知靜中自有個知覺之理但伊川一段可疑伊川問呂學士賢且說靜時如何曰謂之有物則不可然自有知覺處曰既有知覺卻是動也怎生言靜先生曰伊川說還是以方因詳伊川之言是分明以靜中無知覺矣如何謂伊川說還是考諸晦翁亦曰若雲知寒覺暖便是知覺已動今未曾著于事物但有知覺在何妨其為靜不成靜坐只是瞌睡晦翁此亦是疑伊川之說蓋知寒覺暖則知覺著在寒暖且著在事物便是已發了但有知覺只是有此理不曾著在事上故還是靜然瞌睡也有知覺故能作夢且一喚便醒矣槁木死灰無知覺便不醒了恐伊川所謂既有知覺卻是動也怎生言靜正是說個靜而無靜之意不是說靜中無個知覺也故先生曰伊川說還是

    以方問戒慎恐懼是致和還是致中先生曰是和上用工以方曰中庸言致中和如何不致中卻來和上用工先生曰中和只是一個內無所偏倚少間發出便自無乖戾了故中和只是一個但本體上如何用得工必就他發處看得力故就和上用工然致和便是致中萬物育便是天地位以方未能釋然先生曰不消去文義上泥中和是離不得底如面前只火之本體是中其火之照物處便是和舉著火其光便自照物火與照如何離得故中和只是一個近儒亦有以戒懼即是慎獨非兩事者然不知此以致和即便以致中也崇一嘗謂以方曰未發是本體本體自是不發底如人可怒我雖是怒他然怒不過當卻也是這個本體未發了後以崇一之說問先生先生曰如此說卻是說成功處子思說個發與未發則未發還指時也又與煥吾論及此煥吾曰嘗見文公語類有一段亦以喜怒哀樂之未發二句頂上文用工得來不是泛說人人有個中和與老先生之意亦合不知文公後來何故從今說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于集義鱸脊ウ蛑灰話悴皇且閱鞘甲齦裎 資br />
    艾鐸問如何為天理先生曰就你孝親上體驗看鐸三日又請曰人子孝親哀號哭泣這個孝心便是天理先生曰孝親之心必要真切處是天理又嘗曰人子事親要有個真切的心如真心去定省問安雖不到床前卻也是若無個真切的心雖日日到床前道個萬福也只與扮戲子相似卻不是孝此便見心之真切為天理

    或問修道之謂教先生雲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較多些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嘗雲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底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修道的說小人說賢智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它言舜文周公仲尼至神至聖人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以方問尊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無關著德性底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欲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拆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悔者善之端也誠之復也君子悔以遷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惡惟聖人而後能無悔無不善也無不誠也然君子之過悔而弗改焉又從而文焉過將日入于惡小人之過悔而益深巧焉益憤譎焉則惡極而不可解故悔者善惡之分也誠偽之關也吉凶之機也君子不可以頻悔小人則幸其悔也而或不甚焉耳

    舜不遇瞽瞍則瞽瞍之物無由格不遇象則象之物無由格周公不遇流言憂懼之變則流言憂懼之物無由格故凡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正吾聖門致知格物之學正不宜輕易放過失此好光陰也知此則夷狄患難將無入而不自得者矣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听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以方問博學于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余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書六藝亦皆理之發見者也文字都包得有博學于文詩書六藝皆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天理也不特發見于事者為文如此則與余力學文便有礙矣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得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也

    聖賢非無功業節氣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人必要爭個心有內外我謂如今說固無內外尚流在有內外若說有內外則內外益判了況心無內外亦不是我說明道說亦明白故定性書雲且以性為隨物于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此一條最痛快

    顏子不遷怒非謂怒于甲者不移于乙蓋不為怒所遷也

    心不在焉句謂正心之功不可滯于有亦不可墮于無

    或問曾子一貫先生曰想曾子當時用工也不得其要如三省及禮記問禮諸處之類可見唯字只是應辭非說他悟道之速應而無疑也

    人須有個嘉善而矜不能底意思方是學否則雖學亦不濟事

    先生嘗雲深造以道道即志道之道非謂進為之方也深造之以道謂于當然之道而深造之也于道而深造便自得了道非外物故于道深造乃為自得又論登東山一章若謂東山為言聖道之大下條為大而有本此不可通言道之大便自有本了天下豈有無本之大觀水條正是言學之者必以其本流水一節正承觀水有術二句以明上言學所以必以其本之意又言明于庶物即是察于人倫

    人心一刻純乎天理便是一刻的聖人終身純乎天理便是終身的聖人此理自是實人要有個不得已底心如貨財不得已乃取女色不得已近如此則取貨財近女色乃得其正必不至于太過矣

    以方問顏子擇中庸是如何擇先生曰亦是戒謹不恐懼不聞就已私之動處辨別出天理之善來得一善即是得了這個天理後又與正之論顏子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是如何正之曰先生嘗言此是見得個道理如此如今日用凡視听言動都是這個知覺然知覺卻在那里捉定不得所以說雖欲從飲末由也已顏子見得個道體後方如此說

    學莫先于立志志之不立而曰學皆苟焉以自欺者也譬之種樹志其根也根之不植未有能生者也今之學者孰肯自謂無志其能有如農夫之于田商賈之于貨心思之所計量旦暮之所勤勞念念在是者乎不如是謂之無志亦可矣故志于貨者雖有虧耗力終有息志于田者雖有旱荒乃終有稔篤志若是而未之成者吾或見之矣志之不立而能有成者吾未之見也

    立志如下種種而荑稗則荑稗矣種而嘉谷則嘉谷矣學問之功所以立其志猶栽培耘耨所以植其根也其在大學則為格致在論語則為博約在中庸則為慎獨在孟子則為集義其功一也要在存存而不忘耳耕而不獲者有矣未有不耕而獲者矣

    夜氣之息由于旦晝所養苟牿亡之反復則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師友之相聚于茲也切磋于道義而砥礪乎德業漸而入焉反而愧焉雖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罕矣迨其離索居情可得而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而縱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喪焉雖有理義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無物不長苟失其無物不消夫人亦熟無理義之心哉然而不得其者多是以若是其寥寥也

    同志之在安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陰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陰之時乎離群而索居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而會所以相稽切焉耳嗚呼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則知惜陰矣知惜陰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于發憤而忘食也堯舜之兢兢業業成湯之日新又新文王之純亦不已周公之坐以待旦惜陰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恐懼乎其所不聞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

    董蘿石以反求諸己為問先生曰反求諸己者先須掃去自己舊時許多繆妄勞攘圭角守以謙虛復其天之所以與我者持此正念久之自然定靜遇事物之來件件與他理會無非是心之功蓋事外無心也所以古人有雲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此正是合內外之學

    錄善人以自勉此亦是多聞多見而識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學問恐不能到頭如此吾輩中亦未易得也

    若平日能集義則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凡淫邪遁之詞皆無所施于前矣況肯自以為慚乎集義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為義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

    謂之老實須是實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卻恐所謂老實者正是老實不好也

    本體要虛工夫要實

    顏淵喟然嘆曰始吾于夫子之道但覺其高堅前後無窮盡無方體之如是也繼而夫子循循善誘使我由博約而進至于悅之深而力之盡如有所立卓爾謂之如者非真有也明之有者又非無也卓然立于有無之間欲從而□之則無由也已所謂無窮盡無方體者曾無異于昔時之見蓋聖道固空而已但于所問只舉是非之兩端如此而為是如此而為非一如吾心之天理以告之斯已矣蓋聖功之本惟在于此心純乎天理而不在于才能從事于天理有自然之才能若但從事于才能則非希聖之學矣後人不知此意專以聖人博學多知而奇之如商羊萍實之類以為聖人不可及者在此盡力追之而不知聖人初不貴也故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夫道固不外于人倫日用然必先志于道而以道為主則人倫日用自無非道故志于道是尊德性主意也據于德是道問學工夫也依于仁者常在于天理之中游于藝者精察于事為之末游藝與學文俱是力行中工夫不是修德之外別有此間事也蓋心氣稍則非仁矣故詩書六藝等事皆輔性情而成其道德也以志道為主以修德為工全體使之純誠縴悉不容放過此明德之事也


如果你對陽明先生文集有什麼建議或者評論,請 點擊這里 發表。
重要聲明︰典籍《陽明先生文集》所有的文章、圖片、評論等,與本站立場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