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正誤卷六 孟子下 離婁

類別︰子部 作者︰清•顏元 書名︰顏元集

    井田、封建、庠序,先王之規矩六律也。戰國之君臣處士,別有種種富強、捭闔、縱橫,卒致秦、漢以後如彼,而堯、舜、三代之仁政斬焉掃地矣。孟子一生苦心,諄諄成法,讀此及王道諸章,令人扼腕太息。三事、六府、六德、六藝,聖人之規矩六律也。漢、宋之儒生、道學,別有種種訓詁、章句、空靜操存、覺悟禪宗,卒致宋、元以來如此,而周公、孔子、七十賢之學宗頹乎墜地。予不自揣,日夜疚心,存學、存性,共志無人。予與蒼生福薄,即不敢望老孟復生,安得如胡文昭、韓苑洛、楊椒山、呂新吾四先生者一,與之談學救弊哉!【「孟子曰離婁」節】

    吾于孟子之論治而悟學矣。人之質性各異,當就其質性之所近、心志之所願、才力之所能以為學,則易成。聖賢而無齟齬�I格終身不就之患,故孟子于夷、惠曰︰不同道,惟願學孔子。非止以孔子獨上也,非謂夷、惠不可學也。人之質性近夷者,自宜學夷;近惠者,自宜學惠。今變化氣質之說,是必平丘陵以為川澤,變川澤以為丘陵也,不亦愚乎?且使包孝肅必變化而為龐德公,龐德公必變化而為包孝肅,必不可得之數,亦徒失其為包、為龐而已矣。

    周公之聖,必是公西子之賢做成;公西子之賢,必是世間有體段、性和平之善人做成;太公之聖,必是仲子之賢做成;仲子之賢,必是世間有氣魄、性剛方之善人做成。【「故曰為高」節】

    孟子引詩,為當日人臣不助君行先王之道者,皆不知畏「天之方蹶」,而甘沓沓也。卒之六國君臣胥為秦屠戮,無一幸免者,乃知天運之蹶也,亦晚矣。吾觀近世學者,高者禪宗,卑者訓詁,尤卑者帖括,居身無義,進退無禮,言行皆背堯、舜三事、周、孔三物之道者,猶沓沓也。天命方將取儒運而蹶之,秦人之禍已著,而沓沓者曾不知醒。吾之憂懼,何有已乎!【「詩曰天之方蹶」節】

    孟子看透夏、商、周得失之故,斷定「得天下也以仁,失天下也以不仁。」愚續之曰︰「漢、唐、宋之得天下也以智,失天下也以不智。元、明二國之得天下也以勇,失天下也以不勇。」【「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章】

    平生大欠借人證己工夫,只妄謂吾盡其在我,或雲吾可自信,或見人負己,或謂人頑梗,不可以情感理動。讀孟子三「反」字,乃憮然「愛人」、「治人」、「禮人」,而不見「親」、不見「治」、不見「答」者,必是吾原不曾真愛之、治之、禮之,而妄自以為已愛之、治之、禮之,或用愛、用智、用禮之不當,而反致其怨惡欺侮,須皆「反求諸己。」【「孟子曰愛人」章】

    戰國時滿天下都是殺機,只欠的是個「仁」字。孟子故就其欲無敵于天下的心點醒他。今日滿天下都是個虛局,宋儒卻還向靜坐、章句上做,是欲無敵于天下而不以實,幾于抱薪救火矣,豈止「執熱不以濯」哉!【「今也欲無敵于天下」節】

    嘗疑「會弁如星」即今清朝之冬時皮冠多以珠石飾之者。孺子所歌「濯纓」,即如今之夏笠著西牛尾纓者,纓每用濯。但中國屢更制度,肅慎人未變耳。「冠系」之解恐不的,系豈常濯者哉?【「有孺子歌曰」節】

    觀蓄艾之喻,此亦為欲王而苟且因循,不能斷自今日便行仁者發,當與「以待來年」章參看。【「今之欲王者」節】

    今為人言汝「自暴」、汝「自棄」,誰肯甘受?乃「言非禮義」「不能居仁由義」者何多也!孟子點破他,此就叫自暴,此就叫自棄,令人愕然。試看居仁的人何等穩當平妥,由義的人何等光明正大,人卻將自有的安宅、現成的正路曠舍了不覺。孟子喚醒他︰「你曠了你安宅了,你舍了你正路了。」令人憮然。【「孟子曰自暴」章】

    「爾」字即指人當身而言,下二「其」字自明,近意自在,不必作「邇」通用也。【「孟子曰道在爾」章】

    「二老」明是孟子自寓,謂今諸侯有如文王者,我便歸之。【「孟子曰伯夷闢紂」章】吾讀論語,見此事而凜然懼也。冉有親受聖人之教,在七十二賢之選,而骨力不堅,操守不定,為孔子之所深惡,取後賢之譏評,作萬世之監戒。未必感季氏之私恩,忘君民之大義,只因抱政事之才、多藝之能,便有自恃其長,要夸逞的念頭,遂做出聚斂底事。況我輩無他才能,不得聖人陶,又無七十子切磋,儻有自恃一念,豈不一敗涂地乎?可懼。【「孟子曰求也」節】

    草萊自是合當闢得。孟子恨他貪土地、佐軍興,便欲加次刑。又雲孟子定三項人罪案矣。予則曰︰善戰者加上賞,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又次之。且以為孟子與予易地則皆然。蓋七國皆周先王伯叔甥舅也,若非三等人啟誘搬唆,便不至爭城爭地,致殺人盈城野之慘也。近世之禍,則在遼、金、元、夏。儻有三等人,生民不猶受干城之福哉!吾蓋于北伐之役,而嘆費、孫諸公之功在萬世也。【「故善戰者」節】

    人即指當時之人,政即指當時之政。適,向也,往也。間,止其所行而參一說也。孟子曰︰看今日之人皆不足與之適仁適義,今日之政皆不足間止其所行而參以仁義也,不知根本止在君心耳。惟大人能格君心之非,則君仁而人與政莫不仁,君義而人與政莫不義,君正而人與政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亦何人不足與適,何政不足間哉?

    或曰,不足,猶言不難也。亦通。但改「適」作「謫」,訓「過也」,「人」上添「用」字,下添「之非」字,「政」上添「行」字,下添「之失」字。既覺欠解添改,還于「與」字不通,又欲于下句亦添「與」字。曾謂聖賢之言由人添改乎?曾謂聖賢之書待人添改而後通乎?故吾凡于諸先生添改經書處,皆不能無惑焉。【「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章】

    宋儒學教原與孔、孟不是一家,故凡遇著實處,解來都不親切。此章君子當主教者說,首「之」字二「其」字指學者說,中七「之」字指道說,「自」字指他本身說,亦是學者身上造之、就之也,「以道」便是「深」處。道即堯、舜三事、周、孔三物,大學括為「明親」,孔子統為「博文約禮」者是也。以此造就他,使之循序習行,盈科漸進,日養之禮陶樂淑之中,久之方真有諸己,不比口頭講說、心頭思維淺嘗之學,故曰「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雲雲。觀末句一煞,更明後儒昧此一條道,慌忽自欺耳,烏能實有諸己哉!不能有諸己,「居」個甚麼,「資」個甚麼,況「安」深乎!況「左右逢源」乎!徒令不肖扼腕耳。【「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章】

    觀「詳說反約」四字,恐孟子之立教已微異孔門,但其識高,看到上章耳。【「孟子曰博學」章】

    人之異禽獸,盡人知之。其所以異禽獸者是何物事,君子之「存之」者是何工夫,人不盡知也。若出宋儒口,一派禪宗矣。而孟子歷敘舜、禹、湯、文、武、周公,則即在明倫、察物,惡酒、好善,以至兼三、施四【雲雲】也。下章承之以孔子而及己身,亦只為王者之跡熄,幸君子小人之澤未泯也。然則孔、孟是存先王之跡,衍百聖之澤者也。跡、澤二字,正當與明物、察倫,惡酒、好善及兼三、施四等一例看,猶吾大學正誤解「緝熙敬止」便是「仁敬慈孝信」也。近與剛主拈出「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二句作自檢自勖工程,正是要日用飲食,接人應事上明明白白處鼓力向前。【「孟子曰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四章】

    「故者,已然之跡。」人性已然之跡,非氣質而何?人性「故」之「利」者,非耳聰、目明、子孝、臣忠而何?宋人以氣質為雜惡,是破毀其「故」矣。又曰︰「性雖不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是戕賊其「利」矣,非「鑿」而何?想當時告、荀輩正如宋儒「氣質之性雜惡」等見,蠱惑天下,故孟子指其病根,拈出個「鑿」字;診其包脈,拈出個「故」字;下一捷效方藥,拈出個「利」字。不意千余年,「鑿」者又紛紛也。傷哉!詳見存性。【「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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