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張佳胤令滑。巨盜任敬,高章偽稱錦衣使來謁,直入堂階,北向立。公心怪之,判案如故。敬厲聲曰︰“此何時,大尹猶倨見使臣乎?”公稍動容,避席迓之。敬曰︰“身奉旨,不得揖也。”公曰︰“旨逮我乎?”命設香案。敬附耳曰︰“非逮公,欲沒耿主事家耳。”時有滑人耿隨朝任戶曹,坐草場火系獄。
公意頗疑,遂延入後堂。敬扣公左手,章擁背,同入室坐炕上。敬掀髯笑曰︰“公不知我耶?我壩上來,聞公帑有萬金,願以相借。”遂與章共出匕首,置公頸。公不為動,從容語曰︰“爾所圖非報仇也,我即愚,奈何以財故輕吾生?即不匕首,吾書生孱夫能奈爾何,〔邊批︰緩一著。〕且爾既稱朝使,奈何自露本相?使人窺之,非爾利也。”賊以為然,遂袖匕首。公曰︰“滑小邑,安得多金?”敬出札記如數,公不復辯,但請勿多取以累吾官。〔邊批︰又緩一著。〕後覆開諭。久之,曰︰“吾黨五人,當予五千金。”公謝曰︰“幸甚,但爾兩人橐中能裝此耶?抑何策出此官舍也?”賊曰︰“公慮良是。〔邊批︰ 盡其計。〕當為我具大車一乘,載金其上,仍械公如詔逮故事,不許一人從,從即先刺公。俟吾黨躍馬去,乃釋公身。”公曰︰“逮我晝行,邑人必困爾,即刺我何益?不若夜行便。”〔邊批︰語忠告,又緩他一著。〕二賊相顧稱善。公又曰︰“帑金易辨識,亦非爾利,邑中多富民,願如數貸之。既不累吾官,爾亦安枕。”二賊益善公計。公屬章傳語召吏劉相來。相者,心計人也。相至。公謬語曰︰“吾不幸遭意外事。若逮去。死無日矣,今錦衣公有大氣力。能免我,心甚德之。吾欲具五千金為壽。”相吐舌曰︰“安得辦此?”公躡相足曰︰“每見此邑人富而好義。吾令汝為貸。”遂取紙筆書某上戶若干、某中戶若干,共九人,符五千金數。九人,素善捕盜者,公又語相曰︰“天使在,九人者宜盛服謁見,〔邊批︰諷使改裝。〕勿以貸故作窶人狀。”相會意而出,公取酒食酬酢,而先飲啖以示不疑。且戒二賊勿多飲,賊益信之。酒半,曩所招九人各鮮衣為富客,以紙裹鐵器,手捧之,陸續門外,謬雲︰“貸金已至,但貧不能如數。”作哀祈狀,二賊聞金至,且睹來者豪狀,不復致疑。公呼天平來,又嫌幾小,索庫中長幾,橫之後堂,二僚亦至,公與敬隔幾為賓主,而章不離公左右,公乃持砝碼語章曰︰“〔邊批︰步步精細。〕汝不肯代官長校視輕重耶?”章稍稍就幾,而九人者捧其所裹鐵器競前,公乘間脫走,大呼擒賊。敬起撲公不及,自剄樹下;生縛章,考訊又得王保等三賊主名,亟捕之,已亡命入京矣。為上狀,緹帥陸炳盡捕誅之。
〔祁爾光曰〕
“當命懸呼吸間,而神閑氣定,款語揖讓,從眉指目語外,另構空中籌畫,殲厥劇盜,如制小兒。經濟權略,真獨步一時矣。”
【譯文】
張佳胤為滑州縣令時,有大盜任敬、高章偽裝錦衣使前來見他。二人大剌剌的直入府堂,面朝北方,張佳胤雖覺奇怪,但仍然照常判案,這時任敬突然大聲罵道︰“什麼時候了,還不立刻見我?”
張佳胤連忙命人退下迎見二人。
任敬對張佳胤說︰“有聖旨在身,不能下拜。”
張佳胤說︰“是聖上下旨要拘捕我嗎?”一面命人擺設香案恭迎聖旨。
任敬在張佳胤耳邊說道︰“不是拘捕你,是要抄耿主事家。”府衙中有個叫耿隨朝的本地人,是個小官,因草場發生火災受到牽連下獄。
張佳胤更覺可疑,于是請兩人到後堂休憩,任敬一進後堂便扣住張佳胤左手,高章搭著張佳胤的肩,三人一同走進內室坐在坑上。任敬手摸著胡子笑著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從山寨來,听說縣府庫房中有不少銀子,想暫借一用。”二人說完用匕首抵著張佳胤脖子。
張佳胤不慌不忙地說︰“既然你們不是來尋仇,我再笨也不會為省幾個錢賠上自己老命,就算你們不用刀,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氣力沒有你們大,工夫更不及你們好,又能拿你們怎麼樣呢?只是你們既自稱朝廷欽差,如果現在自露行跡,萬一讓人看到,這不是對你們不
利嗎?”
二人听了覺得有理,就把匕首藏在袖中。張佳胤說︰“滑州是個小地方,能有多少錢呢?”誰知任敬早有準備,拿出一本簿子,上面記載各州錢數,張佳胤沒辦法,只好求他們不要拿得太多,以免影響自己日後的升遷。二人商議許久,說︰“我們兄弟有五人,你就給我們五千金吧。”
張佳胤說︰“太好了,謝謝謝謝,但你們的背囊中裝得下這麼多錢嗎?再說,又怎麼走出縣府大門呢?”二人說︰“你考慮的也對,你先為我們準備一輛車,把錢放在車上。”說完仍用匕首抵著張佳胤,不許有人跟隨在後,否則就刺殺張佳胤,又說︰“等我們上馬離去後,就放了你。”
張佳胤說︰“你們若是在白天押著我走,一定會引起百姓的圍攻,即使殺了我,你們也難脫身,不如等到晚上再啟程。二人連說此計甚好。
張佳胤又說︰“官銀容易辨認,使用也不方便,縣中有幾個有錢人,不如由我向他們借來給你,這樣我不會因官銀短少而影響官運,你們也不用怕官府追捕。”二人更加稱贊張佳胤考慮周到。
張佳胤囑咐高章傳話下去,召手下小吏劉相前來,劉相這個人一向多心計。張佳胤假意對劉相說︰“我運氣不好受到牽連,若被捕一定會砍頭,現欽差大人有能力為我脫罪,我內心非常感激,想送五千金聊表心意。
劉相听了,吐了吐舌頭說︰“一時間到哪兒籌這許多錢?”
張佳胤暗踢劉相一腳說︰“我常見縣中富人熱心助人,你替我跑一趟,就說我向他們借錢用用。”于是取來紙筆,寫下某大戶多少,某中戶又多少,一共九人,加起來正好五千金。這九人其實是縣中捕盜高手,並不是什麼縣里的有錢人。
張佳胤又對劉相說︰“有欽差大人在,待會兒他們送錢來,都要穿著整齊,不要因為我向他們借錢,就裝出一副窮相。”其實是暗示那些人要準備好武器。
劉相這時已完全明白張佳胤話中的含意,告辭離去,張佳胤命人送上酒菜,並且先嘗表示酒菜無毒,以安賊心。張佳胤又頻勸二人不要多喝,以免酒後誤事,二人更加信任張佳胤。
飲酒至半,所召九人各自穿著光鮮,好像富豪般,雙手捧著用紙包裹的兵器站在門外,作出哀求的神情,說道︰“大人借的錢已經拿來,可是小人家中實在沒有這麼多。”二賊听說錢已送來,再看到來人都是富人打扮,更不懷疑。
張佳胤命人取秤來,又嫌桌子小,命人取庫房中長幾橫放在後堂,二名役卒也跟著進來,張佳胤與任敬隔著長幾,而高章卻緊挨在張佳胤身旁,張佳胤拿著砝碼,對高章說︰“你難道不為你的長官秤金嗎?”高章稍一靠近長幾,九人立即捧著手中的兵器沖上前去,張佳胤乘機脫身,大叫捉賊。任敬想撲向張佳胤已經來不及,逃往廚房見大勢已去,只有自殺,眾人捉住高章拷問,供出王保等三名同黨,立即下令逮捕,三人雖逃至京師,最後還是被逮捕正法。
〔祁評疑問〕
當張公命在危急時,仍能從容不迫,一面輕聲有禮的和敵人周旋。一面暗中籌劃,眉目傳意,殲滅巨盜有如制服孩童,這種權術智慧在當時真是無人能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