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齊有得罪于景公者,公大怒,縛置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諫者誅。”晏子左手持頭,右手磨刀,仰而問曰︰“古者明王聖主肢解人,不知從何處始?”公離席曰︰“縱之,罪在寡人。”
時景公煩于刑,有蠰踴者。〔踴,刖者所用。〕公問晏子曰︰“子之居近市,知孰貴賤?”對曰︰“踴貴履賤。”公悟,為之省刑。
〔述評〕
晏子之諫,多諷而少直,殆滑稽之祖也。其他使荊、使吳、使楚事,亦皆以游戲勝之。覺他人講道理者,方而難入。
晏子將使荊,荊王與左右謀,欲以辱之。王與晏子立語,有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為者?”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對曰︰“坐盜。”王曰︰“齊人故盜乎?”晏子曰︰“江南有橘,取而樹之江北,乃為枳。所以然者,其地使然。今齊人居齊不盜,來之荊而盜,荊地固若是乎?”王曰︰“聖人非所與戲也,只取辱焉。”
晏子使吳,王謂行人曰︰“吾聞嬰也,辯于辭,嫻于禮。”命儐者︰“客見則稱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請見。”晏子慨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將使于吳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問吳王烏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見。”見以諸侯之禮。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為小門于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儐者更從大門入。見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子對曰︰“齊之臨淄三百閭,張袂成帷,揮汗成雨,何為無人?”王曰︰“然則何為使子?”晏子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賢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使楚耳。”
【譯文】
有人得罪齊景公,景公非常生氣,命人把他綁在大殿,準備處以分尸的極刑,並且說如果有人膽敢勸阻,一律格殺勿論。晏子(即晏嬰)左手抓著人犯的頭,右手拿著刀,抬頭問景公︰“古時聖王明君肢解人犯時,不知先從人犯的哪個部位下刀?”景公立刻站起身說︰“放了他吧,這是寡人的錯。”
景公時,刑律條文繁多。有一天景公出游見有賣踴(被砍去一腳的罪犯所穿的鞋)的。景公就問晏子︰“賢卿住的地方靠近市集,可知道踴貴還是普通鞋子貴?”晏子答︰“踴貴。”
景公突然有所領悟,于是下令廢除刖刑(砍去罪犯一腳的刑法)。
〔述評譯文〕
晏子勸諫君王多半以諷喻代替直言,他可算是滑稽(戰國九流十家之一)一派的開山祖師了。日後晏子也曾出使楚,吳及楚等國,都在談笑間佔上風,世間的事往往就是這樣,有時正正經經的和對方講道理,反而很難讓對方接受。
有一次晏子出使楚國,楚王與大臣們想借機羞辱晏子。一天,楚王與晏子正站著閑聊,看見差官押著一個犯人從面前經過,楚王問手下︰“那是什麼人呀?”手下答︰“那是齊國人。”楚王說︰“他犯了什麼罪?”手下說︰“竊盜罪。”楚王于是對晏子說︰“難道齊國人都喜歡偷別人東西嗎?”晏子說︰“有人在江南種了一棵橘樹,可是把它移植到江北就變成了枳樹,所以會這樣,是因為環境的影響。齊人在齊國不偷東西,來到楚國卻變成小偷,難道楚國是小偷之國嗎?”楚王說︰“唉,戲弄聖人,只會自取其辱。”
晏子出使吳國時,吳王對手下說︰“寡人听說晏嬰善于言辭,熟悉禮制,等晏嬰晉見寡人時,命接待人員以天子尊稱寡人。”第二天宴子進宮見吳王,命人通報,通報人說︰“天子有令,命晏嬰晉見。”晏子長嘆三聲,說︰“我受齊王之命出使吳國,不知怎麼搞的怎會來到周天子的宮廷,請問到底這個世界上有沒有吳王呢?”吳王立刻說︰“夫差有請。”于是以合于諸侯身份的禮儀接待晏子。
晏子出使楚國。他身材矮小,楚人專門在大門旁開了一個小門要晏子小門進去。晏子說︰“如果出使狗國當然走狗洞,今天出使楚國,不該走狗洞。”于是宮人只好開大門請晏子進入。楚王見了晏子後說︰“齊國難道沒有人了嗎?”晏子回答說︰“齊國僅是都城臨淄就有三百閭(每閭是二十五家)。連結衣袖可以搭成一座大營帳,滴下的汗珠就像下雨一樣,怎會沒有人呢?”楚王說︰“那麼為什麼會派你為充當使臣呢?”晏子答︰“齊王任命使臣有一個原則,凡是他國有賢明的君王,就派能干的大臣前往,對方君王懦弱昏庸,就派愚昧無能的臣子為使者,我晏嬰是齊國大臣中最無用的,所以派來楚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