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事三 第七條   鄒陽

類別︰集部 作者︰劉向(西漢) 書名︰新序

    【 原文】

    齊人鄒陽客游于梁,人或讒之于孝王,孝王怒,系而將欲殺之。鄒陽客游,見讒自冤,乃從獄中上書,其辭曰︰“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言爾。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計,太白蝕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義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熟察之。昔者,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狂佯,接輿避世,恐遭此變也。願大王熟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听,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嘆。

    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熟察之,少加憐焉。諺曰︰‘有白頭而新,傾蓋而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昔者,樊于期逃秦之燕,籍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齊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于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甦秦不信于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甦秦相燕,燕人惡之于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之以;白圭顯于中山,中山人惡之于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于畜辭哉!

    故女無美惡,居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于宋,卒相中山;範睢拉脅折齒于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屠狄蹈流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于世,義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借官于朝,假譽于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堅于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于眾口哉!

    故偏听生奸,獨任成亂。昔魯听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計逐墨翟。夫以孔墨之辯,而不能自免于諂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是以秦用戎人由呈而霸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拘于俗,牽于世,系奇偏之辭哉!公听共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呈子臧是也;不合,則骨肉為仇讎,朱象、管蔡是也。今人主如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听,則五伯不足侔,三王易為比也。是以聖王覺悟,捐子之心,能不說于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于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而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于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而卒車裂商君;越用大夫種之謀,擒勁吳,霸中國,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仲子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世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隳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通,無愛于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跖之客,可使刺由。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沈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投入于道路,眾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至前也。幡木根柢,輪�錮肫媯  虺似髡擼 宰笥蟻任  菀病9飾摶蚨燎埃 涑鏊婧鈧 椋 構庵 擔 蛔鬩越嵩苟患隆9視腥訟扔危 蛞鑰菽拘嘀輳 鞁Χ煌 袷固煜虜家慮罹又 浚 碓諂都 涿梢き粗    涼苤 紓 匚薷苤 藎 呔 瘢  倚牛 ㄈ酥髦 危 蛉酥鞅叵 唇O囗碇 R櫻 鞘共家虜壞玫笨菽拘嘀曛 室病br />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于陶鈞之丘,能不牽乎卑亂之言,不惑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荊軻之說,故匕首竊發。周文王校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s,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沈于諂諛之辭,牽于帷牆之制,使不之士,與牛驥同,此鮑焦之所以忿于世,而不留于富貴之樂也。臣聞盛飾以朝者,不以私行義;砥礪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使天下寥廓之士,籠于威重之權,脅于勢位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求親近于左右,則士有伏死崛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精神而趨闕下者哉!”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為上客。

    【 譯文】

    齊人鄒陽,離鄉背井到梁孝王的封國尋差事,有人在梁孝王面前說他的壞話,孝王一氣之下,把他收監,想殺了他。鄒陽離家在外,受了別人的算計,自然很怨恨,就從獄中寫了一封信呈交梁孝王,那封信說︰

    在下听說對人忠心沒有不得報償的,對人誠信就不會受到懷疑。在下曾經認為是對的,其實不過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義氣,白虹橫貫太陽,太子還擔心他不肯效命;衛先生為秦昭王策劃乘長平之勝一舉滅趙的辦法,太白星遮住昴宿,昭王還懷疑他別有用心。他們一片精誠,使天地都受到感動而呈現異象,而兩位君主卻還看不明白,這不是很令人痛心的嗎?而今臣下竭盡忠誠,把想到的治國之策全掏出來,希望君王對我有所了解,而您左右的親信們糊涂,到底還是拉著我去受刀筆小吏的審問,使我受到世人的懷疑。像這樣,即使叫荊軻、衛先生起死回生,而燕太子和秦昭王也不會醒悟的,希望大王仔細想想。從前,卞和獻玉璞給楚王,楚王竟讓他受酷刑;李斯盡忠于秦國,胡亥竟把他五馬分尸。因此箕子才裝瘋賣傻,接輿才逃避惡濁的社會而隱居,就是怕遭遇不測啊。希望大王好好考察卞和李斯的想法,而擯棄楚王、胡亥那種听信小人之言的作法,不要叫箕子、接輿為在下的遭遇嘆氣。臣下听說比干被開膛挖心,伍子胥被裝入馬皮口袋丟進江里,臣下原先不相信有這種事,現在才明白這是真的。希望大王仔細想想,並略表同情。

    諺語說︰“有人相識一輩子還像初次見面,有人路上偶爾相遇談了幾句就像老朋友。”為什麼呢?就是知心與不知心了。從前,樊於期從秦國逃到燕國,把腦袋借給荊軻來助成燕太子丹刺秦王的計劃;王奢從齊國避難到魏國,爬到城牆上自刎而死,以此使齊國退兵保全魏國。王奢樊於期,並非跟齊國秦國交情淺,而跟燕國魏國感情深,他們所以離開齊國秦國而不惜以性命維護燕國魏國,是因為燕國魏國二位君主的行事符合他們的理想,他們對二位君主懷有深沉的仰慕之情啊。因此,盡管天下的人都懷疑甦秦的信譽,而他對燕國卻像尾生對那位小姐一樣忠誠不二;白圭為中山國的大將而連丟六城,他效忠魏國,卻給魏國拿下了整個中山。為什麼呢?就是為了報知遇之恩啊。甦秦當了燕國相國,有人在燕王面前說他的壞話,燕王手握劍把申斥這個人,偏拿珍奇美味給甦秦吃;白圭在中山大顯威風,中山人在魏文侯面前說他的壞話,魏文侯偏賞給白圭夜光之璧。為什麼呢?兩位君主和兩位臣子肝膽相照,哪里是無根之談所能離間的呢!說起來,女人無論美丑,進入後宮就會被人嫉妒;士人無論賢不賢,進入朝廷就會被人嫉妒。從前司馬喜在宋國受挖膝蓋之刑,終于在中山國當了相國;範雎在魏國被打斷了肋骨和牙齒,終于在秦國被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認為自己的方策必受采用,過于自信,不去結黨營私,而維護自己的獨立立場,所以不能從那些小人的誣陷中拯救自己。因此申徒狄抱著石頭跳河,徐衍抱著石頭跳海,不能在芸芸眾生中存身,而堅持正道不願用不正當的手段在朝廷中聯合私黨,討君主的喜歡,謀取私利。象百里奚淪落到在路上討飯,而秦穆公把朝政托付給他,寧戚淪落到給人趕車喂牛,而齊桓公把朝政托付給他。這兩個人,難道是在朝為官,借著君主親信的吹噓,然後才得到二位君主的重用嗎了?人與人之間彼此受到誠心的感動,彼此的德行一致,這仃的關系比用膠漆粘合還要牢固,親兄弟也不能拆開他們,難道眾人的閑言碎語就能使他們彼此懷疑嗎?常言道偏听偏信就會做出邪惡的事,一意孤行就會弄出亂子。從前魯定公采納了季孫斯的意見逼走丁孔子,宋君听信了子冉的意見趕走了墨翟。憑借孔子墨翟那樣的辯才還不能從小人的誹謗中拯救白己,可是魯、宋兩國也因此陷于危險境地了。為什麼呢?眾口一同的誹謗,任你是黃金也會被熔化,長期的誹謗,任你堅如骨頭,也會被燒成灰。所以秦國重用戎人由余而稱霸于中原,齊國重用越人子臧而使威王、宣王武功顯赫,這兩國哪里受習俗的拘束、哪里受世人意見的牽累、哪里受偏狹虛浮的言論的影響呢?不抱成見地听取意見,不帶偏見地觀察情況,就能在當代獲得明智的聲譽。所以見解一致,那麼南北相距千里的人可以親如兄弟,由余、子臧的遇合便是例證;見解不合,那麼親骨肉也可以成為仇敵,丹朱、象、管叔、蔡叔的行為便是例證。假如君主能用齊國、秦國那樣明智的眼光,擯棄宋國、魯國那樣偏听偏信的作法,那麼五霸已經不配當他的榜樣,三代聖君的高度也容易達到了。

    所以聖王醒悟了,就會捐棄子之那包藏禍心的花言巧語,就會不受田常那偽善行為的感動,而封賞比干的子孫,培修封所殺的孕婦的墳墓,使普天之下的人民都從自己的功業中得到好處。為什麼呢?想做好事的心水遠不滿足啊。晉文公信任他的對頭,而成為諸侯的霸主;齊植公重用他的仇人,而匡正天下,為什麼呢?以慈和仁愛的心腸、殷勤的態、度對人,你的誠意就能打入人家的心坎兒,這樣的奉獻不是浮夸的言辭所能代替的。然而秦國用商鞍的辦法,削弱東方的韓、魏兩國,成為天下的強國,但最後把商君車裂處死;越國采用大夫文種的謀略,制服強大的吳國,稱霸中原,但最後卻殺了大夫文種。因此孫叔敖三次被免去相國職務而自己毫不悔恨;於陵仲子不接受三公的高位,而去給別人澆園子種菜。假如君主真的能夠克服高人一等的心理,而懷有值得人家報答的誠意,敞開胸懷,不加文飾地表露自己的真心,披肝瀝膽,真誠地扶危濟困,把自己的真情德惠全都施與士人,無保留,不吝惜,那麼夏桀能喊得動他的狗去對著唐堯狂叫,盜跖也喊得動他的手下去刺殺高士許由,何況是有大國君主的權勢、賢明君主的美譽可以憑借呢?這樣說來,荊軻被秦始皇屠滅七族,要離為效忠闔閭而燒死了妻子,哪里還值得為大王稱述呢!

    明月珠,夜光璧,在黑暗中丟給路上的行人,那些人沒有不握住劍把警惕地審視的,為什麼呢?因為它是無緣無故地到自己面前的。枝干盤屈的大樹,它的根彎曲糾結姿態奇特,而人們用它給大國君主制成器具,這是因為君主身邊的人先給它加了雕刻裝飾。所以無緣無故地到你面前,即使出現的是隋侯之珠、夜光之璧,也只足以結怨而不會被人感激;如果有人事先介紹一下它的長處,那麼就是枯朽的樹木,也可以得到發揮功效的用場而不被人忘記。假使是天下無名位隱居草野的士人,即令他領會了堯舜的治國之道,懷著伊尹管仲的治國之術,沒有人像給盤屈的樹根雕刻裝飾那樣,事先給他揄揚,卻想盡心竭力,陳說自己的忠信,來輔佐國君治理政事,那麼君主一定會步握住劍把警惕地審視珠玉的人的後塵,這樣就使沒有名位的人士連枯朽樹木那樣的機會也得不到了。因此聖王約束和駕馭他的臣民,匠民獨運,就像陶輪只圍著其軸心轉動,而不受那些淺薄混亂的言論的牽制,不受眾人七嘴八舌的影響。而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意見,相信了荊軻的謊言,于是荊軻的匕首碎不及防地亮了出來;周文王在涇水渭水一帶打獵,得到呂尚,跟他同車歸來,從而統一了天下。秦二世听了身邊親信的話,而落個殺身亡國的下場;周武王指揮不期而會的隊伍,而成就了以王道統一天下的大業。為什麼呢?因為他能超越束手束腳的陋見,馳騁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宏論,因為他領悟了光明宏大的大道理啊。現在的君主沉醉在一片阿談奉承的聲音之中,受到姬妾群臣的牽制,而讓才識高遠、有獨立見解的士人與牛馬同槽而食,這就是鮑焦憤世疾俗、不留戀富貴之樂的原因吧理

    臣下听說,帶著很多美德就像穿著盛裝一樣進入朝廷的人,不會為滿足私欲而玷污大義,修煉自己操守的人,不會為追求私利而損害自己的德行。因此有一個街區叫“勝母”,曾就不進去;有一座城市叫“朝歌”,墨子就調轉車轅。假如想叫天下抱負遠大的士人,都蜷縮在威權牢籠之下,都在權勢地位面前低頭,改變初衷,同流合污,來侍奉那些引誘君主作惡和附和君主作惡的諂諛之輩,以求得到這些人的表睞,那麼士人只有住在草野洞穴之中等死罷了,哪里會有投奔朝廷來盡力效忠的人呢?

    這封信呈奏到梁孝王那里,孝王立刻放他出獄,他終于成了孝王的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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