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王孝廉執信,嘗隨文宦榆林,夜宿野寺經閣下,聞閣上有人絮語,似是論詩,竊訝此間少文士,那得有此?因諦听之,終不甚了了,後語聲漸出閣廊下,乃稍分明。其一曰︰唐彥謙詩格不高,然禾麻地廢生邊氣,草木春寒起戰聲,故是佳句;其一曰︰僕嘗有句雲,陰磧日光連雪白,風天沙氣入雲黃,非親至關外不睹此景;其一又曰︰僕亦有一聯雲,山沉邊氣無情碧,河帶寒聲亙古秋,自謂頗肖邊城日暮之狀,相與吟賞者久之。寺鐘忽動,乃寂無聲。天曉起視,則扃鑰塵封。山沉邊氣一聯,後于任總鎮遺稿見之。總鎮名舉,出師金川時,百戰陣歿者也,陰磧一聯,終不知為誰語,即其精靈長在,得與任公同游,亦決非常鬼矣。
【譯文】
平定的舉人王執信,曾隨著父親到榆林赴任,夜里住在一座野廟的藏經閣下面,听見經閣上面有人在嘀嘀咕咕說話,好像在討論詩。王執信很感奇怪,這兒沒幾個文人!怎麼會有人在這兒討論詩。于是便傾耳諦听,但沒听出個所以然來。後來說話聲漸大,傳到走廊里,才听得清楚了。一個人說︰“唐彥謙的詩格調不高,不過‘禾麻地廢生邊氣,草木春寒起戰聲’,倒是佳句。”另一個說︰“我曾寫過這樣的句子‘陰磧日光連雪白,風天沙氣入雲黃。’不親身到過關外,是看不到這種景象的。”前一個又說︰“我也寫過一聯‘山沉邊氣無情碧,河帶寒聲亙古秋。’”他自己認為這兩句詩描繪邊城日暮的景象極為貼切。兩人一起吟誦欣賞了好久,忽然寺里的鐘聲響了,于是兩人就不吱聲了。天亮之後,王執信到經閣上面去看,只見門鎖著,鎖上落滿了灰塵。“山沉邊氣”這一聯詩,後來見之于任總鎮的遺稿中。任總鎮名字叫舉,出師金川時,身經百戰而陣亡。“陰磧”這一聯詩,最終還是不知道是誰寫的。但從他的精靈長在,並能與任公相處,大概也不是普通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