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經書總論

類別︰子部 作者︰清•李光地 書名︰榕村語錄

    孔子留下幾部經,部部精妙。佛書一看便有佛氣,老書一看便有老氣,經卻一概正當,無他聲色臭味,在聖人手中一過,便純粹無偷。天下之道盡于《六經》,《六經》之道盡于《四書》,《四書》之道全在吾心。

    孔子之書,如日月經天,但看尊之,則天下太平,廢而不用,天下便大亂。

    孔予《六經》,字字可信。博學多能,一肚皮家當,卻又江、漠以濯之,秋陽以暴之,只是細心到極處,謹慎到極處。

    夫子所留下的書,萬理具足,任人苦思力索,得個好道理。若是他不說的,所見畢竟不確,久便自見其弊。如所見實在精當,再向他書上細心尋求,卻原在里面包著。雖聖人亦有所不知,只是他不知的就不說,如「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他原曉得,因無征便歇了。有這本事,又有這個道理,何從尋得他個破綻出。

    尼山造化在其手。《易》本卜筮之書,《春秋》本記事底檔,《書》亦流傳的數篇古文,《詩》本風謠樂歌。一經其手,便都道理完備。範田天地,曲成萬物,是何等手段。

    朱子兩眼實在明亮,《大學》、《中庸》,其所服應,《易》中《序》、《雜》等篇,未嘗有異詞,《孝經》雖疑之,亦不敢決謂可廢。惟前人以《書傳》為孔子作,《詩序》為子夏作,直決然斷其妄,此乃確論。

    《四書》中公案有極難解處,要想個透,使了然于心,自己臨事方得力。聖人在六七年,受其公養,當時既不脫冕而行,君相未覺見招,不便自歸。而老必還鄉,遂在近處棲止,只得在衛。父子稱兵,已是亂國,孔子不做其官,不與其事,而不為衛君,必也正名,一絲苟。至些須饋食,周之可受,固不必矯之而饑餓也。嘗論「篤信好學」章,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一直趕到「邦無道,富且貴焉,<耳心>也」。其義甚備,有安邦,自不入危邦;有治邦,自不居亂邦。至天下無邦,只得「無道則隱」。隱只不做官便是。當日孔子聲名滿天下,無處避,逼到歸宿處,只是甘貧賤而已。孟子「王由足用為善」一段說話,信是荊臣之義。當時作卿不受祿,便已為去地,其出處進退,亦毫無可議。

    人欲窮經,畢竟以經聖手為妙。《易》、《書》畢聖人選定文字,所自著者,惟《易》、《周禮》、《春秋》而已,學者豈可不晝心?《周禮》是《洪範》衍義,《春秋》義法大抵一出于《周易》。聖人取法古人,卻又是自己一個規範。

    諸經多將首二篇包括全書之義《干》、《坤》兩卦,括盡《易》理;《二南》,亦括盡《詩》、《書》。《詩》、《書》中道理,總未有不從修身齊家說起者。冢宰管到宮闈瑣細,俗儒疑端,以此為首。不知此乃修齊之要,正治天下之本。《春秋》隱、恆二公,亦盡一部《春秋》道理。隱無王,桓無天。無王者,隱公終身未嘗朝聘于周,直似非其臣子者然。無天者,桓公s君,王不加討,又從而恩命稠疊焉。惟此二義,一部《春秋》,豈復外此。

    文章隨世運,雖孟子不免雜戰國之淡鋒,朱子不能脫南宋之衰弱,惟誅泗不隨風氣。觀左、國等奢,可見風尚夸靡。聖門卻選出一種雪白文字。又各體不同,《論語》是一種,《大學》是一種,《系傳》輿《中庸》又是一種。乍看是黑洞洞的,中間卻分明一大世界,道理根源都在此。《春秋》更奇,又是一種。王荊公好古文,獨詆《春秋》。其實《春秋》是作古文之根,一字不苟,稱名切實,不如此便錯。

    立言最難,伊川窮一生之力,著一部《易傳》,多是自己的《易》,還不是《周易》的本義。《春秋》只解到桓公十年,已有繆誤。隱公不書即位,《谷梁》義例甚明,卻廢不用,而曰︰「外不受命于天子,內不受命于先君。」然即書即位者,皆受命于天子輿先君者耶?桓公又書即位,何以解乎?至《春秋序》卻做得好,其他議論好處甚多,不可緣此等一二處,便概行攻駁也。若句彈字議,除是孔子方一字不可移易,孟子便有可疑。如「臣視君如寇讎」、「聞誅一夫紂」之類,皆似太險。又如「取之而民不悅,則勿取。文王是也」;「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語意皆微欠圓成。文王服事終身,何嘗是要取殷?見民不悅而止,又何嘗有意圖王?追于國小,以致事業不成。至「不動心乙章,依然說得妙。」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毅一不塞而得天下,皆不罵乙。何等純正鰭到。

    詩不必篇篇皆美刺,春秋不必官言皆褒貶矯貞淫並著,而其教歸于正人心。春秋善惡繭害,而其教主于存天理。(自記。)

    易、春秋,在五經中最奇,其中條分縷析,又皆是自然之理,日用眼前之事,所以為妙。易虛而實

    空空洞洞,無所指定,而天下事事物物,形象變態,無不一不備。《春秋》實而虛,有名有事,各不相假,然引而伸之,獨類而長之,天下萬世,皆于是取則。人情物理,皆稟律令。幽隱微暖,神明鑿諸,信造化之精髓,性命之模範也。

    凡修一書,必須意推戴何人做主。《詩經》自當以《朱傳》為主;綱領內便不應入《詩傳序》。《周易折中》綱領,采《程傳序》者,不敢主《程傳》也。朱子說,《易》之取象,不可盡以道理求。蓋謂隨人隨事,皆可以生解耳。雖象畢有根,根即是道理,卻要知他原可以隨人隨求之也。朱子此說,畢竟是講《易》的定盤星。《尚書》注亦未有強于《蔡傅》者,但多敷衍幫趁,不能字字著實。其解「天聰明」二句,雲︰「天之聰明,非有視听;天之明威,非有好惡。」即以本書作證,「天視自我民視,天听自我民听」,何以見得天無視听?「帝乃震怒」、「皇天震怒」,何以見得天無好惡?其說之弊,直使人把天作糊涂物事,全馮人以為聰明好惡者然。蔡氏此等處,都似還未見到根源,所以未覺熨貼。一字不放空,都有褒貶耳。道理卻是寬寬的說好,寬些包得道理多。寧可失出不妨,若過密,萬一失入,其弊甚大。《胡傳》多不是聖人意。你看朱子傳注,文義或有未當,至大道理,一絲不錯,他人便大處錯。朱子議論人物,規陣時事,容有太剛過敢處,要無不可見之行事者。若《胡傳》,合者數修而已。

    五經、六藝,今止四經、四藝而已。經止《易》、《詩》、《書》、《春秋》,禮即在六藝中;藝止禮、樂、書、數,射、御已不講。《易》將《注疏》、《程傳》、《朱義》看過,略通大意,一年可了。《詩》將《注疏》輿《朱傳》看,《書經》亦然。《春秋三傳注疏》,每種一年,兼之禮、樂、書、數,不過十余年無不通矣。聰明人用十余年功亦不難,便是許多年代無此人,豈不可嘆。

    《易》與《春秋》,多言天人之際,學者治之,易人于漂忽。夫道在唐虞,皋陶為帝者師,其陣謨也,以秩技命討歸之于天,則《春秋》之旨也;以視听明威考之于民,則《易》之要也。光坡。

    今年夏秋間,庶幾將《易解》可改完一遍,然改完恐仍非定本也。凡著書,須要將那部書字字精神都灌注得到。以前看《十翼》,似還可多說幾句,近才覺得全無欠闕。經書實難看,即如《中庸》,到如今看得還有不愜心處。惟《洪範》,似再搜尋不出什麼意思來。至《大學》,則不解。問︰「不解處在格物無傳文否?」曰︰「段落難分。格致之義,朱子說,一件格到十分便是格,十件各格到九分九厘,亦算不得格。此最說得好。那一厘不到處便是本,知得本處,方是十分。本就是明明德。學問固以存心為本,卻又不是只守著這個本就無事了。「物有本末」,須是從本至末無不理會;「事有終始」,須是從始至終無不講究,方能知所先後。若只守著一個心,便落陸象山、王揚明一路學問。象山只先立乎其大者,便道是預外逐末,都是閑賬,各工夫。問︰「他竟事物之理全不理會不成?」曰︰ 「他是要心定,則靈明無不貫徹,不消零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節」、「文」二字作何解?節是童子不知登降周旋所以然之故,但習其節日;文是童子不知復、樂、射、御、書、數所以然之理,但誦其文詞。」到後來成人時,便已熟慣而知其用,日用而益明,精義入神,下學上連,不離乎此。非大學後便不提起六藝之事也。

    「明德」,指性不指心。「明明德」,合知性、養性而言。(鍾旺。)

    朱子雲︰「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誚德」,是德乃得于心之理,非心也。《大學章句》解「明德」,乃雲︰「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卻似以心為「明德」。若「明德」是心,則「明明德」不疑為異氏明心之說乎?故《觀彖》中,于《唇卦大象》注,改雲︰「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之理,具于心而昭明不昧者也。」(清植。)

    事物上之止,止有兩義︰必至其極,一也;不復逐移,二也。然二者止一意,必至其極,則不復發移矣。凡一事一物,斷置盡情盡分,便快然無憾,截然而止。(自記。)

    《大學或問》中,提出「敬」字,以補古人小學工夫。蓋養育德性之功,小學己豫,故大學直截說起。其實「定」、「靜」等字,即跟小學說來,只應于定靜節提明此意,不須添補。

    《大學》首節,只言教人之法在此三者,知以三者為歸宿,便是知止。如知終身有正業,他事不能搖動,豈非定乎,到得定,旁邊雖有許多擾攘,我卻一意在此,並不知有別人別事,豈非靜乎?靜後,雖置我擾攘中,我自安于我之事,豈非安乎,此是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乃格致以前工夫。不然《論語》首篇即言忠信,《中庸》開頭便言戎懼,豈《大學》獨始于格致乎?至「能慮」,則格致之事;「能得」,則誠意以下之事。

    「知止」節,朱子說得周折些。因以知止為在物格知至之後,所以「慮」字說作處事精詳,不雲察理精洋,以察理是格致工夫故也。古人先有小學一段工夫,聰明已開;趣向已正,故《大學》直從明新說起。然畢競有個頭,有個根基,立志是個頭,從心上打疊是個根基。此節便是此意。知止者,知道要做何等事、何等人,如此然後志有定向。志既定,雖旁邊有人戲鬧,都似不聞不見一般,非靜而何?既能靜,雖走到戲鬧場上,自然不被他引去,只安然在此,非安而何?心至此,于事理方能入,才可用格致工夫,所謂「能慮」也。理明然後可實體于身,實措于事,所謂「能得」也。得之于己,即天下之理得矣,意誠以下之事也。注中 「志有定向」、「心不妄勁」、「所處而安」,皆無可易,只「慮事精詳」難說。五峰所雲︰「立志以端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中,而義乃可精。」都全包在此節內。程朱不將此節作頭,竟像工夫只從格致做起,故障王乘此以售其說。問︰「知止亦在立志內乎?」曰「知止即立志的頭,畢竟知道這個好,心方向著這個。如夫子「志于學」,亦是知道學好,「志于道」亦是知道道好。」

    子靜、揚明輩攻駁格物,就是「知止」節頭路未清。「知止」若如《章句》說,何須又用「定」、「靜」、「安」、「慮」許多字面來贊他?聖賢等闈不輕說出「定」、「靜」等字,「定」、「靜」是為學根基,只是有此根基,卻又要件件理會。「尊德性」是「道同學」之基,只是「尊德性」又不可不「道同學」。

    睦象山《答趟泳道書》,引《大學》從「物有本末」起,至「格物」止,引得拯精。雨「物」字便是一個,把物之本末,事之終始簿究明白,便知所先後。未有知本末終始,而尚倒置從事者。知所先後,便有下手虛,豈不近道。故下便接先後說去。心身、家國、天下,是物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事也。本,即、修身,故曰︰「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始,即齊家,《書》曰︰「始于家邦,終于四海。「故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知所先後,即知本,知本,便是知之至。《章句》雲︰「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極,如「皇極」、「太極」之極,是中間澡透頂處,不是四旁到邊處。「極」字,亦有作邊際訓者,如「四極」、「八極」之類,但非此注「極」字之義。

    格物之說,至程朱而精,然「物有本末」一節,即是引起此意。物,事即物也;本末終始,即物中之理也。格之,則知所先後,而自誠意以下,一以貫之矣。象山陸子看得融洽,未可以同異忽之。(自記。)

    朱子解「物」字,亦言事物之理,可見「物」字兼事也。《章句》「表裹精粗」四字,似不如「本末」、「終始」之為親切。然精即本,粗即末,表即終,裹即始也。《大學》除此處,別無,「物」字,而道理又極完全。以此詮格物之義,則程朱之意益明,而古注、涑水、姚江之說皆絀矣。(自記。)

    「自天子」句,時文「建極」、「歸極」之語固失之,必曰「君卿大夫之元子、遺子,典凡民之進造,將來皆有天下國家之責」,亦曲說也。天子有天下,下至庶人亦有家,便使終身無位,行于妻子,亦須是以修身為本。此句是泛論話頭,不必學校中人才用著。(自記。)

    學問全要知本,知本之學,所學皆歸于一本。格物之說,鄭康成是一說,司馬溫公是一說,程朱是一說,王揚明又是一說。自然是程朱銳得確實,但細思之,亦有未盡。如雲格物也,不是物物都要格盡,也不是格一物便知天下之物。稹累多時,自有貫通處。這個說話,便似子夏之答子游。子游譏門人小子,「本之則無」子夏只慮答以灑掃、應對、進退,正是培養他根本處。人之初生,天性未灕,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使之入孝出弟,一切謹願。後來盛德大業,都從此出,故曰︰「蒙以養正,聖功也。」子夏卻說成君子之道,畢竟先末而後本。子游、子夏都將「本」字看得太高妙。即如,「貫」章,都說零碎工夫盡做到了,只不曉得本源,故經夫子點化,便洞然無疑。若其初不曉得本源,日用之同如何用功?果然如此,多學而誠正是用功處,夫子何以截斷曰︰「非也?」特其初要將一去貫,終乃貫于一耳以此起頭,以此煞尾,聖賢學問都是如此。雕了本便無末,但不可雲只要本不須末耳。

    「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古本即在「其本亂」一節之下,極有理。《大學》說誠、正、格、致,《中庸》說城、明,總是要修身,身即是本。學而措之,則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矣。但看三代以後,一物失所,引咎歸己,實見得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道理確鑿,此等人能得幾個,或雲,知得此意,有何難處。如何便為知之至,不知要知得到,非見得天性之本者不能。惟吾之性,即天地之性,故自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參贊位育,都不外此。

    問︰「古本《大學》,遽及知本、知至,難道朱子所雲︰「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此段工夫竟無耶?」曰︰「此工夫即在知所先後內。事物皆格,至本末始終俱透,方為格物之全功。《大學》恐人疑惑「知至」「至」字,為當窮盡天下之物,始謂之至,故又曰︰「以修身為本。」本亂來未未有治者,厚者薄,未有薄者厚者。「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朱子說「極」字,即是「本」字,一物皆有一物之極,即此一物之原本。今人說 「極」字,像四面都到的一般,非也。緣格物致知之義,首章已說明,故下面直接誠意說去。首章亦非致知之傳,《大學》如《中庸》,只是一篇文字,一片說去。問︰「空理是極緊要事,《大學》言之不太略耶?」曰︰「經文安能條縷講盡,如正心,亦有現在、既往、未來許多境界,《大學》亦只輕輕指點,而意自足。」

    大學一書,二程、朱子皆有改訂,若兄之果確,一子定論便可千古,何明道訂之,伊川訂之,朱子又訂之?朱予競捕格物傳,尤其後人之疑。若格物應捕,則所謂誠意在致其知,正心在誠其意,皆當捕傳矣。所謂「誠其意」者,經中文法原一變,非無緣故。且以誡意為八條目之一,亦欠輕重,不過節次只得如此說耳。如明善、城身,《中庸》雖輿治民、 上、信友等一例稅,然豈可一例看,明善即格致,是誠意中事。到得誠意,則正心、修身功夫皆到,只隨時加檢點耳。古本原明明白白,特提誠意。誠意總言,即是誠身,故章末便及心體可見。

    《語類》中,「窮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一段,說格物甚精。王揚明因格竹子致病,遂疑朱子之說,豈知朱子原未嘗教人于沒要緊處枉用心思也。人與物本同一性,禽獸真心發現處,與人一樣。或止一節,比人更專篤,這個是萬物一源的,所謂本也。子思、孟子不說格物,而曰明善,曰知性,正是「大學」知本之意。說到性與善,則程朱之說愈頤然明白,而包括無余矣。

    聖人說出「格」字、「物」字,已包盡各條件,但其歸必以知本為知至。朱子之說,與此頗具。然不照著他說,終不能知本。其言或考之事為之著,或察之念慮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又謂如身心性情之德,人偷日用之常,天地鬼神之變,禽獸草木之宜,實盡格物之義。揚明攻之,非也。朱手原以身心性情居首,並非教人于沒要緊處用心。其實身心性情之德,果能窮本極源,人偷日用,能外是乎?天地鬼神,禽獸草木,能外是乎,只是經文己備,不消捕傳耳。

    伯安以格竹子為格物,原非朱子本意。今人講格物便如此說,反為姚江所笑。只以擇善、明善、知性等觀之,便自了然。天下之理,皆是吾性,所謂擇善者,如申生之孝,可謂非善乎,但不能中庸,不可謂至善。于善之中,擇其尤善者,即中庸也。故又雲︰「擇乎中庸。」擇善而後能明善,見得此理內外無問︰天地離物,與我同一仁義禮知,便是格物、致知,便是明善、知性。佛氏亦知于本體上求,但其所謂性者,乃靈明知覺而非理也。善乎先儒之說曰︰「佛所謂性,吾儒所謂心;佛所謂心,吾儒所謂意」。蓋彼所謂性,指知覺,所謂心,指勁處耳。

    「誠意」章,歷來講者不明︰其根便是失于以意為善惡之念。豈知是念也,非意也。意便是有個張主之名;故須貼好惡說,不可貼善惡說。好善惡惡,人之秉彝,致其知者固有,即未致其知者亦豈全無?但其好惡有實于不實耳。不必一片偽妄,而後謂之不實。即心中有不好不惡者,與好惡雜發,便不算是徹底實心矣。既無徹底實心,便無徹底實事,如此則共好善惡惡之發,便虛而不實矣。虛而不實,是自欺其好善惡惡之初心,不能快其好善惡惡之初心也。此「實」,—字且對 「虛」字看,不必就對「偽」,字看,才虛而不實,便是自欺共初心矣。至于虛便生偽,自欺便至欺人,如下文小人之厥然拚著是也。總是一個苟且徇外,為人之根自微而盛耳。凡人言而不踐,行而不終,是言行之不實也。言行之不實者,人得而點檢之。若發動之意,人所不知,而己所觸知,其實于不實,惟有自己點檢得到。于此慎之而禁止其自欺,則所發者無非實心︰無非實事,此之謂誠其意也。從來講解謬誤多端,朱子于此節注亦數更其本,至易第而後定。(自記。)

    「誠意」章,從朱子後總說不明白。守溪亦只隨常說,卻是漢說得嘹亮。誠意之意,即是好善惡惡之意,非善惡之念也。好善惡惡,自途人至于聖人皆有之,只是人不能誠。已好善矣,卻不能如好好色,則好之中猶有不好者存,而不能求必得之矣。已惡惡矣,卻不能如惡惡臭,則惡之中猶有不惡者存,而不能預決去之矣。夫好善惡不善,是自己明知其當好、當惡,卻不肯好之、惡之,以至十分真實,非自欺而何?果能真實預決去,而求必得之,乃為實用其力。比處「誠」字,且莫對偽妄說,只對「虛」字說。自欺,只是不結結實賞的好惡到十分,尚未到如下面掩著欺人,以至偽妄也。鍾僑雲︰「如此,則好惡非意之第二層乎?」曰︰就是第一層,善惡屬念不屬意。「志」、「意」、「念」、「思」等字,要分得明白。「志」字屬好一邊,最是光明的。說到志,大約是志于賢聖功名道德。「意」亦近好一邊,人心靈明,有主意便要好。至「念」,則紛然其擾,起濺無時。「思」,則于「念」加功,指其極,窮其變矣。「念」是起頭,「思」是深入。

    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也不必定由致知來。亦有不讀書人,其好惡真摯,不可謂不誠者。只是由致知來,更較親切。觸知「知」字,即致知「知」字,實于不宜,實到幾分,與不實有幾分,自己未有不知者。若致知的人,其獨知處更自不同。萬陪庚戌科此題文,亦有見及此者。但即以謹觸為致知,又不是致知,只是竅理。「謹」字卻兼省察克治在內。《朱子語類》中,有一處言「慎觸為城意之助」,「助」字或系化誤。而陸稼書與四舍弟,皆堅持以為誠意有正面工夫,謹觸所以幫誠意。如此,則雨謹觸皆幫助的工夫,惟未節誠意為正面,豈有此理!

    汝楫問︰「心正已到至處,如何又說先城其意?」曰︰要曉得此條目,都是搜根語。國者天下之主,家者國之主,身者家之主,心者身之主,意者心之主,故曰主意。如船是心,意是舵工一般。「意」與「念」字、「思」字不同,「念」有善惡,「思」有邪正,「意」是立意要這樣。所以朱子說「意」字,從性善說來,意雖有為不善者,乃是輾轉歸到不善去,其初所發,未有立意要做惡事者。故意,只好說好善惡惡而已。但是既發好善之意,少問又覺得善亦可不好,漸漸淡來,而初發好善之意虛矣。既發惡惡之意,少問又覺得惡亦可不惡,漸漸輕了,而初發惡之意虛矣。是不城,是自欺,必狠用力預決去,而求必得之。有所好,必好到十分滿足,而初發好善之意始實。有所惡,必惡到十分滿足,而初發惡惡之意始實。人君名為敬賢,而實未嘗敬到十分,其敬賢之意未誠也。欲去不肖,而實未嘗去到十分,其去不肖之意未城也。故曰︰「王道本乎誠意。」

    讀書害最怕是無疑,道理本平常,看去不過如此,其實進一步,又一層。向曾問某人「誠意」章有疑否?曰︰「無疑。」問其解,曰︰「意即是動念處,誠即是無妄,無妄其念,便是誠意。」如此解,似乎明白,其實不然。念頭是無主的,意卻比念有主,志又狠些,故曰有主意。意惟好惡可言,人性皆善,好善惡惡,不必致知的人。用虛之一說,至下節拚著,方說到偽妄。有人問︰「王揚明白日不想做的事,夜同又嘗入蘿,何也,」日︰「畢竟是念頭未斷,其未兄之事者;不逢其會耳。你可曾蘿兄揣鍬鍤往人家攢孔偷盜否?」曰︰「不曾。」曰︰「可見必不做的事,便不入蘿矣。此是妄念不除也。」朱子用虛之說,可以包此。初是妄念不曾斷,中問雖有好意,亦夾親而不能自慊以自欺。既自欺,便卒至于欺人作偽。使此意滿足,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則妄與偽皆無矣,朱子此章,及《中庸》「天命」章「尊德性」節,《論語》「一貫」章「點,雨何如」節,周子《太極周說》渚注,皆孔孟傳心之要。

    「城于中,形于外」,某意不必說小人亦城中形外,竟是反找語氣,根上何益來,言如此,可兄誠于中,方形于外。不能誠于中,雖外面假著其善,終不能使善形于外也,則何益之有哉!

    「自明」「自」字,且不必對「新民」說。因有明命峻德之雲,疑若有加于性分者,故言不過皆自明己德耳。非有外于我,非有加于我也。(自記。)

    「邦畿千里」三段,是釋「知止」一節之義。首段釋「止」字,次段釋「知」字,三段釋「靜」、「安」。(自記)

    「止」字本在事上說,然必本體無有不盡,故能立事理當然之極,則止至善自須兼體用乃是。《易艮卦》有不見之止,體也;又有止所之止,用也。況所引「穆穆」之詩,以「穆穆」發其端,而終以「敬止」,即周子《主靜立人拯》之意。(自記。)

    與國人交止于信,說來卻與為君止仁相似,前人因此乃謂是他國邦交,如虞芮志成。看此數句文意,卻是泛說君當止仁,臣當止敬,父當止慈,子當止孝,與國人交富止信。「交」字泛就朋友說,不必著在文王身上。(清植。)

    骨角有條理,講學者必條理分明,故曰道學。玉石皮面上有一層粗厲,修身者必變化氣志,使歸于純,故曰自修。(清植。)

    問︰「先生謂誠意之與正心,似戒懼慎觸之與致中和,其說嫌于史伯璇分戒謹與致中和為四項之弊。」曰︰「這不同。誠意者,實意為善去惡;正心,則工夫純熟了。誠意有似于不自私而用智,正心有似于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戒謹工夫,到得無少偏倚,無少差謬方是。「致」,說與戒謹不同,也不是。說得全無進步,也不是。史氏之病,在分境地,有個不睹不聞,又有個無思無慮,有個念慮之微,又有個應物之際,便大差矣。有說正心無正面工夫者,亦不是。就如修身、正衣冠、尊瞻視、三千細行、八萬威儀,何一可以不備,齊家,亦有齊家之事,治國平天下,更有許多禮樂、兵刑之事。只是意一誠,都以此為根,如侖一源,凡九州之水,千枝萬派,放乎四海,總是此貫注。」

    時講于「有所」二字,便說作心病。「有所」與下章之「其所」一例,此處未有大病痛,但人心才發,便易至于失正。要看此「心」字,與下章「人」字,皆指常人之心言也。注中「人所不能無」,及「或不能不失其正」,語甚虛活。又「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是言心之體,本無不正,到有用心,便或有不得其正者。非謂不得其正尊是用,而不累于本體也。(自記。)

    因在常人身上說,故著「忿捷」等粗字面,聖人則只說得喜怒哀樂。此節是要無欲故虛,下節是要有主則實,其實則一而已。(自記。)

    先忿捷者,怒最易發而難制也。次恐懼,則以禍患卒至,易失其常。次好樂,便從容。愛患不過慮及子孫之類,益寬緩矣。

    忿捷、親愛等弊,一曰蔽于理,一曰累于私。知至則理明,意誠則私祛。正心修身,根源皆從致知誠意而來,但加涵養省察之力耳。(自記。)

    時說指定治國屬為君者,故于事君、事長、使眾,須說是教國人,方通得去。遂令孝、弟、慈一會屬君,事君、事長、使眾一會屬國人,幾不成文理矣。不知有治國之責者,豈惟天子、諸侯,凡大夫、士皆是也。三句便與《孝經》「君子事親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順可移于長。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只是一樣口氣,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不能事君、事長,又將何以治其園乎?(自記。)

    老老、長長、恤孤,字義與孝、弟、慈自別,蓋皆指施于國者言也。言一國感應之效,見平天下不外乎此。為國與天下,所爭只是遠近大小,如以矩度物,得其一角,則四面準是矣。(自記。)

    「平天下在治其國」節,某說似較直截明切。老老、長長、恤孤,不是孝、弟、慈,絮矩,亦不是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顧之謂。孝、弟、慈是家里事,上言 「治圃在齊家」,故就家上說。此是「平天下在治其國」,自然該就國上說。老老、長長、恤孤,正是治國之事。老老,如養耆老以致孝;秋食耆老;養國老、庶老;及異糧、貳膳;月告存、日有秩;八十,一子不從政之類。長長,即入學以齒;將君我,而與我齒讓之類。恤孤;即恤孤以逮不足;春響孤子;孤獨者皆有常餼之類。上所老者,即國之老;所長者,即國之長;所恤者,即圓之孤。國之老,上為老之,民有不與孝者乎?國之長,上為長之,民有不與弟者乎?國之孤,上為恤之,民反有倍上者乎?矩者曲尺,是四方之一角。國乃天下之一角也,平天下無二道,只此角而四方之耳。天子在王畿之內,不過是治國,至巡狩述職,亦止據其所以治國者,以行賞罰,非治國之外,別有平天下之道也。下文「有國者不可以不慎」,「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結末「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仍結到國上。身之在家國天下,如算法之言圓心,故曰︰「其機如此」,又曰︰「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日機,曰藏,皆以心之運乎中也。矩如算法之言方角,舉一隅以三隅反,有一角,便可以知四角也。

    時說以「民之父母」作頌祝謳歌,極難得之美名立論,豈知平天下者,原有父母斯民之責,必如是而後稱耳。民愛之如父母,則其自然之符也。(自記。)

    「忠」、「信」、「恕」三一字,須看得分曉。如盡吾孝慈之心,忠也;老老幼幼,實見之事,信也;老老以及人之老,幼幼以及人之幼,恕也。信與恕,亦可就一事上看。如所求乎子以事父,其本實心以事父處,是信;其惟實心以事父處,即是恕。(自記。)

    岩問︰「「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大道即矩之道否,?」曰︰「即是矩之道。」問︰「信如何是循物無違?」曰︰「如這個盤子,既是盤子,便道他是個盤子,豈不是循物無違,若說他是個杯子,便不是循物無違。」

    問忠信。曰︰「「發己自盡為忠」,以宜心言;「循物無違為信」,以實事言。忠如要東不肯西,要西不肯東,以實如說東即往東,說西即往西。」問︰ 「有忠,有恕,又有信,莫是信居恕之間?」曰︰「不說恕,信即實事;說恕,信即實理。「忠信所以進德」,「文行忠信」,信皆指實理。說忠信,有在文行之先者,如「忠信之人,可以學禮」,非此無以為文行之基。有在于文行之後者,如五連道,「所以行之者一也」」。

    前輩多以「恆足」為足國,以上文有財、有用,下文「府庫財」,觀之或然也。張太岳程文,剖然分足國、足民,義理憂備。(自記。)

    《大學》一書,純是說道理,就是「平天下」章講到生財,仍說仁義、義利,全不及制度。若《周官》、《周禮》,各自成書,正不必牽混,而自為表里。

    「德」字、「仁」、字、「忠信」字、「仁義」字,俱在「矩」之前一層,所謂「王道本于誠意」。(自記。)

    問︰「「平天下」章,以理財作柱,恐啟流弊。擄《皋陶謨》曰︰「在知人,在安民。」人君所統,臣民二者盡之矣。欲安民者,其要必由知人;欲知人者,其意只為安民。凡章內所言人土財用,以及生財大道等語,無非所以為安民計也。若以《皋摸》二語作此章柱,意似憂渾成。」曰︰「亦銳得去。」(清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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