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動字之行，有施有受。受者居賓次，常也。如受者居主次，則為「受動字」，明其以受者為主也。公羊傳莊公二十八年謂︰‘春秋伐者為客，伐者為主。’注謂︰‘伐人者為客，長言之；見伐者為主，短言之；皆齊人語。’是齊人以「伐」字之聲短、聲長，以為外動、受動之別。考經籍中凡外動轉為受動，約有六式︰
一，以「為」「所」兩字先乎外動者。
漢霍光傳︰衛太子為江充所敗。——「敗」，外動也，「江充」其起詞，「所」字指「衛太子」，而為「敗」之止詞。故「江充所敗」實為一讀，今蒙「為」字以為斷，猶雲「衛太子為江充所敗之人」，意與「衛太子敗于江充」無異。如此，「江充所敗」乃「為」之表詞耳。
又陳湯傳︰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復制于唇舌，為嫉妒之臣所系虜耳。——「為嫉妒之臣所系虜」者，猶雲「湯為嫉妒之臣所系虜之人」也，不言「湯」者，蒙上文也。「嫉妒之臣所系虜」一讀，「系虜」仍外動也，「為」字至「耳」字則句矣。
史李斯列傳︰微趙君，幾為丞相所賣。——二世自言。
又淮陰侯列傳︰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吾」，為兒女子所詐者也。
漢王章傳︰章由是見疑，遂為鳳所陷。
又王吉傳︰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薄。
史老申列傳︰無為有國者所羈。
又項羽本紀︰漢軍卻，為楚所擠。
漢傅常傳︰不為州里所稱。
又李廣傳︰吏當廣亡失多，為虜所生得，當斬。
又︰為校尉所辱。
又︰武父子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
史大宛列傳︰又為匈奴所敗，乃遠去。
又游俠列傳︰窮治所犯，為解所殺，皆在赦前。
又馮唐列傳︰是以兵破士北，為秦所禽滅。
韓與袁相公書︰退勇守專，未為宰物者所識。
又答劉正夫書︰若皆與世浮沈，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
又薦侯喜狀︰自言為閣下所知。——以上所引，皆以「為」「所」二字間于句讀，雖施受如常，已若轉為受動之意，惟「為」字之起詞，隱見無定耳。
又送溫處士序︰愈縻于茲，不能自引去，資二生以待老。今皆為有力者奪之，其何能無介然于懷邪！——「為有力者奪之」，即「為有力者所奪」也。
愚考先秦諸書，「為」「所」二字連用以成受動者，實鮮見也。
二，惟以「為」字先于外動者。
莊天下︰道術將為天下裂。——「天下裂」一讀，即「天下所裂」也。「天下」，「裂」之起詞，其止詞乃「所」字，隱而不言。「為」字各種乎讀而為斷詞，其起詞「道術」也，句法與前式無異。此則先秦之書常常有之。
禮大學︰有國者不可以不慎，闢則為天下�J矣。——「為天下�J」同上。惟起詞蒙上「有國者」。
論子罕︰不為酒困。——猶雲「不為酒所困」也。
左僖三十︰且君嘗為晉君賜矣。——猶雲「且君嘗為晉君所賜」也。
又襄十八︰止，將為三軍獲，不止，將取其衷。——猶雲「能止則僅為三軍所獲」也。
史游俠列傳︰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為用。——猶雲「諸公爭為其所用」也。
漢司馬遷傳︰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戮笑。——猶雲「重為鄉黨所戮笑」也。
史屈賈列傳︰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為天下笑」者，「為天下所笑」也，其起詞蒙上文「懷王」。
又淮陰侯列傳︰誠令成安君听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猶雲「亦已為成安君所禽」也。不言「成安君」者，蒙上文也。
同傳雲︰否，必為二子所禽矣。——故「為禽」者即「為所禽」也。
同傳又雲︰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為我禽」者，亦即「為我所禽」也。
同傳又雲︰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猶雲「終為漢王所禽」也。「為」後不用「其」字而用「之」字，見代字篇。
故韓文守戒雲︰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然而卒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資殊也。——曰「卒為之禽」者，即「為之所禽」也，今惟去「所」字耳。
史刺客列傳︰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言「皆為秦所戮沒」也。不言「秦」者，蒙上文也。
三，外動字後以「于」字為介者。
論公冶︰御人以口給，屢憎于人。——「屢憎于人」者，注雲︰‘徒多為人所憎惡’也。憎惡之情，施自人而受于佞者，今「佞」為起詞而居主次，「人」則介「于」字，以明其憎惡之情所自發，故「憎」字由外動而轉為受動矣。必介「于」字者，明外動之行所自發也。
趙策︰夫破人之與破于人也，臣人之與臣于人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破于人」者，「為人所破」也，「臣于人」者仿此。此以「破人」與「破于人」兩相比，以見同一字之可為外動與受動也如是。
又雲︰人之情，寧朝人乎，寧朝于人也？
荀子榮辱雲︰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于人。
孟子滕文公上雲︰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
漢書趙充國傳雲︰善戰者致人，不致于人。
史記項羽本紀雲︰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為人所制。——而漢書改雲‘先發制人，後發制于人’諸句，以見同一外動字也，介以「于」字，則轉為受動字矣。
莊山水︰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物于物」者，「不為物所物」也。
漢霍光傳︰帝年八歲，政事壹決于光。——「決于光」者，「為光所決」也。
史廉頗列傳︰以勇氣聞于諸侯。——「聞于諸侯」者，「為諸侯所聞」也。
公隱四︰公子 恐若其言聞乎桓。——言「公子 心恐如是之言決于桓」也。「乎」即「于」也。
又僖二十一︰宋公釋乎執，走之衛。——「釋乎執」者，「為執者所釋」也。
史屈原列傳︰故內惑于鄭袖，外欺于張儀。
漢書敘傳︰然而器不賈于當己，用不效于一世。
又賈山傳︰然而兵破于陳涉，地奪于劉氏者，何也？
又司馬遷傳︰至激于義理者不然。
韓獲麟解︰麟之為靈昭昭也，詠于詩，書于春秋。
又獨孤府君墓志銘︰畜于伯父氏。
又︰其後上將有所相，不可于眾。
又圬者傳︰妻與子皆養于我者也。
又與衛中行書︰方甚貧，衣食于人。——諸引外動字後，皆用「于」字以介施者，而成為受動字也。
至外動字轉詞本以「于」字為介者，內轉為受動之後，其轉詞仍舊，不可視為施者之介字。
孟告下︰傅說舉于版築之間，膠鬲舉于魚鹽這中，管夷吾舉于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于市。——諸「舉」字皆受動字，「為人所舉」也，其後「于」字，乃記其舉之處，非舉者也，不在此例。
又離下︰諫行言听，膏澤下于民。——「行」「听」「下」王字，皆受動字，「于民」者，「下」字之轉詞，猶雲「施膏澤于民」也，故「民」非施者也。
又告上︰令聞廣譽施于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令聞廣譽施于身」者，猶雲「以聞譽施于身」了。故「于身」者非施者也。皆非此例。
以上三式，凡外動為受動，皆見施者之名；以下三式，內有見有不見矣。
四，以「見」「被」等字加于外動之前者。
加「見」。
孟梁上︰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不見保」者，「不為保」也。「保」前加「見」字而成為受動矣。
漢司馬相如傳︰先生又見客。——師古雲︰‘「見」猶「至」也，言至此國為客也。若今人自稱「見顧」「見眷」耳。’而某雲‘「見」者，加于我之辭也’，近是。案，「見客」者，「為人所見為客」也。以受動解之，更為簡捷。
又︰乃今日見教。——言「受教」也。
史齊悼惠王世家︰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見屠」者，「被屠」也。
漢汲鄭列傳︰以莊見憚。——「見憚」者，「為人所憚」也。
又︰其見敬禮如此。——言「為上敬禮如此」也。
又霍光傳︰甚見親信。
又︰陛下未見命高廟。
又張禹傳︰根言雖切，猶不見個。
史刺客列傳︰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
韓劉公墓志銘︰明日領騎步十余抵全義營，全義驚喜迎拜嘆息，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
又釋言︰不見斥以不肖，幸矣。
又毛穎傳︰日見親寵任事。
又︰雖見廢棄，終默不泄。——諸引句內，動字前蒙以「見」字，即轉為受動矣。
漢兒寬傳︰廷尉府吏盡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見謂不習事」者，「為人見以為不習事」也。猶雲「寬儒生而居法律吏之中，人皆稱之為不習事」也。故「見謂」者，即「為人所稱」也。
又丙吉傳︰詔丞相御史問以虜所入郡吏治，吉具對。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詳知，以得譴讓，而吉見謂憂邊思職。——言「人見其為能憂邊思職」也。
史韓非列傳︰所說出于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出于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兩「見」字，即漢書「見謂」之義。
史孟荀列傳︰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遠而闊于事情。——「見以為」者，即「見為如此」也，故後用表詞。
韓黃家賊事宜狀︰臣自南來，見說江西所發共四百人。——「見說」者，「聞說」也，疑為唐人方言。
漢溝渠志︰許商以為古說九河之名，有徒駭胡甦鬲津，今見在成平東光鬲界中。——「見在」者，「為人所見在于何處」也。而「見」字讀若「現」字者，後世之說也。
韓許國公神道碑︰今見在人莫如韓甥。——「今見在人」者，「今為世所見為在者之人」雲。
然韓文進學解雲︰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非其幸事歟！——其意蓋謂「不為宰臣所斥」也，則「見斥」二字反用矣，未解。④
史平準書︰式何故見墒于人？——「見墒于人」者，「為人所墒」也。「于人」者，明「墒」之所自也，與前式同。
又李斯列傳︰且夫臣人與見臣于人，制人與見制于人，豈可同日道哉！
又禮書︰循法守正者見侮于世。
莊秋水︰吾長見笑于大方之家。
史商君列傳︰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于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于民。
又韓非列傳︰昔者彌子瑕見愛于衛君。
韓原道︰嗚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後，不見黜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後，不見正于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
又進學解︰然而公不見信于人，私不見信于友。——諸引句，于動字前加一「見」字，復介以「于」字，以言其上之所自發也。
加「被」。
史酷吏列傳︰錯卒以被戮。——「被戮」者，「為所戮」也。
又︰被污惡言而死。——「被污」者，「為所污」也。
又︰是時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
漢張敞傳︰身被重劾。——皆同上。
韓釋言︰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被言」，「為人所讒」也。「于一相」者，其轉詞也，非為一相所言也，猶雲「前有讒子于一相者」也。
又論淮西事宜狀︰所以數被攻劫。
又︰或被分割隊伍。——皆同上。
加「蒙」「受」。
漢張敞傳︰數蒙恩貸。
又司馬遷傳︰受械于陳。——兩句則「蒙」「受」二字加諸外動之先，與「見」字同。
而凡言定為某罪名者，則惟「坐」字。
是以漢景帝紀︰它物若買故賤，賣故貴，皆坐臧為盜。——「坐臧為盜」者，猶雲「坐為臧罪如盜」也。案，漢法入罪曰「坐」，即定以歸入何罪也。
漢賈誼傳︰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
後漢光武紀︰邑曰︰‘吾昔以當成牙將軍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兩「坐」字有解作‘因也，緣也’亦可。總之，不失為受動之意者近是。
五，「可」「足」兩字後動字，概有受動之意。
加「可」。
孟公下︰晉楚之富，不可及也。——猶雲「晉楚之富非為人所可及」也。以「可」字先乎「及」字，「及」字即有受動之意。蓋人所不可及者其富，「富」為「及」之止詞，今轉為起詞而居主次。下皆仿此。
又︰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言「管仲猶且不可為人所召」也。
又公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
又滕上︰民事不可緩也。
又萬上︰時舉于秦，知好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
又︰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
又萬下︰衛卿可得也。
又盡上︰民可使富也。——諸句「可」字下動字，皆受動也。
左隱元︰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
史季布列傳︰項氏臣可盡誅耶？
又封禪書︰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M人可致也。
漢霍光傳︰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
史淮陰侯列傳︰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
漢賈誼傳︰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信，可為流涕者此也。
公莊十三︰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讎而桓公不怨。桓公之信，著乎天下，自柯之盟始焉。
——諸「可」字後所有動字，皆受動也。
加「足」。
孟梁上︰抑為采色不足視于目與，聲音不足听于耳與，便闢不足使令于前與？——三「足」字後動字，皆轉為受動。「視于目」者，猶雲「為目所視」也。余同。
又公下︰王由足用為善。——言「其性質尚足為人所用以為善」也。
史黥布列傳︰余不足畏也。
又留侯世家︰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秦策︰三王不足四，五霸不足六也。
韓董公行狀︰凡所謀議于上前者，不足道也。
又侯喜進士狀︰此乃市道之事，又何足貴乎！
又論淮西狀︰太山壓卵，未足為喻。——諸「足」字後動字，皆受動也。
他如「得」「當」諸字後動字，亦有受動之意，然不常見。
左閔元︰先為之極，又焉得立？——「又焉得立」者，猶雲「太子將何以被立」也。「立」在「得」字後，有受動意。
韓答元侍御書︰足下與濟父子俱直牽聯得書。——「得書」者，「能為人所書」也。
漢霍光傳︰陛下未見命高廟，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當廢」者，應見廢也。「廢」在「當」字後，有受動意。
六，外動字單用，先後無加，亦可轉為受動。此同三式，惟動字後無「于」字為介耳。又同五式，惟動字先無「可」字為助耳。
[424]禮大學︰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所有「格」「至」「誠」「正」「修」「齊」「治」「平」諸字，皆單用，先後無加而成為受動者也。①
[425]孟滕下︰迫，斯可以見矣。——「迫」字動用而為受動也。
[426]又離下︰諫行言听。
[427]史淮陰侯列傳︰言听計用。
[428]又屈原列傳︰兵挫地削。
[429]莊 篋︰昔者龍逄斬，比干剖，萇弘 ，子胥靡。
[430]漢景帝紀︰農事傷，則饑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
[431]史滑稽列傳︰數使諸侯，未嘗屈辱。②
[432]燕策︰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于元英，故鼎反于歷室，齊器設于寧台，薊邱之植植于汶篁。
[433]史魏其列傳︰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陰事。
[434]韓答元侍奉御書︰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斥不得立朝。
[435]又進學解︰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
[436]又與孟東野書︰各以事牽，不可合舩唌� br />
——諸引「行」「听」「用」「挫」「削」「斬」「剖」「 」「靡」「傷」「害」「使」「屈辱」「收」「陳」「反」「設」「植」「系」「斥」「錄」「庸」「牽」「合舩啀ユ堙@鄭 允芏 病 br />
而「名」「化」等字後綴一「為」字，亦可轉為受動之意。
史陸賈傳︰名為有口辯士。——「名為」者，「為人所名」也。
莊子知北游雲︰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
三國志王粲傳注雲︰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復道哉！
「遷」「徙」「封」「拜」等字亦然。
史記曹相國世家雲︰及亢父，先登，遷為五大夫。
又雲︰拜為假左丞相。
——諸句皆與上同解。惟「為」字後所有名、代、靜諸字，皆表詞也，必與起詞同次。同次篇內與論「為」字節參觀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