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灤陽消夏錄二 某生

類別︰集部 作者︰紀昀(清) 書名︰閱微草堂筆記

    老僕魏哲聞其父言,順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與妻先後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適其家佣工人,夜行避雨,宿東岳祠廊下,若夢非夢,見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隨焉。有神衣冠類城隍,磬折對岳神語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岳神怫然曰︰二人畏死忍恥,尚可貸。某生活二人,正為欲污二人,但宜科罪,何雲功罪相抵也?揮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隨出。悸不敢語,天曙歸告家人,皆不能解。有舊僕泣曰︰異哉,竟以此事被錄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緣受恩深重,誓不敢言。今已隔兩朝,始敢追述。兩主母皆實非婦人也。前明天啟中,魏忠賢殺裕妃,其位下宮女內監,皆密捕送東廠,死甚慘。有二內監,一曰福來,一曰雙桂,亡命逃匿。緣與主人曾相識,主人方商于京師,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窺。主人語二人曰︰君等聲音笑貌,在男女之間,與常人稍異,一出必見獲;若改女裝,則物色不及。然兩無夫之婦,寄宿人家,形跡可疑,亦必敗。二君身已淨,本無異婦人,肯屈意為我妻妾,則萬無一失矣。二人進退無計,沉思良久,並曲從。遂為辦女飾,鉗其耳,漸可受珥。並市軟骨藥,陰為纏足,越數月,居然兩好婦矣。乃車載還家,詭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宮禁,並白皙溫雅,無一毫男子狀。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無覺者。但訝其不事女紅,為恃寵驕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後亦甘心偕老。然實巧言誘脅,非哀其窮,宜司命之見譴也。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譯文】

    老僕魏哲听他父親說︰順治初年,有位某生,距離我家八九十里,忘了叫什麼名,和妻子先後去世。過了三四年,他的妾也死了。當時他家的雇工夜行避雨,宿在東岳祠的廊廡下。在似夢非夢中,看見某生戴著枷鎖站在庭前,妻妾隨在身後。有個神"看衣飾像是城隍,恭敬地對岳神說︰“某生污辱了這兩個人,有罪;救了兩人的性命,也有功,應該相抵。”岳神不大高興地說︰“這兩人怕死而忍垢含恥,還可原諒。某生救這兩個人,正是為了奸污這兩人,只能定罪,怎麼能說功罪相抵呢?”于是把城隍神打發了出去,某生和妻妾也隨後出去了。雇工害怕不敢吱聲,天亮之後回去告訴了家人,大家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某生過去的僕人哭道︰“真是怪事,他竟因這件事被逮了起來。這事只有我們父子知道,因為受恩深重,發誓不說。如今已改朝換代,說出來也不怕了。兩位主母實際上都不是女人,在明代天啟年間,魏忠賢殺死裕妃。裕妃的宮女內監,都被秘密逮捕送到東廠,死得都很慘。有兩個內監,一個叫福來,一個叫雙桂,改名換姓逃亡躲藏。因為他們與我主人是舊相識,而主人正在京城經商,夜里便投奔來了。主人把兩人帶進密室,我從門縫往里偷看。听主人對他們說︰“你們的聲音相貌,不男不女,和別人不大一樣,一出去肯定會被抓住。如果改換女裝,就認不出來了。但是兩個沒有丈夫的女人寄住在別人家里,形跡可疑,也會被人看破。兩位已淨了身,和女人也沒什麼兩樣了,肯委屈當我的妻妾,就萬無一失了。”兩人進退不得,沉思了好久,只好曲從。主人便為他們采買女人飾物,扎了耳朵眼,漸漸可以掛耳環了。並買來軟骨藥,叫他們纏腳。過了幾個月,居然變成兩個美女了。于是主人便用車載兩人回家,撒謊說在京城娶的。這兩人久在宮禁之中,都皮膚白皙、舉止溫雅,沒有一絲男子氣。這事又遠出人們意料之外,竟然沒有人察覺。只是奇怪他們都不做女紅,以為是仗著寵嬌氣懶惰罷了。也就無可懷疑的了。兩人感懷主人的活命之恩,所以在魏忠賢死後,仍甘心與主人在一起生活。主人實際上是花言巧語引誘脅迫他們就範的,並非同情他們無處投奔。所以岳神懲罰他也是應該的。可見,人可以欺騙,鬼神是不可欺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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