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拭淚道︰“治道之盛,盛于闢除佛、老;闢除化者之功,由于親父。而朕之得與素父同志者,曾胚胎于老伴。忽聞溘逝,深為痛悼!欲親臨其喪,為之輟朝二日,諭賜祭葬,可乎?”素臣亦泣下沾襟道︰“覃監既有養正之功,而志除佛、老,賢于呂涵、張承業遠矣!輟朝賜祭,宜若可行。”天子即入宮哭臨。素臣亦易服往吊,哭之甚哀。
回府即病,每日力疾辦事。天子見其憔悴,亟加慰問。素臣奏道︰“臣自臣母回南,方寸已亂,飲食漸減,及哭覃監,未免過哀,不覺致病。然非痼疾,當加意調攝,以期速愈。皇上勿廑念也!”天子道︰“朕自老伴之歿,亦忽忽不樂者數日。顧已年登耄耄,日自除佛、老以來,日日慶幸,已垂十年,臨終含笑而逝,朕與素父,也可稍免悲思。至太君回南,子、媳、孫、曾,繞滿膝前,現又連得雲孫,樂可知矣!望素父寬懷,為國自愛!”當賜人參、肉桂,各二十斤。素臣謝恩出朝。雖極意排遣,無奈心結不開,三好兩歉的,不能全愈。
一日上朝,天子想起風謠,復取來看,是︰
維天實生老,老反大于天。即此無天罪,誅之非可憐。
吾皇下詔毀其像,人心得安天理全。
耳聞白日升,眼見無一人。碧天空洞洞,何處可存身?
不信瓊樓與玉宇,隨天旋轉如車輪。
人言滄海內,處處有仙山。海今成樂園,日夕相往還。
賈客遨游海中遍,不見仙人一佩環。
自古傳尸解,誰人看得真?浮山記體靜,蛻骨有精神。
李翱發棺尸宛在,乃知仙傳荒無倫。
金丹不死藥,速死乃其能。堪憐唐代主,連服即連崩。
試問當年解丹老,可曾一個享遐齡?
九轉憑鉛汞,黃婆引得成。虛傳黍珠現,誰見玉嬰生?
忽然一泄精如注,仙人命比鴻毛輕。
燒丹憑藥物.一匕已千金。眼見燒丹容,人人盡捉襟。
黃昏半夜提爐去,無影無蹤沒處尋。
采戰原邪術,愚人信得深。吸時如益髓,泄處即歸陰。
不見鼎爐延壽命,空教妻女縱奸淫。
天師能捉鬼,戶戶送靈符。鬼滿漏閭閻間,天師捉得無。
眼見天師妻病鬼,臨終贏得滿身瘛 br />
年時常醮祭,有病更求神。焚黃奏上帝,踏斗告群真。
臨危尚有千般法,救活從無一個人。
十首之後,又是三首︰
龍虎山上說上十,上清一炬火無情。
天尊掩面救不得,登時熔化如膠 。
四相枉傳威赫奕,千神空自貌猙獰。
同時攜手入彭亭,滿 金色明。
武當威鎮有真武,電母雷公護靈府。
賊盜不侵雷電功,拜朝不敬龍蛇怒。
我皇下詔毀淫祠,金殿熔成金滿塢。
雷電無蹤龜蛇腐,惟余一杯土。
千山萬水各有靈,千奇百怪各有形。
望形朝拜聚如蟻,聞靈預祝畏如霆。
農夫血汗灑土木,織女機絲供羶腥。
帝力驅除無一星,戶戶得安寧。
三首之後,又四首︰
九華有地藏,寶錢常放光。業報見地獄,福報見天堂。
堂獄兩無見,不識有災殃。觀看輕萬里,施舍遍十方。
吾皇滅佛鏟長還,寶鏡磨作塵飛揚,歸家只拜爹與媽,自此不見閻羅王。
峨嵋有普賢,普陀有觀音。登山與泛海,朝拜要誠心。
誠者見妙相,不誠災禍侵。奸憎靠菩薩,騙財恣奸淫。
一朝拆寺毀經像,金剛、羅漢如飛塵,不見韋馱能護法,不見象王會卷人。
曹溪有大鑿,衣缽鎮山門。火焚衣不燃,鐵搗缽無痕。
妖言惑眾听,四海俱狂奔。施錢塞梁棟,還願無朝昏。
吾皇一旦滅佛教,欽差入寺除其根;搗缽蜣丸成糞土,焚衣蝴蝶化灰塵。
只設四座寺,已剝萬民皮。何況遍天下,多于機上絲。
寺寺要齋糧,僧僧吸膏脂。寺多村日少,民瘦僧日肥。
吾皇植苗去稂莠,一僧一寺無留遺,功如大禹抑洪水,益烈山澤而焚之。
四首之後,又十二首︰
半世家門禮大慈,豈知大忍有如斯。
發蒙細讀君王詔,深悔昔年非。
造化生機雨露深,政教物物有陽陰。
成男成女成古今,獨忍逆天心。
無君執法不安良,鄧死多丁弱死強。
普天率土安如常,獨忍叛君王。
人無父母不生身,養育辛勤無比倫。
鳥鳥還知反哺頻,獨忍背一親。
連枝一氣共根苗,兄弟相求原隰褒。
無端陌路反相招,獨忍舍同胞。
常言嫁雞逐雞飛,不改終身一與齊。
有玷難磨非白圭,獨忍拆夫妻。
劬勞欲報父娘恩,膝下須教孽息蕃。
祖宗無祀即孤魂,獨忍拋兒孫。
學于古訓得良謨,質不輕狂氣不粗。
希賢希聖必由德,獨忍屏詩書。
斯民生業在田工,有腹何能一日空。
若教絕食乞何從,獨忍棄耕農。
赤體遨游廉恥亡,交加風雪更難當。
袈裟戒瘸齪畏劍 廊譚巡仙! br />
工師造作買貨陳,商輸佣役樵子薪。
緇流百用需之人,獨忍置生民。
深感吾君是大慈,千年大忍一朝犁。
氣化綱常兩不虧,蒼生大難夷。
十二首之後,又六首,另是一格︰
裸國良可憫,木葉蔽紅牝。又怕蛇蟲鑽,又怕狐狸吮。
冷風一入心一疚,只緣佛誓凶,忍,忍,忍!
堪恨衣冠人,笑我若豬狗。我有夫與妻,我有姑與舅。
赤條條地原可丑,因怕生毒瘡,受,受,受!
忽然天使來,賜衣遮我丑。顧瞻前也後,商量心也口。
心欲取之口欲否,因怕爛皮肉,抖。抖,抖!
天使殷勤勸,個個著衣裳。也不爛皮肉,也不生毒瘡。
原來佛誓是荒唐,垂袖一擺踱,堂,堂,堂!
天明即著褲,天黑還著衣。蟲蛇不緣腿,豬狗無人譏。
千絲萬縷生光輝,欲見殿與牝,希,希,希!
一般皮與肉,曬得黑落托。三年黑變紫,五年紫變白。
十年滑潤如酥酪,渾身如撫摩,樂,樂,樂!
六首之後,長短古風一首︰
清淨山下寺,黃金白王堂。
釋迦側身臥,佛骨滿牙床,佛牙舍利生光芒。
欲見佛面一石糧,欲摸佛卵十只羊。
布帛如山積,金銀用斗量。
錫蘭山民窮似鬼,脂膏都入寺僧囊!
一朝天使到遐荒,要除佛教返羲皇,
真身入火煎肝腸,骨牙舍利不芬芳,
余存斧碎如 糠。
妖嬈隊隊出僧房,回家羞見爺與娘。
黃金溶化入庫藏,白玉琢成圭與璋。
原來佛也怕天王!
從前靈感都消亡,一切勝跡一掃光!
僧盡為民誰烹賊,不須倒 更傾箱。
五風十雨年時強,家家堆積稻與糧。
布施不行無災殃。
山民之樂樂無央,天王之德德無疆!
古風之後,又五首,另是一格︰
烏斯藏,活佛帳,有眷僧台下,無眷增台上。
匣緘金玉印,座列龍虎杖。
菩薩前後行,羅漢東西向。
一佛茶毗千佛出,萬古循環壽無量。
佛當薨,動刀兵。糾連阿難國,攻打麗江城。
中華天子怒,大將上公證。
羅漢槍頭倒,菩薩馬前迎。
一佛茶毗二佛死,西番各藏霎時平。
層台毀,見法喜,曲房匿幼童,深窖藏女子。
給還爺與娘,羞見兄與姊。
方知活佛奸,始信說法詭。
拐得嬌嬈恣淫污,騙得金銀供箸七。
活佛聚,西番苦,家家供齋糧,戶戶獻牛乳。
索銅為鑄鐘,取皮要繃鼓。
富戶少余金,富民無寸土。
天兵忽降佛窟空,番人個個歌且舞。
活佛死,西番喜,不貢點燈油,不出寫經紙。
終年不打板,終歲不納米。
夫男無差徭,婦女有廉恥。
戶戶朝朝一柱香,百拜中華聖天子!
五首之後,又七言長行一首︰
儲君重德思賢臣,青宮結想方青春。
忽聞對策有奇士,直言極諫忘其身。
五花綁出奉天殿,聖恩特赦除為民。
緹騎持鞭催上道,西廠威風怕煞人。
從空急舒巨靈掌,如意一枝金百兩。
千言萬語出懷恩,努力加餐勿骯髒。
奇士誰歟即文白,丹忱自昔盟金石。
感得清宮一片心,從地馳驅不曖席。
乘風夜火寶音寺,數百凶僧銷一熾。
北誅妙化抄寶華,法性兩空除根楂。
國師司禮失羽翼,倉皇相顧空嗟呀!
東游復誅李又全,景王帳下第一員。
去爪拔牙龍失勢,閉門寂寞過三年。
天生毒蟒面如龍,五雙男女皆窮凶;
渾身千萬肉鱗甲,驅使豹象如驅鴨;
強弩利刃不入膚,赤體搏戰無死法。
岑酋助逆起 彌,更有峒元為軍師。
差神役鬼遣龍虎,旬日之間破三府。
長驅直到桂林東,柳、慶以西皆血土。
此時天子正東巡,景王監國制朝臣。
清寧宮外兵露刃,要索潛龍出紫宸。
潛龍所仗惟奇士,奇士方當逐封豕。
毒蟒之毒豈易除,目斷蠻煙八千里。
忽然半夜來深宮,深宮已破入群凶。
雙揮矢矯刀如雪,千羊一虎驅無蹤。
君臣相見淚如雨,細問軍情為起舞。
全平諸峒復田州,歸師破峽民安堵。
八千里路未半旬,掣電入援疑鬼神。
酌酒酬勞不敢饗,妖人已布漫天網。
寒冰烈火兼移山,舍宮掩面淚潸潸。
晨昏炊爨供 粥,七日辛勤鬢欲斑。
一朝外應來銅面,引得紅顏及金硯。
攜刀直躍出宮牆,中宵飛入正心殿。
真人繳印焚符檄,大濟法王高卓錫。
霹靂一聲霜刃加,金仙羽化佛圓寂。
天教怨鬼誅梟獍,都昌、都梁雙索命。
行宮一炬大難平,千官齊入文華慶。
文華殿上千行淚,東望蓬萊心目悸。
低徊深惜股肱勞,賢臣垂涕藏衣笥。
出都夜半即宵行,朝入萊州即閉城。
救出虎臣歸海島,翻身去送元陰寶。
哭殺登、菜十萬人,日月魂歸前引道。
五千長線共攀援,滄海樓中拜至尊。
提得元凶上檻車,如林逆黨一朝屠。
涿州城外沙龍配,復見天顏樂有余。
重定乾坤開日月,延綏又報邊城沒。
仗鉞還憑元老獻,頸系單于俘致闕。
陶唐內禪繼虞姚,聖主臨軒解戰袍。
贊拜不名尊素父,頻繁與禮降恩膏。
南發片符擒米魯,東平日本扶桑土。
君臣一德布深仁,民無改群吏無虎。
扶苗正欲除蒿菜,秋風忽起鼎湖哀。
亮陰不言听冢宰,血淚三年漬夜台。
五月居廬面深墨,蠻夷見者皆心惻。
驅除老、佛盡歸農,不服驅除惟佛國。
佛國紛紛奮螳臂,元臣特命嗣公泣。
殺余活佛及阿羅,觳觫求降俱付吏。
潛龍已見見龍飛,禪服終方理萬幾。
元日瞳瞳到百蠻,後夫仍有錫蘭山。
賓童龍及東西些,四國君臣不入班。
大駕回宮咨素父,父言兩些釋迦土。
乞食賓童死錫蘭,千載稱為佛之府。
西番今佛窟已空,西洋古佛穴當通。
鏟盡古今佛窟穴,反正方成萬世功!
文麟奉使梭篤蠻,穿衣令下淚潺 br />
穿後無瘡又無毒,笑看衣褲若煸斕。
釋迦真身側臥處,佛骨佛牙積如羽。
火焚斧碎不須臾,滅去訛傳積無數。
從茲天下一車書,萬國都將二氏除。
知識兩無忘帝力,民風直到古皇初。
民忘帝力天降庥,百瑞千祥一日收。
星雲景卿朝昏見,醴露農上下浮。
萱莢嘉禾紛若綬,麟鳳龜龍在郊陬。
村墅家家不閉門,要荒歲歲來 首。
君曰治實股肱成,相曰是由元首明。
君相不尸歸太史,太史深維拂素紙。
何以奏功惟相公,何以 俊惟天子。
書曰聖主得賢臣,拜手稽首歌喜起。
君臣同德感天心,世世子孫咸視此!
天子看完,問諸闕臣︰“昔大舜立誹謗之木,疾讒說之驚,人心不同如其面。然何以歌謠絕無怨誹?至治道之盛,皆由素父,又何以只有數首詩雙頌君相,余皆歸功于朕?此非采風看匿而不陳,即先生等回護之意矣!其明以告朕!”劉健對曰︰“舜雖立誹謗之木,未聞有誹謗之人;才說殄行,或亦四凶初誅,恐未絕其類耳。至從欲以治,則已海隅出日,罔不率俾矣。今時俗邁唐、虞,無一夫不得其所,故矢音言志,但有頌而無規。至歌謠歸功素父者甚多,臣等刪去鄙俚繁復,共得三十五首。欲並陳御覽,因素父言善則歸君,臣無尸功之理,故存而未上,非采風者之過也!”天子道︰“素父曾言善則歸君,人臣之細行,而以書之訓君陳者為非;又言史以傳信,經世之大法,而以《春秋》之書歸田為是。何乃守其細行,而忘其大法耶?《召南》一篇,言召公及頌諸侯大夫之功者居多;《 風》、《伐柯》、《九(上四下或)》、《狼跋》,皆以頌周公也;余如《出車》之美南仲、《六月》之美吉甫、《采芑》之美方叔、《江當》之美召虎……不一而足。其諸侯國之美其君者,更無論矣!孔子刪詩,皆存于策,何素父之不廣也?”
素臣頓首謝。天子命取余詩來看,是長短句八首、五言古一首、七言古二首、四言二十首。因先看長短句︰
說鳳災,怕風災,高低田稻一時催。大樹騰空若舞柘,小屋上天如飛灰。
死者無棺生無室,家家露處無貲財。呼天不應告官怒,黃昏白日空悲哀。
說相公,感相公,相公此日當途窮。避禍山莊得金穴,豐城野外施神工。
死者棺衾生蓋屋,村村設廠帳貧農。當年咸頌東方德,過後方知丞相功。
遼東喇嘛寺,國師肆無忌。滿寺皆春宮,諸佛盡淫戲。
普賢、文殊拖長 ,觀音手撫笑而視。相公奉令隨代巡,怒看妖容助一臂。
毀台拆壁萬像空,更入深房搜密秘。窖中復有活觀音,隊隊妖嬈鑽出地。
國師發遣四徒誅,余僧八百逐無類。虎狼既去羊安群,狐狸悉除家絕祟。
邊民深感相公恩,老人援筆之記。
赤身有毒蟒,猙獰若郁壘。血口啖生靈,撕人等撕紙。
選得大 與大牝,十個交次九個死,一個不死骨無髓。