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美女和新詩暗吐情絲一縷  良朋驚錯信瞎跑野路三千

類別︰集部 作者︰夏敬渠(清) 書名︰野叟曝言

    鸞吹、素娥二人忽見銅屏向又李頭上直劈下來,嚇得魂不附體,齊叫一聲“阿呀”,幾乎跌倒在地。又李卻早身子一蹲,兩只手將銅屏捧住,從從容容的拿進房來,插放座子上面,覆身坐下,問鸞吹等因何叫喚。鸞吹坐在椅上,覺道這頭里森森的搖動;素娥青著臉,伏定桌兒,俱答應不出。惟有生素這丫置笑得眼楮沒縫,稱贊道︰“白相公好大力喲!”鸞吹定了一會,說道︰“哥哥真天神也!小妹心膽俱碎矣。”素娥勉強站起,說道︰“相公以後還須保重,倘傷了力,如何是好?”又李道︰“酒後粗狂,也不知賢妹們如此膽小,此時正在深悔耳。”大家又講些閑話。用過夜膳,鸞吹因吃了驚,先進去了。又李與素娥解衣就寢。素娥道︰“相公真不顧人性命的,險些兒不把奴嚇死也。”又李道︰“我對璇姐說過要娶四個慧姬,一算,一醫,一說詩,一談兵。談你這種膽量,若到戰陣之上,听得轟雷也似的炮聲,看著刀槍劍戟,紛紛擊撞,殺人如麻,流血成河,豈不真要嚇死?所以勇力易得,膽氣難求,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神不撓,此荊軻之勇,非秦舞陽所得幾其萬一也!前日江中唱歌女子,若無膽氣,縱練得純熟,演得便捷,一到臨時,必然失足。可惜沉埋于此,徒作賣解之人!你若有這般膽氣,我便不惜工夫,將兵法傳授,了我一樁心念也。”

    素娥道︰“小奴看著廚下殺一只雞兒,那雞翅一撲,兀自嚇得亂跳,還敢到戰陣上去?兵法一事,只好讓相公去尋那賣解女子,傳授心法的了。惟有醫道一端,略知梗概,要求相公細細指教。”又李道︰“醫法與兵法無異。殺賊必知賊情,既知賊情後可用將;醫病必知病情,既知病情後可用藥。用將知將之所長,尤必知將之所短。用藥亦然,取其長而避其短,然後殺賊而不擾良民,治病而不傷元氣,至賊情之虛者易知,實者易知,惟虛而示實,實而示虛者難知。病情亦然,水極似火,火極似水,非詳探確驗,鮮不為所誤矣!既知病情,則三審當亟講也。一審天時,二審地勢,三審人宜,如兵家之天時、地利、人各也。春夏科冬,用藥各殊其時,固也;而一時中,復有雨晴燠寒,風雷晦蝕之不同。南北高深,用藥各殊其勢,固也;而一邑中,復有山陵陂澤,原隰斥鹵之不同。強弱老少,各殊其宜,固也;而一人中,復有盛衰喜怒,淫勞饑飽之不同。消息變通,一毫不可拘泥。三審之外,又有三宜︰一宜專,治一經之病,而雜以各經之藥,則牽制而無功;如宦者監軍,十節度俱敗,是也。一宜平,藥不求奇,方不避熟,寧守正以紆遲,毋行險以僥幸,如孔明不用魏延子午谷之計,是也。一宜慎,智術有窮,情偽難測,稍不加察,毫厘千里。昔東垣治病,已煎黃連石膏之劑,復換桂附,用至數十斤方愈,可見病情之難測。所以諸葛如此神明,只認個謹慎二字。將欲熱之,必先溫之。將欲寒之,必先涼之。淺學者訾為模稜,豈知古人之心,誠有所慎乎?立方如布陣,逐病如搗巢,忌過劑如戒窮追,扶元氣如謀善後。至若五髒六腑之應,五色六味之別,五運六氣之宜,以及寒熱互施,補瀉反用,分標本于因緩因急,治子母于隔二隔三,一切機宜,俱關緊要。如六韜三略,不費窮搜,參互會通,成為名將也。若夫提綱挈領,則斷推仲景一書;《素問》、《靈樞》、《難經》、《脈訣》,既沉浸而含咀,則其源已深,以仲景達之,其流乃沛然而莫御地。百病皆生于感,仲景以傷寒發之,通其義而百病受治矣。故感之雜暑雜溫雜熱;雜濕者,輔之以河間;感之由于陽虛者,輔之以東垣;感之由于陰虛者,輔之以丹溪,感之由于真陰真陽虛者,則仍以仲景八味丸加減治之。綱舉則眾目斯張,領挈則全裘悉振,此亦如左氏一書,為兵家提綱挈領之要也。”

    素娥傾耳諦听,如啖江瑤,如聞天籟,如醉中山千日酒,如飲盧仝七碗茶,喜得滿面天花,一心奇癢,伸出縴縴玉手捧住又李之面,說道︰“相公醫理如此神明,真個一月千川,一雷萬谷。奴雖愚暗,亦覺茅塞頓開,靈機忽啟,散錢歸索,暗室逢燈。若早遇相公十年,怕不成了名醫哩!”又李道︰“你今年止十七歲,怎說早遇十年?難道你六七歲時就知醫的麼?”素娥垂淚道︰“奴本儒門,先父沈杏園棄儒學醫,有名無時,潦倒半生。奴年九歲,父母俱亡,哥子有事,被家叔賣人府中,以至于此。奴自四五歲先父教奴識字,就把《素問》上的字寫出指教,一二年內,把《靈樞》、《素問》、《難經》、《脈訣》、《仲景傷寒金匱》這幾部書都讀完了。先父細意講解,小奴悉心听受,日以為常。後入府中,偷看架上醫書,老爺盤問,小奴瑯瑯背誦,又粗為分解,老爺大加稱贊,將所藏醫書都付小奴收管,至十一二歲,家中人有病,竟教奴醫治起來。此奴學醫之始末也。”又李道︰“我說年紀怎如此通曉醫理,原來是個醫中的女神童哩!我家中尚有許多秘書,回家時便傳與你,了卻我一半心事也。”兩人講得投機,分外親熱,也如璇姑一般,你憐我愛,交股並頭,互相摩撫,沉沉而睡。

    次日起來,素娥身子又爽健了好些,因到未公靈前,拜謝夢中指引之事,又是一番哀感。又李因是朔日,亦來展拜,與鸞吹兩人同在傷感。那嗣子洪儒听見哭聲也趕到柩前,拜而垂淚。又李見他光景大異從前,因勸說道︰“我看世兄近日舉動比前迥乎不同,氣質甚覺溫柔,性情大有感觸,這是回頭機括了。從此當努力向上,不可再和那些小人為伍,要想老伯一世清名,豈可自我墮敗?所守先人產業,何苦白送與人?將來娶妻生子,撐立門戶,好不煩難,幸有祖宗遺產,現成受用,豈不快活?這些小人貪你銀錢,與你如兄若弟,非茶即酒,若到你破家之後,誰來睬你?世兄雖未曾讀書,喜得年紀還小,及早收心,請令姐教導些文理出來,便可掙個功名。老伯同年故舊盡多,或者另有際遇。論起職分,該有官蔭,若補得上,更可接續縉紳一脈;即不然;亦可捐個監生,擋抵門戶。前日法堂之上,險些兒受了官刑,不要說嬌怯身軀捱不起無情竹片,而一經刑責,虧體辱親,有何面目以見鄰族親友乎?”說罷不覺垂淚。洪儒大哭道︰“我自今以後再不去搭那班人了,只在家中听姐姐教訓,任姐姐罵我打我,總不違拗的了。”鸞吹哭道︰“你若肯如此,我情願日日拜你,還肯打罵你嗎?我自從告狀之後,恨你入骨,哥哥替你討饒,我還心不甘伏,後來靈前看你那種可憐之狀,心里又疼痛起來。這幾日見你言動舉止都不比從前,我心上甚是喜歡,你若認真讀書,三更半夜,我總陪著,教導你的。”因指著素娥道︰“我已認他為妹,吩咐下人都稱為二小姐的了,你若也肯改口,便在我兩人身上包管教你些文理出來。你原是我堂弟,嗣了過來就是我嫡嫡親親的兄弟了,爹爹面上,滿眼楮就看著你一個,有個不盡心竭力教導你疼惜你的麼?”說罷淚如泉涌。洪儒竟跪在地下,抱住鸞吹兩足,號哭道︰“姐姐不要哭了,以後再不敢搭那班人了。”鸞吹含淚喜極,逼令素娥相叫。自此素娥竟稱洪儒為大兄弟,洪儒竟稱素娥為二姐姐矣。又李大喜道︰“世兄竟是一變至道,愚兄回去亦覺放心。”鸞吹道︰“全虧哥哥苦口相勸。”又李道︰“還是老伯冥中助。”大家又同在靈前拜了四拜,走進內廳。洪儒就要往東邊宅內去,鸞吹一把扯住,說道︰“如今不必另爨了,哥哥在此,你便是主人,該陪他吃飯。以後你的田地收起租息,不必貼備飲食,積攢兩三年,便可將所賣之日恢復轉來了。”洪儒依言,陪待至夜方去。

    到了初三,日頭才出,任公已發速帖,隨後就著人來請。又李笑道︰“好性急的人。”回了去不多時,又是一個差人竟守在門前不去,停了一會,竟是連一連二的人來。又李沒法,只得上轎。到了內衙,直讓至後堂,任公倒身下拜,又李拖不及,同叩起來。只見上下兩席擺開,請又李南面而坐。又李再三不肯,方把席略撤,又李席向西南,任公席向東北。堂中不用一男人伺候,俱是丫鬢僕婦。獻過三道茶,一簇婦女先擁出夫人來,鋪氈拜謝。又李急跪下去,說道︰“夫人如此過禮,晚生如坐針氈矣。”夫人道︰“妾身夫婦只此兩女,若非先生神力,小女已登鬼,二小女抱此痼疾,豈得永年?先生之恩天高地厚,即日日叩拜亦難報答耳。”拜畢,又是一個女子走上前來,但見︰

    眉似曉山,秀氣恍從天外落;目如秋水,靈光疑向月中來。杏臉暈桃腮,朝處那當窺鏡;櫻唇封瓠齒,(齒楚)時只解傾城。嬌怯怯楊柳腰兒,虧人扶你;薄生生藕花衫子,無力勝他。裊裊行來,六幅湘裙,低護兩彎蓮瓣;深深拜去,幾層巫袖,輕旋一捻雲窩。

    這女子背後又是一個披發女子,生得亦甚美麗。齊齊的立在紅氈,拜將下去。又李連忙欲拜,被任公雙手扯住,道︰“小女蒙救命之恩,斷斷不消還禮的。”又李只得受了。夫人等進去,任公陪著又李,劇談豪飲。丫鬟拿著一幅松綾,遞與任公,任公立起身,就著那丫鬢與又李道︰“此大小女拙作。前日捧讀過尊詠,把玩不忍釋手,拙荊令做此詩,以志仰止之意。先生直言指教。”又李起身去接,見那丫鬟大指是個驕指,接過看時,見那書法如朵朵鮮花含著曉露,嫣然欲笑,甚是可愛,復看那詩道︰

    吳江才子謫仙胎,要看豐城劍氣來。彩筆千秋垂海岳,巨靈獨掌握風雷。華求赤土成灰劫,煥拭西山幾夢回?莫向延平問消息,眼前神物總成埃。

    又李一連念了數遍,忽然拍案大贊道︰“此奇才也!不意閨閣中得之,真足令須眉削色矣!”任公道︰“弱齡女子,偶爾涂鴉,求先生指示紕謬,怎麼敢當過譽?”又李正色道︰“晚生賦性疏狂,從不肯虛譽一人。此詩格律謹嚴,精神湛足,是不消說了;只這一種饑渴之情,笙簧之好,徘徊宛轉,慷慨淋灕,跳蕩于楮墨之間,不拘形跡,不落筌蹄,足令喜而式歌,感而成泣。此晚生一知己也,一畏友也,當請出來,待晚生肅拜謝教,並求全集,付之剞劂,以垂不朽,庶莫邪不至塵埋,以少報拳拳之意耳。”任公道︰“此先生宏獎後學之苦心也,小女菲才,如何當得?只是小女讀了先生佳制,如食江瑤柱一般,朵頤不已,必要求觀全豹,不知先生可屑教否?”又李道︰“晚生偶有吟詠,出口而忘,落筆即置,不特未災梨棗,亦且從未抄謄。既一會愛痛等嗜痴,晚生亦丑難避影。從前之作已等鏡花,近日所哦尚留鴻雪,請給中書錄呈,大削可也。”任公向那丫鬟道︰“晴雪,快拿筆硯並取薛濤箋過來!”須臾拿到。又李笑道︰“江花易盡,何消許多?”因援筆將《舟中憶母》及《滕王閣辭》二首寫出。任公看了一遍,極口稱贊,即付晴雪送了進去,太息道︰“人不逢時,聖賢亦與庸愚同盡。先生說王郎僥幸,真定論也。以先生之才德,尚屈于一衿;雖飛鳴月日,已足令人嘆惜。至若敝同年之子洪長卿,才情學問雖遠遜于先生,然就弟所見聞,實未有出其右者,而乃一官匏系,二豎膏盲,倘因此竟赴玉樓……”

    又李听說是洪長卿病重,不覺大驚失色,也不等任公說完,直立起來,急問道︰“這洪長卿可是現任太常博士的嗎?”任公道︰“正是。”又李急問道︰“他這病是真的嗎?”任公道︰“昨日弟有家人自京中回來說的,他起身的隔晚,還到長卿家中,听說病已數月,勢甚沉重,醫生都不肯用藥哩!”又李听說,心如刀割,顧不得任公在座,竟是救聲大哭,說道︰“此晚生第一良友,即此告別,立刻起身去了。”忙忙的作了一揖,急望外走。任公出于不意,慌慌的一把扯住,說道︰“先生尚未用飯,就是進京,今日也遲了。”又李一頭走一頭說道︰“良友病危,晚生方寸亂矣,飯吃不下,明日是更等不及的了。”任公那里扯得他住,只得追送出來。

    又李不及坐轎,大踏步走到未家,直進書房。鸞吹等接著,未及問話,又李道︰“煩賢妹們替我收拾行李,即此告辭進京去了。”鸞吹大驚道︰“哥哥這是那里說起?”素娥著慌道︰“相公為著何事,滿面都是眼淚?”又李道︰“我曾說過,生平第一好友是洪長卿,如今听說病已垂危,那里還敢耽擱?須著未能回去,把我進京去看病之事說明,斷不可遲誤;素姐之事且莫提起,待我回家詳細稟知家母方妥。”鸞吹、素娥俱知又李熱腸,不敢妄留,都說道︰“去是該速去的,只是今日斷來不及,一面收拾行李,雇覓牲口,明日早行便了。”又李著急道︰“有什麼來不及,只要一個行囊,牲口沿途雇覓。趕到京中,倘還未死,醫得他活,固屬萬幸;即不然,亦得握手一訣,這是差了時刻痛悔終身的事,還只顧說那遠話。賢妹們若不替我收拾,只得空身而去了。”說罷滿眼垂下淚來。鸞吹、素娥急得沒法,慌忙打起鋪陳。又李已向靈前哭別,一手提了鋪蓋,飛步出廳,鸞吹、素娥七跌八撞的直追出去,只听見又李口中說著“保重”二字,如飛去一般,連影也不見了。

    鸞吹、素娥面面廝覷,呆了一會,只得進來,喘息定了,恨道︰“總是這知縣不好,有甚要緊,一替兩替的來請,請了去就給這一個凶信,累我姊妹們千言萬語一句都說不及,真好苦也!”只見未能進來說道︰“縣里打發人來送四樣路菜,一百兩盤費,說隨後官府就來拜哩。”鸞吹道︰“人已去遠了,還拜誰呢,快回他去!”未能答應出去。素娥道︰“阿呀,不好了。”鸞吹也失聲說︰“不好了!忘記了盤費了。”素娥一頭走一頭說道︰“我去對未能說,追一遍看。”鸞吹連忙趕進房中,搶了一大封銀子,跑到廳上,只見未能正點著頭出去,鸞吹急喊未能,未能道︰“小的去追白相公。”鸞吹道︰“帶了銀子去,萬一他不肯轉來呢!”未能接銀,如飛追去,到城門口問時,看城門的說道︰“這一個人那樣走路,約摸走了十里路了,那里還追得上?”未能暗想︰“別個人追得上,這白相公是追不著的。昭慶寺那樣高屋,兀自跨上跨下,像階沿石一般,就騎著快馬可也趕他不著哩!”正走回來,只見遠遠一匹馬出著轡頭,飛也似一般跑來,喊道︰“未管家!可曾見白相公?”未能看時,認得是縣里家人,說道︰“去遠了,趕不及了。”那人道︰“老爺吩咐,必要趕轉,送銀子與他,還有要緊話說哩。”未能回頭看時,已是跑出城去,只听見鈴聲響了。未能縮住了腳,暗忖︰是這樣跑法,只怕還趕得及。覆身到城門邊去候信,到晚來杳無音耗,去留城門,管門人道︰“今日是一夜不關的了,要等方才那騎馬的鄂爺趕了什麼白相公轉來,才許關城哩!”未能放心,忙趕回家與鸞吹說知。鸞吹、素娥都喜道︰“有甚要緊說話?只趕得回來才好。”吩咐廚下給飯。未能吃飽,點著燈籠,仍到城門邊候信,直候到三更天,才見那匹馬踱回來,忙問可曾趕著,那人掙眼看了未能一看,道︰“那里趕得著?就像騰了雲去了,我趕出城時,路上人都說差十里路,那知直趕到夜,問著人還說是十來里。這馬到夜是不肯跑了。除非趕到京才趕得著哩!”未能道︰“我說是趕不著的哩!”各自回家覆命不題。

    又李當日足不點地的,走了半夜,走有一百多里路,在路旁一個古廟里歇了,也沒解開鋪蓋。約有半更天光景,更是耐不得了,又起身,走了有四五十里,天才大亮。身邊摸出幾十文錢來,買點心吃了。又走到九江府,渡過江去,又渡過濯港,擔閣多了,只走了一百七十里。到黃梅縣地方,天色已晚,各家都上火了。因想,欲速則不達,如此走法,怕乏了,反不妙。還是雇騾接力,夜里也睡一二更天方好。主意定了,就下了飯店,打算雇騾。店家道︰“直要過了廬州府,到宿州、桃源一帶,才有騾雇哩。沿路若撞著回頭騾子,更是便宜;若雇緊包程,須十兩一頭,不如騎站驢便宜,也是快的。”又李想雇包程的好,打開被囊卻並沒銀錢,路上沒有解動,定是他們忘記的了,忙把順袋翻轉,倒出家中帶的盤費,錢文藥物以外約有八九兩銀子。想前程是雇不成的了,且騎站驢趲路罷。

    走了五日,才到紅心驛地方,問明設有站房。那日就往站房里歇了。那知又李是騎不慣小牲口的,那驢又騎不動,要跌仰下來,緊勒一勒驢口,又勒破了,到了站里,費盡唇舌,賠了一二百錢,站驢又雇不成了。恰遇著一群回頭騾子,講定五兩銀子送到京中,又李大喜,連趕了幾日轡頭,那騾再支不住,伏在地下,只顧喘氣,總不起來了。後面騾夫趕來看見,打了幾鞭,見打不起,知是真病,滾在地下亂哭亂嚷,道︰“死了我了!”又李心上更是著急,別的騾夫道︰“這不是哭的事,大家幫著扛起來,撮弄到前面店里去請獸醫看視。”那騾夫來要藥錢,說醫好了大家沒事,若是死了就不得開交哩。又李數錢給與,看著日色,只顧跌腳嘆氣。那騾吃下藥去,沒甚動靜,獸醫說是夜間吃料就有救了。又李著急道︰“我不追你的銀子,我自去了。”那騾夫嚷道︰“我這騾值幾十兩銀子,生生被你打死,你到說得好太平話兒!”又李氣破胸脯,只得等了一日。到半夜里,騾夫大哭大喊起來,那騾已沒有氣了,店家人等都來勸講。將換錢剩下的二兩多銀子、一條夾被、兩件棉衣都準折了,賠算一半騾價。打發停當,已是四更天氣,提了被囊,竟出店門,一路反是僥幸,虧得早死了些;又恐那騾實系起急而死,心里復是不忍。

    走到日出,已是滕縣地方,第二日宿在東平,想著盤費將完,前去七十里就是東阿縣了,葉奇等尚未歸正,不義之財不可假貸,亦且怕有耽擱,誤了正事,四更起來,便往小路抄去。那知路雜難行,夜間更沒人問,走了十里倒錯了八里,急得滿心火發,抄出高堂州來,整整的走了三日。這日趕到德州,因無盤費,一日竟未吃飯,覺道疲乏,將晚就下了店。店小二道︰“爺還是進京的,還是瞧大言牌的?若是瞧大言牌的,就替爺預備早飯哩。”又李道︰“是進京的,誰要瞧什麼大言牌!”小二答應去了,又李淨過頭面,往後面去解手,心里籌畫盤費,想更無別法,只有當大衣服的了。恰被側首小房里一盆水直傾出來,沖著地下灰土,又李縮腳不及,把兩只鞋子濺了一片都是泥水。又李道︰“什麼人,眼楮都沒有的?”只見屋里跑出一個人來罵道︰“你又是有眼楮的,敢開口罵人麼?”就是一拳望著又李劈面打來,又李側過頭臉說︰“不要動粗,我也沒有罵喲!”那人道︰“咱學動這一遭兒粗!”又是劈面一拳,又李閃過,笑道︰“真個要打麼?”那人道︰“算你乖,且著咱這一腿!”又李更耐不得,將腳照準那腿輕輕一灑,那人已跌倒,嘴里喊痛。只听旁邊看的許多騾夫、車夫, 哨一聲,蜂陣般裹上,被又李提起一個掃去,早掃跌了兩三個,其余的往各房里亂跑。又李放下手里這人,卻一個頭眩倒在地下,絕不動彈。那些跑的跌的驢夫車夫,重復裹來,發喊道︰“打死人了!”

    這一聲喊里,卻把合店客人一齊驚動,趕出房來。只听見一個人叫道︰“那不是素兄麼?”又李把那人一看,大喜道︰“原來是雙人!”地下那人已是爬起,一道煙走了,眾車夫騾夫都慌得跑了,眾客人也各自走開了。雙人道︰“吾兄為何事進京?尊寵可曾進門?”又李道︰“遇得你最好。長卿兄病重,現在怎樣了?”雙人道︰“長卿從未有病。”又李道︰“這又奇了,我聞他病重,連夜趕來,怎竟說沒病?”雙人道︰“愚弟起身,他現在送行,況與他時常相會,有病沒病弟豈不知?且請問吾兄之信從何而得?”又李喜得鼻涕眼淚都笑將出來,道︰“既是沒病,謝天不盡了。大便甚急,且出了恭來和你細講罷。”又李解畢進屋,小二正在送飯,又李道︰“我的飯也拿這里來,那鋪蓋也搬來,我和這位爺一處歇了。還要給盆水,要洗掉腳上這泥哩。”小二沒口子答應。雙人讓又李上炕,一面推搡炕邊上睡的人,罵道︰“蠢奴才,文相公在此。”又李道︰“意兒好睡呀!”意兒爬下炕來旺了兩旺,把眼楮擦了幾擦,忙跪下去磕頭,叫了一聲。又李把前後事情約述一遍,因囑道︰“路上只說我姓白便了。”雙人轉囑意兒,意兒道︰“曉得。只怕要錯叫出文相公來哩!”雙人道︰“這蠢才!只要留心就是。”因向又李作賀道︰“恭喜又得一位尊寵。那長卿病重之信,弟想起來了。數月之前,東廠靳直點了秉筆,要收羅時望,因長卿名譽甚重,叫人來致意,說要特本保薦。長卿本欲棄官,因家貧需此微祿,所以托病辭絕。靳直不信,屢遣親信之人來探听,長卿竟告了三個月假,在家養病。恐靳直探察,吩咐家人,俱說病重。任公家人進京大約正在此時。”又李道︰“這不消說了。我一路擔著無限憂疑,豈知不特不死,並未病,其樂何如?今日須痛飲至醉,一則替長卿慶不病之喜,一則與你敘久闊之懷。但我囊無一錢,吾弟可有余貲,足供平原之飲。”雙人道︰“窮儒館谷,雖是無幾,然十日之飲尚覺裕如。”因叫意兒去打了十斤酒,又買些菜。小二送進熱水,又李洗過了腳,坐下對酌,說些新聞,講些時政,這十斤酒不知不覺的都飲盡了。正是︰

    他鄉遇故傳佳信,久旱逢霖中聖人。

    雙人道︰“弟明日要留此一日,去看打大言牌,吾兄有興同去一看,到後日回南何如?”又李道︰“我此時得了長卿確信,其興百倍;且為著靳直之事,正要物色英雄,雖出處未定,不得不且盡目前,明日陪吾弟同去便了。”睡至五更,小二來催又李起身。又李道︰“我因遇著這位鄉親,已不進京,要同去瞧大言牌哩!替我也煮上些飯罷。”小二道︰“這大言牌是難逢難遇的,如今也想回來了。”又李、雙人吃飯後,帶著意兒,問了路徑,竟投東門外大法輪寺來。正是︰

    七煞旗邊踢元武,九蓮台上倒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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